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6 ·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全一冊 (網譯)
第4話 放浪天平
「呼嗯,又有新的勇者出現了嗎」
「是的,阿烏拉大人」
青年男子模樣的魔族回答道,阿烏拉深坐於王座里,眯起了眼睛。
儘管是白天,王宮內卻昏暗無光。牆壁泛著斑駁,天花板上結滿了蜘蛛網。然而,阿烏拉坐著的王座卻猶如炫耀權力的象徵般一塵不染,宛如全新的一般。
北方諸國森林的深處,這座古老的城堡矗立著。
曾經為人類所有,但如今已經被阿烏拉率領的軍隊佔領,現在已成為了魔族的堡壘。普遍而言,魔族都是個體主義者,喜歡獨自生活。但是,在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族統領下,也會出現組織化的集結。
作為魔王麾下直屬的大魔族、七崩賢之一——斷頭台阿烏拉,也擁有幾個強力的魔族部下。
現在,正有其中一位魔族向她報告著。
「勇者的名字叫辛美爾。帶領著共計四人的隊伍,正在朝魔王城進發」
「強嗎?」
「實力尚未知曉,不過好像已經有很多魔族被擊敗了」
「是嗎」
世上的勇者曾有數個。魔族方面曾經集結了所有七崩賢,只為與之一戰的南方勇者就是其中之一。但是,辛美爾這個名字她卻從未聽過。很可能是個新手勇者,卻竟然能讓這麼多魔族殞命於他手。
對於這個消息,阿烏拉的感想是。
「最近的魔族還真是懶散呢」
阿烏拉拿起肘旁扶手上的蘋果,「咔吱」咬了一口。
無論同胞被殺多少,對於阿烏拉來說其實都無所謂。即使被殺的魔族是自己的手下,她也不會產生一絲一毫的惋惜或是悲憤之情。魔族,就是這樣的一個種族。
『你們這群魔族,是沒有一丁點血淚之情嗎──』
那個臨死前說出了這樣一番話的人類,在阿烏拉腦海里浮現出來。
阿烏拉明白那是一種慣用語。沒有血淚之情。換句話說,就是指缺乏溫情或罪惡感之類的情感吧。
真是愚蠢呢。阿烏拉心想。在她看來,溫情啊罪惡感啊什麼的,擁有諸如此類的情感才是作為生物的缺陷吧。
年幼的魔族,有時會殺死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冒險者。正是因為那些人類被情感所束縛。人類會因為魔族求饒而憐憫他們,從而背過身去饒他們一命,然後就被魔族從背後偷襲。儘管這已經算是魔族慣用的手段,但人類卻驚人地一次又一次上當。
魔族吃人,這誰都知道。但之所以會被欺騙,就是因為人類有那些所謂的的情感之類的缺陷存在。
阿烏拉吃膩了蘋果,直接扔在了地上。這時,一個小女孩模樣的魔族從角落的陰影里探出頭來。她撿起了地上吃剩的蘋果,就地咬了起來。剛剛向阿烏拉報告情況的魔族,看不過去似的責備她道。
「別撿食了,莉涅」
「……是,琉古納大人」
她把蘋果隨手一扔,又躲回了暗處。
阿烏拉沒有理會他們。她托著腮,思考著。
「勇者,勇者啊……」
勇者的目標——魔王城位於大陸的最北端。想要到達那裡,必須要穿過北方諸國。
「琉古納,勇者現在在哪兒呢?」
「應該是在中央諸國的庫魯特濕地那一帶」
在腦海中打開地圖,用線連接著庫魯特濕地和魔王城。
辛美爾一行,很可能會經過這附近。
阿烏拉的嘴角揚起邪惡的笑容。
「決定了哦」
「什麼?」
阿烏拉大聲宣告道。
「將勇者一行納入我的不死軍團吧」
服從魔法——『阿澤利尤澤』。
將自己和對方的魔力放在天平上,使得魔力少的一方絕對服從另一方的任何命令。這就是阿烏拉一生鑽研到極致並精通的魔法。由擁有巨量魔力的阿烏拉使用這個魔法,甚至無需與對方交戰。事實上,阿烏拉已經數百年未有過敗績。
服從魔法的主要對象就是人類。
人類雖然愚蠢,但並不是所有人類都很弱小。像南方勇者這樣的強者也是存在的。更重要的是,人類除了被吞食之外,還有其它更有益的用途。
曾經以百戰無敗為傲的英雄、能夠單手擊殺巨龍的武僧、貴族培養的殺手、北方諸國三大騎士之一、數次身先士卒將戰役引向勝利的王子……
上述所有這些人,在用服從魔法『阿澤利尤澤』控制後,通通被砍掉頭,成為了沒有自我意志的士兵。對於阿烏拉來說,他們是及其出色的戰力。從這個意義上講,可以說阿烏拉十分喜歡人類。當然,這種喜歡並不是人類對人類的那種,而更接近於人類對牲畜的喜愛。
辛美爾的實力,究竟如何呢?
如果許多魔族都被擊敗了是事實的話,想必他們可是一群相當厲害的傢伙。真期待將他們納入不死軍團呀。
從庫魯特濕地到阿烏拉的堡壘還有一段距離。與其從這邊特地出發,還不如等待勇者一行經過這附近。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像往常一樣繼續努力鍛煉魔力並擴大不死軍團的勢力吧。
反正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事可做。
「阿烏拉大人」
阿烏拉正百無聊賴地坐在灑滿了月光的王座上時,琉古納前來報告。
「已經掌握了勇者一行的行蹤。他們目前正在格拉納特伯爵領逗留」
「啊啦,是嗎。他們離開庫魯特濕地多久了?」
「一年零一個月」
「比想像中的要快呢」
魔族的壽命遠遠超過人類,因此對時間的感知與人類有著很大的差異。對於阿烏拉來說,一年並不算太長。
「話說回來,格拉納特伯爵領啊。正合適嘛」
「是的。進攻已經準備萬全……」
格拉納特伯爵領,是計畫攻擊的下一個城市。雖然因為城周圍的防護結界而躊躇不前過,但現在隨著不死軍團規模的增加,想攻下來也應該並不那麼困難了。
「辛美爾他們在會城裡待多久呢。一年左右?」
「細緻的情報還尚不清楚……但根據他們之前的行動速度來看,明天或者後天就可能要離開了」
「這麼快?慢一點不也可以嗎」
「因為他們身負著討伐魔王的使命」
「啊,是這樣呢。那麼,為了魔王大人,我們快點把他們給解決了吧」
阿烏拉站起身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朝窗外望去。
「明天,攻下格拉納特伯爵領。順便把辛美爾他們也解決掉」
「遵命」
茂密的森林中,一朵鮮花於草叢間盛開著。
被微風吹拂著,沐浴在透過樹葉揮灑下來的柔和陽光中,葉片顯得新翠欲滴。尤其是那引人注目的鮮紅花瓣。雖然是種常見的花,但在雜草叢生的一片嫩綠中,它鮮紅的存在尤為顯眼。
隨即,一個人類的腳踩碎了這抹鮮紅。
身披鎧甲、手持武器的士兵。數人、數百人、而後數千人,接連不斷地踩踏著它。誰沒有注意到這裡有一朵花。實際上,他們甚至沒有頭腦去思考。這並不是比喻,而是他們脖子以上的部位真的不存在。
他們踩踏著大地行進著,身上的鎧甲和劍來回碰撞著發出「叮叮咣咣」的聲音。走過的地方,瀰漫著濃烈的死亡氣息。
不死軍團。
由阿烏拉通過服從魔法『阿澤利優澤』支配著的,死者組成的大軍。
穿過森林,不死軍團接著朝著一片景色開闊的高地進軍。阿烏拉則使用著飛行魔法浮在空中,得意地望著面前的景色。
「景色真好呢」
「的確很好」身旁的琉古納也說道。
「明明收集了這麼多人類,但因為防護結界而無法攻進城市,真是遺憾。有沒有什麼辦法能突破結界呢?」
「伏拉梅的魔法超乎常人的智慧。從外部強行解除是很困難的」
「真是令人惱火呢。解除不了遠古魔法使設下的結界什麼的」
「……嗯,的確很難辦」
「嘛,無所謂了。方法總是有的」
阿烏拉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向古堡的方向。
「城堡交給誰留守了?」
「由德拉特負責」
「德拉特?」
「最近納入麾下的年輕魔族。擅長使用魔法絲線……」
「啊,是有這麼個人來著。實力可靠嗎?」
「稍微缺乏經驗,有些過於自負,但面對一般的冒險者,他的實力足以秒殺。讓他留守沒有問題」
「如果連這點程度都做不到可就麻煩了呢」
阿烏拉將注意力重新投向前方。
就在這時,魔力探知有了反應。
在不死軍團和格拉納特伯爵領的中間位置,感受到了魔力。人數有四人。沒有在移動,似乎在等待著阿烏拉她們。
「是勇者的隊伍嗎?居然出來迎接我們,真是令人高興呢」
「您打算怎麼辦?」
「先去見一見吧。怎麼也要先確認一下對方是什麼樣子的人」
而且。阿烏拉接著說道。
「納入了不死軍團之後,就再也見不到面了呢」
阿烏拉等人降落到地面上。
走到不死軍團的前方,與勇者一行對上了面。
那個擁有清澈如湖水般藍色頭髮、手擎著劍投來敵視目光的人,就是勇者辛美爾吧。阿烏拉活了數百年的一種直覺告訴她,對方是一位強者。他曾殺死過許多魔族。還有那個看起來像是僧侶模樣的男子,以及手持戰斧的矮人,恐怕也都是相當厲害的角色。
然而即便如此,也無法與不死軍團匹敵。單純來講,在數量上就存在著壓倒性的差距。阿烏拉的自信絲毫沒有動搖。
只是,稍讓她感到在意的是。
「精靈?還有活著的呢。我以為你們早就滅絕了」
阿烏拉饒有興趣地盯著那隻將一頭銀白色長發紮成兩束的精靈。
她的魔力異常精湛。據說精靈的壽命甚至比魔族還要長。可能是經過了長年累月的磨練。不過,她的魔力本身量並不是很大。只要有服從魔法『阿澤利優澤』,她也不會是對手。
那隻精靈毫不畏懼不死軍團,毅然開口道。
「你就是斷頭台阿烏拉嗎。立刻離開這裡」
「若是我拒絕呢?」
精靈舉起魔杖,前端指向阿烏拉。
冰冷的眼神。與對待人類的目光明顯不同。宛如是在看待害獸一樣的眼神。她肯定不會對殺死魔族抱有任何猶豫。但是,阿烏拉對於她來說也是一樣。
——若我全力出手,勝負一瞬間就會分出來。
不過,那樣可就太無趣了。
「那就讓我討教下你們的實力吧」
唰唰唰。無首的士兵們迅速上到了阿烏拉的前面。
不死軍團向勇者一行發起進攻。
芙莉蓮。這好像是那隻精靈的名字。阿烏拉在被不死士兵保護著的同時,聽到了周圍她的同伴的呼喊。
芙莉蓮的實力,非常強。
即使已經成了傀儡也依舊很強的不死士兵們,一個接一個被她的魔法輕易地轟飛。豪邁、卻又不失分毫精準的攻擊。恐怕一般的魔族很難以與之抗衡。不過,如果繼續那樣使用魔法,估計她很快就會耗盡魔力。是在追求速戰速決,還是由於對不死軍團的焦慮而急於進攻?不管怎樣,距離結局都已經不遠了。
但更為奇怪的則是,辛美爾。
哪怕從遠處都能看出他劍術的高超,但他卻似乎有些猶豫著不願攻擊。有好幾次,他明明可以擊中不死士兵的要害,卻故意避開不進行致命一擊。這樣的表現,還不如那個揮舞著斧頭的矮人來得更加出色。
起初,阿烏拉以為是人類的習性使然。
不曾懼怕不死軍團的人類士兵們,在面對同伴的屍身時,仍然會手下留情。人類有這樣的習性。不過,辛美爾的話,感覺似乎是在對所有人都留手。
居然有人類會以這種方式戰鬥,阿烏拉還是第一次見到。
由於己方佔據優勢,她不禁好奇地凝視觀察了起來。
「阿烏拉大人」
聽到琉古納的呼喚,阿烏拉將目光從戰鬥著的辛美爾身上移開。
「再繼續消耗士兵是不明智的。差不多是時候給勇者他們一個痛快了」
「……倒也是呢」
稍微,有些玩過頭了。
今天必須攻進格拉納托伯爵領。在這方面她會聽從琉古納的建議。但在此之前,阿烏拉有件事情想要確認一下。
阿烏拉走向前方。士兵們左右分開,為阿烏拉走向辛美爾讓出一條路。
勇者一行處於劣勢的情況並未改變。他們已經被成功分開為四人,每人都被大量的不死士兵包圍著。現在隊伍中有任何一個人倒下都不奇怪。特別是從辛美爾身上,可以看出他已經非常疲憊。阿烏拉感覺他已經不太能對自己構成威脅,決定更加接近他一點,並示意周圍的不死士兵停下手中的攻擊。
「為什麼不全力以赴地戰鬥呢?」
辛美爾用劍作為拐杖,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他遍體鱗傷著,站立已經是他目前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事了。
真是不體面的姿態呢。一開始阿烏拉還從他身上感受到強者的氣息,但可能只是她的錯覺。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他竟然用這種留手的戰鬥方式與不死軍團作戰至今,卻仍沒有被殺死。到底是強是弱,阿烏拉還暫時無法判斷。
對於阿烏拉的問題,辛美爾驚訝地皺起了眉頭,回答道。
「因為,我不願這樣毫無意義地傷害他們」
「不死軍團里有你的同伴嗎?」
「……沒有。但無論是同伴還是陌生人都無關緊要。這是關乎尊嚴的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尊嚴?不願傷害?這不都只是對活著的人類才會有的顧慮嗎?」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
阿烏拉打開雙臂,彷彿像在炫耀自己的不死軍團一樣。
「看不出來嗎?他們早都已經死了啊」
辛美爾那美麗的蔚藍色頭髮,似乎稍稍有些豎了起來。
他是生氣了嗎?
──本以為是。但只有一瞬間,辛美爾的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是啊」
亨梅爾用充滿憐憫的眼神凝視著阿烏拉。
「魔族,似乎沒有祭奠逝者的習俗啊」
祭奠。
雖然阿烏拉知道這個詞,但這是一個她始終無法理解的概念。
之前,她從琉古納那裡聽說過。人類之間有一種,將死者打扮得漂亮整潔,然後埋葬在土地里的習俗。這就是辛美爾所說的『祭奠』嗎?
「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呢?人類還真是一個喜歡白費力氣的種族啊」
「這並不是白費力氣」
辛美爾緩緩舉起手中的劍。
「通過哀悼逝者,傳承逝去之人的意志。正是這樣,人類才能積累起歷史。只要這一切還在持續著……」
辛美爾的眼中,閃爍出覺悟般的光芒。
「人類,就永遠不會被打敗」
「!」
氣氛突然變了。
剛剛還像是受傷的野獸奄奄一息一般的辛美爾,現在卻一瞬間,渾身散發著一名高貴戰士的風範。在辛美爾的身上,某種變化發生了。
阿烏拉知道,強烈的憤怒和殺意可以激發出人類的潛力。然而,這一刻辛美爾身上所展現出的氣魄,似乎完全不同於那種情感。是使命感嗎……不,應該說是正義感吧。
無法理解。
雖然無法理解,阿烏拉的腦海中卻警鈴大作。
她立刻將施展服從魔法的天平拿在手中。
無需再多說什麼了。趕緊解決掉他。
「服從魔法『阿澤利尤——」
就在阿烏拉試圖將自己和辛美爾的魔力放在服從天平上時。
一道強烈的閃光,將阿烏拉手中的天平打飛。
「什——!」
被攻擊了?到底是從哪裡——!?
阿烏拉朝著閃光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手持著魔杖的芙莉蓮與不死士兵激戰著。
在與不死軍團交戰的同時,居然從那麼遠的距離精準地擊中自己手中的天平?如果這不是偶然的話,那她的技藝真的是超乎想像了。能做到這種事的魔法使,為什麼之前一直都對其聞所未聞呢?
阿烏拉咬緊了牙關。
真是輕敵了。真正需要關注的不應該是辛美爾,而是這個芙莉蓮──
不,後悔什麼的可以暫緩。
現在最為重要的是,至少要幹掉眼前的辛美爾。
即使手中沒有服從天平,也並非不能戰鬥。而且對手已經身受重傷。怎麼想都絕無可能輸掉這場戰鬥。
阿烏拉試圖釋放攻擊魔法。然而在她這麼做之前,辛美爾瞬間靠近她。敏捷的動作。阿烏拉還來不及思考他到底從哪裡來的這般餘力,就直接吃了一記斬擊。
「嗚……!」
「阿烏拉大人!」
琉古納大聲呼喊道。
肩膀上鮮血四濺。是致命傷。而且已經失去了反擊的機會。
魔力以驚人的速度從傷口流逝。糟了。力量,正在急速消失著。這樣下去會被打敗的。現在必須撤退才行。
但是……堂堂七崩賢之一,居然在區區人類面前夾起尾巴逃跑什麼的!
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可是,即便如此……!
身為七崩賢的自尊、和對生的執著,在阿烏拉心中的天平上相互對峙著。
天平,好像還是比較傾向於後者。
「給我記好了……!」
將自己的不死軍團拋之原地,阿烏拉撤退了。
與勇者一行的戰鬥,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阿烏拉和她的手下們將據點設在森林深處的洞穴里。洞窟內陰暗又潮濕,還能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滴答滴答」的滴水聲。
阿烏拉靠在岩壁上,愁眉苦臉地望著洞穴外面。與她內心鬱悶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外面晴空萬里。洞穴入口處,莉涅和德拉特正在進行著訓練對決。對決中,莉涅似乎佔據上風,德拉特一直處於被動防禦的狀態。
不久之後,外出執行偵察任務的琉古納回到了洞穴。
「向您報告」
琉古納淡淡地說道。
「高地上殘存的不死軍團已經被全軍覆沒了。勇者一行全員無礙,正在朝著魔王城進發」
「是么」
「接下來怎麼辦?」
「能怎麼辦。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阿烏拉側卧下來。於是,被辛美爾刺破的傷口愈發疼痛起來。這傷口恐怕,一時半會是癒合不了了。而且還失去了幾乎所有的不死軍隊,原本佔據的古堡也不得不棄逃出來。因此,他們才躲進了這個偏僻的洞穴里。照目前這樣下去,別說向勇者一行復仇了,甚至連格拉納特伯爵領都很難拿下吧。
側卧著的阿烏拉,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低聲喃喃道。
「為什麼會輸呢?」
對於這個疑問,琉古納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剛結束訓練回到洞穴里的莉涅。她帶著純真的表情開口。
「是不是輕敵了?」
旁邊的德拉特嚇了一跳。
雷格納故作平靜,輕輕咳了一聲,然後嚴厲地瞪了莉涅一眼。
「莉涅。閉會兒嘴吧」
「嗚……對不起」
莉涅垂頭喪氣。
阿烏拉並沒有生氣。她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勁了,而且這也的確是事實。
然而,這次敗下陣來是由於輕敵了,但換個角度來看,只要不疏忽大意就能取勝。對於自尊心十分強的阿烏拉來說,比起被在實力或魔力上擊敗,這個解釋要容易接受一些。
「不會再掉以輕心了。下次再見到他們,一定能殺掉」
「就是這個氣勢才對,阿烏拉大人」
對於琉古納的話,阿烏拉嗤之以鼻,扭過頭去,一時間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她緊閉著嘴巴和眼睛,準備這樣先打個盹。
——隨即,她猛然坐起來。
「阿烏拉大人,探知到了魔力」
「不用你告訴我也知道。真是的,人類為什麼總是這麼匆忙啊!? 」
阿烏拉邊抱怨著邊站了起來。
魔力感知範圍內,有人類入侵了。從規模上來看,他們的目標無疑是搜尋並消滅阿烏拉她們。雖然對方還沒有發現她們的確切位置,但無奈人數實在太多了。其中可能還有魔法使。若是還待在原地,過不了多久就會被發現。
「琉古納。快去做些什麼」
「您是想讓我,做些什麼呢?」
「迎擊。難道你忘了身為『斬首吏』的職責了嗎?」
對於阿烏拉的委任,琉古納沒有表現出絲毫抗拒。也許是因為阿烏拉所施展的魔法是『服從魔法』,又或者她本來就是這樣的性格……雖然琉古納表現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他的心裡也在思考著。他知道暴力是解決問題的最快方法。然而,現在的情況很嚴峻。
「……抱歉,但恐怕以我們現在的戰鬥力,無法確保擊退對方。現在應當撤退」
「又要在人類面前退縮?」
「現在積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阿烏拉皺了皺眉,但放棄了進一步的反駁。戰力確實不足,她不得不承認。
「有地方去嗎?」
「北上吧。北部高原魔物橫行,對人類來說是很惡劣的生存環境。很適合我們藏身」
「只要是個能安寧下來的地方,哪裡都行」
「那麼,出發吧」
阿烏拉一行走出了洞穴。
頂著暴風雪翻山越嶺,花了大概半年的時間。
北上的話,會逐漸接近魔王城,這也增加了與勇者一行相遇的可能性。因此,為了避免路線和他們重疊,阿烏拉一行迂迴踏上了北部高原,但似乎繞得有些過於遠了。
北部特有的乾燥季風呼嘯而過,吹得阿烏拉寒意陣陣。
穿過冬季枯槁的森林,阿烏拉突然想起了什麼。
——這麼說來,那傢伙在北部高原來著。
「這是……」
停在原地的琉古納驚嘆地說道。就連隨行的莉涅和德拉特也顯露出警惕之心。
穿過森林後的地方,是一個廢村。
沒有活著的人類、沒有生活氣息的村莊——這就是『廢村』一詞的含義,而眼前的景象無疑就是如此。但是,阿烏拉對於廢村的腦海中的想像,與眼前這個村莊的景色相去甚遠。
眼前的整個村莊,都變成了黃金。
無論是人還是房屋,都散發著金黃色無機物般的光澤。甚至連地面都是如此。無論往哪裡看,都沒有一絲暗淡,所有的事物都如同鏡面一樣耀眼地反射著陽光。
這是魔法才能引起的巨大質變。能夠施展如此誇張的魔法的人,阿烏拉只認識一位。
「來這裡所為何事?」
聲音傳來。是個很平靜的聲音。
他站在阿烏拉一行的後方,彷彿好久之前就一直在那裡了一樣,似乎感到很無聊般的目光投向著地面。儘管距離自己如此之近,直到被叫住,阿烏拉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真是無與倫比的魔力控制。
「馬哈特」
黃金鄉馬哈特。厭惡爭鬥的魔族中的異類,同時也是最強的七崩賢。
「不為何事。只是路過而已」
「是嗎。那就趕緊滾吧」
上次見到馬哈特,還是為了擊敗南方勇者而所有七崩賢集結的時候。當然,對於阿烏拉來說,並沒有什麼懷舊感或是重逢的喜悅之情。單純只是想著離開這個地方。然而,若是被告知『趕緊滾吧』之後馬上離開,會讓阿烏拉感覺很不舒服。
「真是有夠浪費的呢」
「什麼?」
「明明擁有著這麼強大的實力卻逃避著爭鬥什麼的。能盡情施展力量不是更好嗎?暴殄天物,指的就是你這種吧?」
「盡情施展?好像是很有道理。那要不要先讓眼前礙事的人閉上嘴?」
琉古納、莉涅和德拉特瞬間進入臨戰狀態。阿烏拉卻絲毫不為所動。她知道馬哈特還不至於輕率到對同為七崩賢之一的自己出手。
「無意義的恫嚇就省省吧」
說著,阿烏拉簡單環顧了一下村莊。
「使用能將萬物化為黃金的魔法『迪阿格爾澤』的話,不僅僅是小村莊,甚至可以將一整座城都變成黃金吧。為什麼不去取得更大的戰果呢?」
「做那種事又有何意義呢?」
「可以炫耀自己的力量啊。對人類還有魔族」
「只會招來麻煩的傢伙而已」
「做得徹底一點就好了,把那些麻煩的傢伙一併解決掉」
「那之後,要怎麼辦?」
「那之後?無所謂,想怎麼過怎麼過不就好了」
「現在我就是在『想怎麼過怎麼過』」
馬哈特彷彿注意到了什麼似的,眯起了眼睛。
「你平時總帶著的那群不死族呢?」
「如果你指的是我的不死軍團,那這話可大錯特錯了。別把那種低級傢伙和我的不死軍團相提並論」
「反正都是操控死屍之類的吧」
「魔法的體系和精度都完全不同哦。能不能不要太過小瞧我了呢」
「自尊心還挺強嘛」
馬哈特嘲弄一般地說道。阿烏拉感覺自己腦子裡某根弦一下子斷掉了。
阿烏拉身後,琉古納用視線示意著「我們離開這裡吧」。阿烏拉注意到了,但她不予理會。身為七崩賢的自尊,絕不允許自己被人輕視卻一直退縮。
「想怎麼過……雖然說是這麼說,但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之前一直淡漠地回答著問題的馬哈特,這一次卻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回答道。
「我在尋找某樣東西」
「尋找某樣東西?」
「是對你來說一輩子都無法尋到的東西」
「……你這是在嘲笑我嗎?」
「是又怎樣?」
阿烏拉沒有回答。馬哈特也沉默下來。
一種冷冰冰的氛圍瀰漫開來。
兩人誰都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彼此。沒有採取戰鬥姿態,甚至都沒有魔力的流動。可儘管如此,空氣中瀰漫著的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讓人覺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不會對同為七崩賢之一的自己出手——儘管這麼想,但阿烏拉對此並沒有把握。她深知魔族是種反覆無常的生物。指不定什麼原因就可能讓馬哈特亮出獠牙。
氣氛如同弓弦一般,越發緊繃。
阿烏拉的太陽穴上,滲出了冷汗。
「還是算了吧」
馬哈特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就算殺了你,也無法理解罪惡感」
「……真是個令人不爽的傢伙呢」
阿烏拉悄悄地鬆了口氣。她對立刻安心下來的自己感到有些不滿。
馬哈特的瞳孔深處,始終保持著一種鋒利如刀刃般的冷酷。那便是許多魔族所具有的暴力性所孕育出的冷漠無情。即便馬哈特不喜爭鬥,他也仍然是一名魔族。在這短暫的一點時間裡,阿烏拉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不過,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馬哈特的話有些奇怪。
「你剛說了『罪惡感』吧?」
就連阿烏拉,也是知道這個詞的意思的。但她也只是知道而已。實際上,她從未真正感受到過罪惡感,也不會有真正理解這個詞的那一天。
「這就是你在尋找的東西?難道說,你對人類感興趣?」
「跟你沒關係」
「還想鬥嘴?」
「自己和自己斗吧」
馬哈特踱步轉過身,離開了阿烏拉。
被留在黃金村的阿烏拉,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阿烏拉大人」
聽到琉古納叫自己,她回過頭來。
琉古納一臉迫切地懇求道
「我們還是不要在這附近建立據點了吧」
「我也覺得。再也不想見到那傢伙了」
那之後又輾轉各處數次改變據點,阿烏拉花了很長時間來休養。
與勇者一行的戰鬥已經過去了五年、十年……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近半個世紀。在這段時間裡,阿烏拉盡量避免與人類接觸。她的狀態仍然沒有完全恢複,而不死軍團也只收集了很少量的兵力。現在,仍然是潛伏的時期。
儘管如此。
「真是太無聊了」
阿烏拉忍住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她現在住在山間的一座廢棄小屋裡。雖然不至於狹小到不能自由活動的程度,但與她以前作為堡壘的古堡相比,這種頹廢的環境還是挺令她難以接受的。
阿烏拉一邊晃動著木製的搖椅,一邊陷入了沉思。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里,發生了許多事情。印象稍微深一點的應該是魔王被勇者辛美爾擊敗了這件事吧。對於本就沒什麼忠誠心的阿烏拉來說,魔王的死本身並不重要。但是,魔王的死,意味著沒有人會再向她發布諸如『摧毀某地的那個村莊』之類的命令。這極大增加了阿烏拉的無聊感。
「琉古納」
「在,有什麼吩咐」
琉古納走到阿烏拉身邊。
「我好無聊」
「啊,呃……確實如此」
「幫我找點事干」
面對這樣粗暴的要求,琉古納略顯為難。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這樣任性地要求了。
「這樣啊,那就先來鍛煉一下魔力……」
「今天的已經做完了吧。你是在說我懶嗎?」
「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琉古納立刻辯解道。看來提案有誤。
事實上,阿烏拉對於訓練一直以來都非常認真。她對於魔法的執著程度堪稱是所有魔法使──包括人類在內──都無法企及的。即使魔族是滿口謊言、食人血肉的怪物,但他們對於鑽研魔法的態度卻是十分真誠的。正因如此,琉古納作為一名魔法使,對阿烏拉懷有著敬畏之情,也願意遷就她的一些小小的任性。
然而儘管如此……看著悠哉地坐在搖椅上來回搖晃著、忍著一個又一個哈欠的阿烏拉,琉古納還是有些無奈。
「受不了了」
突然間,阿烏拉站了起來。
「您要幹嘛?」
「散步」
「要是被人類發現就麻煩了」
「稍微走一下沒問題的。你們幾個就留下來看家吧」
阿烏拉頭也不回地回答道,然後走了出去。
門「砰」地關上。琉古納嘆了口氣。
「……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大人」
琉古納深深地坐進阿烏拉剛剛坐在上面的搖椅上。椅子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彷彿聽到了這聲音似的,裡面的房間里的莉涅和德拉特走了出來。阿烏拉心情不太好的時候,他們兩個通常都不會太靠近。
「阿烏拉大人,最近一直這個樣子啊」
「大概是因為無法盡情施展力量而感到懊惱吧。或者也可能是,還糾結於栽在勇者一行手上的事呢」
琉古納說著「把那個拿來」,隨後莉涅從廚房裡拿來了一瓶葡萄酒。這是他們洗劫並殺掉了經過這個廢棄小屋附近的某個商人侯得到的。雖然不好喝也不難喝,但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琉古納偶爾會喝一點。
「無論如何,就算魔族壽命是很長,但也並非不老不死。真希望她能儘快恢複到完全狀態」
他將杯子斟滿葡萄酒,放到嘴邊。這時,他與德拉特四目相對。德拉特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欲言又止。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吧?德拉特」
「……失禮了」
德拉特盯著琉古納,眼神中充滿了年輕而又擁有力量的魔族那種特有的傲慢。
「我不明白現在跟著阿烏拉大人的理由。就算是七崩賢,如果無法戰鬥就毫無威望可言。如果擔心叛離會被報復,只需要找個機會將她殺掉就行了吧。在魔王已經死了的如今,也不會受到任何制裁」
琉古納微笑著。
「真是典型的魔族想法」
德拉特看到琉古納肯定的反應,嘴角露出一絲喜悅。
「但是,你還是什麼都不懂啊」
德拉特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皺起了眉頭。
「就算現在狀態不好,大人仍然還是七崩賢。不論多麼有自信,我都不覺得能暗殺成功」
「可是……!」
「而且,服從魔法『阿澤利優澤』是我見過最強大的魔法。而能在魔力上超越阿烏拉大人的存在,只有同為七崩賢的魔族和人類中最為頂尖的魔法使……這兩者可都是少之又少」
琉古納從搖椅上站起來,俯視著德拉特。
「就算是這麼一小部分的存在,大人只要利用不死軍團耗盡其魔力,服從魔法『阿澤利優澤』就能生效。明白嗎,德拉特?只要不掉以輕心,阿烏拉大人是不可能失敗的。如果你想要戰果,就老老實實在她身邊待著吧」
「……明白了」
一臉不情願著,德拉特稍稍點頭。
好像,還不夠害怕呢。
「……服從魔法『阿澤利優澤』對魔族也有效。一旦被阿烏拉大人察覺到你有叛變的跡象,完全控制你的可能性也很大。即使不這樣,最近她的心情也不算很好。說不定哪天一時興起就會把你的腦袋砍飛」
德拉特倒吸了一口涼氣。琉古納感受到了從他眼中流露出來的恐懼,於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這樣一來,至少暗殺的事現在應該已經放棄了吧。麻煩事的苗頭還是儘早扼殺為好。
琉古納靜靜地喝了口酒。
德拉特心情十分低落。莉涅靠了過來。
「被訓了嗎?」
「多嘴」
咔嚓。踩到的小樹枝發出一聲脆響。
阿烏拉正沿著獸徑走著。如同頭頂的雲朵在天空中流動一樣,她的紫色長發也隨著風的輕拂翩翩起舞。她隨心所欲地在周圍的景色里漫步著。
爬上山坡,跳過溪流,跨過樹根。就這樣一路走著,她來到了一條平整的道路上。地面上留下著馬車行進過的痕迹。雖然知道附近有一個村莊,但她第一次知道這裡已經修了路。人類又在擴大自己的生存範圍。
阿烏拉心情稍微沉重起來。對她來說,人類是有利用價值的存在,但如果數量過多就會顯得有些礙眼。
「趁著散步順便毀掉這個村子嗎?」
即使是現在的阿烏拉,摧毀一個村子也是輕而易舉。但是事後處理起來會很麻煩,所以她還是決定放棄。襲擊的話,還是等到她完全恢複力量後再說。
暫時忘記了村子的事情,她繼續悶頭走著。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太陽開始落山了。泛著紅銅色光芒的太陽緩緩將自己隱藏到了山的背後。
阿烏拉來到了一片樹木稀疏的開闊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塊扁平的岩石。
「啊」
岩石上,有一個人類。
一個還可以稱之為少年的人類男性。他坐在岩石上,獃獃地望向天空。由於幾乎感覺不到魔力,阿烏拉沒有注意到他。看起來不像是冒險家或者魔法使。估計只是附近村莊的普通村民。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阿烏拉,慢慢地轉過頭來。
要殺了他嗎。
阿烏拉走近少年。於是。
「有誰在那裡嗎?」
「……?」
問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少年將腦袋轉向了這邊。儘管他望著她,但卻問著『誰在那裡嗎?』,彷彿並沒有看到阿烏拉一般。
仔細一看,少年的眼睛白濁一片。
難道是,眼睛看不見嗎。
「……錯覺嗎?」
少年疑惑地歪了歪頭。
果然,他看不見。既然沒有暴露身份的風險,那就沒必要殺他了。再說,與這種雜魚糾纏本就是浪費時間。阿烏拉轉過身離開了。
……走了一會兒,她停下了腳步。
浪費時間。
不過,用來打發時間,或許正合適。反正他看不見,也不用擔心被發現自己是魔族。就算真被發現了,只要解決掉就行了。
而且──阿烏拉想起了馬哈特。
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她仍然記得清楚。那時,儘管嘴上否認,但馬哈特對人類抱有興趣是顯而易見的。那麼強大的存在,為什麼會對這個弱小的種族如此執著,真是個謎。
如果在這裡與這個少年交談幾句,或許就能理解馬哈特的想法了。並不是說阿烏拉想要藉此親近馬哈特,而是他試圖理解人類這件事讓阿烏拉不明就裡,而感到很惱火。
反正也閑得發慌。試試稍微做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也未嘗不可。
既然如此決定了的話。
「吶」
「嗚哇!是、是誰?」
阿烏拉搭起腔。少年嚇了一跳,肩膀一抖。
「你是看不到我的吧?」
「是、是的……因為小時候受了傷,所以什麼都看不到了」
「那居然還能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嘛,因為有拐杖」
少年的手在岩石上摸索著。指尖碰到了靠在岩石上的拐杖。
「抱歉,請問您是?」
「只是個冒險者哦」
「冒險者!」
少年臉上煥發出光彩。
「太厲害了。我,一直夢想著成為一名冒險者」
「明明看不見?」
「村裡的人也都這麼說……但是,我覺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實現。在嘗試之前就放棄了可不行。爸爸也是這麼說過」
「呼嗯……」
「那個,我,名字叫威爾。姊姊你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都無所謂。隨便怎麼叫我都行」
「是、是嗎?那好吧」
威爾不安地玩弄著雙手。也許是在警惕著。
「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個,來聽小鳥的叫聲。」
「鳥?」
「是的。這裡野鳥很多,能聽得很清楚」
阿烏拉豎起耳朵。果然,耳邊傳來了鳥兒的叫聲。
「聽鳥的叫聲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其實沒什麼用,只是聽聽而已。心靈會得到治癒」
這就是阿烏拉所沒有的感性了。就算聽到有鳥在叫,她也感受不到任何別的東西。也許,威爾所說的,就是感性作用後的結果。
「我喜歡聽鳥兒的叫聲。你知道嗎?鳥兒的啼叫是它們用來求偶或者標記自己領地的。這個季節迎來繁殖期的鳥兒很多,所以現在能聽到很多種鳥兒的叫聲哦」
還沒等問起,威爾開始流利地講解起來。
「而且,鳥兒的叫聲對於它們來說不只是動聽而已。有些鳥兒在飛翔的同時發出啼叫,但這樣做會很累,也容易成為天敵的目標。所以,不管叫聲有多麼動聽,對鳥兒們來說也是冒著生命危險的」
帶著略微粗重的鼻息,他繼續說個不停。
對於這個喋喋不休著的少年,阿烏拉好奇地凝視著他。
對話內容姑且不論,但以前從未有人類用這種態度對待她。這讓阿烏拉產生了興趣。
普遍而言,人類對阿烏拉的情感不是敵意就是恐懼。然而,眼前的少年純粹地談論著自己喜歡的事物。眼前這一幕,對阿烏拉來說既新鮮又有趣。
「啊,對不起。只有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威爾的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沒關係。還挺有意思的」
「真的嗎?好高興……對了,如果可以的話,姊姊能不能也給我講一些你的故事呢?我從以前,就非常喜歡聽冒險者的故事──」
這時,遠處傳來了鐘聲。沉悶的聲音來自村子的方向。
威爾臉色一沉「糟了」。
「我得回去了……」
「是嗎。真遺憾」
希望,能再多觀察一會兒。
就這樣讓他回去嗎?阿烏拉一時想到了綁架,但又覺得那樣會破壞這個少年身上的『趣味』。
於是,她提議道。
「如果明天你還來這裡,我就給你講些冒險故事聽哦」
「誒?可是姊姊不是在旅行中嗎……」
「稍微逗留下沒關係的。時間有都是」
阿烏拉說完,威爾的看不見東西的眸子里似乎閃爍起了光芒。
這樣以來,多少能排遣一下無聊吧。
自那一天起,每天一到傍晚,阿烏拉和威爾都會碰面。兩人坐在岩石上,一直聊到村裡的鐘聲──似乎是催促村民回家的信號——響起為止。阿烏拉即興編了一堆冒險故事講出來,而威爾則聽得津津有味,一副完全沒有懷疑阿烏拉是魔族的樣子。
儘管如此,有時他還是會問些意想不到的問題。
「姊姊住在哪裡?」
「姊姊會在這裡待多久?」
「姊姊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被問及這些問題時,阿烏拉要麼是隨便扯個謊,要麼就是岔開話題。幸運的是,威爾一提起野鳥的話題就會滔滔不絕,所以矇混過去並不難。
「有些鳥兒,會模仿叫聲」
「模仿叫聲?」
「對。它們模仿其它鳥兒的叫聲,這樣就能吸引雌鳥。或是模仿天敵的叫聲來避免被襲擊」
「好像聽過類似的」
模仿天敵的叫聲來避免被襲擊。聽起來很像魔族。特別是弱小的魔族經常會使用這種手段。
不,甚至強大的魔族也可能如此。為了欺騙人類或與魔族進行溝通而使用語言,但很多時候並不能真正理解那些話語的真實意義。說到底,對於魔族來說,語言只是模仿人類的複雜叫聲而已。
「有會說人類語言的鳥嗎?」
「好像有哦。但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你的眼睛看不見,居然懂這些事」
威爾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頭。
「其實,都是媽媽告訴我的。她非常博學,以前經常給我講各種各樣的生物。媽媽給我講的那些,我一直都記著」
威爾若有所思地說道。似乎非常仰慕『媽媽』。
「媽媽不僅知識淵博,而且曾經是個很厲害的魔法使」
「曾經?現在不是了嗎?」
「啊……是的」
威爾的臉色沉了下來。剛才還在滔滔不絕著,突然間卻支支吾吾起來。
「……媽媽,五年前去世了」
「怎麼了?」
「村子被魔族襲擊了。媽媽和爸爸為了保護村子而戰鬥。其他的大人們也加入了戰鬥,但還是沒能戰勝魔族」
「即便如此,你還是倖存下來了」
「媽媽和爸爸保護下讓我得以逃脫。但魔族的攻擊異常猛烈……我的眼睛,就是在那個時候受傷的」
威爾觸摸著自己的眼皮。他的表情並未泛起悲傷,只是一臉疲倦。
「為什麼,魔族要來襲擊村子呢?」
這個問題並不是針對阿烏拉這個個體,而更像一種感嘆著這世間的不幸、質問著這世間的無理而發出的提問。
「我不知道。可能是為了吃人,也可能只是為了試探自己的力量。有時候也會沒有特別的理由,心血來潮地隨性襲擊。人類是不可能理解魔族的思維方式的」
「就算長得一模一樣,說著一模一樣的語言,但仍然無法相互理解彼此嗎?」
「若是可以理解彼此,魔族和人類就不會爭鬥了上千年吧」
「可是,戰爭已經結束了」
「然後村子被襲擊了,你失去了雙眼」
「魔族,或許也有一些隱情」
「隱情?」
「具體是什麼,我還不清楚……」
威爾不太自信地低下了頭。
阿烏拉感到匪夷所思。聽起來威爾好像希望能與魔族共存。即使他的村莊被襲擊、他的同胞被殺害、甚至他的光明都被奪去。
「你不恨魔族嗎?」
「我……恨。可是,我不認為所有魔族都是壞蛋。我覺得其中也一定會有好的魔族」
「那樣的魔族,會有嗎?」
「肯定有的。世界這麼廣闊」
威爾祈禱似的說著。
好的魔族。真是令人發笑的妄言。但威爾卻是很認真的。不同於那種無知的人類所表現出的軟弱和痴傻,他有著一種堅定的信念。這讓阿烏拉對他更加感興趣了。
……可即便如此。
如果試圖與人類相互理解的魔族就是好的魔族,那麼渴望與人類共存、卻下令摧毀了無數村莊的那個魔王,對威爾來說,是好的魔族嗎?
儘管年紀不大,但威爾博學多識。他知道許多即使是活了五百年的阿烏拉都不知道的事情。當阿烏拉含蓄地表達疑問時,威爾總能給出確切的答案。這是在與魔族交談時從沒有過的感覺。
本來,像威爾這樣的人的志嚮應該是成為學者或教師,但他的夢想卻一直是成為冒險者。在這一點上他從不曾讓步。
「我覺得你不太適合」
「就算不合適,我還是想成為冒險者。最近村裡的人們也開始支持我了,雖然就一點點。這是我堅持努力訓練的結果」
「呼嗯」
聽他說,他似乎備受村裡人的喜愛。當提到這一點時,他本人害羞地笑著說「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從威爾的表情和措辭中,可以看出他與村裡人之間的信賴關係。
「最近我也在學習魔法哦。現在正在學習一般攻擊魔法」
「欸——能使出來嗎?」
「不,完全不行……和媽媽不一樣,我好像沒什麼魔法天賦」
「不行嗎。不過就算真學會了,看不見的話也沒辦法命中目標吧?」
「那麼,還是只能鍛煉身體了嗎」
說實話,阿烏拉覺得他即使鍛煉也不會有所改變,但是為了避免說出實話引起他的反感,阿烏拉選擇了緘口不言。
「記得,姊姊是魔法使對吧。很厲害嗎?」
「很厲害的哦」
「有多厲害?一級魔法使那種程度嗎」
一級魔法使……對於一直過著隱居生活的阿烏拉來說,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是從用辭中可以推測出這是某種等級。那麼就很容易接住話了。
「是啊。比一級魔法使還要厲害哦」
「真的?太厲害了……」
帶著嘆息,威爾感嘆道。
「我也,好想變強啊」」
威爾喃喃道。雖然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但是言語中透露著強烈的意志。這一定是他發自內心的真正願望。
「你一定可以的哦。只要努力」
與威爾相反,阿烏拉說出了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語。但是威爾如像往常一樣地坦然接受了,並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姊姊真溫柔呢。雖然有時候會有點高高在上的感覺」
「高高在上是事實哦」
「……姊姊,你多大?」
「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是少女的秘密之類的嗎?」
嘻嘻,威爾笑了起來。阿烏拉也差點跟著笑出來。
——秘密,嗎。
倘若,他知道了現在與自己聊天的對象是個魔族,那麼這個少年會是怎樣的一副表情呢?好奇心在胸中涌動,但阿烏拉始終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聽說勇者辛美爾死了」
「是嗎」
阿烏拉在搖椅上來回晃著身體的時候,琉古納向她報告。
廢棄的小屋外,雨水不停地滴落著。雨滴「啪嗒啪嗒」地敲打著窗戶,天花板上滲出些許雨水。雖然才搬到這個廢屋裡不到一年,但也許該考慮換個據點了。
「死因是?」
「大概是老死的吧」
「勇者辛美爾也無法戰敵不過壽命的束縛啊」
對曾經打敗自己的人類死掉的喜悅,或是對失去復仇機會的遺憾,阿烏拉都沒有。只是,一想起在勇者一行人的戰鬥中的敗退,喉嚨里就湧上一絲苦澀。失敗的滋味,還是很難忘記的。
「其他的呢?」
「其他的,是指」
「有的吧。精靈啊,矮人啊那幾個」
「啊……其他三個似乎還活著。自從擊敗了魔王以後,似乎就沒有什麼大動靜了」
「那太好了。活著的話,就隨時都能去殺掉」
特別是芙莉蓮──作為精靈,她的壽命很長。而且還是優秀的魔法使。應該不會輕易死掉。只要活著,總會有再次相遇的時候。到那時,一定要好好地打敗他們。
阿烏拉從搖椅上站起身來。
輕輕握起再張開手掌,試著注入魔力。
阿烏拉笑起來。
「終於呢」
與威爾見面除了消磨時間沒有別的意義。但縱觀過去的幾十年里,這也還算是段有意義的時光。和人類的交談也不錯,光是有這種想法也令人覺得有趣。
或許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一點馬哈特對人類抱有興趣的原因。雖然並沒有完全理解,但這已經足夠了。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力量已經完全恢複了。
恢複到了與勇者一行戰鬥之前的狀態,花費了半個多世紀。現在不需要再休養了。接下來就要恢複常態了。憑藉著本能殺人,積蓄力量。
先襲擊附近的村莊吧。就算很少,也想先增加一些不死軍團的兵力。雖然對村民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戰力有點不滿,但總聊勝於無。
在那之前,先稍微填飽肚子。
阿烏拉按照慣例的時間,來到了慣例的地點。步伐很輕快。陶醉於力量回歸的全能感之中。天邊那抹轉瞬即逝的晚霞,看起來宛如鮮血一般殷紅。
最後要與威爾說些什麼好呢?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是魔族會有什麼反應呢?雖然不能再與他交談稍有遺憾,但也無可奈何。說到底,阿烏拉是魔族,而威爾是人類。無論重疊上多少言語,這兩個種族之間至始至終都是不可能相容的。
到達了目的地。
「哎呀?」」
岩石上,並沒有少年的身影。
威爾通常會比阿烏拉先到達這個地方。然而,他並不在這裡。
可能是來得太早了吧——這麼想著,阿烏拉決定坐在岩石上等待起來。
可是,威爾始終沒有現身。
「……好慢啊」
太陽已經落于山陰,滿月在低垂的穹頂上升起。
這麼說來。阿烏拉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剛剛完全沒有聽到通常會在日落時分響起的村莊的鐘聲。是村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阿烏拉站起身來,用飛行魔法使自己浮在空中。然後直接朝村子飛去。
半晌,她的魔力感知有了反應。
「……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不是人類的東西。與阿烏拉相同,像是魔族的東西。那東西,就在村子裡。
阿烏拉一點點靠近著,直到她可以用肉眼隱約地看到村子。由於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阿烏拉緩緩地降低高度,然後降落在村子的正中央。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村子,已經完全被摧毀了。
房屋已經盡數倒塌,到處都是倒在地上的人。每個人的身體都被大剖開來,都已經死去了。
一切都寂靜下來。
村子裡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經死了。
背後傳來腳步聲。魔力正在靠近。阿烏拉轉過身。
「斷頭台阿烏拉嗎」
魔族說道。
從頭盔中伸出來的兩隻角,全身覆蓋著笨重的粗糙鎧甲。此外,手裡還拿著一把巨大的戰斧,重量大概要比阿烏拉的體重還要多兩倍。
這個魔族,阿烏拉記得。至少不是一個無名小卒。
……想起來了。
魔族將軍——戰斧格羅斯。不是靠魔法,而是精通武器的強者。
見阿烏拉沉默地盯著他,格羅斯開始道。
「真是驚訝。一直沒聽到過你的消息,沒想到你還活著」
阿烏拉移開目光,環視著整個村莊。凄慘,非常適合形容這裡現在的狀況。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無一倖免,都已經被典型的魔族作風般地、無情地、殘忍地、徹底地蹂躪踐踏而死。
「這是你的地盤嗎?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許多屍體手裡還握著武器。可能是為了與格羅斯戰鬥而準備的。然而,有些武器卻斷折了或是變成了碎片。是被戰斧劈開了,還是被鎧甲擋開了……無論怎樣,顯然他們根本無力抵抗。
「有幾個人逃掉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有附近城鎮的魔法使和戰士們組成的討伐隊過來」
阿烏拉下意識地尋找著威爾的身影。至少在她能看到的範圍內,沒有他的屍體。他逃走了嗎?不,根本無法想像眼睛看不見的威爾如何逃得掉。
「我要離開這裡了,你怎麼辦?」
阿烏拉將目光轉回格羅斯身上。
「怎麼辦呢……」
她用手托著下巴思索著。
一瞬間,許多想法在腦海中掠過──但是,魔族的本能將它們全部扼殺了。
服從的天平在阿烏拉的手上出現。
然後。
「服從魔法『阿澤利尤澤』」
格羅斯和阿烏拉的魔力,被放在了天平。雖然對手是將軍,但他的優勢僅僅在於武藝。魔力並不是他的強項。理所應當地,天平傾向了阿烏拉的那一邊。
格羅斯的身體僵硬了起來。從頭盔下傳來了他動搖的聲音。
「為……什麼……」
「為什麼?」
阿烏拉彷彿一個得到了玩具的孩子一樣笑起來。
「剛好,我需要一位強大的士兵」
格羅斯短暫地抵抗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靜了下來。本來應該把他的頭顱砍下來讓他成為一具無意識的不死士兵,但魔族一旦死亡就會化為塵埃。服從魔法『阿澤利尤澤』已經生效,所以即使他的頭仍然連在身體上也沒有什麼問題。如果他仍然要抵抗,那就隨便處理了便好。
阿烏拉像完成了任務一樣嘆了口氣,抬頭望著那輪滿月。
「今天運氣真好」
自己的獵物被搶走了,多少有些憤怒,但那不過是小問題而已。
她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戰果。變成傀儡的格羅斯,一定會成為阿烏拉的重要戰力。而且,據說討伐隊馬上就要到來了。與其將沒有經過訓練的村民納入不死軍團,還是收集那些經過訓練的魔法使和戰士更好。
就這樣繼續下去,不斷擴充不死軍團的規模吧。遲早有一天,一定會拿下當初不得不放棄的格拉納特伯爵領。
「格羅斯,給我拿把椅子來」
阿烏拉立即向已成為傀儡士兵的格羅斯下達命令。格羅斯從一旁倒塌的房屋中拖出了一把椅子,然後彷彿一個彬彬有禮的僕人一樣,把椅子拉到了阿烏拉的身後。
阿烏拉悠然坐下來,意氣風發地翹起腿,在屍橫遍地的一片死寂之中,迫切地期待著魔法使和戰士們的到來。
突然間,聽到空中傳來的鳥兒的叫聲。
一聲低沉而悲傷的啼叫。
這種鳥兒的名字,威爾曾經告訴過自己。名字,是什麼來著──
似乎,已經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