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8.5
今後要走的未來
真晝第一次遭受明確的敵意針對,是在年齡剛邁入兩位數的時候。
「椎名同學妳太狡猾了。」
在放學的路上,只有真晝和同班同學兩個人一起走的時候,對方突然開口。
真晝平時是和其他比較熟的朋友一起回家,但朋友今天另外有約,所以就和班上另一位碰巧方向相同、卻沒怎麼說過話的女生一起走了。
真晝基本上跟誰都會適當地交流,和這個女生說話也並不會感到困擾,於是兩人便在回家路上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這時,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也難怪真晝會感到困惑。
「狡猾、是嗎?我哪裡狡猾了?」
因為對方也沒說清楚,真晝猜不出她所說的狡猾具體而言是指什麼,腦中浮現出問號,同時等著她繼續說下去。而這似乎被對方視為從容不迫的反應,因此狠狠瞪了真晝一眼。
真晝完全沒料到平時比較文靜的她竟然會對自己展現出這麼強烈的敵意,自然感到困惑不已。
再說,真晝知道自己在學校表現得就像個乖孩子。她從不排斥任何人,臉上總是帶著微笑,並且和善地對待他人。
她對這個不會主動接觸自己的女生也沒有改變態度,還會不著痕迹地引導容易脫離圈子的她,注意讓她不被排擠。
如果她是不喜歡這種做法,真晝還可以理解她為什麼生氣,但她說的是「狡猾」,聽起來好像也不是針對真晝的待人處事。
因為完全沒有頭緒,真晝只能回答不知道。女生可能是被她的態度惹惱了,馬上明顯地揚起眉梢,嘴唇顫抖地說道:
「因為鈴木同學很喜歡妳啊。」
說是在鬧彆扭,那樣的聲音卻又十分刺耳,這下真晝也明白她是對什麼感到不滿了。
只不過,真晝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說自己狡猾。
她說的鈴木大概是指同班的男生吧。最近和真晝有來往的人中只有他叫作鈴木。
鈴木的確有來找真晝說話,偶爾也會被他戲弄,可是對真晝來說也僅此而已,結果她無動於衷的態度讓女生更加憤怒了。
「他總是找妳說話,會邀妳一起玩,還會對妳笑不是嗎!」
之所以被搭話,是因為鈴木是男生之間活躍氣氛的中心人物,而真晝也是女生的中心人物,所以兩人時不時有機會說話而已。
被鈴木關注是事實,而他也是常常會把笑容掛在臉上的類型,所以說他對自己笑倒也沒錯,可是對一向平等對待每個人的真晝來說,因為這點程度的接觸就被攻擊,只會讓她感到困擾而已。
「是我先喜歡上鈴木同學的!妳能不能別搶走他!?」
「我沒有那個意思。」
再說,鈴木同學本來就不是她的東西——真晝很想這樣補充,卻察覺到對方現在聽不進去,於是簡短地回應道。
「那為什麼要和鈴木同學說話?不喜歡的話就別說了。」
「我只是把他當作同班同學說話而已。」
「妳騙人!」
說什麼騙人,這對真晝來說就是事實,但是在對方眼中的真晝卻不是那樣的吧。
不管怎麼解釋,女生似乎都無法接受,這讓真晝感到相當為難。
鈴木就只是同班同學而已,真晝對他完全沒有異性之間的好感。更進一步來說,他算是自己比較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雖然真晝表現得很乖巧,並且總是扮演著一個開朗和善的女孩子,但她其實只希望能靜靜待著,不希望被別人打亂自己的節奏。
鈴木開朗又友善,而也因為他的友善,所以和別人的距離很近。
明明沒有那麼親近,他卻表現出一副兩人一直很要好的樣子靠過來搭話,真晝自然會覺得心裡不好受。不理解這點卻一味地主動親近,這樣的人她實在喜歡不起來。
看見真晝用不得罪人的態度與對誰都會主動拉近距離的鈴木來往,她會誤解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真晝回想起自己的應對,稍微反省了一下。
不過,真晝也認為自己完全沒有表現出喜歡的態度,所以還是覺得有點無奈。
「總之,妳不要和鈴木同學要好了。」
「哦,如果井上同學妳覺得這樣就好的話。」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被命令了,但真晝本來就不想跟鈴木說話,也只是把他當成普通的同學,保持適當距離來往而已。女生的要求不會給自己帶來任何困擾,所以真晝便坦率答應了。
女生似乎對此感到滿意,她哼了一聲,像是在說「已經沒妳的事了」一樣上前把真晝擠開,然後就跑掉了。
真晝愣在原地,目送她搖晃著書包跑走的背影,嘴裡喃喃說出「真是厲害」的感想。
雖然跟她沒什麼交集,但真晝一直以為她個性比較文靜,沒想到脾氣還挺大的。
真晝重新評估了那個令人意外的女生之後,便踩著和往常一樣的步伐回家了。
「大小姐,如果喜歡的對象快要被搶走的話,有的人會變得很有攻擊性。特別是在年輕的時候。」
沒有談過戀愛的真晝不太能理解那個女生的心情,於是和來做家務的小雪說起放學時發生的事。聽她說完,小雪臉上帶著苦笑這麼溫柔地回應。
那語調和態度也不像是在安慰真晝,而是溫柔地解釋給她聽,讓真晝愈來愈搞不懂。
真晝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戀愛了就會變得很有攻擊性。甚至還覺得「對別人發脾氣又能怎樣呢?」。
「說什麼快要被搶走……可是我不需要啊。」
「您說法很辛辣呢。」
然而事實就是她真的不需要,所以也沒辦法。真晝不解地看向小雪,可她依然只是苦笑著。
「當一個人戀愛的時候,就會害怕自己喜歡的人變成別人的。只要一想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能會在眼前被別人搶走,內心就會充滿不安,所以才會強硬要求那個有可能搶走喜歡的人的對手做出退讓。」
「也就是牽制嗎?」
「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就能理解她行動的原因了,可是還有更讓人想不通的部分。
「但是,鈴木同學本來也不是那個女生的東西,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選擇『不要搶走』這個詞語。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權利說出那種話的呢?」
她的說話方式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鈴木屬於自己一樣,這讓真晝感覺很不可思議。
說起來,那女生和鈴木好像也沒什麼交集……真晝試著在記憶中搜索,還是不記得她什麼時候有對鈴木發起過追求的行為。是有看過她怯生生地搭話的樣子,但也僅此而已。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您一樣把事實和情感分開思考。也許總有一天您也會明白這種心情,所以不能說得太難聽。還有,說不需要的話可能會招致反感,您把話留在心裡就好。」
「理由是?」
「會讓對方產生『妳說不需要我想要的東西,那是什麼意思?』、『是想說我的品味很差嗎?』、『妳是在看不起我嗎?』這樣的想法。」
「明明就是對方叫我不要搶的,我說了不要又會惹她生氣,真是奇怪。」
「人就是這樣嘛。」
小雪的人生閱歷遠比真晝豐富,既然她這麼說的話,那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真晝接受了這個說法,心裡卻不禁冒出「果然不能和被感情牽著鼻子走的人來往」的想法。
「不想被搶走和沖著別人發泄情緒是兩碼子事,這您應該明白吧?」
「嗯。」
「很好……等到您有了喜歡的人之後也會理解的,那種喜歡的人關注別的女孩子時不安的心情。」
「……喜歡的人。」
就算小雪這麼說,真晝還是沒什麼概念。
在真晝建立的人際關係中,最喜歡的人是小雪,可是她對小雪的喜歡並不是出自於戀愛情感,也沒想過自己會對異性懷有超過小雪的好感。
她曾在書上看過女孩子的心智成長會比較快之類的內容,實際上,班上的男生在真晝看來都很幼稚。並不是看不起他們,而是他們往往會做出直率衝動的行為,接觸的時候會很累人。
真晝本來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因此便格外覺得和同學間的差異很大,沒辦法和他們成為親密的朋友。或者該說是聊不來吧。
因此,真晝不太能想像自己有了喜歡的人的情況,但是長大之後說不定就會有了,所以她還是打算留意小雪提醒的事情。
「就算有了喜歡的人,我也不想對別人發脾氣。」
「是呢。如果被喜歡的人看見自己對別人生氣抱怨的樣子,說不定就很難跟那個人親近了。」
「好難懂。」
「假如有人說喜歡您,那個人卻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就對和您關係很好的人大發脾氣,您會怎麼想呢?」
「我會離開那個人。」
那種人絕對是需要敬而遠之的類型,這一點連真晝也明白。
「是啊,因為會很可怕嘛。」
「嗯。」
根本無法相信那種不能珍惜他人重要東西的人會珍惜自己。
真晝能隱隱察覺,那種人會以強押的『重要』來傷害自己,所以她也無意和那種人交好。
想到這裡,暫且不提鈴木是否真的喜歡真晝,那個會沖著鈴木喜歡的人發泄憤怒的女生,對於真晝來說就是有害的人。
這下真晝已經明白那個女生因為嫉妒的心態而說她「狡猾」,並變得有攻擊性的原因,所以她沒有為此生氣。但同時,她也不懂對方為何不去正確地利用那嫉妒的感情。
「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她只會指責別人狡猾,卻不努力讓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呢?她以為只要說我狡猾,對方就會喜歡她嗎?」
既然覺得真晝很狡猾,那就做到她這樣不就好了嗎?不是應該要努力做些什麼,來吸引鈴木的注意力嗎?
雖然無法斷言她沒有努力,可是就真晝看到的來說,那個女生幾乎不曾表現出想要讓對方喜歡上自己的樣子。既沒有積極找鈴木搭話,也不像有試著去理解鈴木的喜好。
那樣能夠讓對方喜歡上自己嗎?即使是不懂戀愛感情的真晝也覺得有困難。
「嗯——大小姐您可不能這麼對別人說喔。」
「好的。因為是小雪阿姨,所以我才會說的。」
就連真晝也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漸漸學會了如何去分辨那條「說這種話會被他人排斥」的界線,為了做個應對得體的好孩子,她一直盡量避免去觸碰別人的逆鱗。
真晝知道剛才的疑問不能當著本人的面直接問,但是她一個人又想不明白,於是只問了身邊最值得信任的小雪這個大人。
對真晝來說,努力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在努力的過程中會發生痛苦的事,努力本身也不會讓她覺得辛苦。
只要條件不要過於嚴苛,大多數的目標都可以透過努力達成。
正因為如此,真晝才會感到不可思議。
人際關係是如此複雜,所以先不說能不能成功,要是一開始就不努力的話,對方根本就不會看自己一眼。那麼,那個女生又有什麼理由不去努力呢?
只是嘴上說想要,就能得到了嗎?
真晝心裡還有一點點不滿——那些人明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真晝無論如何都想要,卻怎麼努力都得不到的愛情,為什麼還想要求更多,甚至以為自己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呢?
她忍不住這麼想。
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了真晝複雜的心情,小雪靜靜地微笑,彎下腰來配合真晝的視線高度,看著她的臉說:
「您總是理所當然地努力,所以可能不懂呢。」
連真晝也聽得出來,她的語調中含有一絲與憐憫相似的苦澀。
「為了不知是否能實現的願望,不管再怎麼痛苦都會努力的人,遠比您所想的還要少。堅持不懈的努力也是一種才能。」
「……才能。」
「人們總是妄想什麼都不做,天上就會掉餡餅下來,選擇安逸……選擇輕鬆的方向。」
「有這麼好的事嗎?」
「嗯——這個嘛,真的碰巧有好事發生這件事本身有可能的,但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做。人這種生物總會認為突然降下的好運將一直持續下去。想著因為那時候是那樣,所以下一次應該也有機會……只是嘗到一次甜頭,就不停追求那僅此一次的幸運而放棄努力,只任由時光流逝卻什麼也得不到,最後永遠無法獲得想要的東西——這種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這番話像是曾在哪裡聽過的童話故事一般,但不知為何,聽起來又像是某種親身經歷。
真晝靜靜聽著那柔和卻帶有教訓意味的尖銳話語。見狀,小雪微微一笑。
「有點離題了,大小姐您是能夠堅持不懈地努力的人,我認為這是很棒的特質,也是值得驕傲的優點。」
小雪接著補充「但是不能以此要求別人努力就是了」,一邊握住真晝的手。
雖說真晝也長大了一點,但大人的手對她來說還是很大,使她的小手被完全包覆起來。
真晝不討厭這樣,反而感覺很高興,這一定是因為沒有人會真正對她伸出援手的關係。而只有了解她真實情感的小雪,才是自己可以高興地享受觸碰的對象。
「當您有了喜歡的人的時候,一定要努力吸引對方的注意喔……您看上眼的應該會是非常出色的人,而出色的對象往往也會成為別人的目標,如果不親手抓住的話,可能就會擦肩而過了。您也不希望這樣吧?」
「……是的。」
真晝點點頭,但還是不太能想像。
自己身邊有喜歡的人陪伴,這種景象是她無法想像的。
或者應該說,本來就不會有人陪著自己,所以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情景。
「可是,這是在說有了喜歡的人以後的事情吧。我不覺得自己能找到那樣的人。」
「大小姐的理想型是什麼?」
「……願意、和我成為家人的人。」
脫口而出的話讓小雪的臉色變得憂鬱,讓真晝有些後悔,覺得早知道就不說了。
雖然真晝也很在意,不過小雪最關心的就是真晝父母的問題,也因此她對家人一詞變得很敏感。
真晝對父母已經差不多死心了。她早就知道不論自己怎麼懇求,就算哭喊到淚水都流干並死纏著父母不放,那兩個人都不會回頭看自己一眼。
正因為如此,如果,如果有機會——自己能喜歡上某個人的話,她希望對方可以是和自己互相扶持,並像家人一樣一起過生活的人。
「和優秀的人交往的話,最終就可以建立家庭了。但在那之前,兩人交往時妳有什麼要求嗎?」
「……我希望對方是願意好好聽我說話、陪在我身邊,相處時會讓我感覺心情平靜的人。如果有不懂的,能陪著我一起思考,當我覺得難受的時候,願意陪伴在我身邊……這樣的人。」
雖然她無法想像自己會喜歡哪個異性。
可要是真的喜歡上的話,一定是這樣的人。
願意認真聽真晝傾訴,陪在她身邊,眼中只有她一個人,願意珍惜呵護她的人。
(……那個人會喜歡我嗎?)
真晝自己也明白,她的本性並不可愛。
若對方喜歡的是表現得像個乖孩子的真晝,那還可以理解,但她無法想像誰會喜歡上卸去所有偽裝的自己。
再說,真晝目前也沒有要喜歡上人的跡象,不可能產生什麼實際感受。
要是真的有就好了——她心裡只懷著這種淡淡的希望,同時抬起頭看向正握著自己的手的小雪。小雪手上稍微增強了一些力道。
「您也能夠跟很好的人相遇的。」
「……嗯。」
「不能被差勁的男人騙走哦。不管是把妳當成消費品的人,不會平等對待妳的人,還是單方面認定妳的價值的人都不行。應該要找真誠溫柔的人,他會看見妳的本來面貌,看見妳的努力,認可並接受最真實的妳……因為我沒辦法永遠留在您身邊,所以只能祈禱您可以找到讓自己幸福的人。」
聽了她最後用沙啞的嗓音補充的話,真晝這才明白小雪為什麼要這麼仔細地再三叮囑。
因為小雪不可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小雪不是真晝的母親。她是被僱用的管家,只是個外人。這樣的關係如此脆弱,若是父母一時心血來潮把她開除,兩人的緣分也就斷了吧。
儘管小雪會像這樣擔起母親的職責,卻絕對不會表現得像個母親。稱呼真晝為『大小姐』並且在一舉一動之間劃清界線,也是為了避免讓真晝抱有天真的期待。
因為小雪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真晝的母親。
面對她委婉卻直接點破事實的說法,真晝不禁咬緊了嘴唇。小雪再次把她的手包覆起來。
深深滲入的溫暖沿著手傳遞而來,然後在真晝的眼角凝聚,使眼眶發熱。
「為了被能被帶給您幸福的人選中,努力是必不可少的。或許會有很多不同的人靠近您,也會出現試圖利用、貶低您的人,即使如此,您磨練出的自身價值也不會改變……一定會有那麼一個不會只看外表,也不是看上您的能力,而是喜歡您這個人本身的人出現的。」
小雪雖然不是母親,卻比任何人都擔心真晝的未來。為了溫柔地引導真晝走向光明的未來,她一字一句仔細叮囑。真晝感覺胸口一緊,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接著低下頭去。
「哎,也是多虧了小雪阿姨,我才沒有被差勁的男性騙走呢。」
真晝一邊看著有些泛黃褪色的書頁,一邊心想到頭來,小雪的教育果然還是最正確的,而自己的喜好果然也沒錯,隨後感慨良多地將翻開的書頁連同日記本一起闔上。
紙張間的空氣被擠出來,發出「啪」的一聲,真晝沒有在意,把日記本闔上之後起身,將日記本放到面前的桌子上,接著又坐回了原位。
她不客氣地將重心往後靠,仰起身子抬眼看去,然後與被當成沙發替代品的周對上了視線。
真晝基本上已經習慣了坐在他兩腿之間,雖然多少還是有點害羞,但比起坐在旁邊,這樣可以更貼近周,於是心裡很高興地活用周這把椅子,可周卻微妙地垂下了眉梢。
兩人直到剛才都貼在一起,所以他應該不是對這個姿勢感到不滿,是發生了什麼事嗎?……真晝疑惑地盯著周的眼睛,便聽見他沮喪地嘀咕了一句「該不會是在損我?」。
真晝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的自言自語被他誤解了,她連忙把周猶豫著要不要抱住自己的手臂拉向這邊,一邊搖頭否定。
「這是誤會,誤會。我只是在看了日記後,想起小雪阿姨曾說過不能被差勁的男人騙走的事情。」
真晝剛才一直坐在周的雙腿間回顧以前的日記。
周雖然坐在可以看見內容的位置,不過考慮到隱私,他沒有偷看日記內容。是真晝一邊看著日記,一邊和周講述以前發生的事情。
兩人原本正一邊笑談著「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好懷念呢」,一邊回憶過往,不過再怎麼說,真晝覺得他對自己童年的事情應該很難做出什麼反應,於是在回顧童年的過程中,便安靜地閱讀著。
也因此,她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就被周誤解為某種諷刺了。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因為妳突然說了那種別有深意的話。」
「對不起,讓你誤會了。我看到一半覺得很懷念,不由得就說了出來……」
「嗯,沒關係沒關係,是我自己誤會了。」
「……你可不是差勁的男人。」
「是個廢柴就是了。」
「真是的。」
對於他略帶自嘲的語氣,真晝輕輕責備。
「現在那也是你自己在說而已。」
「是嗎?」
「你有哪裡會被人斷言是廢柴呢?你很聰明,家事全都會做,懂得體貼人,而且溫柔、誠實又穩重,這樣的人可不多。」
「妳是不是把我的條件灌水了?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有灌水。」
「那就是帶著濾鏡。」
「也沒有濾鏡,你這人真是的。」
真晝對莫名不願老實接受稱讚的周感到傻眼,但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所以還是稍微克制了一下,沒有把人誇到天上去。
周本人可能覺得自己還差得遠,但在真晝看來已經完全足夠——或者該說他早已做到十全十美了。
至少和同齡的男生相比,他已經進步到所有家事都會做的程度了。
儘管如此,周本人似乎還是沒辦法讓自己滿意。有上進心是值得表揚沒錯,但還是希望他能對自己有正確的理解。
「你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優秀男性了喔。不如說,如果你哪天自甘墮落變成廢柴,那就更值得我寵著你了。」
「別這樣——別把人寵壞好嗎?是我要把妳寵壞才對。」
「那樣我不就會變成不能讓人見到的樣子了嗎?」
「我覺得妳現在的樣子就已經不適合讓別人看到了。」
周笑著用雙手環抱真晝的腹部,她則閉口不語。
現在的狀況是真晝坐在周的兩腿之間,背靠著他的身體放鬆。這樣懶散的姿勢和撒嬌方式完全無法與她平時在外面的樣子聯想在一起。在旁人看來,要說她被周寵壞了也沒錯。
倒不如說,周也很高興真晝對自己撒嬌,不只默許了她的行為,甚至試圖讓她對自己撒嬌,所以他對這個狀態非常歡迎,也十分樂在其中。
「……會比現在、更不能見人的。」
「我倒是希望妳更放鬆一點。雖然我也希望我們互相尊重,平等對待對方,但是一碼歸一碼,我也很想全心全意地寵愛妳。」
周用那樣打動人心的柔和嗓音在真晝耳邊低語,同時將嘴唇貼近了她的後腦勺,讓真晝實在很想質問到底是誰把周塑造成這麼一個沒有自覺的少女殺手?不過,原因恐怕還是出在修斗叔叔、志保子阿姨和自己身上,真晝便決定不再深究了。
在交往了幾個月以後的現在,就連真晝也察覺到是自己的行為造就了周對她的溺愛,所以怪不到別人頭上。再說,她本來就不可能會討厭被周疼愛,以及被他傾注愛情的行為,所以儘管會害羞地呻吟,她還是隨他擺布了。
不過說是疼愛,周謹慎且害羞的部分依然沒變,所以他做的頂多就只是親吻真晝的頭髮並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而已。
由於他心中的原則便是不想做會被真晝討厭的事情,所以儘管嘴上說得強硬,實際上卻常常只做些很保守的事情。
但他今天似乎是想要好好疼愛真晝,於是一直將乖巧的真晝抱在懷裡不肯放開。
「……之後得向小雪阿姨報告才行。」
有了喜歡的人,兩人交往了,而且他是這麼珍惜自己——真晝當然會想要告訴為自己操心最多的人。
「報告我們開始交往的事?」
「對……跟她說我找到了理想的伴侶。」
「……理想?我嗎?」
「愛著我——這當然是最基本的條件……不過我一直想要一個能把我當成一名女性尊重愛護、並願意接受原本的我的人。」
總之,能夠尊重並愛著真晝這個人的,就是她的理想對象,而周的條件再合適不過了。
真晝甚至可以篤定地說,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如此珍惜、了解自己,會守護她的選擇,並且深愛著她。對於真晝來說,周就是最理解她的人,對她而言就像是光一般的存在。
「能夠被妳看上,是我的榮幸。」
「不如說,被你看上才嚇了我一跳呢。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個很麻煩的對象吧。」
「妳太妄自菲薄了。」
「因為……」
雖然真晝的優秀是大家公認的,她本人卻認為自己內在的問題不小。
外面披著一層天使的皮,內在卻尖酸刻薄,但又很容易寂寞不安,明明一直在尋求某人的理解,卻固執地不肯對別人敞開心扉。椎名真晝就是這麼一個矛盾的存在。
是周穿過了堅固的防線,牽起那個縮在內心深處的年幼孩子的手。
他沒有打破牆壁,也沒有從縫隙鑽入,而是正面敲開了玄關的門,坦率地和真晝本人搭話。
花費時間心力,等待真晝主動伸出手的那一刻。
也許周本人並不了解,但他真摯且誠實的人格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真是沒有自覺呢。)
從不同角度來看,他可能會被視為窩囊或者是不夠強硬,真晝卻認為那些才是周的優點。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否認他太過晚熟的部分,常常讓真晝感到焦急不安。
「我不覺得自己能遇到比妳更優秀的人。」
「哎呀,你這是妥協了嗎?」
「妳明知道不是……再說,我也沒在關注妳以外的人。」
「……嗯。」
不必多說,真晝也很清楚周的眼中只有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把她的笑誤認為是調侃的周則露出了有些彆扭的表情。
「為什麼笑啊?」
「沒什麼,只是再次體會到自己很幸福。」
真切感受到自己被最愛的人所愛,應該沒有人會覺得不幸福吧。
「……真晝,妳現在幸福嗎?」
「嗯,我很幸福喔。從我的表情看不出來嗎?」
不戴天使的面具,就只是做著自己的真晝,是個非常好懂的人。她不過是個會因為周的一舉一動而流露出喜怒哀樂的普通的女孩子。
真晝在周的懷裡抬頭看向他。見到她澈底放鬆的表情,周像是安心了似地垂下眉梢,眯起眼笑了。
「……嗯,太好了。」
聽了他發自內心感到高興的低語,真晝也害羞起來,忍不住用手拉近了那雙擁抱自己的雙臂,周的擁抱隨即變得溫柔而有力,像是在告訴她不用特意這麼做一樣。
「為了讓妳更幸福,我也會更加努力的。要是我有不足或是沒做好的地方,妳一定要告訴我喔。」
「這個嘛,你有時會一心只考慮我的事,然後把自己的事情往後延,這種地方真的很不好呢。」
周的缺點就是常常會為了真晝而忽視自己。
他有時候會因為拚命努力而忽略掉,就算他優先為真晝考慮到甚至損害自己利益的地步,真晝也不會因此感到高興,那樣她也得不到幸福。
如果不指出這個缺點讓他改過來,以後恐怕會在兩人的關係之間埋下隱患。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對我來說,妳的幸福和我的幸福是連繫在一起的,只要妳露出笑容,我也會很高興。」
「你真是個笨蛋。」
「……為什麼罵我笨啊?」
「因為,你明知道我也是一樣的對吧?」
聰明的周應該能理解真晝想說的話。因為他們彼此都很相似。
馬上會意過來的周明顯露出沮喪的神色,垂下眉梢向她道歉,讓真晝感慨地回以微笑。她也真的很喜歡周這種坦率的地方。
「很好。我之前不也說過了嗎?我最喜歡你了,所以你開心的話,我也會很開心……因此,不要只顧著我,也要優先考慮一下你自己。」
正如同真晝的幸福就是周的幸福一樣,周的幸福也和真晝的幸福連繫在一起。
喜歡的人能夠開開心心、沒有痛苦地過日子,就是最令人高興的事,光是這樣就能讓人打從心底感到滿足。
可以互相分享這種感覺,真晝一定是個幸福的人吧。周也想要如此相信。
「也請讓我給你幸福吧。你是要『和我一起』得到幸福的,對吧?」
光是真晝『很』幸福,或真晝『是』幸福的都不好。
真晝要『和』周一起獲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欠缺了哪一方,她都不認為能夠得到真正的幸福。因為那將是不幸的開始。
「……嗯。」
周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看著他臉上漾起彷彿從內側慢慢融化又滲透出來的柔軟笑容,真晝從坐在他兩腿間背靠著他的姿勢,轉過身來變成面對面稍微端坐的姿勢。
她就這樣吻上周的嘴唇,暫時封住他的話語,從近距離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轉變成有些害羞,又一副忍耐的樣子抿緊了嘴唇。
「……你現在變幸福了嗎?」
真晝對他調皮地笑了笑,而周好像在說「真拿妳沒辦法」的溫柔眼神就近在眼前。
「……好像有點不夠?」
周也露出了調皮的笑容,撒嬌似地用雙手環抱住真晝的身體,將她拉了過來,並把臉埋進她的脖頸處,讓真晝感覺身心都有些酥癢。她輕笑著對周說了一句算不上責備的「真是的」,接受了他的親吻。
在今天還沒有寫完的日記上,真晝打算將「現在非常幸福」這件事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