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9
第五章 異端兒
覆蓋天頂的白水晶陷入沉默,樓層失去了光明。
取而代之地,長在森林各處與湖畔的藍水晶淡淡發光,不同於地表夜景的蒼然景緻鋪展開來。
第18層「迷宮樂園(Under Resort)」。
當我們踏入安全樓層時,此地正值「夜晚」時段。
我們保護著薇妮,快馬加鞭,成功突破了「上層」與「中層」直到這裡的整條路。這是因為我們選擇最短路線,並且g起「魔法」與道具毫不小氣。再來或許也多虧我們來過第18層好幾次的經驗,而且幸運的是爐勝知不在。
沿著樓層南方通往第17層的甬道直直北上,我們來到有著中央樹的大草原。
視野左方,漂浮在西部1湖畔的巨島的斷崖邊,可以看見好幾朵魔石燈光,但我們過而不入。我們不打算順道前往旅店城鎮(里維拉),要一口氣進入第20層。
與怪獸小集團交戰了幾次,我們沒費多少工夫,就抵達樓層中央通往第19層的巨大樹樹根。「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呢。」
「是啊,雖然見到薇妮大人的那一天,在下為了冒險者委託而進過此地……」
聽到韋爾夫與命小姐這樣說,薇妮微微偏了偏頭。
我們被她逗笑,並且開始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休息(rest)。
從這裡到目的地,恐怕沒機會好好休息了。為了恢複加快速度來到第18層所消耗的體力,我們在遠離下個樓層出入口的地點佔了個位置。
這是一塊被中央樹的巨大樹根呈馬蹄形圍繞起來的草原,從樹洞來看正好形成死角。再加上時段的關係,沒有同業人士要前往第19層或從那裡回來。
由於不再受到黑犬(地獄犬)的威脅,我、韋爾夫與命小姐脫下火精護布的長袍,變成輕裝。
樓層的沁涼夜氣,擁抱著發熱的身體。
「莉莉,臭袋是不是已經……」
「是的,手邊已經沒剩幾個了。為了回程做打算,最好盡量省著用,除非遇到緊急狀況就另當別論……。」
我做個確認,莉莉一邊把行囊放在草原上一邊回答我。
她認為回程可以想像整支小隊必定疲憊不堪,因此要留一些「強臭袋」做預備,講得很有道理,不過也不能忘記不是所有戰鬥都一定能迴避。
背包比以往塞得更滿,上面還裝了形形色色的武器,莉莉在背包里翻翻找找,專心確認道具。我側眼偷瞧著她,決定現在不要去擔心回程的事,把全副意識放在強制任務上。
「韋爾夫大人,『魔劍』的數量……」
「有三把,小莉子,可別選錯使用時機喔?」
「莉莉知道啦!」
韋爾夫回答命小姐的詢問後,直接對著莉莉背後提出忠告。
小隊持有的「克羅佐的魔劍」共有三把,後衛用短劍型兩把,韋爾夫跟大刀一起裝在背後的長劍型一把。韋爾夫事前為了探索而製作的「魔劍」全都帶來了。
希望能巧妙彌補小隊沒有魔導士的缺點就好……
(……不過,說來說去……)
最後能影響戰局的,永遠是冒險者們自己的力量,也就是人的力量。
武器與道具終究只是助我們一臂之力,突破困境真正需要的,是各人的能力、機智,以及互助。
在嚴苛的地下城當中,小隊的真正價值將受到考驗。
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總之不能弄錯值得依賴的事物。
「差不多該走了。」
休息了差不多三十分鐘後,我說。
用靈藥做好補給,我跟薇妮他們一起走進中央樹的樹洞。
走完高低差有如樓梯的粗壯樹根,筆直伸長的單一道路被樹皮包覆的「大樹迷宮」出現在眼前。
「春姬大人,那麼……」
「好、好的!」
在命小姐的催促下,春姬小姐開始詠唱。
為了不讓外人目擊到即將使用的「妖術」實情,小隊所有人對單一道路的前後方提高警戒,
流麗的歌聲不絕於耳。
才剛踏入地下城,我們馬上就用了「魔法」。
「——【萬寶槌】。」
被頌揚為「妖術」的狐人魔法——春姬小姐的「等級升華」發動了。
光槌與伴隨「魔力」的光雲一同出現,籠罩了小隊前頭的韋爾夫。
全身附加的大量光粒與高漲的力量,「好!」讓韋爾夫握緊了右手。
「哇,好美喔……春姬好厲害!」
「您、您過獎了……妾身只有這點長處……」
初次看到春姬小姐「魔法」的薇妮,面對美麗的附加光,兩眼閃閃發亮。
在「大樹迷宮」中前進時,必須以持續使用春姬小姐的「等級升華」做為前提。首先是強化會與怪獸重複進行近身戰的前衛(韋爾夫)。
在今天之前我們試過,【萬寶槌】的持續時間最長——春姬小姐注入大量精神力——約十五分鐘,到下次發動需要約十分鐘的間隔(interval)。我們必須算準效果消失的時間,請春姬小姐毫無間斷地使用「魔法」。
「先喝個魔法靈藥(magic potion)吧。」「好的!」春姬小姐聽從了韋爾夫的指示。「等級升華」一次會消耗相當多的精神力(mind),這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春姬小姐將手邊的魔法靈藥湊到唇邊,喝下差不多一半的溶液。
「好,這樣就準備……啊,喂,小莉子?你在幹嘛?」
「以防萬一。」
韋爾夫正打算出發,回頭看看小隊,只見莉莉在迷宮牆壁前蹲下,敲出「喀,喀」的聲音。一手拿著的匕首,刺進長在壁面的一片苔蘚上。
她似乎在採集成為這個層域光源的發光苔蘚——「青光苔」。
「莉莉大人,你難不成……是想拿到地上去賣……」
「連、連這種時候都得打零工,派系(眷族)的家計真如此窘迫?」
「當然不是好嗎!?莉莉也是會挑時間場合的!!」
看著呻吟的命小姐與戰慄的春姬小姐這個遠東二人組,莉莉漲紅了臉發火鬼叫。
好吧,我是聽說「青光苔」跟第18層的水晶一樣,在地表都能賣錢……
但我願意相信莉莉沒那麼離譜。
「真是……好了,我們走吧。」
莉莉將採集來的青光苔塞進小袋子,收進懷裡。
看莉莉站起來,我與韋爾夫點點頭,出發了。
「貝爾……」
「薇妮大人,請不要打亂隊形!不用擔心貝爾大人。」
莉莉勸誡與我排在不同位置(position)的薇妮,通道樹皮吸收了她的聲音。
小隊隊形以我與韋爾夫為前衛,中衛告缺,後衛是莉莉、春姬小姐與薇妮,命小姐排最後。
平常我們會將命小姐安排在中衛,但這層區域還有很多未曾遇過的怪獸。由於防止偷襲後衛的【八咫鴉(技能)】無法發揮十全效果,因此這次請她擔任殿軍護衛莉莉她們,兼防止怪獸從背後襲擊小隊。待在隊伍最後的話,要掩護莉莉她們也比較快。主武裝也從東洋刀改成弓箭。老實說,命小姐能使用任何種類的武器,在所有位置又都能表現活躍,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從旁來看,莉莉與春姬小姐就像在中衛位置,負責道具補給、武裝交換與「等級升華」等,徹底擔任支持角色。她們是小隊的弱點,但同時也是關鍵。絕不能讓怪獸攻擊到兩名支持者,以及她們身旁的薇妮。
負擔較大的前衛安排兩名LV.3,擋下或突破敵群。
這就是這次以護衛對象薇妮為中心的隊伍陣容。
「……貝爾。」
「我知道。」
身纏光粒的韋爾夫低聲說,我視線固定對著前方點頭。
黑暗深處潛藏著好幾陣凶暴氣息,想必再過不到幾十秒,就能以肉眼辨識到敵人了,我握緊『女神之刃』與〖牛若丸貳式〗。
……捨棄雜念吧,不管出現什麼,都得保護薇妮。
我瞥了一眼後方,與面露擔心表情的薇妮視線撞在一塊。
——遇到的怪獸們,會不會也像那個女孩一樣開口說話?
——會不會它們其實跟我們一樣具有知性與理性,或甚至會流淚?
我拿使命感這個好用的借口壓過一時產生的迷惘,將其趕到意識的角落裡去。
我橫眉豎目,做好覺悟。
小隊進入臨戰態勢,在廣大的樹木迷宮中前進。
高掛夜空的月亮,就要被雲層掩蔽起來。
仰望著灰色流雲,赫斯緹雅在街上移動。與出發執行強制任務的貝爾他們告別後,她馬上就動身了。
即使已經過了十二點,西北大街「冒險者街」等繁華區域仍傳來些許人群喧囂。聽著街上的聲音,赫斯緹雅在燈光閃爍、@快熄滅的魔石街燈下走著。
寫在強制任務指令書上的!指定「第七區四號街」為會面地點。
那個地點,其實離赫斯緹雅他們的舊根據地「教堂的隱藏房間」很近。
講得簡潔點,就是冷清住宅區的正中央。
來到指定地點的赫斯緹雅環顧周圍。
這裡沒有魔石燈,就連月光都被雲層遮蔽而稀微,周遭一帶相當陰暗。道路兩旁林立的房屋似乎無人居住,感覺不到人的氣息。道路角落悄悄立著木棍,上面黏著個標示「四號街」的通用語廣告牌。
蒙上蒼茫夜色的街道,真適合用「鬼影幢幢」來形容。赫斯緹雅如此想。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問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或許有點不知趣?」
黑漆漆的街道一角當中,有個存在揮開黑暗,無聲無息地現身。
這是個好似仿造影子,全身以黑衣包得密不透風的謎樣人物。
從兩手戴著的漆黑手套發出嘰嘰聲,此人與赫斯緹雅隔開約五M距離,相對而立。
看到這個來得突然、帶有陰森氛圍之人,赫斯緹雅勉強彎成笑容的嘴角抽搐了。
「初次見面,女神赫斯緹雅。勞駕你跑一趟,惶恐之至。」
「嗯,初次見面你好。所以,你是何方神聖?」
黑衣人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開口道。
覆蓋隱藏全身的漆黑長袍,是用來應付能看穿下界居民謊言的諸神嗎?
就如外觀所見,這個容貌與隸屬組織一概不明的對手,讓赫斯緹雅露出詫異的眼神,並保持著戒心挑選字眼:
「你看起來不像公會職員,特地把我叫到這種地方,是為了什——」
赫斯緹雅舉起一隻手拿著的指令書晃晃,講到一半忽然中斷了。
她愣愣地停住動作。
一雙神眼,注視著對方被黑暗堵塞的連衣帽深處。
「你真的是我們的孩子……是人嗎?這種感覺……」
「……傷腦筋,真是,在神面前如何喬裝都沒用呢。」
對於赫斯緹雅的驚愕,對方彷佛由衷發出苦笑,搖動了一下長袍。
面對明顯表現出動搖的女神,黑衣人態度從容不迫。
「你,究竟是……」
「好了,包括這個問題在內,我很想回答你的諸多疑問,不過……」
黑衣人緩緩抬起頭來,做出瞥了一眼的動作,看往赫斯緹雅遙遠後方的某棟建築物那邊。
「被人這樣瞄準著,想安心談話都不行。」
聽到這句話,赫斯緹雅正睜大了眼睛,黑衣人微微張開雙手。
「換個地方吧。」
下個瞬間,長袍袖口噴出了大量黑煙。
「——煙幕!?」
米赫看到那幕光景,上半身探了出去。
在遠離第七區四號街的建築物屋頂上,把箭搭在長弓弓弦上的犬人娜扎與秀麗男神,臉龐都染上了驚愕之色。
赫斯緹雅是在幾小時前,也就是昨天傍晚拜託他們進行「護衛」的。當眷屬們收到強制任務時,女神為了以防萬一,找米赫他們商量過,告訴他們根據暗號(訊息)內容,自己今晚必須一個人赴約。
米赫他們看赫斯緹雅直接前來總部求援,就答應了。赫斯緹雅只說這是公會的強制任務,沒把會說話的怪獸一事告訴娜扎等眷屬。
接受請求的米赫等人按照情報,於深夜時間在高處嚴陣以待,保衛赫斯緹雅的身邊安全。狙擊手(sniper)娜扎始終舉著弓箭,只要有人想加害於女神,或是有任何可疑舉動,隨時準備放箭。
以箭鏃瞄準謎樣黑衣人的娜扎,兩眼不禁搖曳。
擴散的煙幕轉眼間就吞沒了赫斯緹雅,一口氣覆蓋周圍。被黑煙……不,是黑色濃霧封閉的街道光景,令米赫在屋頂上站起來,啞然無語。
在視線前方,與米赫同樣受到委託的建御雷以及赫菲斯托絲,還有櫻花與千草等眷屬十萬火急地衝出建築物暗處……然而當黑霧散去時,街道上早已空無一人。
黑衣人與赫斯緹雅都憑空消失了。
「米赫神!?」
「……全都被對方發現了嗎。」
單膝跪在屋頂上的娜扎抬頭看著米赫,他的眼瞳苦澀地扭曲。
赫斯緹雅
女神被帶走,令他噬臍莫及。
「那、那一定是『幽靈(ghost)』啦,達芙妮……!」
「幽靈?那什麼鬼啊。」
「每晚出現在公會本部的黑色人影……!據說是被怪獸殺死的一些冒險者陰魂不散,發出留戀人間的呻吟,在黑暗中徘徊……!!」
「反正一定又是你在做夢吧,我可不信喔。」
「不、不是啦~!不是預知夢(做夢),是公會之前帶我的專員(蜜西亞)告訴我……!」
「你們倆別吵了!。」
新加入【米赫眷族】的達芙妮與卡珊德拉在身旁吵鬧起來,讓娜扎有點火大。
米赫重重嘆了口氣,對潛伏於現場的眷屬們做出指示。
「走吧,久留無用,先去跟赫菲斯托絲他們會合。」
聽到主神的命令,娜扎等人點點頭,開始行動。
米赫正要離去之際,再看了一眼一切消失在黑霧中的街道。
「赫斯緹雅……」
天上的月亮,已完全被雲層覆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氣吞山河的大吼,韋爾夫揮出的大刀將「瘋狂甲蟲」砍成兩段。
大甲蟲流著鮮血倒下,馬上又有新的怪獸踩爛屍體衝殺過來。
這是一場激戰。
在第19層正規路線上的一間SOSB,貝爾等人正在對付一群凶暴怪獸。
「喔喔喔喔喔!!」
「嘎!?」
除了「瘋狂甲蟲」之外還有「蜻蜓怪」與「伯格熊」等等,自前方擁來的各種怪獸,全都成了韋爾夫大刀下的亡魂。
一隻一刀,一擊必殺。
無一例外,藉由春姬的「等級升華」暫時升上LV.3的韋爾夫,憑著他激增的【能力值】驅散怪獸們。伴隨風壓的厚重單刃,不容分說地把怪獸身軀一隻只砍成兩半。漂亮兼任前衛攻手與前衛人牆(wall)的高級鐵匠(high smith)充分盡到了前衛的職責,阻擋怪獸的進擊。
「!!」
而貝爾更是以超越韋爾夫的身手,一一砍倒來襲的怪獸們。
閃爍的藍紫、緋紅刀光數不勝數,而且飛快。他以不負前衛攻手……不對,是攻伐特化(scorer)之名的奮鬥逐漸減少敵人數量,與韋爾夫並肩戰鬥。
貝爾一腳使出迴旋踢,踹飛熊獸的龐大身軀,緊接著對空中射出轟然炎雷。
「【火焰閃電】!」
直接中招而爆炸開來,或是被炎雷餘波焚燒墜地的,是蜻蜓形的怪獸。
一群狙擊蜻蜓飛在空中,張開彈幕。
於體內製造而成的金屬射擊彈一次一發,「咚!咚!」地發射。
貝爾搭配著閃避動作,即刻以「速攻魔法」回敬敵人,又同時對付大甲蟲與熊獸,優先擊潰具有遠距離攻擊手段的怪獸。
在貝爾他們前衛的背後,後衛的莉莉、春姬與薇妮擠在一起,壓低了姿勢。雖說莉莉她們裝備的〖歌利亞長袍〗能彈開大多數的攻擊,但貝爾仍然咬緊牙關,絕不讓任何一顆流彈打到後方。
其他樓層並不需要這樣同時進行對地對空的戰鬥。
貝爾他們好幾次得到命從後方射箭掩護,奮戰不懈。
(……!敵人想對薇妮下手!)
槍林彈雨仍未平息,在這當中,貝爾清楚覺察到針對薇妮的致命子彈。
汗水沿著貝爾的臉頰滑下。
不只是人族,就連理應同樣屬於「怪物」的薇妮,也照樣引來怪獸明確的殺意。熊獸的激烈吼叫不只威脅著貝爾他們,大甲蟲與狙擊蜻蜓等昆蟲類特有的、沒有情緒起伏的雙眼也盯上了龍族少女。
狙擊蜻蜓們毫不留情地一齊射擊,被春姬抱住的薇妮眼看彈丸射向自己,睜大了琥珀色的眼眸。
貝爾一個轉身,有如守護者般擋在她面前,兩把匕首一閃,就像之前一樣打落所有子彈。
「命大人,敵人有多少以!?」
以手弩支援前衛的莉莉彷佛再也撐不住了,大聲喊道。
命放箭射穿大甲蟲的頭蓋骨,用不比她小聲的嗓門叫道:
「十七!不,十九——還在增加當中」
使用的探測類【八咫鴉】偵測到敵人,讓她得知敵人的增援沒完沒了。
窟室遠處,好幾隻怪獸從寬敞的通道口接二連三地湧來。
「!……莉莉要用了!!」
眼看貝爾與韋爾夫怎麼打都打不完出現的怪獸,莉莉拔出綁在腰上的黃色短劍——「魔劍」。兩名前衛聽到呼喊,往左右一退開的瞬間,莉莉高舉「魔劍」猛力揮下,射出閃電炮擊。雷光縱斷窟室,往信道口一直線衝去。炮擊燒盡了軌道上的所有怪獸,將其一掃而空。
雷電閃光似乎在通道深處盡頭爆炸了,傳來回蕩的轟然巨響。
「……!」
緊接著,只聽見啪嘰一聲。
黃色短劍應聲化為碎片。
進入第19層以來,已經過了幾小時,小隊一直都是用「魔劍」撐過怪獸的多次強襲。
超越使用極限的「魔劍」碎片,從莉莉手中灑落。
「壽終正寢了嗎……有點依賴過度了。」
「剛才那是……!」
「我明白,那種情況的確該用……再來就是『魔劍』本身強度的問題了。」
韋爾夫一臉複雜,往下看著「魔劍」殘骸,一手制止了莉莉的反駁。
「克羅佐的魔劍」威力雖是掛保證的,但耐久性低。
夾在魔劍緞造師的本領與工匠的堅持之間,「這是我的問題。」韋爾夫態度粗魯地說。無論如何,戰鬥總算是結束了。
「貝爾!還有大家都沒事嗎?」
「嗯,我很好,也沒受傷。」
「可是,如此一來韋爾夫大人的『魔劍』就只剩兩把……莉莉大人,目前所在位置是?」
「第19層已經走了一半以上,快到第20層了。」
貝爾對搖動著火精護衣跑來的薇妮笑笑,至於命則是跟莉莉確認狀況。
她拿出的地圖上,正規路線已經消化了四分之三。目前三把「魔劍」當中失去了一把,靈藥與魔法靈藥消耗得比預料中快。各人的武器都沒壞,還好好的。只要不看道具的剩餘量,還算不錯。
簡單共享了情報後,貝爾等人迅速採取下個動作。
大家以莉莉為中心,開始撿拾戰利品。
「莉莉至今已經叮嚀過好幾次,『魔石』要全部撿起來。要是被怪獸撿走吃了,那可吃不消。『掉落道具』也要盡量帶走。……太大的東西沒辦法,就扔到草叢裡吧。」
「好、好的。」
「我也要幫忙!。」
莉莉做出指示,消除一行人正在進行機密強制任務的足跡。薇妮也來幫忙,支持者們讓同伴護衛著進行作業,貝爾等人就這樣離開窟室。
春姬對韋爾夫重新使用了「等級升華」,大家再度開始前進。
「我們走這麼遠,怪獸比之前樓層出現得多,我可以理解……但我覺得數量好像比我跟貝爾兩個人來時多喔?」
「應該是因為沒有其他冒險者吧,怪獸的矛頭恐怕都指向我們了。」
連續戰鬥是當然的,但敵人數量也太多了。韋爾夫如此提出疑問,莉莉回答他。
有很多種原因,不過整體來說——硬要舉例的話,就是兇惡冒險者容易出沒等等——深夜到早晨的時段很少有小隊探索迷宮,以城鎮(里維拉)為根據地(基地營)的冒險者也都避開這個時段。一邊確認地圖邊走進岔道,莉莉解釋怪獸會集合起來攻擊少許獵物,是合乎道理的。
「……」
「薇妮大人?」
「總覺得,好懷念……可是,還是,好可怕……好冷。」
環顧「大樹迷宮」的薇妮,不安地撫摸胸口。
春姬本身性情懦弱,搖晃著狐狸耳朵與尾巴緊張顫抖,但看到少女的這副模樣,睜大了眼,接著下定決心握住了她的手。
瞥了一眼待在小隊中間位置的兩名少女,貝爾對四周提高警戒。已經遭遇過許多樓層怪獸的命不忘斷續使用【八咫鴉(技能)】。跟大家一樣,自然而然變得沉默寡言的莉莉與韋爾夫,也繃緊神經注意怪獸何時突破樹皮壁面現身。
彷佛巨大樹木內部的樓層,天頂全都很高。有好幾個小樹洞,多得是怪獸的藏身處。通道橫幅也很寬廣,周遭叢生著層域特有的植物,就像要迷惑彷徨的冒險者。
帶著紅藍斑點的蕈類、金色絨毛四散的多年草、從樹皮牆壁大量滴落,有如蜂蜜的樹汁。道路盡頭的窟室地上是整片的銀色花圃,讓貝爾不禁心想如果自己有繪畫天分,真想把這美景保存在畫像之中。
與怪獸的遭遇一時中斷,令人產生暴風雨前的寧靜的錯覺,小隊維持著隊形,能走多遠算多
(……又有人在看我們了,而且……)
視線的數量增加了。
貝爾環視四周樹木與植物的迷宮,肌膚一陣騷動。
從地表一路跟來的謎樣跟蹤者,或是監視者的目光。
自從踏入這第19層以來,就增加了,錯不了。
頭頂上的樹洞、分支的無數岔道、後方植物的暗處,即使視線掃過這些地方,仍然連一個可疑影子都捕捉不到,但他們此刻正屏氣凝息,偷窺著小隊。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
無法理解的恐怖不斷攪亂內心。
貝爾感覺到呼吸困難與不安,但也只能繼續前進。
他用力握緊了裝備於右手的〖赫斯緹雅之刃〗。
「……?」
忽然間。
嚴肅整齊地消化行程的小隊,行進速度慢了下來。前方擴展的光景,逐漸加強了困惑之情。
貝爾等人終於停下腳步,仰望吃立的草牆。
「沒路了……」
「是、是走錯路了嗎?」
「喂,小莉子,現在是怎樣?」
「請、請等一下!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團巨大蕈類的集合體(colony)!!,堵塞了寬度高度都變得極窄的單一道路。
紅藍斑點的蕈類叢生,形成沉默無語的牆壁。
面對無法繼續前進的死巷,命與春姬慌了起來,被韋爾夫找毛病的莉莉慌張地想攤開地圖。
「這個……。奇怪耶。」
在這當中,貝爾聽到了薇妮抽動鼻子的低喃。
視線前方的光景,給了他不該有的「既視感」。
(——)
然後,他即刻理解到這種奇妙的感覺,是「警告」。
那既非突兀感,也不是宛如錯覺的既視體驗。
某位有如大姊姊的專員(半精靈)曾經教過自己這項「知識」。
糟了——當他這樣想時,已經太遲了。
形成集合體的多朵蕈類,巨大蕈傘下浮現出像是雙眼的器官。
「◇ ◇ ◇」
大小各異的蕈類解除擬態,轉眼間身體變成了黑紫色,一齊動了起來。
「——不對!是『黑暗毒菇』!?」
莉莉對著凍住的小隊,幾乎要撕裂喉嚨般大喊。
「黑暗毒菇(dark fungus)」。
由於接觸經驗為零,這種蕈類怪獸躲過了命的索敵網(技能)。它們與叢生於地下城的巨大蕈類並排藏身,等著獵物上門。
與昆蟲類怪獸並列為「大樹迷宮」代表性怪物的蕈類怪獸,使出了效果範圍超大的毒殺攻擊。
「————!!」
蕈傘轉瞬間膨脹起來。
噴發的是威力遠超過「上層」紫飛蛾(purple moth)的毒孢子。要是直接中了這種劇毒的「異常攻擊」,就連大型級怪獸也會立即失去行動能力。
下個瞬間,有如大爆炸的噴發聲連鎖響起。
莉莉等人沒能實時採取初步行動,造成了致命性的後果,紫色的大量毒霧在他們眼前噴洒擴散。
——幾乎在同一時間。
「【火焰閃電】!!」
貝爾行動了。
只有他一個人受過埃伊娜的教導,學過知識與對策,實時挺身迎擊抵禦毒霧。
炎雷九連射,「速攻魔法」名符其實地化為有如怒濤的火焰濁流,吞沒了毒菇群。
火焰連同即將廣範圍擴散的毒孢子一起燒光。
「~~~~~~~~~~~~~~~~~~!?」
被最怕的火焰包圍,蕈類怪獸們搖晃著笨重身體痛苦掙扎。
毒菇一朵一朵燒死在大火深處,火舌也延燒到不是怪獸的巨大覃類。
一些紫色細粉免於燃燒,與火星互相爭鬥,莉莉等人正要緊急避難——然而地下城發出了怒吼,絕不讓獵物逃走。
突破貝爾製造出的火焰牆,一頭巨豬從前方出現。
「『搏鬥野豬』!?」
那是身體長達二M的大型級怪獸。
它憑著猛跑的氣勢突破火牆,倒豎體毛向冒險者們展開追擊。
豈止如此,巨豬好似率領獸群般發出咆哮,背後跟著一群熊獸等怪獸。
「可惡!?」
韋爾夫放棄逃跑,衝進毒粉之中。
他拋下大刀,於擦身而過之際從莉莉的背包上扯下大盾。
為了保護同伴免於追擊,他在「搏鬥野豬」的正面舉起盾牌。
「喔喔!!」
「!!」
自己打造的銀盾與巨豬的身軀劇烈相撞。
面臨足以一次撞飛好幾個高級冒險者的突擊,身纏「等級升華」光芒的韋爾夫雙腳埋進地面,只稍稍退後就撐了過去。
緊接著,命急速奔向停下腳步的怪獸,撲了上去。
「哈啊!」
她跳過韋爾夫之上,在巨豬的正上方拔出雌雄雙劍之一〖地殘〗。
短劍如居合斬出鞘,「搏鬥野豬」脖子被砍斷一半,鮮血泉涌。龐大身軀一個搖晃倒向地面時,命降落在地,臉龐上滿是回濺血跡。
「——呼M」
至於貝爾,自己沖向跟在巨豬後面的怪獸們。
他用雙刀裝備(double knife)——宛若閃光的藍紫斬擊割下熊獸的頭顱,以流暢的緋紅第二擊幾乎於同一時間屠殺另一個體。貝爾憑著天生的飛毛腿擾亂、玩弄敵群,使它們身陷混戰。
貝爾幾乎要將熊獸趕盡殺絕,裝備著大刀與東洋刀的韋爾夫與命也來到他身邊加入戰局,三人各以不同手段堆積怪物死屍。
「哈啊,哈……!」
貝爾擊破最後一頭怪獸,戰鬥結束。
在還沒燒完的巨大蕈類旁,三人凌亂的呼吸交纏。
春姬看到堆積如山的屍骸,倒抽一口氣,急著想跑到疲憊的貝爾他們身邊,但莉莉抓住了她的手。她說:「還不行。」在她的視線前方,還殘留了一點毒菇散布的毒孢子,漫天飛舞。
「抱歉,可以給我解毒藥嗎……!」
「好、好的!」
韋爾夫回來時淌著冷汗,擠出呻吟般的聲音。
春姬急忙將裝滿綠色溶液的試管交給他,吸了孢子而產生「中毒」癥狀的韋爾夫將它一飲而盡。
「真要命,貝爾幾乎都把它燒光了,還這麼嚴重……要是不做任何對策就整個人衝進去,我看就算高級冒險者也撐不了多久。」
「只有這點癥狀算好的了,聽說嚴重時,要花很多時間才能痊癒呢……」
運氣不好還可能當場死亡。莉莉一邊利落地替正在調適呼吸的韋爾夫準備道具,一邊告訴他。「貝爾大人與命大人……」
「是不至於站著都難受……」
「好像有點手腳無力就是了。」
莉莉回頭問道,命與貝爾的臉色也有點糟。
雖說兩人跟韋爾夫不同,獲得了「異常抗性」的「發展能力」,但還只有低階效果,不足以完全隔絕毒素。同時這也證明了毒菇的「異常攻擊」有多棘手,威力有多強大。
「大樹迷宮」折磨冒險者們的,不只是直接戰鬥。
「薇妮大人……似乎完全沒事呢。」
「……?我很好啊?」
薇妮是中層區域出身的怪獸,而且還是強悍的龍族,也許對「異常效果」擁有強力抗體,雖然對貝爾等人表示擔心,但本人似乎健康如常。
莉莉嘆了口氣,對春姬做出指示,跟自己一起喝下解毒藥以備萬一。
「命大人與貝爾大人呢……?」
「那就給我們一支吧,在下跟貝爾大人分著喝。」
命發揮了在赤貧派系(建御雷眷族)養成的節省毛病,沒多想就對春姬這樣要求。
貝爾接過米赫印記的解毒藥,說「那、那就……」先喝了一點,把葯拿給少女時,她猛然驚覺。減少了一半的溶液,貝爾喝過的解毒藥。命目不轉睛地盯著兩手握住的試管,臉紅了起來。春姬慢了一拍也會過意來,連耳朵尖端都紅了,趕緊用雙手遮住眼睛。
命臉紅了一會兒,「管他的!」一口氣把它喝乾。
連貝爾都受到影響而臉紅起來,「對呀,還有這招……」莉莉懊惱地手指一彈。
「——」
然後,當小隊都做好治療之後。
薇妮的耳朵搖動了。
「有聲音耶。」
「咦?」
形狀歪扭、像精靈一樣的尖耳朵一抖一抖地搖動,薇妮回頭看向背後。
四下悄然無聲,少女注視著來時的道路,貝爾順著她的視線定睛看去,但沒發現任何異狀。就在身旁的韋爾夫他們一臉納悶時——
「……啊。」
「聽見了,的確有聲音……」
貝爾與命的耳朵,也清楚聽見了。
有種聲響。
自從他們踏入這個樓層以來,從沒聽到過這種異常的聲音。
薇妮發揮了比貝爾他們更優秀的「怪物」聽覺,露出報凶般的畏怯表情,後退幾步。
「拍翅聲?不對,這是……」
完全不像是同業的慘叫、劍戟聲或怪獸的吼叫。
也不是鳥類振翅的聲音,是某種熱烈的,而且是好幾陣器物敲響的奇妙聲音,就連莉莉聽了,也在不知不覺中冒汗。她重新背起放在地上的背包,身旁的韋爾夫舉起大刀。
神秘聲響越來越大。
從通道那一頭,有某種東西接近了。
小隊彷佛被不祥的預感所震懾,慢慢後退。
就在空氣如弓弦般繃緊到極限時——聲音現出了真面目。
「虎頭,蜂……?」
在遙遠前方,視野遠處搖晃的黑影,讓春姬發出沙啞的聲音。
黑色硬殼有如鎧甲的昆蟲軀體,造形充滿銳角而可憎,全長有成年人類那麼大。臉部具有帶鉗子的巨顎,從身體前端突出伸長的——是彷佛大椿(pile)的「毒針」。
「……『致命黃蜂』。」
貝爾臉色發青,叫出那種怪獸的名稱。
這是從第22層開始出現的蜂族怪獸,是一種阻止第三級、第二級冒險者進入「下層」的強力怪獸。
不只是兇惡巨顎,連重裝備都能貫穿的「毒針」能一發送LV.2冒險者上西天,是出了名的殺招。即使能免於立即死亡,致命傷也在所難免。全身硬殼能彈開不夠力的攻擊,簡直就像進化後的巨蟻(殺人蟻)。
令人聞風喪膽的外號也承繼了巨蟻(殺人蟻)的「新人殺手」,叫做「高級殺手(high killer bee)」。
殺人蜂拍響兩對四片的翅膀,形成起碼超過二十隻的大隊飛來。
「——快跑!!」
韋爾夫的吼叫成了信號。
轉身背對致命黃蜂(deadly hornet),小隊所有人開始拔腿狂奔。
「是虎頭蜂,虎頭蜂呀!!那麼大,那麼多!?」
「現在不是讓您混亂的時候,春姬大人!!」
「貝爾,我怕!」
「我也好怕!?」
眾人一瞬間就跑過毒孢子散去的巨大蕈類集合體,信道再度變得長而廣大。
散播毀滅拍翅聲的大群殺人蜂進逼而來,小隊尖叫著逃命。有人想起被祖父當成誘餌,被虎頭蜂追著到處跑的記憶,有人則憶起在府邸被螫尾巴的記憶,各種惡夢回到各人腦海,但現在可不像過去那麼簡單。
一旦被追上,身體就會被刺個大洞,被那巨顎啃得亂七八糟。
貝爾等人滿身大汗,踢踹樹皮形成的地面。
「怎麼偏偏這時候碰上致命黃蜂!?」
「少說廢話,拚命跑就對了,小莉子!!」
「莉莉這不就在跑了嗎啊啊啊啊!!」
眼見異常狀況竟然爬上樓來了,莉莉邊慘叫邊抱怨,扛著大刀的韋爾夫吼著。
小隊邊逃跑還得邊配合跑得較慢的支持者,莉莉與春姬不要命地擺動雙腿。
「……我用『魔法』拖住它們!」
「別這麼做,貝爾!不會有用的!」
飛行怪獸在空中自由亂飛,刀劍根本砍不到。
按照此時小隊正在一個勁地奔跑的廣大地形條件,想用速攻魔法(火焰閃電)打落敏捷性強的巨蜂(致命黃蜂)可謂難上加難。要是被對手逃到頭頂十M以上的高空,就算用「魔劍」的火力也解決不幹凈。
最重要的是,數量太多了。
韋爾夫喊著這樣根本是杯水車薪,徒勞無功。
「況且,也沒那個時間了……!」
「!?」
命瞪著前方說出的話,讓貝爾心頭一驚。
通道上出現了大甲蟲的身影,試圖阻擋去路的大量怪獸令貝爾表情扭曲,與命一同加快速度。兩人比小隊搶先前行,開始排除一切障礙。
「哈,哈啊,哈啊……!?」
奔跑,奔跑,奔跑。
隊形早已不復存在,小隊以韋爾夫為殿軍拚命狂奔。
隊伍直接經過貝爾與命奮不顧身砍死的屍骸,往地下城更深、更深、更深的地帶跑去。
所有人都上氣不接下氣,一心只想逃離背後急速逼近的殺人蜂群。
「莉莉,前面有什麼!?」
「直到第20層都是單一道路應該很快就到了……!」
貝爾一邊遭受反擊一邊瞬殺熊獸,莉莉祈求般地大聲回答他。
小隊就這樣順著道路轉彎,最後確實如她所言,巨大通道的最深處,出現了開著大口的樹洞。是通往下個樓層的甬道。
貝爾等人眼色大變,絞盡僅有的力氣。
然而。
劈嘰一聲。
「————」。
劈嘰,劈嘰。
前方左右兩邊的壁面傳出不祥的龜裂聲,響徹距離樹洞約五十M的整條通道,冒出無數裂紋。貝爾等人發不出聲音來,同時大量怪獸從牆上一口氣誕生。
「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
惡毒的迷宮陷阱(dungeon gimmick)。
命反射性地使用了【八咫鴉(技能)】,偵測到總共四十四隻的怪獸。
瘋狂甲蟲伯格熊蜻挺怪黑暗毒菇搏鬥野豬
大甲蟲(瘋狂甲蟲)、熊獸(波格熊)、狙擊蜻蜓(蜻蜓怪)、巨豬毒菇、巨豬——有如遊行隊伍的怪獸大軍,阻擋了貝爾等人的去路。
前後夾擊。地下城張牙舞爪,欲將冒險者們推入絕望深淵。
「啊——」
無數對殺戮眼光,讓薇妮的臉龐凍住了。
跟害怕的她一樣,貝爾等人的雙腳也被恐懼吞沒,就要停了下來。然而。
「——繼續前進◇ ◇ ◇—————!!」
韋爾夫不允許大家這麼做。
他用最大的音量,對卻步的小隊發號施令。
韋爾夫的聲音推了大家一把,貝爾以及命她們,都選擇相信他。眾人踢踹地面,加速。
沖向發出兇惡吼叫的怪物們。
「!!」
韋爾夫將右手大刀收回背上刀鞘,騰空一躍。
他跳到小隊的頭頂上,左手握緊長劍——「魔劍」的劍柄。
下個瞬間。
他一拔劍的瞬間,將紅劍揮砍而出。
「烈進!!」
赤焰爆發。
「魔劍」彷佛呼應生父的意志輸出最大力量——發出紅蓮咆哮。
驚人的爆炸熱流吞噬阻塞通道的所有怪獸,連同慘叫一起燒毀。
貝爾等人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眼前形成了一座火焰溪谷。
「魔劍」轟轟烈烈的火力造成樹皮地面與壁面起火燃燒,令地下城哀嚎。
貝爾等人用最快速度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之路上前進,憋住呼吸以免喉嚨灼傷,撥開熱浪,衝過漫天火星指出的一條生路。
就在這時,「魔劍」發出了「啪嘰」的破裂聲。
最大輸出的炮擊似乎將它的壽命燃燒殆盡,劍身出現裂紋。
「拜託!撐下去啊……!」
韋爾夫的表情悲壯地扭曲,呼喚手中的武器。
「魔劍」灑落著自己身體的碎片,像是絞盡最後的力氣,鑲嵌其上的紅寶石大放光芒。
「————————————————————!!」
巨大蜂群(致命黃蜂)不停進逼。
彼此間距所剩無幾,數不盡的殺人蜂發出更尖銳的拍翅聲,企圖螫死冒險者們。
它們瞄準到處亂竄的獵物背部,逼近了。
「!!」
霎時間,跑在前頭的命雙腳蹬地。
她跳進直徑四M的樹洞中。
由命帶頭,貝爾、莉莉、春姬與薇妮也陸續跳入洞里。
同伴們幾乎是直接跳下長階梯形的甬道,韋爾夫也隨後跟上。
「當然會跟來了,想也知道……!」
用不到一秒鐘,巨大蜂群就陸陸續續殺進甬道。
眼看怪獸死纏不放地追來,韋爾夫在空中墜落的同時硬是轉換身體方向,橫眉豎目。
他定睛瞪著巨蜂們(致命黃蜂),兩手握緊「魔劍」高舉過頭。
會飛又怎樣。
在這條甬道——受限的空間中,已經不可能閃避了。
韋爾夫再次與武具一同發出裂帛咆哮。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燒盡一切的大火球飛出。
殺人蜂全身被染成灼熱色彩。
「————————————————啊!?」
被引誘到甬道里的巨大蜂群,炸碎得不留痕迹。
幾乎同時,「魔劍」發出高亢聲響,化做齋粉。
「——謝啦。」
這次不是賠罪,而是懷著感謝。
韋爾夫帶著笑容,投以臨別贈言。
粉碎四散的大量碎片,彷佛告別一般閃閃發亮。
然後,就像被樹洞內爆炸的烈焰推擠出去似的,貝爾他們與韋爾夫整個人被吹飛。
「「「「「「~~~~~~~~~~~~~~~~~~~~~~~~~~~~!?」」」」」」
眾人被爆炸氣浪吹走,往下方墜落。
只有少年一個人產生了強烈的既視感,一行人看到前方有光,接著就狠狠摔出了樹洞。咚咚咚咚咚咚!幾聲悶響堆棧起來。
「第、第20層……」
「終於,到啦……」
「成、成功了……」
「怎樣都好,請快點讓開!?」
「嗚,嗚嗚~」
「好重~!」
命呆然若失,韋爾夫露出傷痕纍纍的笑容,貝爾放了心,莉莉在生氣,而春姬與薇妮則是啪噠啪噠揮動著手腳掙扎。
在感情融洽地迭在一起的小隊眼前,是巨大樹木的迷宮,一整片未到達樓層的景色。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自己與黑衣人對峙,一被冒出的黑霧包圍而咳個不停,忽然有塊像是布的東西蓋住自己,霎時間周圍的聲音都飄遠了。
而才剛覺得自己被抱起來移動,一回神已經在這裡了。
「……你變了什麼戲法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用了少許的魔道具(道具),然後走了近路罷了,女神赫斯緹雅。」
石造通道飄散著沁涼空氣。
赫斯緹雅與黑衣人,一步步走在昏暗的人工通道上。
通道天花板不怎麼高,橫寬也窄到連三個人都塞不下。壁面以無接縫的神奇材質製成,上面刻有帶著淡淡光澤的紋路。通道上沒有任何門窗,很適合用「秘密通道」來形容。
完全被擺了一道。赫斯緹雅心裡想著,但目前決定還是先照對方的請求,乖乖跟他走。因為從擄走自己時的精湛手法可以清楚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無能的天神,再怎麼抵抗也是白費力氣。她像平常一樣開著玩笑,但主導權始終握在對方手裡。
「幾乎沒有人知道這條近路的存在,更別說使用這條路的人,一隻手就能數完。」
拎著攜帶式魔石燈帶路的黑衣人,當然是背對赫斯緹雅的。
他好像完全沒想過赫斯緹雅會逃走,或者覺得就算她逃走也能輕易抓回來?恐怕兩者皆是。
看到對方毫無害人之意,赫斯緹雅忍不住把嘴抿成了ー字形,但她嘆了口氣,重新環顧周圍。
「近路,是吧……」
如果相信對方的說詞,那麼這個黑衣人是抓住了赫斯緹雅,把她抱進這條「近路」……換句話說,出入口就在指定碰面的四號街附近。
赫斯緹雅在腦中儺開都市的簡易地圖,計算主要建築物與馬路的位置,開口道:
「這條近路,是用來讓有個萬一時可以脫身,是嗎?」
「……」
聽到赫斯緹雅充滿自信的口吻,黑衣人只回以沉默。
不過連衣帽下似乎笑了一下。
(不打算回答是吧……也好,如果跟我預料的一樣,應該很快就……)
就能知道一切的答案。
這名人物的主人會告訴自己。
赫斯緹雅老實地跟著對方走。
「嗯?沒路了?」
走了一會,兩人來到通道的盡頭。
赫斯緹雅正一臉詫異時,黑衣人伸出一隻手,觸碰了牆上的紋路。
『——』
然後他一念出類似咒文的話語,牆壁立刻發出低沉聲音,往旁滑開。
是說他剛才好像說芝麻開門?赫斯緹雅正在心中吐槽時,緊閉的暗門完全打開了。
門扉通往一個薄暗支配的開闊空間。
「……」
跟著向前走去的黑衣人,爬了一小段階梯,就來到一座石造大廳。
赫斯緹雅從牆邊的黑暗深處現身,環顧周圍。
地板鋪滿了石板,天花板很高且一片黑漆漆的,從牆壁石材可以感覺出經年累月的歷史,簡直有如被人遺忘的「古代」神殿。
除了自己與黑衣人走來的「地道」之外,唯一像是出入口的,只有通往樓上的階梯,讓赫斯緹雅理解到這裡是地下。
然後,在大廳的中心。
「他」就在安置了四把火炬形成唯一光源的祭壇上。
「——烏拉諾斯。」
讓黑衣人領著移動到祭壇正面的赫斯緹雅,與那男神正面對峙。
巨大的石砌御座——神座上坐著一尊凝然不動的老神。超過二M的體格十分強壯,無論是魄力、存在感,以及散發的神威都與一般天神大相徑庭。如同在「天界」被稱為「大神」,擁有力量的一部分天神那樣。
從身上長袍與連衣帽露出的,是留長的白髮與白鬍須。他將粗壯雙臂擱在扶手上,文風不動。有如雕像,又有如統治者,他只是持續存在於那裡。
巍然不動的君王——公會的「真正主宰」慢慢抬起頭來,俯視著赫斯緹雅。
「久違了,赫斯緹雅。」
「嗨,烏拉諾斯……對耶,自從上次見面以來,已經過了一千年啊。」
烏拉諾斯並不為重逢而喜悅,用無可撼動的靜謐神情淡淡說道。
面對擁有高等神格的神物(人物),赫斯緹雅毫不畏縮,就像見到老朋友似的回答。
剛來到下界不久的赫斯緹雅,對於被譽為「歐拉麗創設神」的烏拉諾斯——至少從他自天界
移至下界以來——所知不多。
赫斯緹雅所知道的,就是他是在時代的轉換期,「古代」進入新一個階段時,與最初降臨下界的諸神一同來到歐拉麗的。
他致力於防止「大洞」溢出的怪獸侵略地表,與孩子們一同建立了迷宮都市的前身要塞都市——地下城的「蓋子」。
他將公會做為自己的派系,朝夕管理都市與迷宮。同時為了表示立場絕對中立,不賜與身為團員的職員們「神的恩惠(Pharna)」,放棄武力。
而自己在公會本部的地下,每天對地下城獻上「祈禱」。
由於他進行「祈禱」——以絕大神威壓抑住地下城,使得自「古代」以來一再發生的怪獸大移動與踏上地表的行動得到抑止,一般是這麼說的。
因此,這裡恐怕就是公會本部的最深處「祈禱廳」吧。
在管理歐拉麗的中樞機構正下方,赫斯緹雅與烏拉諾斯兩神,以同樣蒼藍的眼瞳互相凝視。
「我的職責完成了吧,烏拉諾斯。」
「辛苦了,費爾斯。」
這時,在赫斯緹雅背後待命的漆黑長袍晃了晃。
喚做費爾斯的黑衣人開始移動。
「那麼,容我先離席了。我得趕緊前往,否則來不及。」
他接著說,往來到這裡時使用的「地道」方向走去。
「請別拘束,女神赫斯緹雅。」
離去之際留下這句話,黑衣人費爾斯就消失在黑暗中。
注視著他離去的赫斯緹雅,將視線轉回前方。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可以先回答我嗎,烏拉諾斯?」
「也好。」
從看到那份強制任務的指令書以來,看到【神聖文字】的暗號(訊息)起,赫斯緹雅就明白到烏拉諾斯與這次的事有所關聯。
她只是預測不到過程,但也早就料到兩人會這樣對峙。
「發出強制任務,是你的獨斷嗎?」
「正是,公會職員與此事毫不相關。」
「貝爾他們沒事吧?」
「他們是前往地下城,我無法保證。」
赫斯緹雅一開口就確認眷屬的安危,聽到對方顧左右而言他,雙眸嚴厲地瞇細,但又緩緩放鬆了肩膀力道。
想發怒等聽完整件事後也不遲,她要求自己冷靜。
「為什麼要玩這麼複雜的把戲……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
「我必須迅速進行這場密會,而且不讓任何人察覺,我也早就料到赫斯緹雅你與你的眷屬們會對我有所戒備。」
他的意思是說包括自己人在內,不願讓他人知道赫斯緹雅被召到這「祈禱廳」的事實嗎?赫斯緹雅被他們用強硬手段帶來,也是因為他預料到一切?
同時,赫斯緹雅有種直覺,自己被測試了。
烏拉諾斯等人想必早就知道赫斯緹雅他們藏匿了薇妮。
包括強制任務在內,直到今天,他們都在觀察。
觀察赫斯緹雅等人的動向與反應。
觀察赫斯緹雅是否有這個資格,值得像現在這樣安排兩尊主神面談的場合。
「我被叫來——是為了龍族女孩薇妮的事,沒錯吧?」
赫斯緹雅觸及重點。
她定睛注視坐於祭壇的魁偉老神。
「她究竟是什麼?你知道些什麼嗎,烏拉諾斯?」
「……」
「現在地下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到底隱瞞了什麼?。」
她追問默不吭聲的烏拉諾斯。
赫斯緹雅讓自己的聲音在幽暗祭壇上迴響,問道:
「你的神意,究竟是什麼?」
火炬的火焰發出嗶剝一聲。
烏拉諾斯的莊嚴相貌被火光照亮著,他靜靜地開口。
讓人聯想到蒼穹的眼瞳,直直注視著赫斯緹雅。
「就把我等秘而不宣之事告訴你吧,赫斯緹雅——」
劍戟聲在迷宮中響起。
斬擊與斬撃你來我往,刀身擋下劈砍的利刃,迸出盛大的火花。
瞬即使出的銳利反擊,被從旁岔入的盾牌擋下。經由手臂震麻全身的衝擊力雖令人一時畏怯,然而經過武裝的戰士在循環全身的熱血促使下,讓喉嚨大幅震蕩。
野獸低吼撞擊著貝爾等人的耳朵。
地下城第20層。
貝爾小隊終於踏進未到達樓層,一口氣往深處入侵。
與第19層構造相同的「大樹迷宮」依然憑著樹皮迷宮與無數植物,試圖迷惑他們的前進方向。如夢似幻的苔蘚光明覆蓋了天頂與牆壁,讓冒險者們的側臉浮現在薄暗之中。
聽從莉莉手持地圖做出的指示,貝爾等人開拓道路,迷宮派出的怪獸包括大甲蟲(瘋狂甲蟲)與毒菇(黑暗毒菇)在內,有很多跟上個樓層同種的個體。命的【八咫鴉(技能)】完美阻止了奇襲,貝爾與韋爾夫將充分累積的經驗反映在戰鬥上,使安全性與效率更上一層樓,勇闖迷宮的速度比第19層更快。
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會有新怪獸出現。
這種怪獸現在,正在揮刀殺向貝爾等人。
「嚕喔喔!!」
「喔喔!喔喔喔!」
兩隻強壯的蜥蜴戰士吼叫著砍殺過來。
對準要害砍下的刀刃,被貝爾與韋爾夫同時彈開。
「這兩隻挺有一套的!」
面對紅鱗裹身的蜥蜴怪獸「蜥蜴人」,韋爾夫咒罵一句。
它們雙腳站立,用前肢進行攻擊的模樣像極了冒險者。一百七十C以上的體格幾乎跟韋爾夫一樣高。兩隻蜥蜴人(lizardman)在各種怪獸當中,特別強烈地給予貝爾類似對付同業的感覺。
最大的原因,就在此時上演著「白刃戰」的兩隻怪獸手中。
長出尖銳指甲的雙手握著的,是貨真價實的「武器」。
「花卉的天然武器……!。」
兩隻晰蜴人裝備的是「迷宮的武器庫(landform)」——地下城供應的一種天然武器。
壁面綻放的鋼鐵色大花朵,只要拔斷花莖,直徑五十c的大朵花卉就能直接當成圓盾(round shield)使用,從花上拔下花瓣還能當作劍刃較寬的短劍,可稱之為花瓣鋼刃(cutter)。
至今他們只遇過怪獸會用木頭棍棒或石斧等天然武器,能運用劍與盾做攻守交替的,這些蜥蜴人還是第一個。它們對韋爾夫刺出鋼刃,又用花朵圓盾擋住貝爾的匕首。
靈活運用劍與盾的蜥蜴人,的確算得上戰士類(warrior)。
「沙啊啊啊啊!!」
也因為還有些狙擊蜻蜓從空中後方進行射擊,使得貝爾等人經常被迫防守,兩隻蜥蜴人趁機猛烈進攻。縱斬、橫砍與突刺,怪獸憑恃臂力使出的斬擊不容小覷,震得貝爾等人用來擋下攻擊的武器咯嗒咯嗒響,豪爽地打碎地板。
即使是硬上蠻幹,卻無疑是怪物的劍術。
「怪獸能用劍技,是嗎……!不過!!」
面對怪獸的劍法,舉起大刀的韋爾夫大喝一聲。
就在命與莉莉的箭矢射落了所有狙擊蜻蜓的瞬間,逆襲開始了。
韋爾夫吸引蜥蜴人使出斬擊,巧妙回擊彈開花瓣短劍。眨眼間失去武器的怪獸正動搖時,他抓准破綻,舉刀過頂。
蜥蜴人大吃一驚,藏身到左臂的盾牌後,但韋爾夫笑著,認定這是下下策。
使足渾身解數的豪邁一閃,將怪獸連同舉起的大花盾牌一併砍斷。
「咕耶——!?」
胸部跟盾牌一起分家,失去「魔石」的怪獸轉眼間化為塵土。
眼見同伴被殺,另一隻蜥蜴人起了反應,但正在對付它的貝爾以兔子般的速度踢踹地面。
「嘎!?」
貝爾滑行般闖入對手懷中,反手握著〖牛若丸貳式〗一閃而過。
緋紅刀光粉碎鱗片,深深砍開皮肉。
將短刀一揮到底的貝爾背後,胴體被撕裂的蜥蜴人應聲倒地。
「剛開始是嚇了一跳,不過技巧還太粗糙了,毫無架式。」
「不過,今後這種怪獸若是越來越多……樓層攻略之路依然險峻。」
韋爾夫扛著大刀說出嚴格的感想時,命終於將箭矢射盡,武裝從箭筒切換為東洋刀。莉莉她們在附近迅速收拾「魔石」。
「說不定有的個體(傢伙)存活得久,劍術練得爐火純青喔。」
「是不能說絕對沒有……但您這麼說太不合常識了,韋爾夫大人。就算有也會變成懸賞對象,公會會發出討伐命令(強制任務)的。」
聽了同伴的對話,結束戰鬥的貝爾想像著貪婪嗜血的蜥蜴人,與小隊一同走往迷宮深處。「莉莉……還有多少路程?」
「如果地圖正確的話,應該就快了。貝爾大人,請在那邊右轉。」
偏離正規路線以來,已經過了一小時。
低頭看著地圖上用紅線圈起的區域——離糧食庫不遠的樓層邊緣窟室,莉莉告訴貝爾強制任務的目的地就快到了。
小隊所有人都有自覺,每走一步緊張感就更高漲。
抱著背包的莉莉與春姬拚命隱藏流露的疲勞,忍受著緊張。
平常總會開點玩笑緩解小隊氣氛的韋爾夫,也閉口不語。
多次使用【八咫鴉(技能)】而消耗了精神力的命喝下雙屬性靈藥(dual potion),一語不發地擦擦嘴角。
走在前衛位置的貝爾,被涌升的多餘思緒弄得心亂如麻,但仍對周圍時時保持高度警戒,緩緩轉頭看向後方。
薇妮彷佛與貝爾心意相通,視線交纏,用搖曳的眼眸注視著他。
戴著的連衣帽底下,額上紅石發亮了。
後來小隊又與怪獸交戰了幾次。
小隊翻越腳下密布的樹根,爬上坡道,撥開鬱郁蒼蒼的植物。
不久。
「到了……」
貝爾等人抵達了強制任務的目的地。
這是個長方形的窟室,寬十M以上,頭頂高度也一樣。天頂與牆壁同樣是樹皮構成,覆蓋著發光的青光苔。
窟室中雖然不到滿地的程度,不過各處都有綠茵與小白花的美麗花圃。
然而,比花圃更引人注目的是……
「石英(quartz)……」
也許是因為靠近糧食庫,窟室到處生長著讓人聯想到綠寶石(emerald)的深綠石英。這些深綠水晶各自散發著微光,讓貝爾想起以前娜扎給自己跟莉莉的冒險者委託。看到穿破樹皮天頂、壁面與地板生長,大小各異的石英,春姬他們都感動地嘆了口氣。視野正面,窟室遠方的牆邊有著成堆石英——形成了小型冰山般的水晶簇(cluster)。
除了這間窟室之外,糧食庫周邊區域有很多地形都被石英侵蝕。
「到是到了,可是……」
「什麼都沒有,也沒任何人……」
站在通道口前,韋爾夫與命環視窟室,詫異地皺眉。
乍看之下別說人,連怪獸都沒有。放眼望去一片石英確實如夢似幻,但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值得被指定為強制任務的目的地。
出入口只有此時貝爾他們佇立的通道口。
當然,也沒有能繼續往前走的地方。
「莉莉大人,請問地點就是這裡嗎……?」
「不會錯,就是……這裡。」
莉莉拿出地圖與強制任務另附的樓層地圖,跟春姬困惑地議論。
面對苔蘚與石英發光的靜謐空間,不知所措的貝爾等人,總之先踏入窟室中看看。
窟室里因為有石英,比至今的道路更明亮。為了提防怪獸突然誕生,小隊擠在一起,尋找與強制任務相關的任何蛛絲馬跡。
然而,結果只是徒勞無功。
「真的什麼都沒有……」
「真是夠了,公會到底想要我們怎樣啊!」
貝爾等人聚在窟室中央,一籌莫展。
韋爾夫把手繞到脖子上抱怨,替小隊道出了心聲。春姬施加的「等級升華」附加光也隨著時間經過而消失。
隱藏起來的疲勞感——一路突破樓層消耗的氣力浮上表面,壓在所有人的肩膀上,腳邊的花圃微微搖曳。
(——對了,視線……)
無意間,貝爾在小隊里抬起頭來。
從摩天樓施(巴別塔)出發之時,以及來到第19層時變多了的視線氣息,全都消失了。
不會錯,監視他們的存在不見了。
貝爾正在思索這代表什麼意義時。
「——」
一晃。
薇妮的尖耳朵,再度搖晃了。
「聽得見……」
聽到她的呢喃,「咦?」所有人都轉過頭。
薇妮抬起臉,注視著與出入口正好反方向的樓層深處,閉起眼睛。
看到龍族少女側耳傾聽,貝爾等人心想「難道是……」,也集中精神。
『——————』
聽見了。
徐徐變大的聲音,縈繞耳畔的清澈旋律,至今從未聽過的歌聲。
貝爾等人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回蕩迷宮的,歌聲……」
聽到毫不粗魯,令人聯想起平穩夜晚海洋的優美歌聲,莉莉似乎想起了什麼似地低語。
「在呼喚……我們?」
薇妮睜開眼睛,視線飄往歌聲的方向。
貝爾他們也都知道了,旋律來自樓層深處,覆蓋那面牆壁的水晶簇的一角。
他們沒互相說一聲,雙腳就自然而然地動起來,彷佛受歌聲引誘般前往窟室最深處。
一行人在壯麗的成堆石英——繁茂的深綠水晶柱前佇足。
乍看之下只是塊毫無奇特之處的石英花園……但是在一個地方,有個發光較弱的水晶。看到石英隨著歌聲微微震動,貝爾等人互相對看,點點頭。
舉起大刀的韋爾夫走上前去——一口氣將其打壞。
散播著玻璃塊破碎般的尖銳乓啷聲,石英四分五裂,原本擋住的洞口露了出來。
「……難怪找不到了。」
看到隱藏樹洞,韋爾夫呻吟道。
在會自行修復的地下城當中,碎裂的石英已經以比一般更快的速度開始復原。跨過眼見著逐漸恢複原形的深綠水晶,貝爾等人身子迅速滑入其中。
飛散的石英碎片散落在陰暗樹洞內的地面,洞口很快就封閉起來。
「……走吧。」
歌聲就像使命已達般中斷。
定睛注視形成斜坡狀的樹洞深處,貝爾呼喚小隊。
一行人再度繃緊神經,往前走去。
「這裡,該不會是……」
在陰暗的樹木洞窟中,莉莉用微小音量顫聲說。
貝爾等人都很明白她想說什麼,但都閉口不語。他們憋住呼吸,刺痛的緊張感使肌膚滲出汗水。
樹洞內部很窄,也沒有怪獸要誕生的氣息。沒茂密長著苔蘚的天頂與牆壁上,幾處伸出小塊石英,將洞窟內照得微亮。
走在貝爾正後方的薇妮,悄悄將手伸向帶頭前進的他。
少女的纖纖玉手迭在少年的手上,少年也沉默地握住它。
貝爾高舉莉莉傳給自己的攜帶用魔石燈,在樹洞里往下走。
「……有泉水。」
走完整段坡道,就能看到一池清冽蒼泉。
大小來說,長寬與深度約莫五M,可以稱為池塘。
在缺乏石英光源的幽暗空間,貝爾用魔石燈照亮四周各處。
「到處都沒看到路……」
「怎麼會……那麼,那歌聲是來自何處?」
對於貝爾的低喃,春姬疑惑地說。
即使用燈光檢查天頂與牆壁,別說通道,就連能通往別處的裂縫或洞穴都沒有。
莉莉與韋爾夫也四處張望,想找出歌聲的出處。
「……?」
這時,命在泉水裡發現了某個東西。
那是浮在蒼泉水面的一根金色羽毛。
命被沙金般的淡淡光輝奪去目光,忽然心頭一驚。
「貝爾大人,魔石燈。」
命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走到水邊。
她用向貝爾拿來的魔石燈照亮泉水,透明純凈的水連水底都看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也看見了水面上無路可走的牆壁,其實還有個橫穴通往後面。
「莫非是……」
命把東洋刀等武器與防具全數脫下。
她只剩一件戰鬥衣,跟小隊講了一聲後就跳進泉水。命運用在遠東河川鍛鍊出的忍者般……更正,是如魚一般的優遊泳技游向橫穴前方。
貝爾等人與薇妮一起屏息等候……不久水面浮起氣泡,折返的命隨即露出臉來。
命撩起貼在額上的瀏海,對低頭看著自己的小隊默默點頭。
貝爾等人交換一個眼神,也迅速脫下裝備。
命收回了東洋刀與短劍,大家也一樣只佩著最低限度的裝備,躍入泉中。莉莉跟春姬都脫掉了『歌利亞長袍〗,巨大背包不得已也放下來,儘可能將道具塞進備用隨身包(pouch)。
春姬被年幼的命與櫻花等惡童帶著到處跑,在河邊鍛煉過,意外地很能游;韋爾夫被硬是帶來的大刀重量壓得在水底走;莉莉抱著短劍型「魔劍」像小魚一樣潛水;薇妮怯怯地泡進水裡,貝爾牽著她的手扶她。
泉水觸感冰涼,水底清澈而視野清晰,而橫穴通往深處。
長在水底的點點石英發著光,彷佛引導一行人前往洞穴深處。
小隊由於領受了恩惠(能力值),憋氣時間比常人長得多,貝爾等人在命的帶頭下來到橫穴盡頭,仰望射進柔和綠光的正上方。
他們踢踹水底,一口氣浮上水面。
「——噗哈!」
貝爾等人陸續從水面露臉,一處與樹洞截然不同,好似鐘乳洞的洞窟闖入大家的視野。此處由黑色岩盤構成,只有長在天頂與牆壁上的石英仍舊發光。爬出泉水後,薇妮與春姬使勁搖搖頭甩掉水滴。
然後貝爾等人,注視著薄暗蔓延的一條新路——往深處延伸的岩盤通道。
看到不存在於知識中的漆黑迷宮,「果然……」莉莉似乎有了確信,震慄地低喃。
「……『未開拓領域』。」
公會一直累積著地下城的許多地圖資料(map date)。
這些對冒險者們公開,幫助攻略樓層的數據,是包括「古代」探索者們在內的過去先人的足跡,也是功績。他們在毫無情報的狀態下賭命開拓各樓層的正規路線等等,長久以來繪製了許多地圖,正可說是「豐功偉業」。
然而,仍然有先人們未曾觸及的區域。
不可估量、太深太廣的地下城全貌。
人族不停增加到達樓層,同時卻捨棄了橫向探索。
或者是直至今日從來沒人能發現的,貨真價實的未開發之地。
「未開拓領域」。
名符其實,前人未踏的領域。
面對地圖沒有記載的行路——連第一級冒險者都沒踏入過的區域,莉莉與貝爾等人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
黑暗洞穴彷佛通往深淵。
貝爾等人靜靜地開始邁步。
小隊以薇妮為中心重整隊形。攜帶用且為冒險者專用的魔石燈雖然昂貴,但相對地耐衝擊性強,耐水性能也很優秀。排在前衛位置的貝爾依然舉著魔石燈,小隊跟著前進。
石英光源幾乎等於沒有,只有劃破黑暗的魔石燈光做為依靠。自己的心跳聲彷佛會被別人聽見,黑岩通道悄然無聲,令貝爾等人產生此種錯覺。就連怪物遙吠都傳不到這裡,寂靜貫穿著耳朵。
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怪獸。
一旦碰上初次遇到的迷宮陷阱或異常狀況,小隊甚至可能在一瞬間內全滅。
純粹的「未知」。
喉嚨乾渴,汗流浹背。全身五感跨越身體境界而變得敏感,神經受到壓迫,同時也敏銳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只有手中始終如一的武器觸感讓人感到相當可靠。踏出的每一步都在開拓新的「未知」,如同先人們做過的那樣。
不久,就在往「未開拓領域」更深處前進的貝爾等人緊張情緒達到最高潮時。
細窄通道走到了終點。
「好暗……」
而且是開通的。
走在前頭的貝爾與韋爾夫感覺到的,是從封閉感獲得解脫,以及空間壓倒性的豁然開朗。韋爾夫脫口而出的低喃回蕩著。
這裡很可能是個特大窟室,同時完全受到黑暗所支配。
魔石燈光照不到細微部分。
「…………命,小姐。」
「貝爾大人?」
「有怪獸,嗎?」
「沒、沒有,在下感覺不到……」
貝爾壓抑著差點顫抖的聲音,向命問道。
有。
有某種東西。
有數也數不清的視線來源。
他們此時在這黑暗中的某處屏氣凝息,完全消除了氣息,注視著自己與同伴們。
察覺到無數視線的貝爾,對那數量產生了恐懼。
擁有【八咫鴉(技能)】的命感應不到,對方是人,是不曾遇過的怪獸,或者是潛藏在偵查效果範圍外。
貝爾頓時滿身大汗,腦中閃過所有選項:從這間窟室撤退,使用春姬的「等級升華」,保護薇妮。
然而,下個瞬間。
濃厚的「殺意」膨脹了。
「「「「「「!?」」」」」」
貝爾、莉莉、韋爾夫、命、春姬與薇妮的身體像電流通過般重重一震。
數不清的敵意,足以一瞬間奪走高級冒險者們的行動。
霎時間,沙沙沙沙沙沙沙!!好幾陣腳步聲從周圍接近他們。
同時,幾對翅膀拍打發出的啪沙聲也飛上空中。
「!!」
貝爾第一個做出反應,拎著魔石燈的左手動起來,轉向急速進逼的疾走聲方向。燈光朝向最快逼近的影子,照亮的是——赤緋鱗片。
「——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的蜥蜴戰士令貝爾瞠目而視。
——蜥蜴人!?
雙眼滿布血絲的蜥蜴人不允許貝爾迎擊,來勢洶洶地踏入他的懷中。
左手持握的銀光——彎刀(scimitar)——以豪邁的速度橫向一揮。
「————」
突然消失的刀影令貝爾停止呼吸。
他能移動右手的〖赫斯緹雅之刃〗純屬偶然。
岔入胴體前方的匕首刀身,與彎刀利刃相碰。
緊接著,撼動視野的強大衝擊貫穿全身,貝爾被橫著震飛。
「貝爾!?」
貝爾的身體橫著滾離小隊,韋爾夫高聲大叫。
脫離少年手中的魔石燈滾落地上,被蜥蜴的腳爪咕沙一聲踩爛。
光明消失,周圍完全被黑暗籠罩。
「可惡!現在是怎樣——」
「噫呀啊啊!!」
「——!?」
韋爾夫正因為視野變黑而焦急時,一個矮小身影撲向他。
情急之下舉到頭上的大刀,與某種東西激烈衝撞,發出尖銳的金鐵聲,那威力強到令他差點屈膝。
隔著大刀迸散的火光,看到的是戴著紅帽的細痩怪獸。
「『哥布爾』!?」
對方只保有些許微胖低級怪獸的風貌,外形卻相差甚遠,尤其是那戰鬥能力令韋爾夫不禁動搖。
「!」
「!!」
豈止如此,命在後衛位置察覺到了手裏劍般的風切聲,以東洋刀一次砍落自上空朝薇妮飛來的致命子彈。
「——羽毛!?」
命在黑暗中準確彈開了暗器,但隨即被眼前飄落的子彈原形驚得瞪大雙眼。
還在驚愕之際,羽毛連射又從同一方向掃向她。
「大家!薇妮」
「嘎啊啊啊!!」
「!?」
貝爾踢踹地面起身,往同伴的所在方向呼喊,但銀光再度襲向他。
他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然而蜥蜴人的怒號聲再度進逼。
貝爾在視野黝暗不明的黑暗中遭受追擊。
「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周圍奏響著金鐵聲,火花不時迸發,冒險者們凌亂不堪的呼吸與好幾隻怪物的吼聲傳來。貝爾等人依賴聽覺徹底抗戰,春姬無能為力,完全跟不上他們與怪獸的攻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情況愈顯混亂。
「!」
就在這時。
莉莉在戰端開啟的瞬間就將手塞進備用隨身包,找到了一個道具。少女一邊對抗恐懼與焦躁,一邊徹底完成支持冒險者們的職責,當機立斷,找出了突破僵局的錦囊妙計。
莉莉打開抓出的小袋子,把裡頭的東西使勁往周圍灑。
「『青光苔』!」
「!」
「!?」
「刷」地飛上半空,灑在地板上的是發光苔蘚。
是從第19層出發時采來的青光苔。
在「大樹迷宮」成為光源的苔蘚形成無數光粒,從窟室驅逐了黑暗。
兩個陣營都大吃一驚的同時,窟室亮了起來。
「……!」
而貝爾等人,肉眼清楚看見了襲擊者們的存在。
「呼嗚——」
「喔喔喔喔喔…………。」
蜥賜人、小怪物(哥布林),振翅停留空中的是半人半鳥(哈皮)。
種族各異的怪獸們之間有個共通點,就是都裝備著彎刀、手斧、鎧甲或盾牌。
「武裝的……!」
「怪獸…………!」
貝爾與韋爾夫的話聲重迭在一起。
他們的腦中,閃過在公會巨大告示牌看到的景象。
情報指出有不特定的複數怪獸,會從同業與死屍身上拿走武裝。畫在羊皮紙上裝備著劍與鎧甲的怪物圖畫,與眼前的怪獸們重迭。
「究、究竟有多少怪獸啊……!?」
至於莉莉環顧周圍的怪獸,臉色鐵青。
除了半人半鳥(哈皮)之外,頭頂上還飛舞著石像鬼(gargoyle)與獅鷲(griffon),爬地的是半人半蛇(拉彌亞)、獨角兔(al-miraj)、獸蠻族(弗莫爾)、戰影(war shadow)、人蜘蛛(arachne)、獨角獸(unicorn)……「上層」、「中層」、「下層」、「深層」,這些怪獸來自所有樓層區域,種族五花八門。看到足以容納地表競技場(Colosseum)的特大窟室中浮現出好幾對眼光,連命與春姬都面無血色。
而薇妮見到與自己同樣相貌異常的各種「怪物」,睜大了眼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與貝爾對峙的蜥蜴人發出吶喊,其他怪獸也一齊動了起來。
地面發出的青綠光芒,照亮了高舉的尖牙利爪、劍與斧頭。
「這些傢伙……!!」
「想對薇妮大人出手!?」
怪獸來襲的矛頭朝向韋爾夫等小隊……中心的薇妮。
它們呼吸粗重,兩眼充血,唾液滴淌飛濺,好像失去理智般試圖殺向龍族少女。怪獸們想越過韋爾夫與命攻擊後方,兩人拚死抵禦。
「在這種狀況下,連『魔劍』都不能用了……!」
黑暗中發生混戰,韋爾夫等人與怪獸距離過近,無法輕易使用「魔劍」。
窟室的出入口——退路曾幾何時也被截斷了。莉莉表情苦澀地放箭,然而上空的半人半鳥對她射出羽毛彈丸。
「莉莉!春姬!」
「薇妮大人!?」
薇妮的單翼,擋下了逼近非戰鬥人員們的攻擊。
少女抱住驚愕的莉莉與春姬張開異形翅膀,威脅生命的疼痛與衝擊使她發出呻吟。
「好、好痛……」
看到少女被灑落的羽毛彈丸打得喊痛——遠方的貝爾抬起臉來。
「——【火焰閃電】!!」
他吼出炮聲。
為了保護薇妮與莉莉她們,貝爾亂射「速攻魔法」。
撕破黑暗的好幾條炎雷直接擊中飛行怪獸,半人半鳥與獅鷲發出尖叫聲墜落。石像鬼等一部分飛行怪獸像薇妮一樣張開單翼,擋下了【火焰閃電】。
「沙啊啊啊啊啊!」
「!?」
蜥蜴人像是在說「你的對手是我」,砍向發射炎雷的貝爾。
貝爾被迫中斷射擊,閃避斬擊。
右手長劍,左手彎刀。赤緋鱗片覆蓋的軀體還裝備了護胸甲、護腰具、護肩與護膝。雖然看起來沒經過好好維護,但稱得上全副武裝。
面對比自己大了一圈的蜥蜴戰士,貝爾扭曲著臉頰,左手拔出〖牛若丸貳式〗切換為雙刀裝備。(這個蜥蜴人……很強!)
近乎奇襲、快得過頭的第一擊,黑暗中的攻防。
一連串的交戰中,貝爾被迫體會到對手的潛在能力。說得明白點,第20層交手過的那些蜥蜴人根本不能比。無論是臂力、速度還是劍法都相差懸殊。他腦中閃過韋爾夫半開玩笑地提過劍術爐火純青的個體,或是怪獸的突變體「亞種」。
如果要假定LV,這個蜥蜴人恐怕比自己——這種臆測緊黏腦海揮之不去。
怪獸從尖銳牙齒的細縫間露出舌頭,一雙獸眼瞪著貝爾,貝爾也以深紅眼瞳正面瞪回去。
不打倒這隻怪獸,去不了薇妮她們身邊。
貝爾甩開畏縮的心,使出渾身解數要打倒蜥蜴敵人。
「呼」
「嗄啊啊!!」
『赫斯緹雅之刃〗拖著藍紫刀光揮出,長劍被怪物的臂力甩動。
兩者殺向對方,爆發衝突。
「「!?」」
貝爾承受怪獸果然強力的一擊。
蜥蜴人則是體驗到少年速度爆增的斬擊。
深紅眼瞳與獸眼同時睜大。
貝爾即刻橫眉豎目,而蜥蜴人恰似兇猛發笑,露出尖牙。
「「————喝啊!!」」
發出裂帛咆哮,貝爾與蜥蜴人再三衝突。
「小莉子!射啊!?」
——至於與怪獸群交戰的小隊里。
驅使大刀進行防戰的韋爾夫大吼大叫。
「可是!?」
「別管那麼多!做就對了!!」
面對獸蠻族(弗莫爾)揮舞鋼鐵棍棒的猛攻,隨時可能被突破的韋爾夫不顧一切地大吼。猶豫的莉莉轉頭一看,只見命也跟韋爾夫一樣,就快寡不敵眾了。
莉莉握緊短劍型「魔劍」,咬緊嘴唇,接著下定決心。
「莉莉要射了!!」
一喊,紅彤短劍出鞘。
一直線橫砍的「克羅佐的魔劍」迸發出火流。
看到渲染視野的紅光,韋爾夫與命撲向地面,怪獸們以令人驚嘆的反應速度一轉身。窟室一角竄升出熊熊烈火,怪物一齊退開。
「啊啊啊啊」
「嚕喔喔喔!!」
視野角落爆發烈焰之時,貝爾與蜥蜴人進一步加速,激烈交鋒。
兩者都被熱浪燒灼著側臉,刀身與劍身相接。躍起的彎刀被紅刀擊墜,揮出的藍紫刀光又被長劍接住。
夾雜著腳踢的體術,彷佛鬥爭本能具象化的怪物劍技,驚人的斬擊過招。
貝爾的身影變得模糊,蜥蜴人的劍掏挖空間。被劍命中的鋼灰色兔鎧噴著火花彈開刀光,赤緋鱗片受到致命一擊,與紅血一同飛散。
然後。
「唏」
「啊!?」
均衡崩潰了。
彎刀與長劍使出雙擊,貝爾用兩把匕首擋住左右同時施展的夾擊,說時遲那時快,來自離奇角度的一擊槌進了貝爾的腹部。
——尾巴!!
讓人聯想到圓木的粗尾巴做出了連續第三擊。
別說對人戰,找遍經驗法則也找不到怪物這種意外的攻擊招數,讓貝爾的動作停了下來。完美的決定性攻擊,來自意識死角的一擊讓少年雙腳離地,蜥蜴人又用腳爪一掃,補個最後一記。
槌進胴體的驚人蹴擊將貝爾踢飛出去。
「呃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貝爾以決堤之勢被打飛到窟室遠處,蜥蜴人對他發出勝利咆哮。
『赫斯緹雅之刃〗與〖牛若丸貳式〗狠狠從手中摔落。
蜥蜴戰士馬上掉轉身子,定睛注視本來的獵物。它朝著被人族簇擁的龍族少女,雙眼充血地直奔而去。
「————————————————!!」
粗魯的腳步聲與驚天動地的吼叫,嚇得薇妮縮成一團。
蜥蜴人一直線奔跑,轉眼間橫越大火燃燒的戰場,高舉長劍就要劈下。地面伸長的怪物影子覆蓋了呆立的少女——下個瞬間。
「不可以!!」
「!」
春姬張開雙臂岔入兩者之間,莉莉也抱住薇妮,想用自己的身體當肉盾。
銀色長劍即刻砍下,又有兩個人影飛奔而來。
「想得美!!」
「休想得逞!!」
渾身是傷的韋爾夫與命交叉著大刀與東洋刀。
重迭的兩挺刀身擋住了長劍,強大無比的威力與重量使兩人的武器狠狠一沉——停住了。
刀刃在將要碰到春姬與莉莉時,於薇妮的眼前完全停止下來。
眼看長劍發出唧唧擠壓聲震動著,以及人族們挺身阻擋自己的一擊,蜥蜴人睜大了它鮮黃色的瞳眸。
「——————」
緊接著,只聽見「鈴,鈴」的聲音。
蜥蜴人的聽覺接收到鐘聲。
轉頭一看,只見冒險者的身影有如染血白兔般撲來,然後白光拳彈直逼眼前。
五秒的蓄力。
貝爾目皆盡裂,使出灌注渾身力量的怒火弩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中目標。
「咯喔!?」
緊握的拳頭在蜥蜴人的顴骨上爆發威力。
拳頭打碎了好幾枚鱗片,以決堤之勢揍飛了怪獸的身體。
離手的長劍與彎刀散播著高亢聲響摔在地上。
(成功了……!)
他在高速移動中使用了【英雄願望(技能)】。
少女(薇妮)的危機激發了情感與意志,硬是讓貝爾實現了至今只能停下腳步或邊慢跑邊使用的並行蓄力。
在地面浮空、碰撞滾去的蜥蜴人,重重撞上遙遠後方的巨大漆黑石筍,才終於停下來。
逃離「魔劍」炮擊的其他怪獸停止動作,甚至忘了吼叫,一片沉寂。
至於渾身挂彩、氣喘吁吁的貝爾等人,仍然表現出從未屈服的意志,用背部護著薇妮。
「咕耶——」
蜥蜴人用長著爪子的手撐在地上,挺起上半身靠著石筍。
然後它席地而坐,喉嚨開始震動——接著抬起頭來,發出叫聲:
「咯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看到蜥蜴人突然面朝天頂發出叫聲,貝爾等人與薇妮都愣住了。
原本高漲至極的殺意與猙獰氛圍煙消雲散,怪獸現在捧著肚子亂叫亂嚷的模樣,看起來甚至有點滑稽。
一看,其他怪獸也都失去了戰意。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不久,怪物叫個沒完的啼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變成了帶有人族語調的笑聲。
「咦……」
「這……」
怪獸發出的笑聲,令春姬與莉莉瞠目結舌。韋爾夫、命與貝爾也一樣。
他們跟不上狀況,只能一味發愣。
一行人不敢置信地瞥了一眼愣愣的薇妮,再將視線轉回蜥蜴人身上。
「有意思!小子我從沒見過這種冒險者!!」
蜥蜴人絲毫沒察覺貝爾等人心中的驚愕,流暢地開始說話。
怪獸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顯得有些開心地站起來。
「竟然不顧自己的性命保護怪物(怪獸)!啊啊,小子我頭一次產生這種心情!」
「——所以我不是說了,里德。他們不一樣。」
這時,就聽見啪沙一聲。
伴隨著頭頂上落下的金色羽毛,一隻有翼怪獸——「賽蓮」翩翩降落。
「這、這個聲音是……。」
「喂,該不會……」
貝爾與韋爾夫對似曾相識的清脆嗓音起了反應,擁有金翼的歌人鳥(賽蓮)對兩人甜甜一笑。
「我們又見面了,兩位。」
聽到對方所言,又看到瞇細的青色眼眸,貝爾與韋爾夫確定了一件事。
她就是在第19層擦身而過,以長袍遮掩真面目之人——不對,是怪獸。
初次見到她的真實容顏,更重要的是那友善的應對舉止,讓兩人說不出話來。
她跟薇妮一樣,容貌美麗動人。暗淡的金色長髮每一根發梢都帶點青色。等同於雙臂的前肢就像半人半鳥一樣,是美麗的金翼,覆蓋著同色羽毛的下半身有著一雙長腿,前端長了鳥爪。
隆起的胸脯穿著女戰士喜愛的戰鬥衣,露出肚臍等沒被羽毛覆蓋的赤裸肌膚。
發出駭人怪音波束縛冒險者動作的醜惡怪獸,與眼前這個歌人鳥實在差太多了。
「是啊,你說的沒錯,蕾依!這些冒險者不一樣!」
蜥蜴人稱金翼的歌人鳥為蕾依,揮著長尾巴緩慢地走近過來。
莉莉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命驚慌失措,春姬不知該如何是好;怪獸沒理她們,直直往貝爾面前走來。
「抱歉啊,你動作太快,小子我沒能下手輕點。」
「啊……咦,這……」
貝爾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它是說剛才戰鬥的內容。
畢竟剛才還拼個你死我活的怪獸現在就站在自己面前,也不襲擊自己,還爽朗地找自己說話。
「先讓小子我道個歉,小子我一直在測試你們。」
「測,試……?」
「是啊,小子我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一群冒險者藏匿『同胞』。看看你們一旦遇到危險,會不會拋下她,捨棄她……」
聽到這番話,不只貝爾,莉莉他們也都吃了一驚。薇妮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細節晚點再說……小子我讓你們受驚了,還害你們受傷,真是抱歉。」
「……!」
「謝謝你們守護『同胞』至今。」
對方的意思是,它已經沒有敵意了。不對,是從一開始就無意殺害貝爾等人。
看到蜥蜴腦袋欠身賠罪,再聽到毫無惡意的語氣,只有這點貝爾弄明白了。
蜥蜴人接著想跟薇妮說話,抬起頭來,但她嚇了一跳,急忙躲到春姬背後。
它無奈地苦笑著,用爪子抓抓臉頰,放棄接近薇妮,先轉向了貝爾。
(嗚……)
這一刻,貝爾忘了以刀傷與被踢到的胴體為主所發出的陣陣疼痛。
尖牙銳爪,大量的鱗片。即使渾身上下滿是代表人外怪物的記號,蜥蜴人卻接近貝爾這個人類,並沒給予他怪物特有的那種嫌惡感。
身穿冒險者鎧甲的蜥蜴戰士。
會說話的怪獸。
跟薇妮,一樣。
「小子我叫里德,就如你所看到的,是蜥蜴人。初次見面,貝爾•克朗尼。」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費爾斯跟小子我說的。」
——雖然一樣,但對方不是人形怪獸,因此比較難以接受。
眼前往下看著自己的蜥蜴人不同於龍族少女,展現著正確象徵「怪物」的威儀。如果肉食動物冷不防跟自己說話,想必沒有一隻草食動物會不害怕。
貝爾甚至沒心情去好奇話中的人名,努力讓自己腦中不變得一片空白。
「欸,以後叫你『小貝爾』好嗎?」
「咦,啊,好的……請、請便。」
貝爾臉頰痙攣著,像只會點頭的人偶一樣連聲說好。
看著這樣的貝爾,蜥蜴人瞇起鮮黃雙眸。
應該是在……笑吧。而不是對到口的獵物伸舌舔嘴。
看到蜥蜴臉孔把獸眼瞇成了月牙,貝爾試著這樣想,但還真難。
「小貝爾。」
「呃,是。」
「握手。」
欸?
貝爾一臉呆相,只見對方舉起了手。
粗糙至極的右手包著赤緋鱗片與鋼鐵護手,手指前端長著尖銳指甲。貝爾目瞪口呆,看著怪物對自己伸出手來。
這個動作代表的意義,讓貝爾覺得快要昏倒了。
「貝、貝爾大人……」「貝爾大人……」「貝爾……」「貝爾大人!」
無法動彈的同伴面對這種光景,也忍不住呼喚貝爾的名字。
春姬臉色發青,命臉色一下青一下紅,韋爾夫呻吟著,莉莉憂心忡忡。面對違反常識、不該發生的光景,他們依賴般地呼喚著少年的名字。
「…………」
貝爾在冒汗,汗流不止。
握手,友好的證明,人與「怪物」的情誼,前所未聞,「未知」。
自己這一刻,恐怕正要鑄下大錯。順從感情轉身背對這隻右手,一定是極為正確的選擇。貝爾用打結的腦袋如此思考。
面臨顛覆既有常識的選項,他產生了想逃避現實的衝動。
但是,蜥蜴人在等待自己。
等待貝爾做出行動,或是表示拒絕。
好可怕。
老實說,他超怕的。
那些尖牙、利爪、大量的鱗片、鮮黃色的雙眼,還有醜惡的相貌。
他巴不得能立刻逃離近在眼前,往下看著自己的蜥蜴人。
真想就照吵吵嚷嚷的理性去做,樂得輕鬆。
可是。
貝爾這時看向背後。
「啊……嗚,嗚嗚……。」
膽戰心驚的龍族少女映入眼帘。
貝爾回想起與她的邂逅,以及當時懷抱的情感。
「……」
最後。
貝爾笑了。
笑得很難看。
——如果我選錯了,至少要做出正確的錯誤選擇。
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貝爾擠出了勇氣。
「………………………………。請、請多指教。」
貝爾露出僵硬的笑,握住伸出的右手。
春姬與命倒抽一口氣,韋爾夫頓時渾身無力,反而笑了起來,「啊……」莉莉仰天長嘆。
貝爾跟「怪物」握手了。
「——嗯,多指教啦!」
得到握手的蜥蜴人……不對,里德齜牙咧嘴,的確展露了笑容。
下個瞬間——歡聲雷動!!
嚇得莉莉等人跳起來的大聲音充斥窟室。
曾幾何時屏氣凝神旁觀貝爾與里德的怪獸們,發出了歡呼。
紅帽子(red cap)哥布爾在拍手,半人半鳥少女降落地面歡欣鼓舞,獸蠻族以緩慢動作舉起雙手,獨角兔蹦蹦跳跳——喝采不絕於耳。
它們簡直像為了與人族結交友誼——踏出值得紀念的一步,而高興得手舞足蹈。
「你們把燈點了!」
怪獸們正歡騰時,里德大聲發號施令。
黑犬(地獄犬)等部分怪獸匆忙行動,拖出藏在岩石暗處的魔石燈,口爪並用,靈活地點了燈。
「怪獸會用魔石燈……」
看到怪物們巧妙運用人類製造的魔石製品,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只如此,半人半鳥們也掀開蓋著的厚布,露出各處藏起來的石英塊。
類似鐘乳洞的特大窟室,頓時被深綠色光源照亮。
「——樹、樹龍(green dragon)!?」
「連這種傢伙都在喔……」
在距離目前所在位置的窟室出入口附近較遠處,一隻全長超過十M的龍躺卧在石英柱下。布滿全身的古老傷痕,以及老君王般沉靜的眼瞳,讓人感受到它經歷過的歲月。瞇細綠眼凝望著自己的存在,讓莉莉與韋爾夫不禁畏縮。
「地表的各位人士,容我有幸認識各位!」「唔唔……」「我也要!」
有的會說話,有的不會,有的發音生硬,許多怪獸聚集到貝爾面前來。
「久仰了,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貝爾閣下。」
「閣、閣下?」
「很高興,能跟您,握手。」
「您、您好。」
「我叫,勞拉,多多指教喔。」
「請、請多指教……」
「……」
「噫!。」
以稱呼貝爾為閣下的紅帽子小怪物為始,怪獸們輪流著找他握手。貝爾還是一樣表情發僵——有時還對沉默地伸出巨掌的大型級獸蠻族等等發出小聲慘叫。
「自我介紹得晚了,我叫蕾依,是歌人鳥(賽蓮)。」
「啊……我、我叫貝爾•克朗尼。」
「是的,我知道。……貝爾先生,謝謝您救了同胞。」
貝爾也跟自稱蕾依的剛才那隻歌人鳥打招呼,握住她羽翼前端像手指般伸出的羽毛。
先是接觸到羽毛柔軟的觸感,接著看到她那美麗動人的優雅笑靨,貝爾還沒學乖,又臉紅了。
「這幾個傢伙也都很高興,能見到不排斥小子我們的人族。」
看到怪獸們接二連三或是好幾次找貝爾握手,蜥蜴人戰士咧著嘴角笑了。
聽到他這句話,貝爾環顧周圍。
擺出紳士態度的紅帽子、感情豐富的半人半鳥、講話不標準的半人半蛇、默不作聲的戰影……不管會不會說話,是人形還是異形都無關緊要。所有怪獸都用蘊藏著理性的眼瞳找貝爾握手,小小的掌心,覆蓋體毛的巨大手掌,全都好溫暖。
貝爾懷抱著無法言喻的情感時,怪獸們不只貝爾,也偷瞄著莉莉他們。
然而,韋爾夫他們只能尷尬地別開目光。
「……嗚~」
至於薇妮。
她就像寶物被搶走的小孩一樣,注視著被許多怪獸圍繞的貝爾。
「啾——……」
「獨、獨角兔……」
在她的視線前方又新來一隻小不隆咚的怪獸,小快步地走向貝爾跟前。
那是一隻獨角兔,穿著松垮垮的藍色戰鬥服,脖子掛著壞掉的懷錶。白兔用紅紅的大眼睛抬眼盯著貝爾,貝爾彎下腰,還是一樣用笨拙的笑容伸出手。
晃著長耳朵的獨角兔見狀,「揪————」叫了一聲撲到貝爾懷裡。
「哇!等一……好癢喔……為、為什麼要舔我?」
「亞露露……這女孩不會說話,但好像很喜歡您呢。」
「你說女孩——它是母的!?」
獨角兔開心地抱住貝爾舔他臉頰,貝爾聽了蕾依的解釋,不禁發出怪叫。面對有如兩隻兔寶寶鬧著玩的場面,莉莉等人對慌張失措的少年投以難以形容的視線時——龍族少女終於爆發了。她跑出原本躲藏的春姬背後,沖向貝爾身邊。
「不、不行!不可以搶走貝爾!!」
「啾!?」她硬是拉開哀叫的獨角兔,抱住少年的手臂。
怪獸蹦蹦跳跳地抗議,「嗚~!」但薇妮堅持不肯讓步,這時她忽然注意到了。
自己正被許多怪獸圍繞、注視著。
她原本害怕跟自己同樣屬於異形的怪物,不敢面對它們,此時卻站在它們面前。
薇妮抱貝爾的手抱得更緊了,這時歌人鳥蕾依靠近她。
「可以問您,叫什麼名字嗎?」
「……薇妮。」
「薇妮……真是個好名字呢。」
聽到細小的低喃聲,蕾依微笑著。
貝爾他們替自己取的名字得到稱讚,讓薇妮害臊地扭扭身子,染紅臉頰。
一會兒後,羽毛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薇妮猶豫了好久,害怕地伸長手臂,怯怯地,靜靜地握手。
金翼的歌人鳥,瞇細了她青色的雙眸。
「初次見面,新的『同胞』。這裡沒有人會欺凌您,我們歡迎您。」
看到跟少年他們一樣接納自己的「同胞」,琥珀色眼眸睜得好大。
接觸到溫柔,存在得到認可,薇妮靜靜地落淚了。
柔軟的羽翼手指伸過來拭去她的淚水,少女的臉蛋綻放了小朵笑靨。
周圍的怪獸們像在表達祝福,仰望頭上發出響亮啼聲。
「……那個,請告訴我。」
當怪獸們的祝賀高喊結束時。
被狀況耍得團團轉的貝爾,抱著薇妮開口道:
「你們,還有薇妮,究竟是什麼?。」
自從與異形少女邂逅以來,這是他持續追求的核心問題,也是貝爾等人一直想知道的。全體怪獸轉向人族們。
金翼的歌人鳥代表他們與她們,回答:
「我們是『異端兒(桀諾斯)』。」
「——『異端兒(桀諾斯)』?」
在被火炬照亮的祭壇,赫斯緹雅低喃道。
坐於神座的烏拉諾斯點頭回應。
「我等如此稱呼他們……稱呼那些具有理智的怪獸。」
公會本部地下,「祈禱廳」。
赫斯緹雅從知悉一切的老神口中,聽到了關於少女(薇妮)的事。
【桀諾斯】——這個詞在諸神之間,代表「異端」之意。
被正統排除在外的異己分子。
「你是說薇妮也是那個什麼『異端兒』嗎?」
「正是,他們擁有共通的特徵。這些存在比起普通怪獸具有高度智能……知性,更重要的是具有心靈。那是意志與情感的總和,比起我們的孩子毫不遜色。」
「……!」
「不受破壞與殺戮衝動所掌控,逸乎常軌的一群『怪物』……」
聽到烏拉諾斯揭露的內容,赫斯緹雅倒抽一口氣。
烏拉諾斯又補充道,就人形怪獸來說,很多「異端兒」都擁有近似下界居民的容貌。他的聲音在「祭壇廳」回蕩。
「我們不確定『異端兒』這種現象是何時發生的,不過自從我們清楚觀測到他們的存在,進行了接觸後,就一直以『保護』的名義援助他們。」
「援助……!?公會援助怪獸!?」
你們在想什麼啊——赫斯緹雅正要破口大罵,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自己跟貝爾他們,還不是一直藏匿、保護著龍族少女薇妮?
貝爾他們保護那個就像烏拉諾斯說的一樣,跟孩子們擁有同樣的心靈,純潔無垢的少女。
低頭看著抿緊嘴唇的赫斯緹雅,不動如山的老神繼續說:
「這次強制任務的目的,是將意外出現在地表的一隻『異端兒』送回同伴身邊。赫斯緹雅,就是你與你的眷屬們保護的那個龍族少女。」
「……我不會問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那麼,貝爾他們現在……」
「想必正在前往『異端兒』的住處,他們的『秘里』。」
強制任務的真正用意,原來是要護送薇妮。
實行任務的導火線,應該就是前兩天驚動市區的那件騷動吧。
想到這裡,赫斯緹雅胸中忽然產生了個疑問,直接問出口:
「烏拉諾斯,你為什麼要特地委託我們?直接把薇妮搶走,帶去地下城不就得了?為什麼要把『異端兒』的存在告訴我們?」
「有好幾個理由,貝爾•克朗尼等人意外認識了能操人語的怪獸也是其中一因。不過,最大的主因是……」
烏拉諾斯先頓了頓,然後告訴赫斯緹雅:
赫斯提雅
「因為我判斷女神的眷屬……即使只有微小的可能性,仍然可能成為一線希望。」
「希望?」
「正是。」烏拉諾斯點頭。
「就是人族與怪物(怪獸)共存之道的橋樑。」
「這是在做夢嗎……」
「要不要莉莉掐掐您的臉頰……?」
韋爾夫與莉莉茫然自失地低語。
聽著他們這樣低語,貝爾也無法掩飾臉頰滑下的汗水。
「飯啊酒的儘管拿來!慶祝今天迎接新同胞與第一批人族客人!」
蜥蜴人里德帶頭一吆喝,怪獸們氣氛更加歡騰——發出搖撼窟室的吼叫。
怪獸們用地下城產的水果、樹果、藥草與刻著【城鎮(里維拉)】字樣的破舊酒桶招待貝爾等人。湊合起來的魔石燈發出耀眼光輝,人與怪物(怪獸)以燈光為中心圍成一個大圓圈。
眼前光景酷似過去與【洛基眷族】圍過的營火,呈現一派「宴會」模樣。
「小貝爾,別客氣盡量吃!喏!」
「這、這個是……?」
「人族都叫這個肉味果,據說在地表可是高級食材咧!」
坐在右手邊的里德把一個手掌大的紅色果實拿給貝爾,他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柔嫩肉質與肉汁豐富的鮮味在口中擴散。不同於牛、豬或雞,彷佛上等厚片肉排的滋味,讓貝爾不禁驚嘆地說:「真好吃…………」
莉莉與韋爾夫他們的面前,也陸續端來了雲果子等食物。伺候吃飯的是剛才那個紅帽子與獨角兔等小隻怪獸,有時還有以黑犬(地獄犬)火焰烤過的巨大燒烤菇類等料理,放在代替餐盤的大片綠葉上端來。
「對了,剛才真不好意思,揍您揍得那麼用力……」
「那有什麼,很快就會再長出來了,再說我們不是扯平了嗎?」
看到態度快活的里德左頰——被自己飽以老拳,光看都覺得痛的痕迹,貝爾惶恐地賠罪。,蜥蜴人戰士聽了,拿手臂用力擦擦破破爛爛的鱗片。
「別放在心上啦。」他的鮮黃眼睛瞇成月牙形,應該是笑了。
到了這時候,即使對方不是人形,貝爾也漸漸能看出他們的表情了。起初還連連感到困惑,現在好像漸漸習慣了。
里德那低沉的嗓音與個頭雖然比相貌醜惡的同業還嚇人,但言行卻很平易近人。多虧他哈哈笑得開懷,貝爾才沒被周圍的氣氛嚇到。
不得不說自己適應得真快——不,或許感覺已經麻痹了。
貝爾想乾笑的同時,不禁這麼想。
「原來各位還會喝酒啊……?」
「是啊,一開始我還在想『這啥啊!?』,但喝著喝著就上癮了!人族真的很會做些有趣玩意哪!」
里德拿著應該是地下城失物的隨身酒瓶仰頭暢飲,滿嘴酒氣地用力拍打貝爾的背。周圍還有紅著美女容貌的半人半蛇等怪獸,也不比他清醒多少。
「頭一次喝到這麼難醉的酒……」
至於韋爾夫等人卻正好相反。
廉價劣酒倒在木桶啤酒杯里,大型級(巨怪)過來敬酒。想靠酒力撐過這個場面完全是徒勞無功,坐在韋爾夫身旁不動的莉莉始終悶不吭聲。
命與春姬被半人半鳥們用好奇的眼光包圍著,維持跪坐姿勢,身體緊張得硬梆梆。春姬還被她們聞味道,差點沒嚇昏。
「然後啊,是貝爾救了我的喔?」
「是這樣啊,那真是羨慕。貝爾先生真的很奇……咳哼,很溫柔呢。」
「嗯!」
坐在貝爾左手邊的薇妮,則是接受怪獸們的款待,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不時也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現在她正在跟歌人鳥蕾依說至今發生過的事。
話題中不時提到貝爾的名字讓他有點害臊,貝爾等人讓怪物(怪獸)招待著,自始至終大受震撼。「不過,這些酒還有裝備,真的是從冒險者身上搶來的……?J
當怪獸們儲藏的糧食與酒不斷送來,貝爾瞥了一眼裡德穿在身上的防具與靠著立在一旁的武器,戰戰兢兢地問。
公會公開了會搶奪冒險者裝備品的怪獸情報,那些犯人八成就是他們吧。
「啊~,是啦。酒桶之類的是拿來的,不過這把劍是有個冒險者什麼都不知道就襲擊小子我,這是那人用的武器。」
里德把酒瓶放在地上,看看放著的長劍與彎刀。
「不過小子我只是還以顏色,那人就丟下武器跑了……所以想說那小子我就拿來用吧。冒險者們殺了怪獸後,不是也會帶爪子或牙齒回去?」
「這、這個嘛……。是的。」
「一個人死後,屍體對人族來說似乎仍然很重要,所以看到屍體,是會想還給人族……可是冒險者看到小子我們搬屍體會生氣,不容易啦。」
里德彷佛想起在地下城發生過的場景,如此說道,讓貝爾講不出第二句話來。
「不過啊,不只是酒,武器也很厲害哩。比長在路旁的天然武器(花)鋒利多了,又硬,小子我們實在不會做。」
里德講得起勁,言詞中甚至流露著對人族文化的尊敬。
除了里德外,很多怪獸都穿著防具或戰鬥衣。其中還有怪獸穿戴著普通服飾,例如紅帽子纏在脖子上的領巾。
雖然不能說是模仿……效法人族。
但貝爾覺得他們會愛用人族的用品,是有某種意義在。
「——里德,別再做這種無聊事。」
這時,夾雜在宴會喧囂之中,一句惡罵拋了過來。
「這幫人終究是人族,不值信任。」
「你怎麼還在講這種話啊,古羅斯。你也看到了吧?小貝爾他們一直在保護薇妮耶。再說一開始就是因為你們說不服氣,小子我們才會在這裡動粗啊?」
里德等人雖然表示歡迎,但也有些怪獸對貝爾等人沒有好臉色。
例如坐在遠處岩石上不動的石像怪、人蜘蛛與獨角獸等等,他們眼光銳利地瞪著貝爾。里德反駁了全身以灰色石頭構成的石像怪所言,對貝爾揮揮手說:「別在意。」
「不好意思啦,他們……小子我們也發生過一些事。聽說人族可能會來這裡,大家都變得有點神經質。」
「呃,嗯……不、不會。」
「一路觀察小貝爾你們的同胞解釋過了,他們應該也已經知道,你們跟以前那些冒險者不一樣才是。」
「您說的,該不會是……在地下城盯著我們的……?」
「哦!你注意到啦。沒錯,小貝爾你們來的一路上,都有同胞在監視你們。」
跟蹤行為不只是在測試貝爾等人,同時也是一旦同胞(薇妮)有個萬一,就要馬上出手搭救。
里德對貝爾在迷宮裡感覺到的視線做了這番解釋。
「請問一下,你們只有在地下城觀察我們嗎?還是說從地表就……」
「沒有,雷特他們是從樓上第19層才開始監視的。」
里德一隻手摩娑著大下巴,斬釘截鐵地說不是他們。
從地表就一直感覺到的視線,看來果真不是他們。貝爾大惑不解。
「……喂,先別說這了,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你們跟公會是一夥的?」
這時,就聽見「咚!」一聲。
仰頭猛灌的啤酒杯像用砸的一樣放到地上。
一旁聽著貝爾他們談話的韋爾夫,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了。
看到韋爾夫主動跟自己說話,里德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嘴角一咧,露齒而笑。
「是啊,千真萬確。公會多方設法讓小子我們的真實身分不曝光,而且偶爾會給我們武器與糧食……很久以前就常常幫助小子我們了。」
「……真不敢相信,公會居然染手這種行為。一旦事迹敗露只有風險,該怎麼說……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不是嗎?」
「我們也不是白白受人幫助,會接受委託,秘密調查、鎮壓發生的事件或問題……也就是地表所說的『互惠』關係。」
莉莉聽了里德的解釋直呻吟,身旁的歌人鳥蕾依截口道。
她說她們會接受公會的指示迅速做對應,比冒險者更快行動,或是解決他們處理不來的地下城異常狀況。
「也就是所謂的同志啦。」里德滿不在乎地說。
「再說與其說是公會,不如說我們是跟一個叫烏拉諾斯的神有連繫。那些公會職員好像也不知道小子我們的存在喔?」
「烏、烏拉諾斯,神……」
聽到他舉出歐拉麗創設神的名字,莉莉等人都倒抽一口氣。
公會烏拉諾斯、、
應該已經宣稱放棄武力的管理機構……不對,是主神居然擁有私兵。莉莉等人這下理解到里德他們「異端兒」的立場了。
「那麼,果然就跟剛才您說的一樣,這次的強制任務是……」
「沒錯,小貝爾。當烏拉諾斯神他們提起這件事時,小子我們就答應下來了,為的是看清藏匿同胞的人族們的為人。」
這項強制任務不是來自公會高層,而是由公會直接下達。
可以說一切都在烏拉諾斯的掌握!!————自己是被測試了。貝爾等人這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不過——聽說了小貝爾你們的事,小子我其實也有點期待。」
聽到里德這樣說,「咦?」貝爾還來不及回問。
圍繞營火般魔石燈光的圈子一角,忽然有人大聲起鬨。
「蕾依,唱首歌嘛——」
「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部分的怪獸氣氛熱烈到了極點,吵著要她唱歌。
待在貝爾等人身邊的歌人鳥嘆了口氣,看看里德,他似乎覺得有意思,下巴比了比。
蕾依面露笑容,站起身。
「沒辦法了,那麼,我就唱吧,願能為這場宴會增色。」
她才剛往前走出幾步,忽然一個跳躍,如羽毛般輕柔降落在成堆魔石燈上。
蕾依一回首,注視著愣愣的薇妮與貝爾等人,微笑了。
「新同胞與人族客人都在,我得稍微賣力點。」
說完,蕾依輕吸一口氣,閉起眼睛。
先是感覺周遭在一瞬間內安靜下來,接著她編織出美麗的歌聲。
「哇啊……!」
「這首歌……」
清越流麗的歌聲,令薇妮立即滿面喜色,貝爾等人則是一臉驚愕。
這正是引導貝爾等人來到這「未開拓領域」的,那首穩靜的女高音小曲。
金翼的歌人鳥將羽翼手貼在胸前,快樂地,欣喜地,帶著笑容僅僅一人獨唱。沒有樂器也沒有歌詞,純粹以歌聲構成的旋律轉瞬間讓人心蕩神馳。
在人與怪物圍成的圈子中心,閉目高歌的歌人鳥。
沐浴在魔石燈與石英光暈下的身影,優雅、美麗得不像人間所有。
那是地底怪物們的魔窟不該有的光景——不對,或許正是地下城讓人偶然一睹的,神秘夢幻的剎那。
回蕩迷宮的歌聲。
至今從未聽過的優美瓊音,讓貝爾等人忘了時間,聽得出神。
「我們來跳舞吧,地表的各位!請與我跳一支舞!」
「嗅,等……這————請、請等一下,在下不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命——!?」
命被半人半鳥少女硬是帶出圈子,剩下春姬的慘叫追在後頭。
一雙人影一躍而出,來到圈子中心。命被好奇心旺盛的怪物少女牽著手,與其說是跳舞,不如說是被弄得頭暈眼花。她的手跟羽翼手緊緊握著。
唱歌的歌人鳥噗哧一笑,大幅改變了曲調。
優雅的旋律,變成了與圓舞曲(華爾茲)有點不同,開朗活潑的音律。
喝得醉醺醺的「異端兒」們也爭先恐後,聚集到命她們身邊。紅帽子與半人半蛇手牽著手,
騎著黑犬(地獄犬)的獨角兔繞著周圍跑,獸蠻族與大型級(巨怪)掄著大拳頭輕快地敲打地面。被一部分怪獸嚼耳根子的薇妮笑著說:「嗯!」跑到春姬身邊去了。待在遠處的石像怪等興趣缺缺地望著這幕光景。
歌聲、叫聲與笑聲不停響起。
慌張的春姬被薇妮拉出來,在命身邊轉著圈圈跳舞。
人與異形的影子在地面伸長,互相重迭。
「……平常大家不會這麼鬧的。」
里德瞇細著眼輕聲說,嘴角浮現著明確笑意。
貝爾、莉莉與韋爾夫看到這夢幻光景,一時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間都笑了。
歌人鳥的歌聲與眾人活潑歡樂的聲音,撫觸著耳朵。
「里德先生,您剛才說期待……」
「嗯?喔……」
凝望著薇妮她們的貝爾,緩緩開口對里德剛才說的話發問。
蜥蜴人戰士視線對著仍然歡欣起舞的同伴,回答:
「小子我在期待,希望能產生一些改變……」
「人與……怪物(怪獸)的共存……!?」
聽了烏拉諾斯所言,赫斯緹雅不知是第幾次驚愕了。
老神表情紋風不動,承受著女神的視線。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烏拉諾斯……!!」
「當然。」
人與怪物(怪獸)絕不可能共存。
聽赫斯緹雅如此斷定,烏拉諾斯大方地點頭,表示他懂。
怪獸是人族公敵,人殺怪獸,怪獸殺人。人與「怪物」互相懷抱著強烈嫌惡與排斥感,水火不容。
下界居民註定要與怪獸不共戴天。
從「古代」怪獸們自「大洞」溢滿而出時,這種宿命就已經確定了。
他們命中注定要永遠廝殺下去。
聽到意圖顛覆這項不變真理的神意——公會主宰絕不該有的發言,赫斯緹雅神情變得險惡。
「然而,他們『異端兒』不以本能襲擊人族,而是希望與人對話。」
「!!」
「他們不是以尖牙利爪,而是憑著言語與理性,要求著來到地表的心愿。他們想認識孩子們……認識人族。」
薇妮的臉龐,閃過赫斯緹雅的腦海。
「具有理性的『異端兒』甚至會受到一般怪獸的襲擊,遭受疏遠與排斥。他們無論是地表或迷宮,都沒有安身之處。」
「……」
「對他們的話語充耳不聞,只因為是怪物就消滅他們,這樣的選擇容易多了。然而他們具有意志,也有傳達的方法,就跟我們的孩子一樣。」
他說:不幸地,我已經認識他們了。
烏拉諾斯雙眼略微低垂。
「身為對地下城獻上『祈禱』的存在……我再也無法拒絕他們的慟哭,消滅他們。」
你太認真了——赫斯緹雅本想擠出聲音硬開玩笑,但她做不到。
不幸地,自己也已經認識薇妮了。
如今的自己,真的能割捨掉那個龍族少女嗎?
真能為了眷屬們,成為殘暴與欺瞞的女神嗎?
赫斯緹雅困於懊惱與選項的漩渦之中,沉默半晌後,抬起頭來再度向烏拉諾斯問道:
「你是認真要設法,讓孩子們與怪物(怪獸)和睦共存嗎?」
「我神意已決,然而這是一大難題。事實上,我的確不知該如何解決。」
對於赫斯緹雅的問題,烏拉諾斯毫不猶豫就坦白了。
「若是希望達到與孩子們的共存,我們必須探究怪物(他們)的存在意義。」
——「怪物」必須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
「怪物」有生以來,就因為脫離常人的特異容貌被蓋上負面烙印。
威嚇他人的軀體、象徵流血的爪牙、招致死亡的火焰、帶有獸性的聲音。
以蹂躪與殺戮的記號加固而成的他們想顛覆負面烙印,與下界居民和睦共存,除了證明自己的有用性之外別無他法。想沐浴地表光芒的話,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以克服人族潛在的嫌惡與恐懼是不可或缺的。
人族進行的一種隸屬手段「訓練」也可說是一個讓世人認同「怪物」存在的荊棘項圈。然而,就連這種手段都還達不到親睦之路。
「……也就是說,你從貝爾他們這種媒介(橋樑)身上,看出了什麼證明存在意義的可能性?」
「正是如此。」
到了這節骨眼上,老神已經對一切秘密坦承不諱,聽得赫斯緹雅無力地搖頭。
她明白烏拉諾斯的主張了。自己已經認識少女,如果可以,也想對她賜與慈愛。
但是,這條路的兩旁永遠伴隨著貝爾等人的毀滅。
就是烏拉諾斯自己方才提過的疏遠與排斥。一旦袒護「怪物」之事公諸於世,貝爾等人在歐拉麗……甚至是在全世界將失去安身之處,就跟「異端兒」一樣。
她實在不想做出令天秤傾頹的行為。
即使這不過是逃避。赫斯緹雅如此想。
「……我現在聽到的這些,是公會的全體意見嗎?」
「目前是我的獨斷。」
可想而知。
一宣揚與怪獸和諧共處的瞬間,下界將會為之嘩然。
其程度強到被崇敬為「歐拉麗創設神」的烏拉諾斯,權力基礎都會產生裂痕。
「公會高層的洛伊曼等人也對此事一無所知。」
他只指示洛伊曼將強制任務的委託書交給赫斯緹雅等人,洛伊曼大概以為是主神(烏拉諾斯)終於注意到急速成長的新人冒險者(小新秀),才會給予強制任務以測試其實力吧。
烏拉諾斯如此說明。
「那麼,知道這件事的……」
「在諸神之間除了我以外,只有接受我方委託的荷米斯……再來就是迦尼薩。」
「迦、迦尼薩!?」
意外的神物之名讓赫斯緹雅嚇了一大跳。
不會吧!她用力睜大雙眼。
然而這時她心頭一驚,肩膀一晃。
「該不會『怪物祭』是……」
「正是,我們自五年前開始舉辦慶典,儘可能緩和大眾對怪獸的抵抗。」
訓練怪獸演出的怪物祭。
它是由公會發起,不是諸神突發奇想所舉辦。這種祭典的歷史其實很淺,據說公會方面對諸神大會也沒做多少解釋……
這下她全弄懂了。
也就是說是烏拉諾斯親自牽線,甘冒危險也要將怪獸帶出地下城,斷然舉行表演。
藉由讓丰姿俊秀的馴獸師與「怪物」相依偎,軟化大眾對怪獸的威脅意識,盡量讓它們成為貼近生活的存在,達到緩衝的效果。
這是為了也許有朝一日「異端兒」們能沐浴在太陽光下,所做的布局。
不是「怪物祭(Monster philia)」,而是「與怪物的友愛(monsterphilia)」。
用意就在於透過慶典,強調與怪獸的友好關係。
只不過終究只是布局,很明顯沒收到更大效果。
「為了得到協助,我將一切都告訴了迦尼薩。」
怪物祭雖是由公會主辦,但包括表演節目在內,主導內容的是擁有多名馴獸師的【迦尼薩眷族】。
為了迴避無謂猜疑而獲得全面協助,將神意告知主神(迦尼薩)也是無可避免的。
(真想不到迦尼薩會……)
「聽到現在這件事最讓我吃驚。」赫斯緹雅想起戴著奇異面具的好漢男神,擦了擦脖子下的汗水。
下次找個時間跟他聊聊吧。她想了想。
「提供協助者就這幾個?」
聽到赫斯緹雅的聲音,「不。」烏拉諾斯回答。
他俯視著自己腳下……遙遠下方鋪展開來的地下迷宮,繼續說:
「還有費爾斯。」
「這還真是……遠遠超乎想像的發展呢。」
一陣驚訝與苦笑混雜的聲音,傳到載歌載舞的熱鬧宴席來。
從窟室出入口發出的中性嗓音,讓貝爾等人一齊轉過頭去。
「費爾斯,你來啦!」
彷佛仿造影子的黑衣,以及刻著紋路的漆黑手套。看到隱藏真面目的陰森謎樣人物,貝爾等人提防著正要站起來,但里德親昵地揮揮手臂。
費爾斯。蕾依與里德的話里提到這個名字好幾次。
貝爾等人略為睜大了眼睛時,黑衣人看著一旁不停跳舞的薇妮他們,往這邊走來。
「來得比你說的早啊。」
「我可是趕路來的。先別說這個,里德,麻煩你稍微解釋一下事情經過。坦白講,我有點嚇了一跳。」
蜥蜴人戰士站起來寒暄,費爾斯請他解釋。
貝爾等人也跟著一起站著,把握了情況的黑衣人「呵呵」笑了笑。
「看來你們比我們所想的大器多了。」
低頭看著眼前的貝爾等人,費爾斯送給他們一句不知是稱讚還是取笑的台詞。
身高大約比韋爾夫稍矮一點。他依序看過三人的臉,接著說:
「首先容我說一句『初次見面』。我叫費爾斯,是烏拉諾斯與里德他們『異端兒』的聯絡人……主要負責使者(messsger)職務,再來就是打打雜吧。」
「您、您說打雜嗎?」
「嗯,這個嘛……說成監視你們與龍族少女之人,會不會比較好懂?」
「!」
貝爾、莉莉與韋爾夫都吃了一驚。
費爾斯從黑暗堵塞的連衣帽下漏出笑意,舉起手套。
「貝爾•克朗尼、莉莉露卡•厄德、韋爾夫•克羅佐……以及倭•命與三條野•春姬。這七天來,我一直在靜觀你們的行動。」
聽到這句話,貝爾等人立時明白了一切。
這個黑衣人正是公會的「眼線」,對他們直至今天的所有內情了如指掌。
「您是……您也是怪獸嗎?」
眼見這個怪異人物的氛圍與自己或同伴都不一樣,莉莉困惑地問。
「不,費爾斯是人族。」
里德回答了她的疑問,費爾斯也上下搖晃著連衣帽。
「或許說成曾為人族比較正確。」
貝爾還來不及「嗅」一聲,
「就讓你們看看吧。」
黑衣人以手套抓住戴著的連衣帽,將其扯下。
貝爾、莉莉與韋爾夫同時凍住了。
那裡沒有該有的眼瞳,只有黑漆漆的空洞,空蕩蕩的眼窩。
那裡沒有該有的皮膚,成排牙齒與骨骼暴露在外。
那裡沒有該有的臉龐。
狠狠撞進貝爾等人視野的,是白骨骷髏。
「骸——骸骨!?」
「喂喂喂……!?」
「『地生人』!?」
三人齊聲大叫。
存在於眼前的,正是化為白骨的頭蓋骨。沒有眼睛、鼻子、耳朵或頭髮。那令人作嘔的死亡象徵,無庸置疑是非人鬼怪的證明。
貝爾慘叫著說出棲息於「深層」的骸骨怪獸「地生人」之名,眼前的骷髏費爾斯以緩慢動作搖搖頭。
「很不巧,我不是怪獸。我不是說了嗎?我曾經是人族。」
「曾、曾經是人族……!」
「究竟是什麼意思……!?」
莉莉與貝爾嘴巴一張一合。韋爾夫咬緊牙關拚命想保持冷靜,但無法隱藏臉上浮現的動搖。頭部不用說,脖子也沒有皮肉與喉嚨,但顎骨深處卻能發出聲音,令人心裡發毛。
回答貝爾等人驚慌疑問的,又是身旁的里德。
「費爾斯是『賢者』,是個超強的魔術師(magus)」
聽到這句話。
貝爾等人變得悄然無聲。
沒過多久——莉莉大叫起來。
「『賢者』!?您說『賢者』,就是那個『賢者』嗎!?在魔法大國唯一成功製造出『賢者之石』——永痕生命的那個『賢者』!?」
「喔、喔喔……應該就那個『賢者』吧……?」
被小人族少女漲紅了臉逼問,缺乏地表常識的蜥蜴人戰士被震懾住了。一旁上演著怪獸被個頭比自己小的亞人魄力嚇到的光景,貝爾瞠目而視,想起埃伊娜曾經跟自己說過的關於「賢者」的故事。
正如莉莉所說,「賢者」是能顯現永恒生命的魔道具「賢者之石」的製造者。
有史以來將「神秘」能力窮究到最高峰的最高階魔術師。
據說他前往主神跟前報告「賢者之石」製造成功,結果眼睜睜看著魔道具在地板上砸壞……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就是那位足以與童話英雄們並駕齊驅的傳說級人物,貝爾眼睛睜到不能再大。
「正確來說,是曾被稱為『賢者』之人的下場。」
貝爾等人愈加慌亂起來,骸骨魔術師自嘲般地對他們說:
「如同流傳後世……現代的故事所說,那塊『石頭』被可恨主神砸碎,使我執迷不悟。我太想追求無限知識而執著於永恒生命,雖然研究出不死秘法……卻落得這副德性。」
那是我的污點(心理創傷)。骸骨描述著與主神之間發生的事,漆黑手套從上到下撫摸著遮掩自己身體的黑衣。
「秘法的反作用力使我全身皮肉腐敗脫落,如今成了比怪獸更醜惡的存在,也感覺不到飢餓與乾渴……我是個活著的亡靈。」
他說,自己研究出的秘法(東西)可說是「詛咒」。
聽到無人傳誦的歷史背面以及賢者的末路,貝爾等人倒抽一口氣。
同時也覺得天神太過狠心,對於毀了一名眷屬人生的超越存在感到畏懼。
「如今我以『愚者(費爾斯)』自稱。」
愚者。「賢者」墮落成滑稽愚人的名字。
再也無法以表情表達喜怒哀樂,也無法露出笑容的骸骨魔術師,用這個名號稱呼自己。
「……那麼,你這『賢者』的末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哎,因為一些原因啦。我這副模樣流落到都市(歐拉麗)時,是烏拉諾斯收留我的。」
看到韋爾夫板著一張臉,但已經無所畏懼地向自己問道,費爾斯似乎對他很有好感,改變了語氣說:
「如今我有幸在這『世界的中心』之地,觀測時代的趨勢。」
黑衣人重新戴起連衣帽告訴眾人,彷佛對自己現在的立場感到滿足。
貝爾從剛才就一直僵在原地,才剛以為遇到過「異端兒」,已經沒什麼事能讓自己驚訝了,想不到又吃了這麼大一顆震撼彈。
「真沒想到連『賢者』都出來了……我也知道這個名字就是了。那麼,剛才那孩子就是你的左右手了,烏拉諾斯?」
「我不否定,除了保持合作關係的『異端兒』之外,費爾斯是我唯一能自由運用的棋子……是我的私兵。」
烏拉諾斯點頭回答赫斯緹雅的問題。
他說他一方面役使【迦尼薩眷族】等與公會聯合的派系,背地裡又有費爾斯這個一——精通「魔法」相關知識的職業——一手攬下機密任務與骯髒工作,暗中活躍。
「這麼說來能隱瞞『異端兒』的真面目到今天,那個孩子功不可沒啰。」
「正是,我們已經來往不只幾百年了。」
除了前述工作外還負責貼身護衛烏拉諾斯的黑衣人,在公會本部移動時被職員目擊到,就這樣得到了不管哪個時代都大同小異的名稱,成為謠言中神出鬼沒的「幽靈」。
「具備理智的怪獸……里德等人與我產生接觸,是在十五年……不,約莫十六年前了吧。」歌人鳥的歡快歌聲繼續響起,費爾斯接著說道。
當時,與烏拉諾斯關係極深的【眷族】冒險者們捕獲了他們。派系內下了徹底的封口令,阻止了里德等人的情報傳布到歐拉麗當中。該【眷族】如今早已消滅,不復存在。
然後費爾斯遵從烏拉諾斯的神意,之後就擔任使者與他們保持關係。
這就是他們與地表之人的第一次接觸。
「聽了里德等人所言,我們稱呼他們為『異端兒』,建立了同名共同體。」
「共同體?」
「沒錯,宗旨是保護地下城內誕生的『異端兒』,是由他們所謂的同胞組成的組織。」
費爾斯回答貝爾,里德接下去說:
「小子我們有時待在這種未開拓領域,有時移動,一邊尋找有沒有新的同胞。」
里德說到活動多半以下層區域為中心時,本來在思考某些事的莉莉插嘴問道:
「……莉莉一直很好奇,這間窟室不會生出怪獸嗎?」
「哦,你注意到啦,小莉莉。」
「小、小莉莉……」
發現自己與對方漸漸沒了隔閡,莉莉心情正複雜時,里德環顧長滿深綠石英的窟室。
「這種地方……小貝爾你們稱為安全樓層的場所,除了這裡之外還有幾處。」
「咦!?」
「當然,冒險者們還沒發現。小子我們稱這種地方為『秘里』。」
里德沒對吃驚的貝爾與韋爾夫做出反應,繼續解釋。
他說他們運用只有他們知道的「未開拓領域」——「異端兒秘里」做為據點,從中層區域遠赴深層區域尋找同胞。
簡直就像怪獸們的共同體——「旅團」。
「目前『異端兒』一共約四十隻……數量有增有減,其中里德、蕾依與古羅斯更是『異端兒』最早期以來的成員。」
「小子我們已經是老朋友啰。」
費爾斯瞥了一眼歌人鳥與石像怪,蜥蜴人對他笑笑。
「……這麼說來,頭目就是你了?」
韋爾夫也像莉莉一樣,到了這時候才問起同樣好奇的問題。
「是啊,老面孔的樹龍(古流)身體太大,沒辦法自由行動,所以算是由小子我率領大家。」
「那麼,最強焊的是……」
「當然是小子我了!!」
里德自豪地挺起套著護胸甲的胸膛。
與他交戰過的貝爾,之前也在想一定是這樣。由於對方似乎有手下留情,詳細情形不清楚,
但他從這位蜥蜴人大戰士身上,感覺到些許與那大派系(伊絲塔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芙里尼)相等,或是更高的潛在能力。
「……是很想這麼說啦。」
——但里德的蜥蜴頭馬上低了下去,垂頭喪氣。
「新加入的新人,三兩下就趕過小子我了……」
「是、是喔……」
韋爾夫對沮喪的怪獸不知該做何反應,一旁的貝爾則是吃了一驚。
他忍不住繼續問道:
「呃——那麼,那位新人是哪位呢?」
「現在不在,那傢伙是個怪咖,獨自一隻到『深層』武者修行去了。」
「深、『深層』……不、不會有事嗎?」
「我看沒必要擔心啦,就那傢伙來說。」
里德好像覺得很累,露出苦笑。
「……費爾斯大人。」
「什麼事,莉莉露卡•厄德?」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
唱累跳累了,怪獸、命她們還有薇妮,終於坐到地上時。
原本沉思著沒說話的莉莉,抬頭看著費爾斯。
「歌人鳥蕾依……大人,說過各位的關係是『互惠』。」
「嗯,沒說錯。」
「費爾斯大人援助他們的同時,各位『異端兒』一邊尋找同胞一邊為你們賣力……真的只是這樣嗎?」
被栗色眼眸注視著,黑衣魔術師的連衣帽黑暗深處帶著沉默。
「莉莉感覺你們的立場與關係,似乎不太平衡。最重要的是異端兒(他們)的言行之中,給莉莉一種……迫切的感覺。」
稱做「秘里」的據點,還有能單獨前往「深層」的人員戰力。名為「異端兒」的怪物旅團,也許不需要費爾斯等人的援助就足以生存了。
身為都市與迷宮的管理者,或許的確需要眼線監視他們,以免對人族帶來混亂,但那也是公會單方面的問題,目前聽起來,之間的關係性並不公平。
「異端兒」是不是懷著更重大的某種宿願?
莉莉如此指摘。
「如果您說這是慈善活動,莉莉也不能說什麼……可是……」
視線游移、猶豫了一會後,莉莉直指核心。
「他們是不是有什麼大志,需要你們的幫助?」
莉莉吐露出自從造訪這「秘里」以來,一直感覺到的疑問。
貝爾與韋爾夫沒說話,只是傾聽著。
里德臉上浮現平靜的表情。
他們佇立著,外圍傳來薇妮她們的笑聲。
「——踏上地表。」
這時。
一陣清晰的聲音傳到貝爾他們身邊。
「蕾依小姐……」
「那是,我們的心愿。」
歌人鳥蕾依將雙臂羽翼擁抱般纏繞自己的身體,靜靜地走來。
不只是帶有悲壯感的青色眼眸,更重要的是她此時的宣言,讓貝爾與莉莉他們都瞠目結舌。
「……小子我會做夢。」
只聽見一個輕輕的聲音。
里德低聲說。
「鮮紅的光芒,沉入巨大岩塊背後的夢……迷宮所沒有的天空,漸漸染紅,紅到讓人想哭的美好時光……」
「您是說……晚霞嗎?」
蜥蜴人戰士仰望黑暗堵塞的地下城天頂,眼光飄遠。
貝爾直接說出了腦中清晰浮現的情景,里德點頭說:「或許是吧。」
「可是,您說做夢……里德先生有去過地表嗎?」
「從來沒有,所以,小子我也許是在上輩子跑出了這個幽暗深淵(地方),待過地表也說不定。」
這番話讓貝爾等人停住了動作。
「您說,上輩子……」
「喂,難不成是……」
莉莉與韋爾夫愕然低喃後,貝爾顫聲說:
「前世……?」
里德與蕾依不作答,視線看往前方。
「欸,小貝爾,薇妮那傢伙話講得很溜喔?」
「咦……啊,是、是啊。」
突然被問到,貝爾勉強點頭。
里德的目光,朝向跟春姬、命、半人半鳥還有獨角兔有說有笑的龍族少女。
「這裡有會講人話的怪物(傢伙),也有不會的;有的講起話來很溜,也有的講得很笨。很不可思議吧?」
或許也只能說是個體差距,不過……里德說著,瞇細了眼瞳。
「不過啊,會說話的!真的是馬上就會說喔。簡直就像想起了本來就知道的知識一樣。」
「!」
「那些傢伙也許以前有仔細觀察過人族……帶著羨慕或憧憬。」
——有好多人,像貝爾一樣……保護某人不被我傷害。
——看到那些人,身體就會越來越冷。
——那些人看起來好美。
貝爾鮮明想起幾天前,在狹窄的床上,少女呢喃過的夢境內容。
同時,「難道……」的想法更加強烈。
薇妮他們,真的是——
「——『強烈的憧憬』。」
這時,費爾斯出聲說道:
「異端兒(他們)埋藏在胸中的心意各有不同,但是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對人族或是地表的『強烈憧憬』。」
「異端兒」透過夢境,記得對地表……更進一步,對君臨太陽與天空下的人族的羨慕與嚮往。在強烈殺意與敵意渾然一體當中,看見的眩目憧憬。
拚命互相幫助的人族、渾身是傷仍然挺身而出的勇猛矮人、臨死之際依然保持高傲到最後一刻的精靈。或者是受人可憐搭救的自己,又或者是夕陽與藍天等地表美景。
「異端兒」都記得各種「夢境」與「前世」。
並且懷抱著等同於存在理由的強烈願望。
「小子我想在能看見那夕陽的世界再活一遍。」
「我想在光明世界展翅翱翔,不再是這對無人擁抱的翅膀……而得到心愛的擁抱。」
沐浴在日光下,與人族攜手並進。這就是他們的心愿,她們的憧憬。
費爾斯與「異端兒」是在摸索。
為了成就任何一個人族都能實現的小小心愿。
明白了一切的貝爾等人,恍如時間暫停。
他們也理解到那有多麼困難,道路有多麼艱險,都啞然無語。
看到貝爾等人愕然無語,里德與蕾依臉上浮現苦笑。
「小子我明白,小子我們是見不得人的存在。要上不上、要下不下,人與怪獸都討厭小子我們。……但小子我們至少想擁有夢想。」
至少允許我們追求夢想吧。
里德再度仰望迷宮說道。
「這個『秘里』,說不定也是老媽為了小子我們這些半調子準備的……小子我有時會有這種感覺。」
「老、老媽……?」
「就是老媽啊,生下小子我們的老媽。」
「就是迷宮(地下城)。」
聽了蕾依所言,貝爾等人吃了一驚。
「母親是怎麼看我們的……我還不明白。我們會被同族襲擊、害命。但同時,迷宮也允許我們存在,我有時會這麼覺得。」
里德與蕾依向沉默無語的地下城詢問自己的存在理由。
而且,也無法捨棄自己的心愿。
「所以啦……小子我很高興今天能見到小貝爾你們。」
里德原本跟蕾依一同朝向迷宮的視線,轉回貝爾等人身上。
同一時間,薇妮她們站起來,回到這邊來了。
聽到她開開心心地叫自己的名字,貝爾先回了一下頭,然後看著里德他們。
「小子我不是希望你們幫忙,也不是希望你們做什麼。只是知道有人族願意接納小子我們讓小子我真的非常高興。」
莉莉與韋爾夫呆立原地。
還有貝爾。
黑衣魔術師凝望著三人,歌人鳥對他們微笑。
最後,蜥蜴人害臊地摸摸鼻子。
「能認識小貝爾你們,真是太好了。」
「烏拉諾斯,最後一個問題。」
火炬火光照亮的祭壇上。
赫斯緹雅的聲音響起。
「地下城發生了什麼事?」
「你知道那些『異端兒』……薇妮他們為什麼出生嗎?」
突變怪獸「亞種」,異常狀況,或許只能這樣解釋。
然而連諸神都感到驚慌的異質存在「異端兒」,是否隱藏著某種秘密?赫斯緹雅如此問道。持續了一段漫長沉默後。
烏拉諾斯慢慢開口道:
「你認為怪獸死後會如何,赫斯緹雅?」
回問的問題,讓赫斯緹雅一臉詫異。
不等她回答,老神繼續說:
「孩子們的靈魂會回到天界,由諸神親手賜與各種處置,大多數人會在下界獲得重生。那麼,怪獸的靈魂呢?不對,怪獸若有靈魂,並非我等子女的它們……你認為將何去何從?」一陣騷動。
赫斯緹雅清楚感覺到自己心驚肉戰。
「難道是……」
「這是我的臆測,但也是確信。」
烏拉諾斯接著說:
「死後,怪獸的靈魂會回到身為母親的迷宮……然後在迷宮深處改變形貌,再度墜地。」
輪迴轉生——地下城裡也有「靈魂」的循環現象。
不動如山的老神瞇細蒼色眼瞳,如此斷言。
「怪獸有『靈魂』……?」
「正是,在幾千年的歲月當中,歷經投胎轉世,怪獸們也起了變化。」
明確的自我,以及知性的發生。
經過自「古代」持續至今的漫長時光,怪獸當中開始出現體現「變化」的個體。在重複多次的投胎轉世之中,累積起來的強烈依戀與強烈願望蓄積於靈魂之中,造就了這一點。
赫斯緹雅目瞪口呆的聲音,落在地板上。
「怎麼可能,真不敢相信……原因是什麼……」
「也許是怪獸們的強烈憧憬、願望……或者……」
或者是地下城的意志。
烏拉諾斯的低語,消失在薄暗祭壇中。
在「異端兒秘里」,宴會將告尾聲。
同時,貝爾等人也開始準備踏上歸途。里德等人似乎也打算移動到別的居所。
怪獸們跟貝爾等人稍微消除了隔閡,發出依依不捨的聲音,讓貝爾等人苦笑著,命與春姬還跟剛才的舞伴握手。
魔石燈一盞盞熄滅,廣大窟室只剩下石英光暈。
置身於淡淡綠光與薄暗的懷抱里,貝爾依序看過與命她們交談的每個「異端兒」的長相。剛才沒那多餘精神,現在才發現所有半人類怪獸都長得容貌端整,稱得上美貌動人。就跟里德說的一樣,大家的講話方式、語氣與用詞遣字各有差別,身體大小也截然不同。各有各的個性,各有各的生命。
貝爾如今知道他們也有憧憬,聽到他們也有願望。
而他也不幸知道,懷抱憧憬的他們,以前曾是沒血沒淚的兇惡怪獸。
就連那平易近人的里德,以及美麗的蕾依也不例外。
——從今而後,自己還能像以前一樣,對怪獸刀刃相向嗎?
縈繞心中的思緒,以及一時趕進意識角落的迷惘再度發生。
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貝爾聽見懊惱在耳畔打漩的聲音。
「……小貝爾!」
里德注視著這樣的貝爾,舉起一隻手走近過來。
蜥蜴人戰士拖拉著粗尾巴,對著抬起頭來的少年,從防具懷中取出某個東西。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魔石』……對吧?」
看著用指甲拈起的藍紫結晶,里德點頭說:「對。」
下個瞬間,他把石子扔進嘴裡,一口吃下去。
「!」
「小子我們……怪獸吃了『魔石』會怎麼樣,你知道嗎?」
里德故意喀哩喀哩地大聲咀嚼,看得貝爾愣住了。
面對吞咽「魔石」給自己看的蜥蜴人,埃伊娜教過自己的知識脫口而出:
「『強化種』……」
那跟搜集【經驗值】更新能力(能力值)的人族相反,是怪獸的法則。
怪物可藉由吞食其他怪獸的「核心」提高能力——正符合怪物之名,體現弱肉強食的真理。吃遍怪獸「魔石」,能力增強過度的個體甚至可能成為公會討伐任務的對象。
親眼目睹攝取「魔石」的過程,貝爾說不出話來。
「小子我們會殺死同胞以外的怪獸,然後吞食拔出來的『魔石』。」
「你應該知道吧,其他怪獸會不容分說地襲撃小子我們。小子我們也不願乖乖認命,所以為了存活而殺,為了存活而吞食。」
經過鍛煉的劍技,還有與第一級冒險者不相上下的潛在能力。貝爾回想起透過戰鬥感受到的蜥蜴人的實力,不幸理解到他句句屬實。
他們在這地下城當中天天下手「殺害同族」。
就只是單純為了存活。
看到貝爾臉色鐵青,里德曉以大義般說道:
「所以,希望你不要猶豫。不要沒必要地顧慮小子我們,而不忍心下手。同族(那些傢伙)很可怕,一旦猶疑,死的就是自己,小貝爾你會死。」
「里德,先生……」
「就算那傢伙說話了,只要它襲擊你,就殺了它。」
這個怪物巢窟經常滿是死者與死屍塵土。
蜥蜴人戰士言外之意如此告訴貝爾,加重語氣要他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你可千萬別死了,小子我還想再見到你。」
自己與同胞殺了很多怪獸,而且今後也會繼續下手。
所以你也不要迷惘,好讓我們有一天還能相見。
他的勸說,讓貝爾的眼瞳搖曳了。「小貝爾。」
「握手。」
里德表情一變,瞇起眼睛,伸出右手。
原本僵在原地的貝爾,看看里德的臉,又看看那隻手……總算是勉強笑了出來。
多虧跟邂逅時同樣的話語,還有眼前齜牙咧嘴的笑容。
貝爾握住伸向自己的手。
蜥蜴粗糙的手用力回握。
「……結果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引介莉莉我們跟那幾位認識?」
莉莉將隨身包裝在身上,注視著還在握手的貝爾與里德,對身旁的黑衣魔術師開口問道。莉莉看都沒看費爾斯一眼,他從戴著的連衣帽下回話:
「因為我希望你們了解他們,就這樣。……目前來說。」
抬頭看著語意深長的費爾斯,莉莉的栗色眼眸尖銳地一瞪。
她瞪著費爾斯,意思是:「可別給我們找麻煩、惹問題,別把我們扯進來!」
全身黑衣之人用有點討喜的態度聳聳肩。
「我想你們應該明白,在這裡看到的一切千萬別張揚出去。」
「就算說了也沒人會信啦!。」
莉莉氣呼呼地,前往聚集在窟室中央附近的韋爾夫等人身邊。貝爾也跟里德一起,走向人與怪物分成兩組的石英柱旁。
「貝爾!我們回去吧?」
已經完全跟「異端兒」們混熟,正在講話的薇妮注意到貝爾。她轉過頭來,綻放笑容,想握住貝爾的手。
貝爾也苦笑著想接納她。
然而,里德制止了他們。
「你來這邊,薇妮。」
「咦?」
她白里透青的手臂被一把拉過,帶到「異端兒」們的身邊。
薇妮先是嚇呆了,然後急著想把手揮開。
「里德!不要嘛!放開我!」
「不行,你得留在迷宮(這裡)。」
「不要!我要跟貝爾一起!。」
她的纖細手臂甩不掉蜥蜴人的束縛,琥珀色眼眸開始盈滿淚水。貝爾愣怔的視線前方,里德在同胞少女面前蹲下來。
「你跟小貝爾在一起,小貝爾跟小莉莉他們會被弄哭喔。」
「!」
「你不是在地表受過欺負嗎?下次可能就換小貝爾他們了喔。」
伴隨著辱罵聲丟來的好幾塊冰冷石子,還有朝向自己的惡意矛頭。
也許是想起了當時的記憶,薇妮的纖細肩膀發起抖來。
「……我們還不能,在地表生存。不過,這裡沒有人會欺負你。留在這裡,可以跟我們一起活下去。」
歌人鳥靠近她呢喃,象徵怪物的龍族單翼也搖晃了一下。
龍女少女彷佛受澎漭情緒所翻弄,環顧周圍怪物們的臉龐。
「薇妮大人……」
貝爾呆立原地。
背後傳來春姬強忍啜泣的聲音,突如其來的別離時刻令他難掩動搖。
不對——自己只是裝作沒注意到。
在這個場所,邂逅了里德等人,知道薇妮有一群珍惜同伴的同胞,他立刻忽略這個可能性。他忙著理解眼前的事態,逃避現實。
裝作不知道這裡有薇妮的安身之處。
裝作不知道別離是必然的。
「有一群狩獵者,濫捕他們這些『異端兒』。」
「!」
「他們是能操人語的怪獸,而且人形的又長得美麗動人。珍奇的事物就是吸引人,據說狩獵者會先虐待他們,再非法輸出都市,賣給一群喜好怪異之徒。」
聽到費爾斯的低語,莉莉他們跟貝爾都大為驚愕。
黑衣魔術師像發泄厭惡情緒般接著說:
「我刻意放出『身穿武裝的怪獸』等關於『異端兒』的風聲,但就是抓不到他們的小辮子。捕捉怪獸的敵人應該有個住處(秘密基地)才對……」
費爾斯從連衣帽下瞥了一眼貝爾。
意思是說:跟薇妮在一起,你可能會跟她一起毀滅。
貝爾腦海中閃過男神(伊刻洛斯)的笑臉,退路完全遭到封鎖,被迫面對少女。
「貝爾……」
讓蜥蜴人與歌人鳥摟著肩膀,薇妮一邊哭,一邊依賴般地呼喚貝爾的名字。
被莉莉、韋爾夫、命與春姬擔心地凝視著,貝爾不幸注意到了。
——我不會讓這個女孩孤獨一人,不會讓她死。
此刻仍深銘心中的這句誓言,即使保護她的不是自己也能成立。
「貝爾!我……!」
她的背後,是眾多蘊藏理智的怪獸。
自己的背後,是同甘共苦到今天的家人。
進退兩難,夾在摯愛的兩者之間,貝爾呆立原地。
這個女孩的幸福。
以及【眷族】的,大家的,神仙的——
「……那就掰啰,小貝爾,小子我們先走了。」
里德如此說完,就轉身背對貝爾等人。
貝爾既無法攔下他們,也無法往前踏出一步。
窟室深處,怪獸們消失在黑暗中時,被帶走的薇妮回頭看向自己。
看著眼淚奪眶而出的琥珀色眼眸,貝爾握緊了手,表情泫然欲泣地叫道:「還會再見面的——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他說著安慰話,留下不知能否兌現的約定。
薇妮的嘴唇嗚咽著想傳達什麼,但直到最後都沒能說出口。
不久「異端兒」們消失在黑暗深處。
「……」
任由閉口不語的同伴們凝視著自己的背部。
貝爾直到少女他們消失之後,仍然佇立原處不動。
晨霧瀰漫。
昨夜似乎下了場陣雨,石板地被水打濕,闊葉樹的葉片如流淚般垂著水滴。又一顆水珠滴落,在地面彈開後消失。
太陽還沒升起,黎明的天空微微泛白。
沉眠的都市籠罩在靜謐之中。
早晨的「巴別塔」。
貝爾等人出發後過了一天,於早上從強制任務歸返。
一同行動的費爾斯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蹤影,派系全體五名團員走出摩天樓大門。
在尚未破曉的高塔門前,赫斯緹雅一個人等著貝爾他們。
看到比送行時少了一人的小隊,赫斯緹雅垂著眉毛,哀傷地對他們微笑著說:「你們回來了。」
「神仙……」
「……什麼事,貝爾?」
在空無一人的中央廣場上,貝爾開口道:
「地下城……究竟是什麼?」
他注視著面對面的女神,向她問道。
在韋爾夫等人的凝視下,赫斯緹雅目光低垂下去。「地下城,就是地下城啊……」
這是下界人們重複流傳的天神至言。
女神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也不肯說。
聽到這句話,貝爾呆立原地。
彷佛難以承受般,咬牙低下頭去。
朝霞開始染紅市牆的背後,趕走了青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