122 / 131 ·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8
第12話 M濃彩華
又夢到那段青春的日子。
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夢境。
夕陽照射進來的教室、站在窗邊的女學生。
一臉陰鬱的樣子眺望著操場的女學生側臉。
我正想開口叫她時,女學生就轉頭看了過來。
窗戶開著。
從天而降的雪花,飄落到「她」的腳邊。
我──
廚房傳來流水聲。
以及水花在水槽內的聲音。
碗盤輕碰時的清脆聲響。
還有剛剛好的飽足感。
當我在完全融入日常的感覺中打盹的時候,似乎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察覺這一點,我稍微提起精神,睜開眼睛。
「嗯……」
眼前看到的是熟悉的自家天花板。
無論是木板紋路還是光線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我發獃了好一陣子,但也漸漸清醒過來。
選美比賽結束後過了幾個星期,時節來到十二月。
即使經歷了那麼非日常又盛大的舞台,我家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除非受到自我意志的影響,不然不會有任何改變──這是自己家帶來的獨有安心感。
不──唯有一個改變。
「──醒來啦?」
傳來一道柔和的話聲,我往旁邊看去。
眼前是一名女子。
我跟美濃彩華對上了眼。
「……怎麼了?你現在的表情很奇怪耶。」
彩華一臉費解地歪過頭。
講出口的話很失禮,但語氣相當柔和。
認識這麼多年了,我聽得出她這句玩笑話的背後帶著擔憂之色。
「沒事……只是覺得好像作了夢,但我完全不記得夢到什麼。」
聽到我的回答,彩華微微點頭。
「是喔。不然你再睡一下吧?反正等一下也沒有特別要做什麼。」
聽彩華這麼問,我猶豫了一下之後搖搖頭,緩緩撐起上半身。
「算了,而且已經過中午了。」
雖然是假日,要是再睡下去生活作息都會亂了套。
自我放縱的我,需要花很多時間矯正一度亂掉的生活作息。
聽了我的回答,「這樣啊。」彩華感覺有些寂寞地說道。
「不然你今天要吃晚餐嗎?我先做好。」
「晚餐是要吃啦,但讓妳做感覺很過意不去。」
「別這麼客氣嘛。」
「通常都會這樣想吧,已經連續好幾個星期了耶。」
自從選美比賽結束之後,彩華幾乎都會為了我親自下廚。
而且不跟我拿錢,說真的,這讓我感到非常難為情。
但彩華一手拿著盤子,很乾脆地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我剛才的意思就是想這麼做啊。被你這樣顧慮反倒比較討厭。」
彩華擦乾盤子上的水,將一個盤子收回櫥櫃。
接著呆站在原地一會兒後,靜靜低語道:
「當然,如果你覺得困擾,我不會再這樣做就是了。」
「我怎麼可能覺得困擾。」
這麼回答之後,我立刻補上一句:
「妳可能不曉得,但我長年以來的願望實現了喔。」
「願望?」
「對啊,就是吃到很多彩華親手做的料理,並不是只有我沒有這種男生的共識喔。」
聽到這個回答的彩華眨了眨眼。
沉默了一瞬。
接著她害羞似的開口說:
「……你之前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早點告訴我啦。」
「這種話應該在變成現在這樣的關係時才說吧。」
「……也是呢。」
彩華將頭髮勾到耳後。
她的一點小動作,都不知道奪走我的目光多少次了。
「而且,該怎麼說呢。像這樣鄭重強調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滿害臊的,請妳體諒一下這種沒出息的男人心吧。」
「啊哈哈,你還是一樣有可愛的地方嘛。」
「啰嗦。」
我從床上下來,伸展身體。
朝時鐘看去,現在是下午一點。
看樣子我吃過早餐之後,睡了兩個小時的午覺。
選美比賽結束後過了幾個星期,這也代表自從彩華幾乎每天都會來我家之後,已經過了幾個星期。
大概是因為這樣。
志乃原不再來我家了。
之前她也曾經好幾個星期沒來我家。
但是──這是第一次甚至聯絡不上她。
由於志乃原也沒來參加選美比賽的慶功宴,因此最後一次聯絡是確認她是否要出席。
從那隔天起,我還問了「今天要一起去體育館嗎?」以及「妳要去同好會嗎?」,共計聯絡了三次。
然而這幾則LINE的訊息甚至沒有出現已讀,她也沒有更新其他社群動態。
由於選美比賽結束後,大家都認識她,因此我雖然擔心,卻無法向她確認。
無論如何,不要再傳LINE追問下去或許比較好。
畢竟如果她是因為有其他狀況,現在的我一直糾纏地聯絡她,應該會給她添麻煩。
「怎麼了嗎?」
「不……沒事。」
我的目光從時鐘抽離,在書櫃前方坐下。
平常喜歡看的那些漫畫,一集不缺地整齊排放著。
……如果志乃原在我家,一定會少一本呢。
不會一口氣少好幾本,表現出她這個人的個性。
我平常總是不會想到打掃起來有多麻煩而亂丟東西。
儘管嘴上說著各種抱怨,她還是會替我收拾。
「你聯絡上真由了嗎?」
我下意識看向彩華。
我明明連志乃原的「志」都沒有提及。
「……被妳看透了啊。」
「那還用說。」
「是因為妳們很像吧。」
可能是被她發現我在暗指梅雨季那時的彩華,她瞪了我一眼。
實際上彩華在梅雨季那段時期,也曾蹺掉幾堂大學的課,這對學姐跟學妹採取的行動很相似是不爭的事實。
「你說什麼?」
「對不起。」
我連忙將視線轉回書柜上,彩華輕聲笑了起來。
看樣子她是在開玩笑,讓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真由一定不會有事的。」
「……真是那樣就好了。我也只能做現在能做到的事情。」
事有萬一時,多的是辦法。
像是跑去志乃原所在的必修課教室前堵她,只是現在要採取那種強硬的手段還太早了。
簡單來說,現在是觀察期。
「你今天也要為找工作做準備吧?」
「啊,嗯……基本上我是這樣打算的啦。」
聽到面對面的我這麼回答,彩華揚起微笑。
「你真的很努力耶。我也得向你看齊才行。」
「聽妳這樣誇獎我,感覺很難為情耶。但竟然會有這麼一天,也讓我覺得很感慨。」
見我聳了聳肩,彩華滿臉笑意地說:「啊~馬上就囂張起來了。」
「在你出門的時候要做什麼呢~把這個家整理一下好了。」
「咦,我家沒有臟到要特地整理的程度吧?」
我這麼說著,環視自家。
去年到處都是衣服、漫畫、履歷表及投遞的廣告傳單之類的東西,凌亂至極的這個家,到了今年反而是經過妥善整理的時期還比較長。
「就算之前都是真由幫你整理的,對我來說也沒關係喔。」
我的眼皮抖了一下。
「說不定看不到的地方積了灰塵吧?你有打掃冷氣跟抽油煙機嗎?」
「……沒有。大概是……完全沒有。」
「啊~我想也是,那就得趁有空的時候打掃一下才行。等到正式開始找工作之後,你想必會完全沒有餘力處理這些事情。」
「唔……」
她說得對。
但現在也有其他想優先處理的事情。
再這樣下去,會被針對打掃一事繼續說教下去,因此我說出剛才就一直很想問的事情。
「但是啊,我預計今天跟下星期都要去圖書館之類的地方做事耶,妳一直這樣好嗎?」
「咦?」
彩華眨了眨眼。
接著像是聽懂了這句話,「呼」地吐出一口氣。
「你從剛才就在說什麼啊?我不想妨礙到你啊,我希望你別顧慮我,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彩華用手指勾住頭髮並轉了一圈。
「……不過,這個想法跟這個狀況或許很矛盾。」
「笨蛋,妳怎麼可能會妨礙到我啊。」
我果斷地這麼說。
能確信自己絕對不會覺得彩華的存在礙事。
所以我們才會成為「這樣」的關係。
無論如何,反正今天沒有安排事情,而且我原本也只是想稍微做個企業分析而已。
就算撇除這些事,我也不可能覺得現在跟彩華相處的時間很難受。
即使我對她這麼說,彩華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吧。
「我很開心能聽到你這樣講,但我也有事情要做,我就一邊處理一邊在家等你吧。我今天也得想想要怎麼寫用過贊助商美容儀器後的感想文呢。」
「啊……那感覺是滿辛苦的。」
「真的很辛苦。」
彩華露出苦笑。
因為奪下后冠的關係,她似乎多了要在社群上介紹贊助商產品的工作。
而且彩華拿不到一毛錢,根本是志工。
也因為這樣,加上打工跟平常上課的時間,我們彼此都很忙碌。
即使如此,我們都沒有把兩人可以一起相處的日子安排到行程里。
將本來就有限的時間用來準備找工作。
這麼做大概沒有錯。
畢竟今天一天,甚至這一個小時都有可能在找工作時起到效用。
但是──我覺得彩華似乎有那麼一點寂寞。
對我來說,當作沒有察覺到那件事才是錯的。
──比起還看不到的未來,更重要的是此時存在於眼前的現實。
因為今天這一天,就是為了讓我們的時間變得貨真價實而存在。
「……不,今天我們出門去吧。」
「咦?」
「我們兩個一起出門吧,來個沒有目的地的當天來回閑逛之旅。」
我這麼說完,一股勁地站起身。
「等等,這樣好嗎?我真的沒差喔。」
「沒問題啦。」
簡短地回答之後,我走向衣櫃。
感覺得到彩華從身後跟了上來。
大概是不由分說的態度奏效了,似乎得到她的同意了。
對於總是會考慮到情況而多慮的彩華來說,這樣的方法很有效。
我拉開抽屜。
收在裡頭的銀色項鏈綻放著一如以往的光輝。
察覺到我下一個動作的彩華敲了敲我的背。
「要幫你戴嗎?」
「沒關係。這點小事我沒問題。」
彩華的手指抽離我的背部。
我自行將項鏈戴上脖子。
剛剛好的重量感在鎖骨附近彈起的觸感。
最近這成了我切換腦袋的開關。
轉過身後,彩華揚起嘴角。
「……你現在會自己戴了呢。」
「哈哈,那還用說。而且,我只有剛開始那一次請妳幫我戴好嗎?」
彩華有點驚訝地睜大雙眼後,露出苦笑。
「……我知道啦。」
這個反應總讓我覺得有些困惑。
我還以為她會對這個邀約感到開心,但她其實不太感興趣嗎?
「抱歉,妳其實不想出門嗎?」
「咦?那怎麼可能。」
我不禁微微歪過頭。
彩華打開隨身鏡,確認一下自己的臉又立刻闔上。
「畢竟是要跟你去約會,就算我有安排其他事情,也會硬是空出時間啊。」
「那還真是感激啊~」
我故意語帶玩笑地做出不帶感情的回應。
更感謝一點好嗎!
原以為她會跟平常一樣,強勢地回上這麼一句,但彩華只說了:「語氣太呆板了,有夠討厭~」
「欸,既然決定要出門,你動作快一點吧。我隨時都能出發喔,瞧,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彩華誇張地甩動頭髮。
棕色的刷毛外套,配上黑色高領上衣。
在鎖骨附近閃耀的銀色項鏈比我的小了一圈,也很優雅。
就算只是來我家,她依然帶著完整的妝容。
一想到這些可能都是為我做的準備,就讓我很難保持平靜。
「等一下,我也去換個衣服。」
這麼說完,我粗魯地一把抱起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走進盥洗室。
胡亂脫掉衣服後,鏡中倒映出我只穿著一件內褲的模樣。
……接下來可是貨真價實的約會。
自從認識彩華之後,已經過了好多年。
我多少成為了適合站在她身邊的人嗎?
自從一開始與她相識,我改變了多少呢?
當我認真想著這些事情時,發現自己沒有拿到替換的褲子。
「啊……可惡。」
我回想起褲子折得好好地放在通往盥洗室的門旁邊。
「彩華~?」
我小聲地對外頭喊了一聲,但沒得到回應。
換句話說,她不在這附近。
……感覺可以自己拿。
當我這麼想著並打開門──彩華就站在眼前。
對上眼之後,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你是想讓我看『這個』嗎?」
沒了退路的我拿起褲子,光明正大地站著。
「請說感想吧。」
「一旦不運動,轉眼間就會走樣的危險體型。」
「不要說這種無情的感想!」
彩華輕笑出聲之後,我再次把門關上。
門外傳來她的聲音:「真是的,我本來還想把褲子拿給你耶。」
聽到彩華這麼講,我獨自揚起嘴角。
……這個家沒有任何改變。
本應如此。
但果然還是有著唯一一處變化。
我迅速換好衣服。
髮蠟也儘可能迅速抓好並走到玄關時,彩華提醒我:「你忘記拿鑰匙包嘍。」
「唔喔,好險。差一點沒鎖門就要走了!」
從彩華手中接過鑰匙包之後,鑰匙從縫隙間滑了出來。
一個小小的雪豹鑰匙圈。
這個充滿回憶的鑰匙圈,今天也溫暖著我的心。
我打開門之後,外頭的冷空氣跟室內的暖氣混合在一起,變成舒適的溫度撫過身體。
「天氣變冷了呢。」
彩華雙手抱胸,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
無論多少次,我們還是會一起度過寒冬吧。
我們的手掌相疊,又輕輕地放開。
稍縱即逝的碰觸。
即使如此,在我們之間還是產生了明確的溫暖。
這股溫暖,我不會忘記。
不合時節的紅蜻蜓在暮黃的天空中盤旋。
遊樂園「波波樂園」。
這是過去跟禮奈交往時一起去過,跟志乃原體驗交往時也帶她來過的地方。
現在竟帶著彩華來到這裡,是我過去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
但現在想想,從來沒這樣想過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認識最久的存在。
距離最接近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一直沒有注意到吧。
對於彩華的心意。
因為以前的我,從來沒想過彩華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在看什麼啊?」
在夕陽的照射下,彩華既美麗又妖艷。
大致上玩過一輪遊樂設施之後,我們最後朝著摩天輪走去。
一開始彩華還噘著嘴說:「根本不是閑逛之旅嘛。」現在也十分溫和的樣子。
「不……沒什麼。」
「是嗎?」
「嗯,我覺得很美。」
「那就是有什麼嘛。」
「也可以這樣講啦。」
我揚起微笑。
度過時隔許久的悠閑時光。
彷彿這是最後的時刻一般。
搭上摩天輪之後,景色微微晃動。
先搭進車廂的我,轉身對彩華伸出手。
彩華低頭看了一眼,開口說:
「這是怎樣?」
「不要這樣說別人的手好嗎?快點抓住啦。」
「啊,原來如此──」
「快點快點!」
車廂快超過搭乘的警示線,我焦急地催促彩華。
彩華立刻輕輕抓住我的手,接著使勁重新抓住。
我被她一把拉過去,坐進車廂,同時車廂搖晃了一下。
「好險,沒有人到了這年紀還搭不上摩天輪啦!」
「說不定就是有啊!而且要不是你伸出手,我早就搭上來了!」
就在彩華心懷不滿地抗議時,車廂搖了回來。
本來表現得很不滿的彩華重心不穩,撲進我的懷裡。
「姆噗!不,這是──」
彩華在過近的距離下含糊地說著,聽不懂她想表達什麼。
接著從我身上拉開距離之後,彩華像感到有趣似的笑出聲來。
「啊哈哈、哈哈。」
「妳為什麼笑成這樣?」
「呵呵,抱歉抱歉。我只是被自己的情緒戳到笑點而已。」
彩華笑到眼眶泛淚,似乎覺得格外有趣。
「我搞不懂妳的笑點耶。不過或許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哎呀,真沒禮貌,你想被人從身後痛毆一頓嗎?」
「非常抱歉。」
被她瞪了一眼,我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跟你在一起就會覺得很開心。我只是單純這麼想而已。」
「還……還真是突然。」
「一點也不突然喔。因為是現在,我才會這麼說,就跟剛才的你一樣。」
彩華擦掉堆積在眼角的眼淚,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她將頭髮勾到耳後,耳環反射了太陽的光輝。
「我啊,很慶幸能認識你。」
「……不要講得好像遺言啦,才剛開始而已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且我也絲毫沒有尋死的念頭。」
彩華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
「但是,如果在別的時機告訴你,會被解釋成別的意思,所以我想現在講。」
「……這樣啊。」
這番珍惜當下的發言。
彩華的思緒,對現在的我帶來很大的影響。
剛認識的時候,作夢也沒想過我們會變成這樣的關係。
我揚起嘴角,朝外頭看去。
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色,無論何時來都令人著迷。
「你跟我在一起時,也覺得開心嗎?」
我收回視線。
彩華撐著臉頰,只有眼神朝我這邊看來。
「……當然啊,我也很慶幸有認識妳。」
這是我由衷的一番話。
而且,環繞在心頭的情感不僅如此。
「順帶一提,我總是這麼想喔。我是無時無刻都不會忘記感謝的男人。」
「我也是啊,笨蛋。」
「說我笨蛋是怎樣!」
「笨蛋。」
「妳這傢伙~!」
從來不曾改變的時間就存在於這裡。
無論是在眼前晃著身子笑起來的彩華,還是因為逗彩華笑而感到滿足的自己。
摩天輪車廂靜止了一秒。
放眼一看,這裡似乎就是最高點。
「……好壯觀啊。」
彩華在一旁靜靜地呢喃。
機械運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回想起以前摩天輪經過最高點時發生的事情。
接下來摩天輪的車廂只會下降。
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但即使車廂開始接近地面,彩華也只一直注視著景色。
「……好美。」
彩華又呢喃說道。
我順著彩華的視線看去。
可能是還在最高點附近的關係,平常看起來那麼高聳矗立的大樓,看起來小到彷彿可以捏住。
能一覽只能見到眼前事物的地面之景,彷彿了解到自己的世界有多渺小。
我不討厭這種感覺。
世界彷彿在詢問自己:腦海中的煩惱其實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自己的煩惱很渺小。
我有時會想這麼想,也有希望可以這麼想的煩惱。
但是──
我抬起視線。
天空一樣遼闊。
無論是從地面上還是從摩天輪車廂里看去,都一樣遼闊。
只要稍微走一下,地面上的景色便有所改變,然而天空的景色卻很難產生變化。
太陽要是躲起來,世界就會失去色彩。
現在,我的世界裡有太陽存在嗎?
我環視四周。
上次來到這座遊樂園,是在春天的時候吧。
曾經那麼繽紛的世界,看起來有些昏暗。
我很清楚原因何在。
但我現在儘可能不讓自己去想。
然而──唯有一個帶著色彩的地方。
就像滴落在畫布上的水珠一樣,那是不同於這世界上的地方。
然後,我看到了。
獨自一人站在那邊,注視著天空的學妹身影。
我彈也似的站起身。
車廂晃了一下,景色也跟著擺盪。
「怎麼了嗎?」
「……彩華。」
我猶豫著要不要說出自己看到的光景。
但是──現在的我可以採取行動嗎?
「雖說是虛假的」,但我也算在跟彩華交往。
「你注意到了對吧?」
聽到她語氣平靜地拋來的問題,我睜大雙眼。
「……這樣啊。」
光看到我這個反應,彩華彷彿就明白了,遺憾地揚起微笑。
「既然如此,那也沒轍了。我跟你就到此結束吧。」
「什……但是我跟妳……」
「悠太,你絕對要好好珍惜最親近你的學妹喔。」
彩華毫不猶豫地這麼說,我張開嘴後又闔上。
然後──
「……這樣好嗎?」
我簡短地問完,又立刻噤聲。
可以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話嗎?
然而,彩華若無其事地回答:
「如果我會因為這樣而從你的心中消失,那就代表我不過是這樣的存在。」
「那是不可能的事!」
「嗯,不可能呢。」
彩華很乾脆地反駁,並在座位上坐下。
「謝謝你跟我成為能立刻說出『那是不可能』的關係。」
這麼說完,彩華接著說:「最後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頂著簡直像真的在說「這是最後了」的表情。
「我啊,說真的,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好女人。雖然我有時也會開這種玩笑啦。」
我察覺到了。
彩華現在是真的想做個了結。
結束我們這段「虛假」的關係。
「這跟被其他人告白過幾次無關。而且大多數的告白,都只是想跟我一起站上起跑點而已,不然就只是受到更令人厭惡的情感驅使。在戀愛中真正重要的,應該是要怎麼一起奔向未來吧。」
彩華苦笑著聳了聳肩。
她從剛才開始,就幾乎沒有看著我的臉。
「我對那種事一點自信也沒有,所以從來沒有萌生過『如果跟這個人一起就沒問題』這種念頭。」
摩天輪繼續繞轉下去。
「但只有一個人會讓我這麼想。可以跟我一起跑下去的人,讓我想要一起奔跑的人。」
持續繞轉的摩天輪車廂朝地面靠近。
「……我想要一起奔向未來的眼前這個男人,不會在這個狀況下沉默。雖然不想承認,但你大概會去找她吧。」
只要再過十幾秒,車廂的門就會開啟。
「夏天時,我也說了類似的話,但狀況跟那時候有點不同。」
彩華梳開頭髮,繼續說下去。
宛如早就知道這一刻會到來,她流暢的口吻像是早就整理好了一樣。
「我希望你去找真由,這也是為了我。因為在我的認知中,會在這時候去接她的才是羽瀨川悠太。」
「……為了妳?」
「你能秉持自我,這對我來說,絕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彩華說著「所以呀」,續道:
「雖然比約好的時間還早了一點,我已經決定要送你離開了。」
「但是,那個約定還沒──」
車廂的門開啟。
我們兩人一起看向外頭的世界。
「……我說過了吧。我跟你就到此結束,謝謝你讓我作了一場『美夢』。」
彩華這麼說著,先走下車廂。
我也立刻衝出去,跟彩華並肩而行。
一走出摩天輪的區域來到空曠處,腳步漸漸放緩下來。
這時,彩華忽然退到後頭。
「不可以回頭。」
她這麼叮囑我。
「雖然我在這裡敗陣下來,但現在的你不可以回頭。因為我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在你眼裡會是不一樣的我。」
感覺到她呼出一口氣。
接著──
「去吧,悠太。」
她「咚」地推了一下我的背。
力道很輕。
但那是用盡全力下定決心而採取的行動。
因此我沒有回頭,一蹬地面。
彩華的氣息逐漸遠去。
流逝的景色中摻雜著我跟彩華之間的回憶。
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得向前進。
謝謝妳,彩華。
謝謝妳推了我一把。
乘著讓人感受到冬天來臨的風,我似乎聽見了最後的那一道聲音。
剛進入大學的時候,悠太是個就連恭維都很難說是會在意服裝打扮的男生。
「我又沒錢。如果能有個一億,當然也會好好打扮一番啊?」
我好像就是因為喜歡聽他說這種很有他個人風格的借口,所以拿這件事念了他好幾次。
過了一段時間,悠太明顯變得會打扮許多。
他開始會在西裝外套配緊身褲這樣簡單俐落的打扮中,搭配一些小飾品。
「因為禮奈說她喜歡這種衣服啊。」
照理來說,看到自己喜歡的人懂得打理外貌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但當時的我,對此覺得有點嫉妒。
因為改變悠太的人不是我,而是禮奈。
當他跟禮奈分手一陣子之後,原本很常蹺掉大學課程的悠太,開始慢慢將生活習慣矯正回來。
「我覺得自己『也』該努力一下。」
這時的契機是真由。
我感受得到他是受到真由積極的個性影響。
總是在一旁看著的我,能夠如實感受到悠太微妙的變化。
過了幾個月後,那傢伙成了一個不遲到又全勤的學生。
本來容易逃避現實的個性也隨之矯正,還很早就開始面對大家都還不想碰的就職這件事情。
「要是不振作點,感覺很過意不去啊。」
這明顯是受到禮奈的影響。
總是這樣。
那傢伙的改變中,都沒有我。
禮奈雖然說我就像太陽一樣,但她肯定誤會了。
太陽是能帶給萬物影響的恆星,然而我無法改變悠太。
妳才更像太陽吧。
但硬要對他帶來影響的想法只是一種自傲,為了不被他察覺,我儘可能表現得像自己不會想這些。
可是,當我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仔細想想,打從自己明確察覺到對悠太的好感後,我再也無法自制。
之所以開始找悠太一起參與主辦活動的工作,與其說是為他著想,更接近我希望用「自己」改變他的行動。
夏天去海邊的那趟旅行中,這樣做起了很大的效用。
那是一段對彼此來說雙贏的時間,即使不是悠太主動改變了行動,就結果來說也帶來了正面的影響。
我也因為這樣,接著找他參與萬聖節派對的主辦活動。
然而比起主辦活動,那時候的悠太已經把重心擺在就職上了,硬找他參與的結果造成有些不和的局面。
這是我顯露出真實欲求的結果。
選擇以「為了悠太著想」為借口,充斥著欺瞞的代價。
我無法在悠太身上留下任何改變的這份焦急,引發了那種狀況。
即使我反省這個行動,對他抱持的情感也不會消失。
我明明從悠太身上得到了那麼多,受到他的影響而改變了那麼多。這個想法逐漸支配了我的腦袋,不停在腦海里打轉。
即使知道這是一廂情願,也無法對任何人說出這樣的心境。
我對悠太無話不說。
除了關於悠太自己的事情之外。
隨著腦袋逐漸被悠太佔據,我跟他相處時變得不再無話不說。
但這樣也好。
因為我喜歡他。
只要能跟他成為戀人,即使共度一段虛假的時光也無所謂──這樣的想法不只浮現了一兩次。
然而反對的念頭也同樣掠過腦海許多次。
不想不惜欺騙那傢伙也要跟他在一起。
不想即使欺騙自己也要跟他在一起。
要是欺騙其中一方,往後的時光想必會跟至今為止截然不同。
我想讓自己喜歡的時間就這麼發展下去。
為了能讓我做自己,唯有這點絕對無法妥協。
懷著這兩種相反的心情,我勉強摸索著前進的道路。
但很清楚自己總有一天會開始在自己的盤算下採取行動。
找他參與主辦工作是個開端,我還有很多其他想法。
要是太過看重跟他成為戀人的這個目的,我一定會變得無法看清周遭。
甚至察覺到自己總有一天說不定會貶低他想守護的東西,以及過去自己想守護的東西,會有這種風險。
那可不行。
我已經不想再為了以自己為優先而捨棄什麼了。
但再這樣下去,這段時間會變成欺騙自己,也欺騙他的時光。
所以我──
我才會捨棄大家按部就班進行的所有過程,直接跑去悠太家。
推倒悠太,並吻了他。
──因為我知道在告白之後,你需要花點時間得出自己能夠接受的答案,而且也明白你沒辦法立刻決定要選擇我還是真由。
在說明自己那麼做的理由時,我對他說了這番話。
不過那個理由並不完整。
我是為了再次讓自己跟悠太之間的時間變得貨真價實。
是為了讓浮現在腦海中的那些策劃全部泡湯,迫使自己接下來只能靠真正的自我一決勝負。
結果我直到最後,都在追求與悠太之間的真實。
這樣的想法比希望跟他成為戀人的願望還要強烈。
所以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說。
希望把心裡所想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因為我認為,可以做到這種事情的關係才是貨真價實的。
──因為無法滿足於朋友關係。
這已經是過去的心境。
如果不是真實的,就沒意義了。
在那之後,我有好一段時間說難聽點是走一步算一步,講好聽點是得以度過貨真價實的時光。
好開心。
無論變成怎麼樣,都不會後悔。
告白的前一晚,我抬頭仰望夜空時又高掛著滿月。
感覺最近抬頭仰望夜空,都會看到滿月。
現在,我能理解禮奈的心境了。
換作是現在的那傢伙,我能保證即使被甩了,他也能接受我。正因為如此,我才使出全力面對他。
我知道這是一件多厲害的事。沒人可以跟甩掉自己的對象依舊要好地相處下去。
我曾以為這是理所當然。
……喜歡上你,真的太好了。
於是,我睜開雙眼。
看著一臉緊張的悠太。
「……你似乎已經做出決定了呢。」
我這麼說完,悠太一度緊張地咽下口水。
「嗯。」
「……我知道了。」
簡短地回答之後,我垂下眼。
我能感受到悠太吸了一口氣。
將就此做出決定。
心跳傳導到側頭部,從左右兩側怦咚作響。
欸,你有發現嗎?
我是這麼緊張。
掌心大概都已汗濕。
從身體深處迸發的熱度,甚至讓我覺得腦袋快沸騰了。
在你眼中,我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呢?
「抱歉,彩華,我沒辦法跟妳交往。」
我吸了一口氣,接著呼出。
心跳漸漸平復下來。
心情不至於覺得頓時無力。
我不打算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這種話。
夏天那時,我早就知道悠太的心已經漸漸傾向真由。
禮奈大概也是感受到這一點,才覺得焦急吧。
就結果來說,我跟禮奈採取了相同的行動,並得到相同的結果。
「……這樣啊。」
我勉強擠出這一句話。
因為要是再說話,聲音可能會為之顫抖。
「我下定決心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你先等我一下。」
我苦笑地這麼說,用雙手扠著腰。
無法直視他的臉。
糟糕,好像滿尷尬的。
「彩華。」
「……怎樣啦?」
「我們是摯友。」
「我不要。」
我不禁脫口而出。
但一點也不後悔。
沒必要掩飾。
為了讓我們接下來也能建立起貨真價實的時間,我不能在這時候說謊。
現在這個瞬間就是這麼重要。
悠太感覺相當困擾地說著「咦?」、「也是喔」之類填補這段沉默的聲音,並摸索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這個人就是這樣,平常都滿冷靜的樣子,卻會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坦率的反應。
他是不是知道這樣會挑動母性本能才刻意這樣做的啊?
……不,應該只打動了我吧。
除了你以外,我都不可能產生這樣的情感。
看來,我是真的喜歡你呢。
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同時下定決心。
不掩飾自己的心。
我要說出至今最任性的話。
我揚起嘴角,對他這麼說:
「我再跟你說一次,我不要。」
悠太眨了眨眼。
「但你必須向前邁進才行,何況你都甩掉我了。」
「什麼意思──妳只是在傳達討厭的心情嗎?」
「是啊,因為我不想實際看到你跟別人黏在一起嘛。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為什麼必須把自己喜歡的人讓給其他女人才行。但不管怎麼說,我也知道自己必須死心。」
悠太一臉正經地等著我講下去。
我個人覺得他要開玩笑矇混過去也沒關係,但似乎實在沒有那樣的勇氣。
既然如此,也讓我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吧。
我要提出最任性的請求。
「所以說,你可以給我一段死心的期間嗎?」
「咦?」
「直到你跟『某人』在一起為止,讓我盡情跟你相處吧。」
悠太睜大雙眼。
他似乎在衡量所謂的「在一起」是實際上的意思還是一種比喻。
「那是……」
「就是真由在還沒交往前就對你做過的事啦。每天去你家煮飯,還兩人一起去玩。」
我自己也覺得這個說法太狡猾了。
明明是交往之後才會做的行為,卻因為他曾跟真由這麼做過,所以當然很難拒絕。
「……我知道了。如果那樣可以幫助到妳就沒問題。」
「竟然沒問題。你的價值觀很扭曲耶。」
「這是妳提議的吧!」
我放聲大笑。
接下來的日子,說不定會是一段虛假的時光。
但那對我來說是必要的時間。
為了徹底對你死心,為了往後跟你相處時可以不用多加掩飾。
因為無論跟你共處多少時間,每當我目睹你的思緒想著她的瞬間,我的心應該就會漸漸重整。
會一再體認到你喜歡別人。
「你跟她體驗交往過吧。跟我體驗交往的話,那或許會成為一段虛假的時間,但我還是要這麼做。」
「很有妳的作風呢。」
「我的作風……是吧。」
……會對我這樣講的只有你而已。
就連不想被看透的部分都被你看透了,我竟然覺得很開心。
後來,就這樣過了幾個星期。
令人驚訝的是,沒想到只是每天去他家就能感到如此滿足。
但悠太似乎聯絡不上真由,會忽然露出擔心的表情。
看著這樣的他,我喃喃說道:
「真虧你跟我在一起,有辦法把持住呢。」
「……?說什麼把持住,如果只是待在一起而已,要待更久也是小事一樁吧。」
「……這樣啊。」
這時我發現了。
在悠太的認知中,沒有直接將「想待在一起」與「想交往」划上等號。
他抱持著沒把我放在眼中的心境啊。
……既然沒有放在眼中,沒辦法跟我交往也無可厚非吧。
我能了解悠太的想法。
但既然悠太有比那更加明確的重心,而我不在其中──沒辦法交往也很正常。
心情輕鬆了一點。
大概是我下意識無法接受自己敗北的事實吧。
「明明是我更懂他」的想法,以及「明明是自己認識他更久」的念頭。
如果這些都不是與獲勝有直接相關的要素,我可以心死接受。
我能這樣告訴自己。
如果要結束這一切,大概就是現在了。
我想過,這樣的關係能夠一直拖延下去。
你對我太重情了,關係延續到現在就是這個結果,這幾個星期以來,你連自己喜歡的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在這樣的狀況下當然會很不安,你卻以眼前的我為優先。
這是由我開始的故事。
那就得由我划下句點才行呢。
『下午五點左右,妳到遊樂園來。悠太好像有事情想直接跟對妳說。』
我將這段訊息傳給真由。
『這星期六我已經確保了那個地方。別讓任何人來打擾。』
並將這段訊息傳給友梨奈。
……這樣就結束了。
一這麼想,那段夢境般的時光在腦海中快速閃過。
我們一起來到遊樂園。
等候遊樂設施的時間以及搭乘的時間,我大概都徹底享受了一番。
這是悠太給我的,虛假的時光。
……這是我最後的謊言。
全都是為了讓接下來的時間變成貨真價實的寶物。
得託付給下一個人了。
往後的時間,會告訴我被甩的意義。
那將由悠太跟真由,還有我自己決定。
所以現在──
「去吧,悠太。」
我推了喜歡的人一把。
這就是最後了。
悠太一蹬地面,跑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我能看見雪豹鑰匙圈在他的口袋中晃動的樣子。
高二時的場景掠過腦海。
當時悠太因為我而被停學,那個鑰匙圈是我因此送給他的東西。
我從小就很喜歡雪豹的軼聞。
我想送他自己喜歡的東西。
在悠太被停學之前,我曾對他說過這件事情。
他想必不記得了,因為真的是一段平凡無奇的對話。
我很喜歡雪豹。
你知道嗎?
雪豹是近代才意外被發現的存在。
在那之前,雪豹一直過得很孤獨。
但聽說是有人拍到雪豹,這才漸漸廣為人知。
……什麼叫那又怎樣啊,你這傢伙。
那可是一直沒被人找到的存在喔。
有個找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很棒的事吧。
悠太的背影漸漸遠離。
眼眶漸漸盈滿淚水。
……我記得那時候,他好像說人跟雪豹不一樣之類的話吧。
我想講的不是那種事情,只是覺得感同身受──那個時候的我,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當時我覺得就算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也不曉得後來會變成怎樣。
但是,換作現在就能說出口。
──謝謝你找到我。
多虧有你,我能一直做我自己,此時站在這裡。
已經看不到悠太的身影了。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仰望天空。
即使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掌心中的一點溫暖依然殘留了下來。
「……最喜歡你了。」
嘶啞的聲音夾帶著淚水,乘著風遠遠飛去。
肯定會幫我傳達出去才對。
白色氣息裊裊飄起,被冬天的氣息吞噬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