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5.5

那道嗓音太犯規了

真晝心儀的男生是個性情穩重,總的說來比較認生的人。

為人說不上有多親切,對不熟的人通常會擺出冷淡的態度,但要說冷漠也不盡然,他懂得體諒他人,性格也溫和厚道。

熟悉以後,他就會以溫和的表情相待,展現柔和的笑容。

深入來往以後就可以發現,他這個人雖然講話不太好聽,卻很為人著想,可以說是個溫柔體貼的紳士。

……真晝的難處就在於他太過紳士了。實際上拉近距離的話,又會被拉開相應的距離,在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追求之前他就會退開。

(要怎麼做才能讓周更意識到我呢?)

想要讓對方喜歡上自己,最好的做法應該是先讓他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但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吸引他的注意?

最單純且直截了當的做法就是增加裸露程度吧。不過,真晝的常識和羞恥心當場就否決了這個做法。

對於在穿著上一向盡量避免裸露的真晝來說,隨便露出肌膚是很不雅的事。真的穿那種服裝的話,周大概也不願意直視自己,搞不好還會讓他感到失望。

既然這樣,真晝也想過要不要更黏著他一點,但想也知道他會躲開。

只是稍微碰到手臂或肩膀倒還好,可是在一碰到身體的瞬間,他就會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並尷尬地表示:「碰到了。」

真晝自己也認為故意採用那種方式是在耍小聰明,而且一樣不雅觀,所以依然害羞得否決了。

那麼,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周注意到呢?

「乾脆去夜襲怎麼樣?」

「妳有在聽我說嗎?在男性睡覺的時候闖進卧室夜襲很沒常識,而且那算是非法侵入喔。」

當真晝將大致情況告訴千歲並尋求建議時,得到的居然是這種離譜的答案,真晝不由得眯起眼睛瞪了她一眼。

像這樣在放學後還佔用千歲的時間,真晝其實感到很不太好意思,不過那個建議未免太超過了,根本無法接受。

千歲沒有被真晝冷冷的視線中所表達的拒絕嚇到,她輕笑一聲,用攪拌棒攪拌著點來的咖啡歐蕾。

「哎,我是在開玩笑啦。上次也跟妳講過了,對付那種類型就必須靠強硬手段追求,不然很難發展成真晝兒妳期望的那種關係呢。」

「這、這個……」

「明明有個這麼可愛又有魅力的女生殷勤照顧,而且對方還表現出善意的態度陪在身邊,他卻什麼都沒做哦?真的是男人嗎?確定有帶把嗎?運作正常嗎?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請妳說話稍微收斂一點。真是的。」

真晝姑且確認過店裡面沒有自己學校的學生,附近的位子上也沒有人,但剛才的發言還是相當危險。

就算降低了音量,千歲的發言內容被人聽見了還是非常不妥,真晝忍不住捏了把冷汗,同時感到有點害羞。

千歲有時講話就是這麼露骨,無論就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而言都是如此,也因為在場只有她們兩個女生,過激的發言一句句脫口而出,所以真晝時不時就要控制臉部肌肉,以免表情扭曲。

沒怎麼想過的事情被擺到檯面上來,讓真晝的臉上開始發熱,這大概就是千歲眼中的笑意加深的原因吧。

(……周的確從來沒表現過那種態度。)

即使兩人獨處相鄰而坐,也沒發生過那種事。

真晝是認為他本人有在注意,實際上又是如何呢?──思維的邊緣想到這裡,真晝便發現自己上了千歲的當,於是連忙將多餘的想法趕出腦海。

真晝清了清嗓子試著恢複冷靜,但那短暫的想像仍掠過腦中,使她沒能順利保持平靜。

「實際上,他的確不那麼急色,反而很紳士對吧?是那種會體貼地保持距離的類型。一般來說就算有點邪念也不奇怪,所以我才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是男人。」

「……千歲同學。」

「抱歉啦。總之,我想說的是那傢伙很理性,不會被一時的情感衝動影響;妳要是和平常一樣跟他相處的話,自然不會拉近距離了。想要讓他意識到妳,妳得自己推動進展才行。」

根據以往的經驗,真晝也知道這話說得沒錯,卻依然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方式。她已經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各種嘗試了。

「……妳平常也都會沒有自覺地親近周呢,只是妳自己沒發現而已。周也真不容易,虧他能夠忍到現在。」

「我有做什麼嗎?」

「意思是真晝兒妳很可愛啦。」

由於千歲是在嘴裡嘀咕著,真晝沒聽清楚而問了一句,但她似乎無意解釋,只是笑著打馬虎眼。

見狀,真晝也明白她執意不願意說,於是早早放棄追問,輕嘆了口氣。

(……結果到底該怎麼做?)

坦白講,她認為周對自己並非完全沒感覺。

他不但會對自己露出不向任何人展現的、溫柔親昵的表情,也總是以彬彬有禮的態度把自己當作女孩子呵護。

真晝很清楚,自己在他心中有特殊的地位,這是別人所沒有的。

至少他對我這個人有好感──儘管這只是真晝有些樂觀的觀察推測,但周應該也把自己視為一個滿喜歡的異性。

不然他就不會對自己敞開心胸,也不會寵著她或對她撒嬌了。

「該怎麼說,不管是妳還是周也真是造孽呢。哎,我是覺得妳可以繼續努力去強勢追求啦。」

「強勢追求……舉例來說,千歲同學妳、那個、和赤澤同學在一起時都是怎麼相處的呢?」

「咦?我們應該沒辦法當作參考喔。」

既然千歲這麼積極地鼓勵,真晝原本是想聽聽他們的相處方式做為參考,千歲卻微笑著擺了擺手。

「我跟阿樹都在卿卿我我的。」

「卿、卿卿我我……」

「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不是去外面玩就是在房間里約會啦。不過,真晝兒妳的話會局限在家裡呢。嗯~在家裡的話,就是黏在一起看DVD、看看漫畫、打打電動,或是天南地北地聊天,再來就是家裡沒人的時候,妳想想,就會那個嘛?」

「我、我知道了!妳不必說得那麼詳細!」

「奇怪?我又還沒說會做什麼……真晝兒妳想像了什麼呢~?」

「……!」

「抱歉抱歉。哎,我們黏在一起就是親親或是做很多更進一步的事情啦,不過這些妳也做不到對吧?要是妳真做到了,我還要為妳的勇氣鼓掌叫好呢。」

「我、我不會做的,也做不到!」

如果真的試著接吻的話,他們兩人之後都會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說起來,接吻和更進一步的行為一般都是交往之後才做的,並不是吸引異性眼光的手段。

真晝對千歲投以「妳在胡說些什麼?」的帶刺眼光,千歲則一副滿不在乎地笑著當成耳邊風。

「所以啦,我的經驗對妳沒用。如果是妳期待的那種健全的追求方式,那妳平常已經在做了呀。」

「……咦?」

「男生嘛,妳只要給他一個笑容就可以讓他心跳加速了,而且妳總是靠得很近,也常常有身體接觸對吧?理所當然地牽牽手,坐在身邊一起看書或者打電動,這些行為不就是在追求嗎?」

「這、這個……」

「你們幾乎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笑著交談,像那樣理所當然地陪伴彼此過日子,感覺已經沒什麼發動追求攻勢的空間了……從旁來看,你們之間的距離感甚至讓我懷疑是不是新婚夫妻欸。」

千歲臉上帶著壞笑觀察真晝的反應,而真晝的嘴唇顫抖著一張一合,卻終究沒說出話來。

她開口想說些什麼反駁,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卻是不成語句的軟綿綿聲音。

(……說什麼、夫婦。)

她自認為只是和周普通地相處而已,並不帶有那樣的目的。

會忍不住去照顧他是真晝個性上的問題,坐在他身邊也是因為能坐的地方只有沙發而已。至於在他家待到有點晚的時間這點,則是因為兩人要一起寫作業,或是聊天聊得太開心了的緣故。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想要待在周的身邊,但是從周的角度又是怎麼看這個行動的結果?──當這個問題被擺到眼前,真晝不由自主地呻吟出聲。

「妳沒有自覺?哎,知道你們兩個一起生活的人大概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沒關係啦,沒關係。」

「那不能說沒關係吧!?」

「真晝兒妳聲音太大了。」

真晝因為多餘的補充情報而忍不住拔尖了嗓音,被眯起眼睛的千歲笑著提醒後,又為了自己一瞬間的失控而反省,瞪了千歲一眼。

千歲本人則是得意地笑著鼓勵道:「妳放心,旁人都看得出來你們的關係有那麼親密。」聽了實在讓人不知道能不能放心。

「好吧,雖然兩位的感情好到連新婚夫妻和老夫老妻都要甘拜下風的程度,既然這樣,乾脆來試試間接的接觸方式好了。」

「……間接是指?」

「妳想要在常識範圍內追求,讓周意識到妳對吧?那就得改變進攻方式了。因為人類對於同樣的刺激總會習慣嘛。妳平常已經對他展現笑容,陪伴在他身邊,也抓住了他的胃不是嗎?所以我就想,這次可以用聲音來發起攻勢。」

「用聲音發起攻勢嗎?」

「沒錯。晚上睡前打個電話怎麼樣?睡前的電話能夠增進感情交流,平時睡前也不會聽見對方的聲音,那樣做的話感覺就像去拜訪他的私人空間一樣,讓人心跳加速呢。正因為人不在眼前,才能體會到那種心動的感覺。」

即使正在交往,也會感到心動不已,同時還有一種安心感。千歲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目光微微上揚,靦腆地笑著陷入回憶中。那模樣看在同性的真晝眼中也非常可愛。

(……的確,我們幾乎不會打電話,也許會感到很新鮮。)

想要說話的時候,周通常都在身邊,所以可以直接對話。有事需要通知的話則會以文字交流。電話這種理所當然卻不常使用的聯絡方式,可能會帶來新的刺激。

而且對真晝來說,在睡前能聽聽周的聲音也算是一種福利。如果能夠聽著喜歡的人的聲音心滿意足地入睡,沒有理由不去做。

「……這樣的話,那個、我、我會努力看看。」

聽真晝怯怯地開口,千歲高興地哦了一聲,眼睛隨之閃閃發亮。

「那個,睡前、我會試著打電話給他,聊聊今天發生的事情、有趣的事情或者明天的事情之類的……交談和分享,我覺得是件好事。」

「很有妳的風格呢。」

真晝本人是非常認真地告訴她自己的決定,千歲的笑容卻逐漸變得溫暖欣慰起來。

「為什麼露出那麼欣慰的笑臉?」

「就覺得妳很可愛嘛。」

「妳在取笑我?」

「哪~有~」

「真是的!」

可以確定她那拖長語調的回應和心裡想的不一樣,因此真晝給了她一個責怪的眼神,但千歲還是帶著守護孩子般的溫暖笑容輕聲說:「真可愛呢。」

那使得真晝心裡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自在感,很想拜託她別那樣說話。

「真的很可愛啦。戀愛中的女孩子都很可愛,真晝兒妳的專情和純真就顯得更加可愛了。」

「……說穿了,還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嗎?」

「那是妳的錯覺,錯覺。」

看她嘴上說是錯覺,臉上的表情仍是笑嘻嘻地,真晝不禁微微噘起嘴,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之後,真晝與千歲道別,回到家先換了衣服,鼓起幹勁走向周的家,決定今晚就試著打晚安電話給他。

如今她已經能心安理得地用備份鑰匙開門了。她一走進玄關,聽見開門聲響的周就從廚房那邊探出頭來,打招呼說:「妳回來了。」

真晝事先有告訴他會稍微晚點回來,也拜託他先煮飯。明明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可是看見他穿著圍裙來迎接的模樣,還是讓真晝一下子愣在原地。

周平常也會在廚房幫忙,自己應該習慣了他穿圍裙的模樣才對,可是他帶著溫和的目光迎上前來,還是讓她感覺很不好意思。

(……怎麼會、像夫妻一樣。)

或許是被剛才千歲說的話影響了。

自己連他的女朋友都不是,竟然還會有那種妄想──真晝內心羞愧不已,卻慢慢地做出笑臉回應:

「我、我回來了。」

雖然她立刻用表情來掩飾,卻沒能讓語調恢複正常。她掩飾不住動搖而變得沙啞的聲音,引起周的疑惑。

「怎麼了嗎?」

「沒、沒事,那個,因為很少看到你穿著圍裙來迎接,覺得很新鮮。」

「喔,這個啊。畢竟平常都是相反的。妳平常也不會這麼晚回來吧。」

原以為這個借口有些牽強,周卻輕易地相信了,還輕笑了一下。

「如妳所見,我剛才在準備煮飯,然後正好在想要不要去接妳比較好。回來的路上有點黑吧?」

說完,周瞥了客廳的時鐘一眼,垂下眉梢,真晝則緩緩搖了搖頭。

現在過了傍晚六點,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天黑了,但是夜幕還沒完全降臨。高中生在這個時間回家也很正常。

「路上的人還很多,而且相對地比較亮。要是太陽完全下山,路上看起來不安全的話,我就會搭計程車了。」

「那樣也行,不過只要妳找我,我就會去接妳了,好嗎?要記得依靠我啊。」

「那、那樣太麻煩你了。」

「不行。我在的時候妳大可以利用我這個勞力。雖然不太靠得住就是了。」

「……你很可靠哦。」

「真的嗎?」

周似乎認為自己不太靠得住,有些為難地笑著,但是在真晝看來他已經足夠可靠了。比自己認識的其他人都要可靠。

而且也看得出來他的身體逐漸變得結實,這大概就是鍛煉的成果。

周之前還有些駝背,現在的姿勢則有如自信增長的表現般端正多了。雖然會為了和真晝對上視線而稍微彎下腰,但他的眼神是那麼溫柔、充滿了對她的關切,這讓真晝感覺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那個,我一直都很依賴你唷。」

「我才是一直依賴妳的人吧。這種時候妳可以任性一點。」

周的臉上漾起淺笑,手伸到真晝頭上溫柔地撫摸。那隻手看起來比以前更強壯了一些。

他明明不會隨意觸碰自己,這種時候卻摸得很自然。這樣的周讓真晝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他本人在摸的時候可能沒什麼自覺,而真晝這個被摸的人則是感到開心又幸福,另一方面也很害羞,煩惱著是不是只有自己太過在意了。

(……這種時候就把我當小孩子。)

可是,她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何止不討厭,真晝甚至希望他摸久一點,可惜她不好意思主動提出這種要求,只能享受周坦率的身體接觸。

她將這份難以言表的感情壓抑在胸口,有些埋怨地看向周,周眨了眨眼。

「我剛剛洗過手了。做飯前還會再洗一次。」

「……我不是在擔心那種事情,真是的。」

想要正確地表達心意,恐怕是做不到了,真晝也並不想讓他知道。

只不過,只有自己心跳加速也不公平,所以她把頭抵在周的胸口上磨蹭。

儘管聽見他驚慌動搖的聲音,真晝卻依然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稍微撒嬌了一下。那動搖的聲音隨後變得柔和而寬容,像拿她沒辦法似的。

真晝知道只有在以自己為對象時,他才會發出那種語氣,嘴角自然地翹了起來。

不過,這張滿足地眯起眼來的笑臉可不能被人看到,所以她在享受過周的手指安撫後,又擺出從容的表情抬起臉。

周把手放在真晝的頭上看著她,臉上微微泛起紅暈,清澈的黑色眼睛略微搖晃著,彷彿表現出他的動搖。

那副表情讓真晝有些滿意地笑了。周這次則是用手爬梳過頭髮,口中溢出嘆息。

「……我回去做飯了。」

──逃走了。

真晝心裡這樣想,但要是指出這點的話,這次周真的要鬧彆扭了,所以她什麼也沒說,正想跟在周身後一起走進廚房,卻被他輕輕抓住肩膀攔下來。

「妳就在客廳休息吧。」

「……我也可以煮飯唷。」

「今天輪到我煮。妳難得有機會放鬆,就放鬆到最後好了。我也沒有要做什麼麻煩的菜色。畢竟平時都是妳做給我吃。」

「……你每次都會來幫忙,不是嗎?」

「但主要還是妳在做,我能幫的很少,付出的勞力也比不過妳啊。哎,就交給我當作練習好了。」

周的嗓音平靜柔和,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奇妙強制力。真晝猶豫著仍想反駁,然而周卻只是緩緩搖頭,不讓她進廚房。

「我一個人就讓妳那麼不放心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全都交給你做,我靜不下來……」

「那就請妳幫忙把飯菜端上桌吧。」

面對完全無意讓出廚房的周,真晝只能說了句:「……你啊。」並拍拍他的手臂代替抱怨。周露出有些狡黠的笑容,又一次摸了摸真晝的頭。

結果,把全部烹飪工作都交給周的真晝在客廳等待。果不其然,她因為太在意那邊的情況,搞得自己心神不寧。

她知道周姑且能做些基本的料理,但會在意的事就是會在意。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節目,同時時不時側耳傾聽,或是往那邊瞄一眼關注著進展。幸好沒出什麼大問題,飯菜順利地端到桌上來了。

等到一半時還有令人垂涎的辛辣香氣飄過來,看來周做的是肉醬咖哩。

今天的晚餐是由周來決定菜色,真晝原本就猜想他大概會煮咖哩,但也是在盛飯時才知道是肉醬咖哩。

「我有好好嘗過味道了。」

可能是因為真晝盯著不放的關係,周便向她保證說不用擔心,這讓真晝忍不住笑了出來。又聽到他有些賭氣地嘀咕:「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後,這次輪到真晝摸摸他的頭,然後才就座。

今晚的菜色是簡單的肉醬咖哩和沙拉,一眼看上去並沒有失敗的地方。

只要遵從食譜上面的步驟,周原本就能做出雖然外觀看起來不怎麼樣、但還算好吃的料理,所以真晝並沒有太擔心。

她瞄了周一眼,周回以微妙地帶著期待的眼神。

說起來也許是自誇,但或許是因為真晝總是會做很多好吃的東西,所以周才會在意真晝的評價吧。

有些心神不定的周特別可愛,真晝不由得翹起嘴角。

「……幹嘛?」

「沒什麼。那我開動了。」

真晝帶著微笑心想「真是個可愛的人」,雙手合十向食物和下廚煮飯的周表示感謝,之後才拿起湯匙。

她能感受到周的視線,一邊將他親手做的肉醬咖哩送入口中,總覺得嘗起來有種溫柔的味道。

可能是因為兩人都不太吃辣,所以做得辣度比較低吧。

儘管多少能吃出香料的風味,整體來說還是溫和的家常味道,而這樣的味道嘗起來正是最美味的。

因為是周親手做的,這就是最好的調味料了。

「……很好吃唷。」

「是喔,那就好。」

真晝坦率地說出感想後,周大概是放下心了吧,他眯起眼睛,露出放鬆而柔和的微笑。那模樣看在眼裡比平時更加稚氣可愛,讓真晝深深感受到自己真的對他極為迷戀。

看著周也高興地吃起肉醬咖哩,真晝又吃了一口,然後回想起過去他做的飯菜,感慨地說:「你的烹飪技巧比以前進步了呢。」

周的烹飪技能並沒有到無可救藥的程度,而是典型地經驗不足造成的手拙。

幸好他的味覺正常──不如說托他父母的福,他能敏銳地分辨纖細的味道。何況他還是一個理性看待事物的人,能夠理解烹飪流程的意義。

因此,只要累積了足夠的經驗,自然就能達到平均水準了。

「畢竟看了我媽以前教我的食譜,平時也會幫忙妳,假日時自己也會努力做菜。當然會進步了。」

「呵呵,真了不起。」

「不過這次都靠文明的利器啊。調味用的幾乎都是市售咖哩塊,蔬菜也是用最近買的工具切的。」

周用湯匙戳了戳肉醬咖哩中切得很細的蔬菜,有些歉疚地表示。

文明利器指的應該是前陣子買的便利工具,只要將蔬菜放入盒子里再輕拉幾下繩子,就能用裡面的刀刃簡單地把蔬菜絞碎。

那個是為了節省時間和簡化烹飪程序而買的,結果真晝用不到,而是對周更有幫助。

真晝一向秉持有就拿來用的態度,所以想省時間的時候也會用。不管是自己用還是別人用她都不覺得抵觸,但周似乎有些耿耿於懷。

「因為有需求,這種工具才會被製造販賣,所以物盡其用就好了。做出來能吃,味道又好的話,那就沒問題了。」

「是這樣沒錯,但我真的領會到擅長使用菜刀的妳有多偉大。畢竟用不用和會不會用是兩碼事,如果會用的話當然最好。不只是烹飪方面,其他事情也是,總不能什麼事情都依賴妳,要是我以後還是不會做家事,妳也會很傷腦筋吧?」

「自己能做到的確是最好的,可是你也有幫忙買東西和做粗重工作之類的,既然我們一起生活,分工合作的效率還是比較好。雖然衣服還是得請你自己洗,但如果有什麼不會的事,我們可以一起做,互相扶持著把日子過下去就好了。」

真晝的意思是說她不想要求周做到完美,周卻不知怎地僵住了身體,將湯匙落到了咖哩上。

幸好是掉在盤子上,要是落到地上的話,打掃起來也挺麻煩的。

湯匙柄上沾到了一點咖哩,於是真晝抽了張桌上放著的濕紙巾遞給周,但是他沒有拿過去,而是看著這邊。

真晝做出歪著頭的動作,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而周的黑色眼眸則四處游移著,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沒有,那個,嗯,沒什麼。」

「感覺不像沒什麼的樣子。」

「別管了。喏,先趁熱吃吧。」

周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但真晝也知道已經不可能問出來了。

儘管她故意擺出不服氣的表情,但周只是從她手裡接過濕紙巾擦拭湯匙,不願開口說話。

他默默地吃著肉醬咖哩,不看真晝這邊。

吃著應該不怎麼辣的肉醬咖哩,周的臉卻微微泛紅,有些難受地嘆了口氣。見狀,真晝也跟著輕輕嘆息,繼續吃飯。

結果,吃完飯以後,還是跟平常一樣。

跟平常一樣一起洗碗,寫完作業一起看電視歡笑,然後真晝就回自己家去睡覺了。

雖然還想在周家裡多待一會兒,但她必須早點洗漱打理好,為第一次的晚安電話做準備。

當真晝打理完躺上床後,見了自己的模樣,不禁嘆了口氣。

(……感覺自己也太拚了。)

又沒打算要視訊通話,卻花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洗澡,還浪費了很多時間保養頭髮和護膚;睡衣也是穿有蕾絲裝飾的白色絲質(not透明)連身睡裙。這是和千歲一起去逛街的時候被她強烈推薦「周絕對喜歡這種」的款式,真晝自己也很中意。

她能理解女孩子在看不見的地方打扮是很重要的,但這與其說是打扮,感覺簡直像穿上了戰衣一樣。

她不禁捫心自問,只是打個電話而已,這麼拚是要幹什麼?

明明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真晝卻開著手機的通話畫面無法移動。

決定要打電話是可以,但究竟要找什麼理由打去呢?

兩人都是沒事不會相互聯絡的類型,所以她也想不出理由;而且他們打電話的機會更少,更別提什麼晚安電話了。

(雖然決定好要打電話,但萬一打擾到他怎麼辦?)

如果打擾他睡前的準備,或者是吵醒了已經睡著的他,那不是給人添麻煩嗎?何況隔天還要上學,打了電話搞不好就害他睡過頭或者睡眠不足。

愈是思考,指尖就愈是被猶豫所控制,甚至連通話的觸控鍵都點不下去。

認為周謹慎又晚成的自己,其實也一樣膽小。真晝有點想哭,拿著手機翻身倒在床上,煩惱著不知如何是好。

她將手機按在胸口上,喃喃自語地說:「不然還是算了吧。」正想關掉畫面時──一陣輕快的旋律響起。

平時難得聽見的樂音忽然播放出來,讓真晝有一瞬間愣住了,但她很快就發現這是通話撥出的聲音,於是慌忙從床上起身。好像是不小心打出去了。

真晝嚇了一跳,在匆忙想要掛斷之前,手機喇叭就傳出了『真晝?』的聲音,詫異地叫著她的名字。

聲音似乎比幾個小時前聽到的低沉沙啞一些,他剛才可能已經睡了吧。

真晝心想搞砸了,在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態下戰戰兢兢地看向熒幕,上面顯示著熟悉的聊天軟體圖示,以及明顯的『通話中』幾個字。

『怎麼了?妳難得這種時候打過來。』

「咦,不、不是,那個……沒、沒什麼。對、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要是不小心吵醒他的話,就表示真晝為了自己的方便而打擾了周的睡眠。

即使周對自己很溫柔,一直仗著對方的體貼而撒嬌也太任性了。

就算被罵也沒辦法。真晝咬著嘴唇,然後聽到手機對面傳來低低的笑聲。

『沒有,只是準備好要睡,但是沒睡著。沒什麼事妳也可以打電話過來啦,只是因為太突然了,嚇了我一跳。』

「也、也對。對不起,這麼突然……」

沒有約好就在睡前打電話,他一定覺得很煩人吧。

真晝為幹勁十足的自己感到羞恥,聲音也愈來愈小,而周則是用依然平靜溫和的嗓音低語:『不用那麼抱歉。我很高興能聽到妳的聲音。』這話讓真晝更用力地咬緊嘴唇。

(……這種地方太狡猾了。)

周還要多費心安撫自己的煩惱,這點不但讓真晝感到抱歉,加上他本人有意無意地說出呵護的話語和聲音,一字一句都彷彿充滿了愛意,更讓她的心臟以不同方式痛了起來。

怦怦的心跳聲連自己都能聽見,真晝感到既害羞又難為情,一句話也不說,這時她感覺周好像輕笑了一下。

『……妳睡不著?』

周用柔和的語氣這麼問,不是出自於責備,而是單純為了確認,真晝卻一時答不上話來,依舊保持沉默。

自己打電話的理由太過任性,而且還是為了無法明說的那種目的,這教她怎麼可能對他解釋清楚?

不過,這麼晚打電話過去,不給他一個理由也不誠實,所以真晝也很煩惱到底該如何解釋。

『我也睡不著,要不要再聊一下?』

正當真晝仍僵硬著,因為太害羞而無法直接坦白時,一道平靜安穩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像是要安撫她的緊張。

那道極為溫柔的聲音沒有要求解釋。它是如此平靜,從中能感受到溫暖的心意。

「……好。」

真晝知道自己非常狡猾,但她依然無言以對,只能接受周的好意。

周一定以為她是因為睡不著,心裡不安才會打來的吧。

之前夢見了以前的事,在睡夢中發出痛苦呻吟的樣子被他看到了──可能也有這個原因。

真晝平靜地同意後,周放心地鬆了口氣,然後輕笑著說:

『太好了……我們好像很少像這樣隔著電話聊,感覺滿新鮮的。』

「是啊。因為平時幾乎都在一起,有事直接說就好了。」

『感覺就是因為很近吧。一直待在身邊,所以都是當面說的……這樣感覺怪難為情的。』

「……嗯。」

明明就住在隔壁,平時也都陪伴在彼此身旁,然而光是通過電話交談,頓時就顯得這段時間特別了起來。

喇叭里傳來混入了微微笑意的呼吸聲,讓真晝產生一種身上發癢的錯覺,彷彿那道呼吸緩緩沿著自己的皮膚吹拂過一般。

感覺很舒適,又有一點急不可耐。

真晝在床上躺下,稍微扭動身子調整舒服的姿勢,同時豎起耳朵傾聽。這時,電話另一頭的周開口說:『對了。』像是找到了話題。

『剛忘了問妳,今天妳是跟千歲去玩了?』

「對。不過也只是去咖啡廳說說話而已。」

『不錯啊。可以好好放鬆。玩得開心嗎?』

「嗯。和千歲在一起會被她影響,我也會變得有精神。」

『這樣啊,妳開心就好。妳們兩個玩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也沒做什麼特別的。去咖啡廳喝喝茶,去逛街買買衣服首飾,或者看電影之類的……還滿普通的。」

『哦,我還以為千歲會帶妳到處跑。』

「被千歲同學聽到的話,她會說你很沒禮貌哦?」

因為千歲是那種很活躍的形象,所以周才覺得她的行動範圍很廣吧。

千歲的確喜歡戶外活動,會出外遠行到很多地方,但她也不會硬帶著真晝一起去,而且她去玩的地方也多是一般高中女生會去的範疇。

在認識千歲之前,真晝很少出去玩,所以能有人願意像這樣帶她出去玩,是非常值得感謝的事。

『那傢伙偶爾還會有一些我不會去的地方的資訊和門路,我有點怕妳會被帶到陌生的地方。』

「她有時候的確會帶我去不認識的地方,不過那些地方都很安全,而且也很有趣喔。上次她就帶我去可以徒手攀岩的地方。攀岩我真的沒玩過,但是還滿開心的。」

『攀岩啊。以前我在老家被我媽帶去玩過,結果怎麼爬都爬不上去。我是覺得我應該沒到運動白痴的程度吧。』

「呵呵,現在說不定就會爬了唷。你都那麼努力鍛煉了。」

『要是有稍微變強壯一點就好了。下次妳帶我去那個攀岩館看看。』

「……好。」

真晝順勢就點頭答應,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仔細想想,剛才周是在邀請自己一起出門吧。他的態度很自然,沒有特別逞強的樣子。

(……會不會、變成約會呢?)

如果只是想去那個攀岩館,問千歲在哪裡就可以了。既然周是拜託她帶路的話,就可以理解為他是想跟自己一起去吧。

千歲大概會提出「去的地方太沒有情調」的質疑,可是對於周的邀請,真晝的嘴邊自然地勾起一道弧線。

「能和你出門,我很高興。」

真晝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笑得滿足地眯起眼來,不管怎麼努力都撐不住表情。

她衷心為周不在面前感到慶幸,可不能被他看見自己這麼輕易就放鬆下來的表情。

可以和喜歡的人兩個人出門,真晝高興得在床上滾來滾去。

光是這樣,她就很慶幸自己打了這通電話。會感到這麼快樂且放鬆,自己也許還滿單純的。

開始通話後仍殘留的些微緊張情緒已經消失了,或許是感到安心的緣故,睡意反而一下子涌了上來。

因為覺得很幸福,才喚起了睡意,好讓自己能沉浸在這種感覺中更久一點。

真晝發現自己的眼皮已經有些睜不開,無聲地笑了起來。這時,手機另一頭傳來一句低語:『……那個啊。』

『有件事情我挺在意的,可以問一下嗎?』

「……在意的事?」

真晝不知他突然想問什麼,抵抗著緩緩到來的倦意回應道,便聽見他有些猶豫的聲音接著說:

『那個,妳今天、說那些話時是帶著什麼意思?就是、互相扶持著把日子過下去的部分。』

那個比平時更支吾其詞的聲音這麼問,於是真晝想了想,緩緩輕啟唇瓣。

「……我總是、和你在一起,對吧?像這樣、一直……在一起的話,互相幫忙做對方不會做的事情,過生活、應該更有效率……」

不必多說,讓有能力的人去做他能做的事情,當然會更有效率。

要是真晝試著去做體力活,就要花很多時間,也可能還是有憑女性的身體能力做不到的事情。

而若是讓周做飯,可能就會浪費材料,也要花更多時間。

既然有兩個人,能夠各自分擔擅長的領域節省人力,這樣做當然就更合適了。

由於意識迷迷糊糊的,真晝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周也用略微含糊的聲音喃喃道:『……哎,是這樣沒錯,但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那是想問什麼呢……?真晝咽了口唾沫代替詢問,卻沒有從周那邊得到回應。

『算了……要是追問正確的含義,我大概會死吧。』

「……為什麼……?」

『沒什麼。妳不用在意,也請不要問了。』

被他用自己擅長的敬語回絕,就明確表示他不會再回答更多了。

事已至此,即使再怎麼追問,周也幾乎不會再開口,所以最好還是不要糾纏不休。大多數時候他都會打馬虎眼,然後反過來安撫真晝。

『先不用管我的事了……真晝,妳想睡了吧?』

周大概是從聲音里察覺到真晝快要敗給睡意了。

『那差不多該掛……』

「……不要。再、多聊一下……」

真晝也知道這種行為很孩子氣,但她還想再聽聽周的聲音。

畢竟幾乎沒有這樣的機會。

竟然有這種機會,可以如此專註在周的聲音上,在他的聲音里入睡。

真晝試著靠逐漸融化的理性阻止任性的想法,可是周一句溫柔的『好吧。』便將一切猶豫都抹消了。

對方的允許讓真晝放下心來。她將手放在充滿了溫暖的胸口上,並將注意力轉移到放床單上的手機上。

「……你的聲音、讓人安心,聽起來、很舒服。」

『我好像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是、嗎……?聲音很柔和,感覺輕飄飄的。」

清澈迷人的嗓音不會過於低沉,聽起來是如此平穩,柔和得甚至有些甜美動聽。

那樣的聲音混著呼吸在耳邊對自己溫柔低語,就感覺力氣好像從體內慢慢被吸走似的。

這種感覺不會令人不快,反而很舒服。

除了自己以外無人能聽聞、只對自己訴說的聲音很溫暖,將真晝緩緩引入充滿幸福的睡夢海洋中。

隨著聲音滲入體內,使她產生了身體輕飄飄地浮起來的感覺。

(……還想、多聽一點。)

想要聽那個聲音多呼喚自己的名字。

『……有那麼好聽?』

「你、的、聲音……我非常、喜歡。想要你、多叫、名字……」

最喜歡他叫自己的名字了。

這個在與周相遇之前,從未有人叫過的名字。

雙親明明一點都不愛孩子,唯有名字卻是從他們名字里的朝與夜之間取的,真晝並不喜歡。

但是,自從遇到周並喜歡上他之後,她也開始喜歡自己的名字了。

她特別喜歡周單純叫她真晝這個名字,而不是把她當作天使或者是椎名家的人。

像這樣聽著耳邊的低語,真晝便感到滿足。

心情也變得溫暖、幸福起來。

當真晝帶著輕飄飄浮動不定的思維要求周呼喚她的名字,隨即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類似屏住氣息、又像是沒能順利吞咽的聲響,令她感到疑惑不解。

『真晝妳啊……』

周叫了她的名字,聲音聽上去欲言又止,而真晝仍不明所以地閉上眼睛。

她知道,這麼做就能專註傾聽他的聲音了。

真晝帶著沉浸在幸福感中的平穩心情,將意識集中在聽覺上,隨後聽見如同嘆氣的低微呼吸聲。

『……算了,別在意。』

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下來不再開口,喇叭里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

就連那規律的聲響都讓真晝感到欣喜。她的喉頭髮出低響,放任自己飄蕩在愜意的沉默中,甚至放棄捕捉輕輕搖擺的思緒。

迷迷糊糊地,她彷彿事不關己地理解到,自己的思考比剛才變得更加浮動不定。

『真晝。』

在短暫的、對真晝來說卻又感覺漫長的沉默過後,又傳來周謹慎且輕微到幾乎被氣息蓋過的聲音,好像在確認什麼一樣。

真晝心想必須回答才行。她試著張口說話,但可說是安寧的倦怠感卻不允許聲音形成詞語從口中發出來。

周聽見她光是從喉頭髮出微弱沙啞的聲音就已經竭盡全力,輕笑著嘆了口氣。

『……晚安,真晝。』

比剛才更溫柔甜蜜的聲音緩緩搔動耳朵,真晝再也抵擋不住洶湧的睡意,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傍晚,真晝和往常一樣放學回來,洗漱打理好之後來到周的家裡時,便發現自己面對的是有點不高興的周。

他就在客廳前的走廊上板著臉堵她。

「我說,睡覺前還是少打電話比較好吧。」

他在學校時就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真晝也不可能當眾過去搭話,所以才想等兩人獨處時再問清楚……沒想到他居然會抱怨,讓真晝聽了不禁垂下眉梢。

(難道我昨天對他說錯了什麼……?還是他在氣明明是我打的電話,自己卻先睡著了……?)

雖然昨晚打了電話,可是話講到一半的時候睡意襲來,記憶也因此變得模糊。

由於她當時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也許是說了些會惹人反感的話吧。

她想相信自己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可是一看到周不悅的眼神,也讓她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我、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也不是那樣。我只是覺得,要是妳半睡半醒的樣子讓人看見或聽見的話,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糟糕。」

周用僵硬的口吻非常嚴肅地予以提醒,真晝聽了還以為自己一定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因此心中愈發歉疚。

「是我說了不堪入耳的話吧。」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妳太鬆懈了,被別人聽到會很不妙。」

「……鬆懈?」

「總之,不行。這樣不好。」

「……對你說也不行嗎?你不喜歡的話……」

「也不是不喜歡,但就是不行,尤其是對我說最不行。對心臟不好,真的,在各方面都很煎熬。」

「煎熬?」

「別問了。」

真晝對堅決不肯說明理由的周投以不滿的眼神,可是周依然沒有讓步,還是堅持「反正就是不行」。毫無進展的對話終於讓真晝忍不住輕輕握拳打在他手臂上,藉以表達不滿。

感覺周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瞞著她,讓她心裡很不舒服。

真晝懷著不安的心情,還是很懷疑自己順口說了奇怪的話。當她進一步向周要求解釋時,周為難地垂下眉梢,然後明顯地嘆了口氣。

一想到這聲嘆氣是緣於無奈,真晝的身體不禁顫抖起來。見狀,周輕輕地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如同撫摸般輕輕撥開真晝頰邊的頭髮,使她的耳朵接觸到空氣。

接著,周微微彎下腰,以緩慢的動作將臉湊上前,對著不再有阻隔的耳朵開口:

「真晝。聽好了,我說不行……聽到沒?」

那聲像是在安撫,卻不容反抗,溫柔卻性感低沉的嗓音接觸到耳朵後,真晝感受到一股奇怪的麻痺感有如撫摸般竄過背脊,令她汗毛直豎,她不禁從口中發出「哇呀!?」的驚呼聲。

流竄過身體的與其說是寒氣,更像是莫名其妙的酥麻快感。

一聽見那幾乎將身體的力氣抽乾的聲音,真晝就像是由體內核心開始融化般一下子癱軟。當她差點往後跌坐在地上時,便被立刻伸出手的周攬在懷裡,結果就這樣撲向他的胸口。

她的嘴一張一合地動著,卻沒能發出聲音。

(那聲音、怎麼……)

自己和周都發出了不能讓其他人聽到的聲音。

「不能讓其他人聽見」的意思是指真晝的聲音太丟臉,而周的是──

「……妳還好吧?」

周用擔心的聲音問道,抱起全身癱軟無力的真晝,搬起她的身體,使不出力氣的真晝就這麼被搬到了沙發上。

看見周的動作比以前更加輕巧,讓真晝在內心的某個角落佩服地感嘆:「真的是變了很多呢。」腦海中也在擅自回味著剛才的聲音,使得那佩服的情緒全變成了胸中的怦然心動和刺痛。

「妳耳朵超敏感的。」

當真晝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猛烈跳動著時,周看著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晝則慌張地抓住了坐在身旁的他的衣襬。

「不、不是的!這是因為你的聲音太……!」

「聲音?」

「……非常、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真晝以不悅的目光抬眼看著身邊的周,表達「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能發出那種性感的聲音了?」的質疑,周則瞪圓眼睛愣了一下,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

「……雖然種類不同,但我昨天也感受到了那樣的心情,所以是彼此彼此吧。」

「咦?」

「總之,不行。知道了嗎?」

在真晝問清楚之前,肩膀就被輕輕抓住,這次周只是用溫柔的語氣,像在哄孩子一樣,直視著自己的雙眼再三叮囑,因此真晝也只能老實地點頭答應。

如果她說不願意的話,恐怕他還會趁機在耳邊悄聲呢喃直到自己點頭為止。

真晝也不想再被自己難以理解的感覺所支配,所以現在最好還是老實放棄吧。

之後當她再用不滿的眼神看向周時,他就會一本正經地把手放到真晝的耳朵旁邊當作牽制,讓真晝明白不再提起這個話題才能明哲保身,因此最後也閉上嘴巴。

(……總覺得,好像只有我自己很在意。)

明明想讓周也更在意自己,所以才會像這樣接近他或是打電話,結果卻只有她更強烈地意識到周。

追求作戰進行到一半時,就已經變成真晝單方面地對周心跳加速的情況,她還暴露了自己失去冷靜的模樣,所以可以說計畫失敗了吧。

就是進展得不順利呢──儘管心裡這麼想,但不能否認的是,她因為能夠知道平時無從眼見耳聞的周的另一面而感到滿足,還能夠在睡前聽著周的聲音而幸福入睡。比起雙方太過在意彼此導致關係變得尷尬,這樣或許更好。

「……感覺有一點遺憾。」

真晝這麼喃喃自語之後便閉上了嘴,以忍受壓抑那份仍輕微殘留的羞恥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