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8.5
看得很仔細的人
糟透了——真晝沒有出聲地在內心這樣嘀咕。
起床的時候身體就不太舒服,到了學校之後才明白這次身體的狀況很差。
她感覺頭上就像壓了重物一般沉重,思維也比平時更遲鈍。每次移動的時候下腹部就像是被鈍器撞到一樣,有時又像是被刺了好幾根針一般愈發疼痛,而且身體比平時還要來得燙,倦怠感也總是纏繞著全身。
身為女性天生就會發生這種現象,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儘管真晝已經想開了,可是加上賀爾蒙失調的影響,還是讓她感覺非常煩躁。
她知道自己情緒不太穩定,但也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於是嘆了口氣,一邊試著用理性來安撫暴躁的情緒。
和那些傳聞中女性發出悲鳴的內容相比,真晝的癥狀還算輕微,只要吃了葯有發揮作用,就可以正常活動了。這或許可以說是幸運吧。
要是再嚴重一些的話,就應該立刻去醫院了。目前還沒有到無法忍受且會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頂多只是令人感覺不快而已。
這種時候就會後悔自己生為女性,不過這也不是她能選擇的。
總之,真晝在吃了葯之後繼續留在學校里,並盡量不讓不愉快的神色出現在臉上。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自由活動的時間,她馬上頭也不回地直接回家。之後為了使心神平靜,她便一直老實安靜地待在周的家裡……過沒多久,提著購物袋的周一回來,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
「回來得真早。」
「不好意思,今天讓你去買東西。」
「不會,沒關係。我只是在想,看妳的樣子應該是很早就回來了。」
的確,她今天走回來的腳步還挺快的。
儘管也有身體不適的原因,但她無論如何都想避開周圍的人,於是為了滿足自己安靜休息的願望,她走得很快。
在周回來之前,真晝又吃了一次葯試著止痛,然而疼痛並沒有完全消失,藥效也沒有那麼快。陣陣襲來的倦意和腹部的悶痛從體內蔓延開來,折磨著真晝。
「我今天想在家裡悠閑地休息。」
她臉上微微笑著,把手放在肚子上,似乎是想稍微掩飾腹部的疼痛和不適,結果周又再度直直地看了過來。
那眼神像是在觀察真晝。
「怎麼了?」
「不,沒什麼。」
周表現出沉思的樣子,接著就開始把從超市買回來的戰利品放進冰箱里。真晝隨即鬆了口氣,獃獃望著他忙碌的身影。
周一副熟練的樣子動作俐落地把食材放好後,回頭隔著吧台喊了一聲「真晝」,讓坐姿比平常更加慵懶的她一下子挺直了背脊。
「我要燒開水,妳要喝點什麼嗎?」
「咦?啊,好的。」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真晝不加思索地點頭答應。周用比平時更溫柔的眼神看了過來,也不曉得他有沒有注意到真晝那有些心不在焉的狀態。
「我來決定泡什麼可以嗎?」
「哎呀,你是想請我喝親手自製的飲料?」
「是啊。那我就隨便泡了。」
光是能為她泡一杯熱飲,她就很感謝了。真晝並沒有很擔心,於是全部交給周去操作。說得極端一點,就算周只是倒杯熱水也行。因為只要等熱水慢慢放涼,再一邊慢慢啜飲就好了。
真晝不太想動,所以全權交給周來決定。她再次將身體重心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一邊獃獃地聽著熱水壺出水口發出愈來愈大的笛音聲。不知不覺間,周已經回到了客廳。
他的手上拿著一個杯子。
正當真晝心裡冒出疑問時,他便說了一句「喏,拿去」,然後讓真晝拿好杯子。
在有雙層隔熱構造的杯子里,裝著淡黃色的液體。
看起來好像摻雜了一些像是纖維的東西。但因為她剛才心不在焉的,所以不清楚周泡了什麼飲料。
真晝略微傾斜杯子,裡面的液體流動緩慢,似乎有些黏稠。剛才可能被攪拌過了,纖維狀的東西像是被扔進洗衣機的衣服一樣旋轉舞動著。
「……這是?」
「蜂蜜薑湯。生薑和蜂蜜都對身體很好,也能暖和起來吧。」
說完,周把原本掛在餐廳椅子上的毯子輕輕披到真晝的肩膀上,隨後把一個神秘的袋子放上她的腿,這些舉動讓真晝一頭霧水。
手中的杯子散發著柔和的溫度,腿上也傳來令人感到安心的溫暖與重量。真晝不明所以地抬頭望向周,而他依然維持著溫和的表情。
「先放在肚子上。」
當真晝意識到那個袋子是熱水袋時,差點低呼出聲。
重量與稍微傾斜時發出的聲音,讓真晝察覺到裡面裝的是熱水。
周剛才說要燒開水,原本就是為了裝熱水袋吧。廚房那邊也沒看見他的那杯飲料,也就表示他只是為了熱水袋和真晝的飲料才那樣說的。
坐在旁邊不遠處的周臉上的表情並不嚴肅,始終是一臉平淡,唯有眼神中帶著些許擔憂。
「還是保持輕鬆的姿勢比較好。喝完以後要躺下來嗎?」
「不、不用,沒有那麼嚴重。」
「那暫時這樣坐著可以嗎?覺得難受的話就說出來。」
周不假思索地說出自己察覺到真晝身體不適的事情,接著拿起冷氣遙控器調整溫度,讓真晝明白自己完全被看穿了。
「那個,你、你怎麼知道的?」
「妳看起來給人一種身體不舒服的感覺,而且手還放在肚子上。如果妳定期身體不舒服的話,我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來。」
周尷尬地這麼解釋,不知為何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樣子。
應該感覺抱歉的是被他察覺又讓他擔心的真晝才對,可是周好像還是很介意。
「抱、抱歉,我這樣有點噁心。」
「哪裡噁心了?」
「呃,那個,我以為被異性知道這種事情,還被關心,會讓妳感覺不舒服。」
有人不喜歡被莫名其妙地關心,甚至根本不想被察覺,所以聽他這麼一說,真晝便理解他在猶豫什麼。
真晝個人則是對周很早就發現她身體不舒服的事實感到驚訝,但她並不覺得厭惡,也可以理解。
再說她本來就和周一起相處了相當長的時間,自從喜歡上周以後,每天放學後她多半都會待在這裡。除了洗澡和睡覺以外,說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周家裡也不算誇張。
這樣長時間相處之下,定期的身體不適果然還是會在某些時候被察覺到吧。
真晝可以理解周的擔心與不安,害怕自己以後會避著他,然而對真晝來說,知道周有在關注自己,反而讓她更感到安心。
「……如果被不認識的人看出來,我會不太高興,但被常常待在一起的你知道就無所謂了。畢竟是我自己不小心表現在臉上的。」
「妳一直在掩飾嗎?」
「疼痛本身是每個月都會有的,所以也無可奈何,而且要是表現出來的話,會讓人顧慮吧。」
不管怎麼掙扎,身體都還是會定期受到不適的侵擾,真晝已經接受了這個無能為力的事實。
她已經習慣了疼痛,所以有外人在場的時候會努力掩飾表情和動作,可到頭來還是被周看穿了,說不定這些努力都是白費工夫。
一方面想儘可能地不讓周為自己擔心,一方面又為他這樣關心自己而感到喜悅。真晝懷著這種矛盾的心情,看向一旁的周,發現他正一臉嚴肅地凝視自己。
「不可能不去關心身體不舒服的人吧。而且因為我媽就是痛得比較嚴重的人,所以也聽她說過了很多……只要是我能做的,我當然會幫忙。」
這種時候便突顯了周的良好教養——或者該說他善良的本質。
經過這半年來的相處,真晝切身體會到周的父母給了孩子很好的教育。
儘管說話有些不好聽,但周為人坦率溫和,也很常觀察別人,能夠自然地給予別人需要的幫助,而且他從不求回報,總是自然而然地關懷呵護著真晝。
雖然因為缺乏自信而對自己的事情很隨便是他的缺點,不過他的優點完全足以彌補這些。
對自己隨便的缺點最近也改善了許多,他對真晝來說是相當理想的對象,甚至到了就算他還做得不夠好,真晝也願意去替他彌補的地步。
「你這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不,很普通吧……要是我身體不舒服的話,妳也會把我強行送到床上去。」
「嗯,也是。」
「對吧?」
看著周不知為何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真晝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牽動腹部傳來一陣刺痛,讓她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看到她那副模樣,周的眼中頓時換上沮喪、關切又帶著點不安的色彩,擔心地望著她。
「呃,妳真的很不舒服的話,還是回家休息比較好。妳最好安靜地睡一下。雖然妳看起來沒有痛到難以忍受的程度……身體不舒服的話,有時候會討厭身邊有人,有時候又會感到不安,所以可以依妳自己的判斷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周臉上流露出著急又為難的神色,一邊小聲嘀咕著解釋,真晝聽見後便捂著嘴笑了出來。
他總是這樣關心自己,並且溫柔地提出建議。真是敗給他了。
「……現在、我比較想要跟你待在一起。」
現在的話,真晝感覺可以坦率地撒嬌。
照理說,她應該快點回家才不會給周添麻煩,如果是和周剛開始來往的那時候,她應該會隨便找個理由回家吧。可是,現在的真晝已經學會依賴周了。
真晝再次真切感受到周的存在進入了自己內心柔軟的地方,並且給予了她溫暖,這讓她莫名地感覺有些難為情。
「……沒有到非常難受的程度,只是活動的時候感覺不舒服而已。」
「嗯。今天我來做飯。」
「……你做嗎?」
「交給我吧。因為師傅很優秀,所以我也稍微練出來了。」
「呵呵,也有弟子很優秀的原因在喔。」
「妳真的很會教人啊。」
雖然周這麼說,但主要還是因為他理解力很強的緣故。
剛認識不久的時候,他不是把菜炒焦,就是加熱過頭做出乾巴巴的歐姆蛋,毫無廚藝可言,但只要為他做個示範,再提供理論性的教學方式,他很快就能吸收學會了。
周本來就是會念書的類型,因此當他明白料理和化學是同樣的東西後,不知不覺就加深了對料理步驟的理解。
雖然技術還不夠純熟,但他現在偶爾也會自己做一道菜,每天還會在幫助真晝的同時磨練自己的廚藝。
因此,真晝並不擔心由周來做飯這件事。
「妳有什麼想吃的嗎?」
「……現在沒什麼食慾,所以想吃點溫熱的。只要是不刺激的都可以。」
「好。我會試著用冰箱里的食材努力的。」
「你成長了呢。」
「我好歹也是有在學習——」
「呵呵。」
只是這樣輕鬆地交談,身體的倦怠感就好像緩和了一般。
周也刻意用比較開朗的語氣說話,應該是想讓真晝的注意力從疼痛轉移開來。像這樣聊著聊著,她確實感覺心情愈來愈放鬆。
「……吃藥了嗎?」
「嗯。」
「這樣啊。還有想讓我做的事情嗎?」
被他這樣溫柔地詢問,真晝感覺自己就要一直撒嬌下去了。她猶豫了一下,又聽見周發出惡魔般的低語:「想要怎麼撒嬌都可以。」真晝小聲呻吟,然後瞄了周一眼。
「我、我想睡一下,可是,不、不太想回去。」
借床的話實在不好意思,所以真晝打算在沙發上小睡一下,周聽了卻眨了眨眼睛。
雖然有可能被吐槽「竟然敢在異性家裡睡覺」,可是坦白講,真晝已經在周的家裡打過好幾次瞌睡,周也不可能對身體不舒服的人做些什麼。這是基於信賴所提出的請求。
他會不會不願意呢?真晝膽怯地觀察周的反應,看見他雖然臉上露出了困擾的表情,但那似乎不是排斥,而是害羞的意思。
他的大手輕輕放在真晝的頭上。
「可以啊。妳好好休息,我會陪在妳身邊。」
「……好。」
有如被包裹在輕柔溫暖的聲音中,真晝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倚靠在身旁的周的手臂上。
感覺到他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但真晝無意離開。
(是你自己說會陪在我身邊的。)
既然這樣,這點程度也沒關係吧。
從觸碰到的地方傳來的熱意令人感到舒適。
稍微把臉轉向周那邊,就能嗅到他身上已經完全聞習慣了的清新薄荷氣味,還有柔軟精的淡淡肥皂香,搔弄著真晝的鼻腔。
柔軟而沉穩的香氣讓真晝露出微笑,她就這樣享受著幸福的溫暖,放開意識進入了睡夢之中。
真晝從充滿溫暖的夢境中甦醒。她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揭開眼帘後,發現視野被一片灰色所填滿。
比平時要遲鈍許多的腦袋迷迷糊糊地試著追溯自己直到剛才都在做些什麼,慢了一拍才回想起來好像是小睡了一下。真晝以緩慢的動作抬起頭,想看清楚眼前的東西是什麼。
黑曜石般的光芒進入了真晝的視野。
「早啊。」
聽見有人用和緩的語調對自己輕聲說話,真晝一時間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聲音的來源——也就是周用溫和的語氣問道:「睡得好嗎?」似乎是想催她清醒過來。
「…………早安。」
真晝這時才想起『自己靠在周身上睡著了』這件重要的情報,不由得用發尖的嗓音回應。
怪不得那麼溫暖舒適,一邊感受周的體溫一邊悠閑入睡,那當然很溫暖了。
儘管睡得身體有些僵硬,精神上反而可以說是得到了滿足,有種神清氣爽的舒暢。
「啊——我先聲明,這個……呃,是妳自己做的……我想說甩開妳的手也不好。」
「這個……?」
聽到周有些煩惱地陳述,真晝納悶地確認他所指的『這個』是什麼,然後再一次把臉埋進了他的上臂。
不知何時,真晝緊緊握住了周的手,並且讓手指交纏在一起。她將自己的手指滑入周的指縫間,簡直像在說絕不放開一樣拴住了骨節分明的手指。
只是靠在周身上還不滿足,甚至還握住他的手的事實擺在眼前,真晝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呻吟的衝動。
這樣周肯定沒辦法動彈。不但倚靠在他身上,還剝奪了他一隻手的自由,想必周也很為難吧。
「對、對不起,造成你的不便了吧。」
「不會啦……我是在想妳這樣好像有點難睡。在妳坐著睡著以後說也沒用就是了。」
「不、不會,我睡得很熟!」
真晝想要揮手否定,卻發現兩人的手還牽著,於是急忙收力。她那慌張的模樣似乎讓周覺得很有趣,於是輕聲笑了起來,接著用細心的動作鬆開纏在一起的手指。
一陣沒來由的失落感襲來,真晝忍住想要出聲挽留的衝動。她心想不能一直靠在周的身上,便調整了坐姿,抬頭看向同樣端正坐好的周。
周似乎也看出她比起睡前更加有精神的樣子,對她投以放心的目光。
「藥效出來了嗎?」
「嗯,身體也好多了。給你添麻煩了。」
如她所說,真晝認為自己給周添了不少麻煩。
不僅讓他費心照顧,還限制了他的行動。這段時間對於被固定在沙發上的周來說大概很無聊吧。
而且因為倚靠在周身上的緣故,他也多少承擔了一些真晝的體重,讓他白白受累了。
雖然真晝覺得相當過意不去,但周的表情一如往常,或者說是一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道歉的樣子,黑色眼眸眨了幾下。
「為什麼啊?我沒覺得麻煩,而且妳願意依賴我,我反而很高興。」
「……請別寵壞我。」
「還敢說,明明是妳常常要寵壞我。」
周又補上一句「也讓我寵妳吧」,並戳了戳真晝的臉頰。痒痒的感覺讓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那和我說的是兩碼子事。」
「怎麼還耍詐?」
「呵呵,因為我是個狡猾的女人。」
若是太介意這些的話,周反而會更擔心,所以她對這樣溫柔又紳士的周擺出感謝卻不願讓步的姿態,隨後周明顯露出不滿的神色,讓真晝忍不住笑了起來。
儘管動作還有些僵硬,但她感覺身體輕鬆了不少。不曉得是因為剛才小睡片刻後和周說說笑笑,或者只是藥效發揮的緣故。
真晝瞥了時鐘一眼,看來她睡了將近一個小時。
平常的她在這個時間差不多都做好晚餐了,結果在這方面也給周添了麻煩。真晝一邊反省,一邊說著「該去做飯了」,並準備站起來——卻沒能起身。
並不是身體不舒服之類的原因。
而是她在物理上被周制止了。
正確來說,是他用手拉住真晝,讓她停止了動作。以他特有的溫和方式,同時還飽含著絕對不讓她站起來的意志。
「妳坐著就好。」
「咦?可是我已經好多了。」
「但是妳還沒有恢複正常狀態吧,看起來有點疲倦的樣子。喏,既然都說好了由我來做,就讓我遵守約定好不好?」
周的確說過他要做飯,但真晝也已經恢複到可以正常活動的程度。她原本想再爭取一下,可是看了周的眼神之後,就明白他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了。
真晝也是和周變得親近之後才知道,雖然他基本上很容易動搖,可是一旦決定了,就絕不會改變。
這種時候就算抵抗也沒有用,他會一直堅持到自己屈服為止。
正因為他堅持的理由通常是為了別人著想,所以真晝才沒辦法強烈反對。
這次輪到真晝露出不滿的表情。她瞪了周一眼,但周也只是苦笑,從他堅定的目光看得出來他無意退讓。
「別鬧彆扭了……不要總想著靠自己解決,偶爾也要依賴我一下。」
「……嗯。」
「很好。妳就當自己上了大船,放心等著吧……雖然比不上妳的豪華游輪就是了。」
「真是的。」
儘管摻雜了一點自嘲,但真晝知道他是故意的,所以笑了出來。同樣露出笑容的周摸了摸她的頭。
知道這摸頭的動作是想讓自己安心,真晝便靜靜地欣然接受。
她也知道這個特別的動作,周只會對自己做。
「……要花一點時間,妳可以再睡一下。」
「沒關係,我會在這裡親眼看著你大展身手的。」
「真愛操心啊。」
周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真晝滿懷幸福與安心的感覺,目送他走向廚房。
並不是擔心,而是他願意為自己而努力的事實讓真晝高興得不得了,所以才想毫無遺漏地見證周的心意和行動,並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可惜周本人不會知道。
周穿上他專用圍裙的樣子令人無比憐愛。
簡直就像家人一樣——真晝的腦海中湧現出這般飄飄然的妄想。她抱持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一邊仔細地把周開始和各種食材搏鬥的身影映入眼中。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後,香氣四溢的菜肴伴隨著蒸氣,擺到了真晝的面前。
明明只是從沙發到餐桌的距離,周仍然溫柔地護送真晝到位子上。一看見他做的料理,真晝就驚訝得頻頻眨眼。
由於自己要求「溫熱、不刺激的食物」,所以原以為周會選擇煮稀飯之類的,結果他的確是用了米沒錯,可料理的國籍就猜錯了。
盛裝在深盤內的是看上去很濃稠的奶油色燉飯。從氣味和外觀來看,應該是奶油燉飯吧。裡面不只有米,還加了少量的蘑菇和菠菜,使這道料理有了茶褐色與綠色的點綴。
「這是豆漿燉飯。我姑且有努力從生米開始煮,還放了一些冰箱里的蘑菇和菠菜,這樣可以嗎?」
有了明顯進步的解說讓真晝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周則充滿自信地補上一句:「我不是說過我會好好做嗎?」
真晝並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沒想到他會做的菜色中居然包含了這一道。因為太出乎意料,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食材沒問題唷,看起來很好吃。」
「太好了,我還在想妳要是不喜歡該怎麼辦。」
「周,你明明知道我不怎麼挑食的。」
「是這樣沒錯啦,我只是想說妳可能會沒胃口。」
「我本來就只是隨口提出要求,到頭來還全部交給你做,怎麼可能還挑三揀四的……」
光是這份心意就讓真晝很高興了,更何況他還真的用心準備。真晝從周完全沒有廚藝可言的時候就一路見證了他的成長,如今看著他將努力的成果展示在眼前,根本就不可能挑毛病。
「虧你能想到做燉飯呢。」
「因為妳好像也不是完全沒胃口,我上網查了一下以後,就決定做這個了。我沒加雞湯塊,試著用了白高湯和味噌,想說這個味道更令人安心一些。我嘗了味道,應該是沒有問題……」
「你還有改變調味的概念了……」
「被妳感動到那個程度,也讓人心情挺複雜的。就算是我也能做到——」
真晝僵硬的模樣讓周心情有些複雜。看見他拿湯匙過來,真晝微笑著道謝並接過之後,再度仔細看向剛做好的燉飯。
「我可以吃嗎?」
「嗯,請用。」
真晝對有點緊張地觀察這邊的周笑了笑,說了句「我開動了」後便用湯匙舀起燉飯。
她知道剛做好的燉飯還很燙,所以先吹了吹讓溫度降下來,再送入口中。醇厚的味道與米粒的硬度兩相烘托,是燉煮料理特有的口感。
也許是因為從生米開始煮的緣故,這道燉飯嘗起來比外觀更清爽,黏度控制得很好,使米粒在口中自然地散開。
才剛在口中散開,輕盈細密的奶油香、口感柔順的豆漿,還有低調卻構成了味道主體的白高湯,就融合出一股溫和的味道。
周說他用了味噌,這麼看來這般清淡卻又濃郁醇厚的滋味應該也是味噌的功勞吧。雖然存在感並不強烈,卻悄悄帶出了更深層次的滋味,堪稱這道燉飯的提味秘方。
切得略小塊的蘑菇鮮味也融入燉飯中,讓燉飯有了柔順、樸素、層次豐富又令人感到安心的味道。
「……怎麼樣?」
「很好吃喔。」
「有百分之幾是客套話?」
「請別擅自決定我說的是客套話,真是的。」
真晝的確是因為燉飯的美味而一時僵住了,但原因並不是在動腦思考該怎麼說客套話。
說起來,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根本不需要客套話吧——真晝以眼神如此示意,然後得到了周略帶歉意的視線。
「真的很好吃喔,看得出來做得很用心,有充分運用了食材的溫和滋味。」
「那就太好了。我也開動了。」
真心實意的讚美似乎讓他感到很難為情,周簡短說了句「我開動了」之後,便把燉飯送入口中。
因為他在廚房就有試吃過了,所以應該知道味道,雖然沒有真晝那麼感動,但他也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是很好吃,不過跟妳做的比起來,果然還是差遠了。」
「為什麼要比這個呢?應該說,要是你很快就追上我這個約有十年做菜經驗的人,那就是非常優秀的才能了。」
「那我大概一輩子都追不上吧。」
雖說周正在急速成長,可是在烹飪技術、經驗和知識方面終究怎麼也追不上。要是被超越了也會很傷腦筋就是了——真晝心想,但不管怎麼說,兩人一起做飯的事實不會改變。想到這裡,她又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羞恥,總是希望周能盡量依賴自己。
「可是,真的很好吃……很溫暖的味道,應該說是能讓人平靜下來吧。你的溫柔體貼好像都溶入料理中了。」
「溫柔體貼嘗得出味道嗎?」
「味覺也會被精神影響,投入真心的話,美味度也會提升。」
料理並不是只取決於技巧。
當然,技巧的高低會影響料理的味道,不過製作者的心意也會反映在料理上。
正因為真晝知道製作者的努力和體貼,所以才會覺得特別美味。
「……而且,單純也是因為你的廚藝有進步吧。米的硬度恰到好處,味道也很柔和。」
「您給予的褒揚令我受寵若驚。」
「……你是不是在捉弄我玩?」
「我沒有捉弄妳……不是,我是真的很感謝妳。」
「我才應該感謝你吧,真是的。」
注意到她身體不舒服,關心她,讓她靠在身上睡覺,連晚餐都幫忙準備好了。
正因為周溫柔體貼,懂得為人著想,真晝才能夠像這樣撒嬌。
除此之外沒什麼好奢求的了。作為受到關懷照顧的一方,真晝對他只有滿心感謝。
周也許沒有什麼真實感,不過,能夠做到「溫柔待人」這種看似普通卻一點也不普通的事情,正是他的一大長處。
周對真晝的態度似乎有些疑惑,看起來明顯不覺得辛苦的樣子。真晝凝視著這樣的他,小聲嘀咕一句「你這人就是這樣」,隨後便拿起了湯匙。
兩人一起吃完飯、稍作休息之後,真晝抬頭看向正準備收拾碗盤的周。
「下次我會注意,不給你增加負擔。」
她的發言是考慮到這次是周關心她,幫她減輕了負擔,不過既然要做兩人份的飯菜,全部交給其中一人準備也不太好,然而周聽了卻詫異地問:「為什麼?」這下輪到真晝瞪圓了眼睛。
「咦?還問為什麼,你會很辛苦不是嗎?」
「完全不會啊?為何?」
周發愣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稚氣,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十分可靠。
「我反而希望妳再多依賴我一點。要是身體不舒服還硬撐著做事情,感覺還會拖延惡化。妳能夠休息一下我會比較高興。」
「可、可是……」
「再說,這也算不上什麼負擔。」
「我就那麼不可靠嗎?」周不服氣地問。真晝一時無法正眼面對他,只能垂下眼帘。
「……你要是說這種話,我就會得意忘形地依賴你的。」
「儘管交給我。好了,妳快坐下。我去洗個碗,妳就多依賴我吧。」
「……好。」
完全不覺得有負擔的周笑著說「嗯,很好」,隨後摸了摸真晝的頭,讓真晝不由得獃獃望著他。
(好喜歡。)
這個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總是堅持不懈地努力,又值得信賴。
為了不讓真晝想太多,周還特意用了引導她依靠自己的表達方式。這份心思細膩的溫柔一定是一時間內無法分辨出來的吧。
明知真晝不會坦率地依靠自己,他才會這麼說。想必他對真晝已經十分了解了。
這種人大概就是理想的丈夫吧——她忍不住妄想著。
真晝臉頰泛紅,為他成熟的笑容深深著迷,周看見她那副模樣卻皺起眉頭,隨後垂下眉梢。
「……妳的身體其實很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回去睡覺?」
她獃滯的表情似乎被周視為身體不適的表現,真晝連忙搖頭,不想讓他白白擔心。
「不、不是的!那個……你、你不要笑哦?」
「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你大概會成為一個好丈夫。」
真晝說出了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不合時宜的話,一下子害羞了起來。而周並沒有表現出反感退縮,只是臉上流露出驚訝和有些害羞的神色。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喔!?那個,感覺到你這麼關心我,主動幫忙做事,還在一旁守護我,我才會這麼想。」
可能是因為她了解自己的感情的緣故,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像是在辯解。
不僅沒能抑制太過喜歡周的心情,還不加思考地說出這麼驚人的話,讓真晝深切體會到自己的情緒在這段期間真的會很不穩定。
即使努力想要控制擅自開始發燙的臉頰,一想到周正注視著自己,便有如添加了名為高興和羞恥的燃料一般熊熊燃燒起來。
她再也忍不住似地低下頭,發出足以列入自己丟臉史上前三名的「嗚嗚」聲。見狀,周整個人也開始驚慌失措。
「我、我很高興妳這麼想。可、可是,這點小事、很普通吧?好了,妳快去休息。」
周語速很快,有些支支吾吾地對真晝這麼說完之後,就迅速把餐具放到托盤上,往廚房的方向逃走了。
真晝依然抬不起頭來,只能低著頭縮起身子。
身體的疼痛已經完全消失,相對的,原本的灼熱感化作不滅的火焰,讓真晝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才總算壓下那股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