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2

第6話 Q人節

時序進入二月,關於真晝「疑似男朋友的神秘男子」的謠言終於逐漸平息下來。

儘管周去接她的時候遭到目擊,不小心再次炒熱了謠言,幸好現在已經差不多平息下來了。

即使如此,「不是男朋友,可是和真晝相當親密」這個認知似乎已經深入人心,另外還傳出了「真晝對那個男生有意思」這種無憑無據的謠言……真晝本人總是在臉上掛著不容深究的笑容加以否定,所以這方面的傳言也勉強被壓下來了。

千歲似乎在走廊上目擊到本人表明否定的場面,說那時候的真晝「有一種不由分說的魄力」。可以想見真晝也相當討厭那個謠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被徹底否認到那個程度還是有點令人傷心。雖然周自己也認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明明沒有戀愛感情,只是有些親近就被胡亂猜疑,也難怪對方會想生氣。

周也只能苦笑了。

「說到二月?」

「期末考。」

「噯,為什麼正值花樣年華的高中男生會有那種死板的想法?」

千歲在放學後來到周的家裡──或者說是不請自來。聽到周的回答之後,她毫不掩飾錯愕的心情。

聽她說是有事想要商量,但總覺得她過來就是為了找真晝玩的。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

順帶一提,真晝正在廚房泡茶,只有周和千歲待在客廳里。

「我是不曉得高中男生有沒有花樣年華,身為學生這不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嗎……」

「正在享受青春的高中男生都會回答情人節吧?」

「我沒有在享受青春,所以不知道。」

「少來了你~」

明知道謠言是假的,千歲卻還是笑嘻嘻地看著自己,於是周給了她一個冷眼。

然而千歲還是沒有停止笑容,周也只能死心了。

「所以,妳要商量什麼?」

千歲之所以特地來周的家裡,是因為想要避開樹在場的時候,找周和真晝商量事情。

「嗯──我在想給阿樹的巧克力要怎麼辦。國中的時候送了融化以後再凝固的普通巧克力,但是身為高中生,還是想要做得更時髦一點呢~」

「那妳問椎名的意見就夠了吧。」

就算問不會料理的周巧克力要怎麼做,他也只能回答不清楚,頂多告訴她樹的喜好。可是,千歲跟樹交往的時間更長,這種事情她應該早就都知道了吧。

「我也會去問小真晝啦,但是周你好歹也是個男人嘛~我想說要聽聽男人的意見。」

「好歹個頭,我是真正的男人。」

「是男人的話,和女生獨處的時候會出手哦。」

「我說,那種事要在交往的時候經過對方同意才能做,何況我們甚至不是那種關係。」

「周在那方面的教養真好,還是該說判斷能力很健全呢?」

雖然得到了判斷能力健全的評價,但周認為這是很普通的觀念。

男人的確能夠和不喜歡的女性發生性行為,但是「能夠」和「實際去做」還是不一樣的。不顧對方意願的強迫行為更是不可能。

如果說周對真晝不會產生那種慾望,那就是在說謊。身邊有一個外表和內在都很有魅力的女性,當然多少會產生一些男性特有的渴望。

即使如此,周也沒有「想對她做些什麼」之類的愚蠢想法。

不想讓她哭泣,不想被討厭,想要珍惜她──這樣的感情會優先出現在周的腦海里。

另外,真晝都已經聲明,要是周做了什麼的話,就會在社會方面和要害方面給予重大打擊了。周還沒有蠢到因為一時的慾望就出手,否則她恐怕會毫不留情地付諸行動。

「但這也可以說是周的優點,或者說你就是因此才贏得小真晝信賴的吧。」

千歲幫真晝取了小真晝這樣可愛的綽號。

本人在廚房裡聽到了卻沒有否定。這也表示雖然不知她對此感到愉快還是不情願,應該算是認可了這個綽號吧。

對真晝來說,比起被人當面說是天使,好像還是這個比較好。

「我偶爾會懷疑你是不是男的。」

「就說我是男的了。哪有這種骨架明顯又身材扁平的女人啊?」

「是所謂的草食系嗎……我覺得你可以更積極地進攻哦。」

「我長這樣還去積極進攻,那會很噁吧。」

「用之前那個造型不就好了?是說我想看。」

樹和千歲早就知道跟真晝傳緋聞的對象就是周,而且周在幾天前也承認了。他現在不打算繼續隱瞞。

只是,周並不想特地給他們看那個造型,也覺得很麻煩。

「不要用那種說法。是說我也不喜歡打扮成那樣。」

「又不會少塊肉~」

「我的精神和髮蠟會減少。」

「也太節儉了吧!」

周無視了跟他抱怨:「小氣!」並鼓起臉頰的千歲。這時,真晝苦笑著從廚房回來了。

她手上拿著托盤,上面放著裝有奶茶的杯子,是千歲要的。

在沙發前的桌上放好三人份的奶茶之後,周從沙發上站起來,拿著旁邊的靠枕坐到地板上去。

周用眼神催著真晝坐下。真晝有些不好意思,拘謹地坐到了周剛才坐著的地方。

「都傳出那種緋聞了,在學校也用那個造型就會很受歡迎的說。」

「我才不要。絕對會很麻煩,而且我本來就不想受歡迎。」

「欸~難得有情人節這麼重要的活動呢。你就不想要情人節的巧克力嗎?比如說那個很受歡迎的小優應該會收到一大堆吧?你不羨慕?」

「才不要,會得糖尿病吧。」

「小優」說的大概是優太。千歲老是喜歡幫人取奇怪的昵稱,幸好周的名字沒有成為犧牲品。

王子殿下──即優太應該會收到大量的巧克力。要是他全部吃完的話,身上肯定會長贅肉吧。

「再說,一想到回禮之類的事情就讓人憂鬱。我猜門脇至少會收到五十份左右的人情巧克力和真心巧克力,然後還要在白色情人節回禮三倍,對高中生的錢包來說壓力不會太大嗎?」

「你竟然會以三倍回禮為前提呢,真了不起。你不用在意什麼回禮,我也會送你喔~你想吃什麼樣的?」

「我對甜食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不太甜的那種吧。」

「好,我會裝入很多不同口味。」

「不要放怪東西喔。」

「放心,都是可以吃的。」

「妳啊……」

雖然不知道她想放什麼,但是千歲好像並沒有打算送正常而美味的巧克力。

「小真晝要送誰巧克力?」

「班上有交情的女生。」

「不給男生嗎?」

「……如果給的話,就算是人情巧克力也會變成麻煩的事……」

「啊~」

不難想像男生們會因此而激動無比,以及之後接著引發沒有意義的爭鬥。

站在普通男生的角度來看,天使送的巧克力已經算是上天的禮物了。一旦由她本人親自贈送的話,恐怕會引起不得了的騷動。

可怕的是真晝的人氣,還是男生的自作多情呢?

周苦笑著接受了她的說法,不送男生巧克力才比較安全。

「我也會送給千歲哦。」

「耶~小真晝我愛妳!我也要送~和給周的不一樣,是正常做的巧克力。」

「喂。」

千歲笑逐顏開地緊抱住真晝。

她的手勢看起來並不是在性騷擾真晝,這讓周鬆了口氣,同時狠瞪了千歲一眼表示剛剛那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千歲臉上隨即露出嘿嘿的傻笑。

「開玩笑的啦~我也會給你能吃的哦?」

「妳所謂的能吃和好吃是不一樣的吧……」

看到千歲一心想要在巧克力里搞鬼的樣子,周不禁頭痛地按住了額頭,而她甚至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得意之情,還笑著對周說:「你就拭目以待吧。」

情人節當天,學校里和想像的一樣吵鬧,好像每個人都變得不安分起來。

很多男生一邊坐立不安地期待著什麼,一邊又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

他們都認為一個男人的身分地位取決於今天是否能收到巧克力,所以才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吧。

「大家都心浮氣躁的。」

對於地位分級根本無所謂的周,事不關己地想著:「真辛苦啊。」一邊將視線投向了由於別的原因而對情人節巧克力不感興趣的樹。

樹悠哉地看著班上吵鬧的景象,滿不在乎地回答道:「對啊。」

「有女朋友而顯得從容的樹先生,請發表一下您對於今年情人節的看法。」

「今天能不能收到巧克力攸關自己的將來,所以男生心裡都非常拚命啊~另外,大約有六成的人坐立不安地想著椎名同學會不會送自己巧克力吧~」

「她好像連人情巧克力都不會給男生,說是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想也是……順便問一下,你有預定從那個人那裡拿到巧克力嗎?」

「不知道。至少我沒看出她要送的樣子。」

因為真晝會送巧克力給女生,但是不會給男生,所以周不能指望她會送自己巧克力。就算收不到,周也不認為這有什麼。

假如收到了,周當然會很感激,但有或沒有其實都無所謂。

老實說,周認為情人節就像是零食公司的促銷一樣,並不是那麼重要的活動。

一眼就能看出周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樹苦笑著感嘆道:「真是無欲無求啊。」又轉開視線朝班上最熱鬧的方向看去。

「……話說,那邊真的太強了。」

樹指的「那邊」大概就是吸引了班上幾乎所有女生的大紅人。

身處人群中央的王子相貌溫和、臉上掛著討人喜歡的笑容,面前接連不斷地有女生走來,遞給他裝有巧克力的袋子。

明明還沒開始上課,他本人準備好的手提袋裡面卻已經塞滿了禮物,由此可見他受歡迎的程度有多麼驚人。

「真不得了。」

「其他人咬牙切齒的樣子也很誇張。」

有些男生大概還沒從任何人那裡收到巧克力。他們不是凝望著遠方,就是用嫉妒的眼神盯著優太。

在分等級之前,等級差異就擺在了眼前,他們對此也無能為力吧。

從周的角度來看,他只是在意「收了那麼多巧克力,帶回去好像會很辛苦。」還有對他會怎麼處理這些巧克力感到好奇而已。

「受歡迎的男生真辛苦。把那些帶回去吃絕對吃不消吧。」

「對啊。那樣都還不會變胖,真是太強了。他從國中開始就是那種感覺,可是體型完全沒變。」

「不愧是田徑社的。不過,吃巧克力變胖這種事跟我無緣就是了。」

「小千已經準備好了哦。做好覺悟吧。」

「什麼覺悟啊?」

「是俄羅斯輪盤。」

「不會吧,她到底放了什麼進去?」

在前幾天的對話中,周就察覺到千歲不打算做普通的巧克力了。看來她確實混入了多餘的東西。

「我想想,一顆哈瓦那辣椒、芥末與花椒三位一體巧克力,一顆梅干濃縮精華果凍巧克力,剩下的是普通的巧克力。」

「那傢伙都做了些什麼啊。」

「好像是想讓你大吃一驚。」

在某個層面上周也許會很吃驚,但幾乎是在痛苦的層面上。

「……嚇得我不敢吃了。」

「死心吧。這是我試吃過、也通過的考驗。」

「你是吃著玩的吧。」

「也對。小千做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我都吃。」

「可惡的笨蛋情侶。」

如果是樹的話,不管千歲端了什麼東西出來,他都會吃吧。

千歲並非不擅長料理,問題在於她太富有挑戰精神了。雖然她正常做菜的時候可以端出正常的料理,可是當她心血來潮時,就會做一些令人困擾的加工。

平時犧牲的大多是樹,而周沒想到這次會輪到自己。

幸好從樹的反應來看,巧克力應該還在能吃的範圍內,不需要太過恐懼,不過該鬱悶的還是會感到鬱悶。

見周的樣子有點消沉,樹對他投以克服難關之人所特有的、名為「你放棄吧。」的溫暖目光。

「來,請收了!」

「多謝──」

放學後,千歲下課後到班上來接樹,順便把巧克力送給了周,而周則不怎麼情願地回答。

能夠收到巧克力,他當然很感激。

感激歸感激,但由於裡面放了劇毒物質,心裡實在高興不起來。

他打算把這些都吃掉,所以肯定會碰上之前說的超辣巧克力和超酸巧克力,接下來這幾天都得戰戰兢兢地將巧克力吃下去了。

「我想阿樹已經告訴過你了,不過內容物還是很值得期待喔!」

「我不太喜歡辣的東西啊……」

「有控制在可食用的範圍內哦?我自己也認真試吃過了,其實滿好吃的啦!」

「還不是因為妳喜歡吃辣……真是夠了。」

因為周不喜歡吃那麼辣的食物,所以還是顯得很勉強。酸的東西他也不太喜歡,所以這些巧克力可以說是刻意融入了他不喜歡的味道。

其他的普通巧克力應該還是做得滿好吃的,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啊,裡面還有超甜和超苦的。」

「感謝妳提前通知。」

聽到千歲又乾脆地增加了地雷數量,周煩惱得只想抱頭苦嘆。

超甜口味可能是加了煉乳,而超苦口味大概是可可含量99%的巧克力。

只是那樣的話還能熬過去。他並不討厭苦的東西。

樹好像也是第一次聽到,臉色有些僵硬地說:「小千……妳這人啊……」但千歲依然滿面笑容。

「放心啦。有東西可以清味道。」

「清味道?」

「那我們走啦~拜拜~」

千歲沒有回答周的疑問,牽起樹的手就走了出去。今天他們好像約好要在情人節約會。

收到樹傳來「祝你好運」的安慰和激勵的話語,周疲憊地嘆了口氣,然後揮手目送兩人離去。

看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後,周也披上了外套準備回家,接著從桌子旁邊的掛鉤上拿起書包。

他對自己一個人過情人節沒有什麼想法,可是待的時間太久也只會被男男女女們給閃到,所以他打算早點離開。

揹起書包正要回家的時候,周無意間朝全年級看起來過得最充實的男人那邊看了一眼。

禮物攻擊似乎總算平息下來了。優太望著桌上成堆的、令男生們羨慕不已的物品,兩眼茫然無神。桌子旁邊掛著的袋子里也塞滿了寶貝。

周很快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麼,心懷同情地走到他那裡。

「門脇。」

「嗯?喔,藤宮。有什麼事嗎?」

做了將近一年的同班同學,就連沒什麼存在感的周也被記住了名字。

因為周除非是因公事而聯絡,否則不會主動向自己搭話,所以優太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意外的態度讓周微微露出苦笑,然後打開了背包前面的小口袋的拉鏈。

「是沒什麼事啦。這個給你。」

幾個摺疊成便於攜帶的三角形的超市塑膠袋放在裡面,周拿了出來扔給優太。

這些袋子是因為真晝說:「包包里預先放幾個袋子的話,需要用到的時候會很方便喔。」而放進去的。周原本以為自己會用來當作清潔袋或者垃圾袋,卻沒想到它們會在青春的一頁中派上用場。

優太疑惑地把三角形塊狀物攤開來,結果變成了比預期來得大的超市塑膠袋。

塑膠袋不是很厚,所以可能會破掉,但是那樣周也幫不上忙了。只能請本人到時候再想辦法。

「我搞錯了嗎?」

「不、沒有……我是需要這個……」

「是喔。應該滿辛苦的,你加油吧。」

之後可能會有人在校內目擊到優太抱著快撐破的袋子吧。

周心裡一邊感慨著:「受歡迎的男生真辛苦啊。」一邊揮揮手離開了教室。

雖說是情人節,但家裡並沒有什麼節日氛圍,周就和平常一樣回家休息了。

現在還沒到做晚餐的時間,所以真晝就在身邊。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浮躁的氣息,也沒有要對周採取什麼行動的跡象。

周本來就沒有期待能夠收到巧克力,所以並不介意。他會感到有些傷感只是男人的矜持所致。

「今天學校里瀰漫著甜甜的氣味呢。」

「畢竟是情人節呀。」

真晝好像送了巧克力給有交情的女生,男生那邊卻連人情巧克力都沒給,因此能聽見一些愛慕天使的男生極度失望的哀嘆聲。

周雖然很疑惑:「為什麼沒交情還以為自己能收到巧克力……?」但是男生們還是會忍不住抱有期待吧。

「不過嘛,情人節只是跟一部分帥哥有關的活動,和我們這種不起眼的男生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你好像看開了呢。」

「不是我自誇,我可從來沒有收過真心巧克力哦。這次也只有從千歲那裡收到了俄羅斯輪盤人情巧克力。」

「俄羅斯輪盤人情巧克力……」

「聽說是在普通的巧克力裡面混入幾個含有刺激性物質的巧克力。」

千歲送的巧克力中有幾個是填入了超辣、超酸、超甜和超苦等各種彷彿會破壞味覺的內餡,周都嚇得不敢吃了。

「她又做了不得了的東西……」

「我等一下會吃。如果我看起來很痛苦的話,還請體諒一下。」

「你還是會好好吃掉呢。」

「當然。好歹也是為了我準備的,所以我會吃。反正又不是毒藥。」

雖說是刺激性物質,但是對身體沒有害處,所以周是打算心懷感謝地吃下去的。

既然是特地抽空做的,收到的人當然應該吃掉。雖說因為刺激性物質的關係令人退避三舍就是了。

「是嗎……」

「嗯,反正也沒有別人送我。對我這樣的非現充來說,情人節都是無關的話題啊。」

就算只收到一個人情巧克力也足夠了吧。

考慮到一個月後還禮的日子,周苦惱地皺眉,不曉得要挑選什麼禮物,而真晝則是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晚餐後,周吃了千歲的巧克力,然後突然趴到了桌子上。

千歲送的巧克力盒中有間隔相等的格子,裡面放著十二顆松露巧克力。

其中有四種算是踩到地雷,這表示有三分之一的機率會引爆。

其中最慘的就是超辣的那一種,所以周以為除此之外的十一顆都可以正常食用,拿起了一顆──結果就是這副慘樣。

「你抽中了呢。」

「……想在幾天里吃完,結果卻是這樣……」

在廚房裡準備飲料的真晝注意到周的情況,搭話時的語氣帶著些許憐憫。

儘管勉強咽下去了,但嘴裡的感覺已經不只是辣,而是疼痛。周很清楚辣不是味覺,但現在問題根本不在那裡。

不知該說幸或不幸,這玩意兒並不是真的不能吃,而是控制在能忍受卻很難熬的程度。

感受到一股芥末特有的尖銳刺激感衝出鼻腔,周很佩服千歲能把這種會揮發的成分密封在巧克力裡面,一邊強忍本能產生的淚水罵道:「也不用這麼費工夫吧。」

攻擊鼻子和眼睛的是芥末,灼燒舌頭的是哈瓦那辣椒粉和花椒。區區一顆巧克力所帶來的強烈味道──不如說是疼痛,就讓周半死不活了。

「節哀。不過往好的方面想,先見識過地獄以後,剩下的就是天堂了。」

話是這麼說,對周現在的痛苦也沒有任何幫助。

正當周打從心底渴望這陣疼痛快點消失的時候,他聽見了一聲輕輕的嘆息,然後從旁邊傳來了「叩」的堅硬聲響。

「請喝,清清味道。」

周抬起頭,看到旁邊有個正冒著熱氣、散發香甜氣味的馬克杯。

杯子里是濃茶色的液體。

「可可?」

「很像呢。choclat chaud……簡單來說就是熱巧克力。我有控制甜度,但是應該足夠幫你清味道了。」

「感謝……」

現在周想先衝掉這股疼痛。

他立刻拿起馬克杯將熱巧克力倒入口中,溫和醇厚的味道隨即在嘴裡擴散開來。

雖有巧克力甜甜的香氣,但是並沒有聞起來那麼甜,而是一種甜中帶苦、口感滑順且令人平靜的滋味。

「好喝。」

「那就好。」

真晝淡淡地回了一句,可是周並不在意,而是慢慢地品味著熱巧克力,試圖把嘴裡的疼痛給蓋過去。

巧克力中的刺激性物質並沒有很多,終究只是把那些東西混入奶油巧克力醬中再凝固起來,接著在外面塗抹一層厚厚的巧克力,最後撒上糖粉。儘管一開始的衝擊很強烈,但過了一會兒後就漸漸緩和了。

等到周喝完的時候,舌頭這才慢慢恢複正常,但還是感覺麻麻的。

「呼……那傢伙還真的全部混在一起了……」

「有那麼辣嗎?」

「畢竟放了紅辣椒、芥末和哈瓦那辣椒啊。真是的……幸好有清味道的飲料,要是在外面吃的話,我就已經死了。」

「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說得對。」

周小聲罵了一句:「可惡的千歲。」不過她應該也是想給周一個驚喜才這麼做的,不能太責怪她。

地雷以外的巧克力味道應該都很正常,而且她並沒有惡意。她不只是讓別人吃,自己也有試嘗味道,所以周也只能苦笑了。

「是說,難得妳會做熱巧克力。平常不都是熱牛奶嗎?」

「……嗯,對啊。」

「難道說是情人節才做的?」

比起熱巧克力,真晝基本上都是喝熱牛奶或奶茶,不過既然她難得做了這樣的飲料,周還是心懷少許期待地問了一句。

「……算是吧。」

「嗯,謝了。剛才救了我一命。」

看到真晝微微點頭回應,周安心地鬆了口氣。

要是被她否定了,就顯得周好像很自作多情一樣,這會讓他感到非常羞恥。幸好他猜對了。

真晝大概只是因為難得的情人節才跟著參加了節慶活動,但周依然非常感激。

再一次告訴真晝「很好喝。」以後,她像是覺得不太自在一樣動了動身體。

「怎麼了嗎?」

「那、那個……」

「嗯?」

周坐到真晝身邊,心想自己要是催促會讓她更難開口,所以留意著用溫柔的語氣再問了一次。

輕聲催促之後,真晝就把半邊臉埋進緊抱著的靠枕里,抬眼看向他這邊。

只見她略微蜷縮著身體,再加上那忐忑不安的仰望目光,可愛得讓人想摸摸她的頭。

那猶如小動物般的舉動看起來特別可愛且逗趣。周仍然靜靜地等待她回答,但真晝只是不停發抖,完全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我、我回去了。」

不僅如此,她還突然站起來,拿起了自己的東西。

當周發出「咦?」的一聲時,真晝已經踩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走出了客廳。

周還沒反應過來,玄關那邊就響起了門打開之後又關上的聲音,接著是鎖門聲。真晝轉眼間就不見了縱影。

她的動作實在太快,周只來得及發出「咦咦……?」的聲音。

(我做了什麼嗎……?)

因為實在沒想到她會逃走,所以周心裡半是困惑,半是焦慮不安,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冒犯她的事情。

他擔心地想:「要是明天見面的時候,她的心情還是很不好怎麼辦?」一邊起身打算去看一眼她走出的玄關。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房間的門把上掛著一個紙袋。

這是她離去前拿著的淺粉紅色紙袋,紙袋外面用貼紙黏著一張留言卡。

『一直以來承蒙你的關照,藉此表達平日的感謝。』

留言卡上有她用心寫下的字跡。她的字圓潤而不失細緻,很具有她的風格。周往袋子里一看,裡面裝著用巧克力色緞帶包裝的粉彩色盒子。

周不懂紙袋怎麼會在這裡,卻又很快察覺是在那個時候掛上的。

看樣子真晝是覺得當面交給自己太害羞了,而且她說過不會送巧克力給男生,所以似乎猶豫了很久。

(正常地送給我不就好了。)

想到在這方面相當拘謹的真晝,周不禁苦笑著坐到沙發上,然後拿出紙袋裡面的東西。

盒子包裝得很可愛,體現出真晝獨特的女性魅力。

周對自己能不能收下來忽然感到莫名的不安,但還是一邊慢慢地拆開包裝,打開蓋子。

盒子裡面放著的是所謂的「橙片巧克力」,是一個個用塑膠包裝、沾上巧克力的圓片糖漬柳橙。

鮮明的橙色與有光澤的深黑巧克力色的對比鮮艷奪目,看起來實在非常美味的樣子。

外層沾上的巧克力還有白巧克力的版本,裡面的水果也有同樣是單獨包裝的檸檬片版本,因此周感覺不太可能會吃膩。

在橙片巧克力旁邊附有另一張留言卡。

『因為你好像不太喜歡吃甜的,所以我做成了容易入口的點心。希望能合你胃口。』

留言卡上這麼寫著,讓周想起了約十天前的事情。

『你想吃什麼樣的?』

『我對甜食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不太甜的那種吧。』

她記住了周和千歲的對話,並且照顧到了周的喜好。

真晝的體貼入微,將自己的喜好放在心上,以及真晝送巧克力給自己的事實等三件事情加在一起,讓周忍不住感到難為情,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周盯著為了方便食用而一個個分開包裝的原味版橙片巧克力,伸手拿了起來。

富有光澤的巧克力與鮮明的柳橙之間,呈現十分美麗的對比。周慢慢咬下一口。

糖漬柳橙的酸甜和黑巧克力不太甜而恰到好處的微苦,在嘴裡擴散開來。

兩種味道巧妙地相互襯托,實現了完美的調和滋味。

(好好吃……)

周覺得這比市面上的巧克力更美味,或許是因為這是真晝親手做的吧。

這樣想著,周又咬了一口。

真晝的橙片巧克力酸甜中又帶點微苦──不知為何卻讓周感覺特別甜蜜。

「藤宮,昨天多謝了。」

第二天,周來到學校後,因為優太過於自然的搭話而不由得僵住了。

雖說昨天簡單交談過幾句,可是周沒想到他會特地為了這點小事來道謝。

優太臉上帶著親切開朗的笑容,和他被女生圍住的時候並不一樣。被他笑著搭話的周也受到旁人若有似無的視線,感覺非常不自在。

周本來就不喜歡受人矚目,就連這種出於好奇的視線都會感到有些膽怯。

「啊,那種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看你也滿辛苦的。」

「是啊……」

優太的眼神飄向遠方,周也忍不住同情地想:「受歡迎的男人果然很辛苦。」

優太對自己受歡迎的程度也有自覺,卻並不會以此自豪。正因如此,身邊的人們才會喜歡他,那些心懷嫉妒的男生也不會真的討厭他。

為了那種小事特地道謝的正直品格,說不定也是他討人喜歡的原因。

「總之還是幫大忙了。就想跟你道個謝。」

「沒什麼啦,有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嘛。」

周也不是為了賣人情才幫他的,不需要那麼鄭重地表示感謝。

周輕笑著說不要在意之後,優太也稍微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目睹他發自內心的笑容,周圍的女生們頓時喧鬧起來。周不得不苦笑著想:「那樣的笑容應該給女生們看啊。」

「你幫優太做了什麼嗎?」

優太離開之後,剛剛似乎一直在關注這邊情況的樹這麼問道。

「看到門脇不知道怎麼處理那麼大量的巧克力,我只是把帶著的購物袋給他而已。」

「啊──收到的比預期來得多對吧。太掉以輕心了。」

樹當時也從旁見證了那一大堆的巧克力和女生們的好意,因此對周的解釋表示理解,露出了帶有同情的苦笑。

要帶那麼多回去肯定會很辛苦──這是他們兩個那時候的感想,所以樹也不覺得周幫忙有什麼好奇怪的。

周是覺得自己只是幫了點小忙,並不需要道謝。

「就只是這樣,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該說很有你的風格嗎……不過隨身帶著購物袋……你是不是愈來愈有家庭氣息了啊?特別是看你拿手機看超市廣告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是哪來的家庭主婦。」

「我是男的好嗎?唉,應該是受了某人的影響……」

不知該說都是真晝害的,還是該說托她的福?

由於伙食費是兩人各出一半,周為了儘可能節省支出,有時會瀏覽網路上的廣告,或是提議用廣告里的便宜商品做得出來的菜色。或許在樹看來,這樣做看起來像個居家男人吧。

跟多數的丈夫比起來,周的做法可能更像一個主婦。雖說料理全是交給真晝就是了。

「有個顧家的伴侶真好。」

「才不是什麼伴侶……那千歲呢?」

「小千?她啊,嗯,只要不把那些奇特的靈感付諸行動,應該……也不是做不到吧。」

「你以為她不會超常發揮?」

「……這一點也很可愛對吧?」

「喂,別轉移視線。」

平心而論,千歲就是個隨性且喜歡刺激的人。

按照正常步驟來的話,她也可以像普通高中女生那樣做家事,但她要是起了玩心或者心情轉變,就會搞出很多事情。

「不過她有說結婚以後會好好做的。」

「要讓你爸答應需要多久時間啊……」

樹的父親對兒子的交往管得很嚴,這在現代很少見。他對千歲很不滿意,因此也不贊成兩人目前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狀態。

反而是千歲的父母隨時都很歡迎樹。周在聽說的時候還有點驚訝,一般不都是反過來的嗎……?

「長大以後我會慢慢說服我爸啦。就問他不想看孫子嗎?」

唯有這件事他絕對不會聽父親的話。樹裝模作樣地聳聳肩,但眼神是認真的。看樣子,即使發生爭吵他也在所不惜。

從平時的表現也看得出來他對千歲的感情有多深。周覺得樹從高中就開始考慮結婚很了不起,也決定要幫他加油。

「……我知道,你這個人在你爸放棄之前都不會讓步的,加油吧。」

「嗯。你也加油。」

「加油什麼?」

「和那個人……對吧?」

「……我和她又不是那種關係。」

周不希望他亂猜,說著就把臉扭向一邊去,然後聽見身旁傳來樹明朗而愉快的笑聲。

周從超市買好了真晝要求的食材回來之後,發現她已經坐在自己家裡的沙發上等待。

這是和平常一樣經常看到的光景。要說有哪裡不一樣,就是真晝正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懷裡墊著一個靠枕。

她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在生悶氣的小孩子,但她的表情不是在生悶氣,更應該說是害羞。可愛的模樣讓周有點無法直視。

他心想:「幸好真晝穿著長裙。」並略微移開目光,先走到冰箱那邊把食材都放了進去再回到客廳,發現她正偷偷看著這邊。

周坐到真晝旁邊側頭看她,她的視線卻微妙地轉開了。

「真晝,昨天謝謝妳了。那個很好吃。」

「……那就好。」

儘管知道真晝大概還很在意昨天的事情,周還是認為應該開口道謝而坦率告訴她了。真晝也在看著他,卻把半張臉都埋進了靠枕。

「妳想要什麼回禮?」

「我又不是想要回禮才送的。」

「我知道啊。不過還是要誠心回應吧?如果沒有任何表示的話,作為男人就太沒面子了。」

周以禮尚往來為信條。真晝特地為自己做了那麼美味的巧克力,他也應該回送相應的禮物。周無意在這件事情上讓步。

何況真晝很可能沒有送過男生禮物,這次特地依據周的喜好做了巧克力,一定費了不少工夫。

「……我已經從你那裡得到很多了。」

「反而是妳一直在為我付出吧。平常都是妳在做飯,我還總是給妳添麻煩。」

「那些是我自己喜歡做的事……你大概沒有意識到為我做了什麼,但是我的確有受到幫助,所以沒關係的。」

周認為自己並沒有給過她什麼東西。不如說他總是受惠的一方,甚至都想回禮了。只是真晝並不這麼覺得。

「不過這是兩碼事……算了,我會想想妳喜歡什麼東西。」

即使周在無意中給過什麼東西,那和白色情人節的回禮也是不同的。

在情人節收到了巧克力,就要在白色情人節回禮,這是一種不可缺少的禮節。

周以堅定的眼神注視著真晝,而她只是微妙地錯開視線,一邊點頭答應了。

「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考慮要送什麼。希望能找到什麼妳會喜歡的東西吧。」

「……你有時間嗎?下周開始就是期末考,然後很快又是結業式了。」

真晝有些驚訝地指出這點。的確,下周就要開始期末考了。

雖然今天的校園裡還留有情人節的餘韻,但應該很快就會轉變成考試前的緊張氣氛了。

對於周來說,考試也不是什麼需要焦慮的事情。

「考試時只要和平時一樣發揮就一定能升上年級,現在才焦慮也有點晚了。妳也是這麼想吧。」

「嗯,從容地安排讀書計畫比較重要。」

周平日里就會做好預習和複習,在課業方面也很認真,所以幾乎不曾因為考試而煩惱。

就算不臨時抱佛腳,周也認為自己能夠保持同樣的成績,而他實際上也是這麼努力過來的。他頂多會在考試前花更多時間坐在書桌前而已。

真晝則是本來就提前掌握了上課內容,而且和周一樣也是不會忘記預習複習的類型,所以甚至沒有表現出著急的樣子。對她來說,能提早結束一天日程的考試反而更輕鬆吧。

「總之妳就等著吧,不過別太期待了。」

「……好的。你送的東西我全都會珍惜的。」

「那麼誇張啊。」

「熊熊我也有好好珍惜。」

看來她把生日時送的熊布偶照顧得很好。

周看過她使用鑰匙包,知道她有在妥善使用那份禮物,但是對熊布偶卻有點不太確定……現在看她的樣子,似乎還挺中意的。

聽到真晝說出「熊熊」這麼可愛的名字,周差點笑出來,可是因為好像會被瞪,所以還是忍住了。

今年要是還像這樣一起過的話,下次生日要送什麼好呢……真教人迫不及待。

周笑著回道:「那太好了。」卻發現真晝忽然盯著自己看。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在什麼時候。」

「喔,我的嗎?我是十一月八號。」

周這才發現還沒有告訴過她。聽了日期後,真晝輕輕地……眯起眼睛。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周已經能看出來了。這是真晝有點生氣時的表情。

「……吶,周。」

「嗯?」

「那時候我們早就認識了吧?」

「對啊。」

「為什麼當時不說?」

「因為妳沒問啊。妳也沒告訴我生日吧,是我看到學生證才知道的。」

「唔。」

「再說我們那時候的關係也沒這麼好,說了妳大概也只會覺得『這傢伙想幹嘛?』吧。」

就算對真晝說:「其實今天是我生日。」恐怕那時候的真晝也只會回一句:「是嗎?」

周也認為這樣做好像在討禮物一樣,他不喜歡,臉皮也沒那麼厚。

因為沒有必要說,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也沒有深厚到可以說,所以那時候沒有告訴她,就只是這樣。

「可是……」

「不用那麼在意哦?」

「……那,今年你的生日我會好好幫你慶祝的。」

真晝似乎還是很不甘心。她轉向周這邊,用力抓住了他的衣服袖子如此宣告。

可能是因為只有自己有慶生而感到不滿吧。面對真晝打定主意要在自己生日時更認真慶祝的眼神,周只能回以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

能聽到真晝這麼說,周實在是太高興了……結果在不知不覺間,笑容中的無奈轉為單純的喜悅。

說穿了,真晝也和周有同樣的想法……她今後也打算繼續陪在自己身邊,這件事比什麼都要令周感到開心。

「這是約好了要一起相處到那時候啊。」

聽到他脫口而出的話,真晝先是睜圓了那雙清澈的焦糖色眼眸──然後一下子紅了臉,把手上拿著的靠枕碰的一聲打在剛才一直抓著的袖子邊緣。

被當面這麼說似乎讓她感到十分害羞。

很明顯,真晝是在亂髮脾氣藉此掩飾尷尬。看到這令人莞爾的一幕,周差點又笑了出來。

「……我並沒有、討厭你……相處起來、感覺很放鬆,所以沒關係。」

「是喔。謝啦。」

「……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我知道的啦。」

因為真晝特別強調,周便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只是不知為何,她卻回以一個不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