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9

第三章 世界、現實與怪物

「雖然之前就聽說過了……不過一面對本尊,還是只能驚訝呢。」

赫菲斯托絲女神用手指搔著右眼眼罩,在薇妮面前如此說道。

在朝陽照臨的「灶火館」起居室,建御雷神、米赫神與赫菲斯托絲女神來到總部集合,看著躲在我背後的龍女少女,全都啞然無語。

「不襲擊人的怪獸……而且還能做溝通啊。」

「下界的……不,就連的常識都被顛覆了呢。」

「光用異常狀況一句話,或許有點不足以解釋唷……」

在我們【赫斯緹雅眷族】成員的注目下,神仙們板著一張臉。

找來了三位神仙朋友的赫斯緹雅女神雖然問祂們「完全沒有任何頭緒嗎?」,但赫菲斯托絲女神祂們只是搖頭。

就連神仙們都大感驚慌的事態……難道薇妮真的是這麼異常的存在嗎?

「會知道些什麼的……大概只有公會吧?」

眾人繼續討論時,赫菲斯托絲女神說出的一句話,為大家帶來了緊張感。

我也不禁對公會這個詞起了反應。

「……的確,比起現在的我等,他們比較可能知道些什麼。」

「但是要刺探公會,實在太危險了。」

公會是都市的管理機構,同時也是迷宮的管理者。換句話說,比起我們一介【眷族】,公會很可能更了解目前的地下城,或是保有獨家情報,甚至是不曾告知過埃伊娜小姐這些基層職員的——就像我們交戰過的漆黑樓層主(歌利亞)的——機密情報。

然而,如果被那個管理機構察覺到薇妮的存在,將會相當危險。要是被人知道我們保護怪獸,會危害到【眷族】立場不用說,最糟的情況,薇妮這個異常狀況的集合體,也許會被當成樣本帶去檢驗……

無中生有的想像讓我打了個冷顫,而且我也贊成米赫神與建御雷神認為危險性過高的意見。神仙也雙臂抱胸,露出陰沉的表情。

結果情況雖然得不到進展,但赫菲斯托絲女神祂們說會自己去打聽情報,一知道什麼就聯絡我們,答應向我們提供協助。

「關於今後……我希望貝爾你們,可以去地下城一趟。」

赫菲斯托絲女神祂們回去後。

神仙對我與莉莉他們提出了這件事。

「我們已經漸漸知道地表能獲得的情報有限了,事已至此,只能走遠一點,到地下城去了。」自從與薇妮邂逅以來,已經第六天了。

回顧至今的微小收穫,或是許許多多的徒勞,神仙說希望我們能前往發現薇妮的地點,也就是地下城第19層找點線索回來。

「就像前兩天莉莉告訴大家的,除了莉莉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在追蹤『會說話的怪獸』的情報。狀況很有可能急轉直下……要行動的話,莉莉認為最好趁早。」

「……說的對,只能去一趟了。」

聽到莉莉之前告訴過大家的情報,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都緊張起來,韋爾夫表示贊成。

這樣下去只會無計可施,說不定會跟不上狀況發展。

我們互相點頭,決定將探索範圍擴大到地下城。

「對你們真過意不去……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拜託你們啰。」

神仙環顧我們的臉,懇求我們。

看到赫斯緹雅女神那嚴肅的表情,再加上想起赫菲斯托絲女神祂們驚慌的模樣,我重新親身體會到,現在發生的狀況就連神仙祂們也不曾預料到。

「貝爾……」

「……沒事的,我們很快就回來。」

薇妮不安地抬頭看著我,我對她說出至今說過好幾次的一句話,對她笑笑。

「好久沒我們三個去地下城了呢。」

「因為最近不缺人手嘛。」

我與扛著大刀的韋爾夫,還有背著背包的莉莉在總部正門前集合。

最後決定由我、莉莉與韋爾夫三人前往地下城。命小姐與春姬小姐在總部留守,也兼照顧薇妮。

看到派系(眷族)組成之前的初期小隊——最熟悉的三人一組(three-man cell),我們不禁相視而笑。

「不過,目的地是第19層……老實說光靠莉莉我們前往,是有一點不安。即使能夠抵達,把調查時間算進去,來回恐怕需要一天以上的時間。」

「的確,不太想離開總部太久呢。」

「說的,也是……」

我們從正門前出發,走在總部附近的都市西南街道上時,莉莉說出了擔心的問題。

前幾天我們只憑自家派系的人員抵達第18層時,隊員(party member)是五人。而且還是對韋爾夫與命小姐使用了春姬小姐的魔法「等級升華(level boost)」才能抵達。

我們大致掌握了地形、怪獸的傾向與對應方式,熟悉了前往安全樓層的路線,就我們三個應該也去得了,只是可能會花一點時間。

命小姐她們不在,危險自然會增加——韋爾夫的「魔劍」與莉莉的「臭袋」使用上有所限度,依賴這些道具不是好主意——謹慎前進也會拖慢我們的步調。

就心理上來說,我們也不想把薇妮她們留在總部,離開太久。

(在遇見莉莉他們之前,我都是一個人鑽進地下城,煩惱這種事,也許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

順便一提,在「里維拉鎮」常常可以聽到專門單打獨鬥的高級冒險者,尤其是跟我一樣LV.3的同業靠自己往返安全樓層。

就我的情況來說,我嚴重缺乏經驗……再加上之前「中層」的決死行留下了一點小夢魘(心理創傷),至少讓我不會想積極單獨行動。

「嗯~……」

比起初次挑戰中層的時候,雖說我與韋爾夫都【升級】了,但還是不能大意。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不花太多時間就抵達第19層。

仰望著今天依舊晴朗的天空,我正在沉思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時……我的腦中浮現了一位人物的臉。

可是,拜託她……有點不太好吧。

「我的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啊,不,沒有!」

在一般市民熙熙攘攘的西大街。

路上可見奔馳的馬車與冒險者們的身影,我別開了目光,不去看美麗的天藍色眼眸。

「怎麼了嗎,貝爾先生?您怎麼從剛才就一直偷瞄琉?」

「沒、沒什麼……」

在酒館「豐饒的女主人」門前。

我今天也跟希兒小姐拿了午餐。

聽說希兒小姐即使在我們不去探索地下城的日子,也會天天做便當兼做練習——我沒來的時候就讓店員們吃,聽她們的感想。我一邊表示感謝一邊收下小小藤籃,結果被希兒小姐抓到我在偷看跟她一起的琉小姐。

看來我似乎把心事寫在臉上了。

也就是說,我在想……能不能拜託琉小姐當小隊的幫手。

只要有這位前冒險能手在,想必能三兩下就抵達目的地。

可是這樣拜託人家實在太自私了,好像把琉小姐當萬事屋……包括戰爭遊戲(wargame)在內,她真的已經幫過我們好幾次,再繼續依賴她的力量就太失禮了。

我在希兒小姐與琉小姐面前裝出笑容,想含混帶過。

「貝爾大人,請您就試著跟琉小姐商量看看,請她當幫手,不行也就算了。」

「咦!這……莉莉?,」

「只能不擇手段了,因為除了琉大人之外,沒其他人能拜託了。」

然而,莉莉從背後拉了拉我的衣服,小聲跟我這樣說。

的確,就算要跟櫻花先生他們或達芙妮小姐等人組臨時小隊,這個時段他們應該已經去探索

地下城了,恐怕找不到人,可是……

我急著小聲反駿說這樣不太好,但莉莉搬出了薇妮的事,結果我還是講不贏她。

我怕怕地重新轉向琉小姐她們,開始跟她商量。

「……各位想去安全樓層,是嗎?」

「是、是的……應該還是不行……對吧?」

我故意不說第19層,只說目的地是安全樓層。

琉小姐還拿著店裡的木頭托盤佇立原地,聽到她的反應,我聲音與身體都縮小起來。

「貝爾先生,你們為什麼想去那裡呢?」

「呃,這是因為——我們有個類似冒險者委託的東西,無論如何都得在今天內完成……」

希兒小姐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勉強掰了個借口……但琉小姐表情不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我無法直視她的天藍色眼眸,視線左右游移。

一面對那誠實的眼神,我就對自己有事隱瞞她們感到很抱歉。

看我垂頭喪氣又鬼鬼祟祟,或者該說完全不會撒謊,莉莉與韋爾夫都在嘆氣。

「……克朗尼先生,很抱歉,因為我店裡還有工作——」

果不其然,琉小姐想回絕我們,就在這時……

「貝爾•克朗尼!」

背後有個朝氣十足的聲音呼喚我。

我與韋爾夫他們回頭一看——只見一位美麗悍婦一手插在水蛇腰上,站在那裡。

「阿、阿伊莎小姐?。」

看到身穿舞者式服裝的女英豪——阿伊莎•貝勒卡小姐,我睜大了眼睛。

她是在前【伊絲塔眷族】擔任過幹部的第二級冒險者,也是少數站在被迫為娼的春姬小姐這邊的人,是位血氣方剛的亞馬遜人。

美麗的長腿、暴露出肚臍等褐色肌膚的姿態,特別是全身散發的強烈性感魅力,緊緊抓住了走在大道上的男性們的目光。

「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去探望那隻笨狐狸,順便想看看你的臉,結果她說你去地下城了。我正想乖乖回家,一走到大道上就看到你了,真走運。」

阿伊莎小姐靠過來回答我,使我恍然大悟。

說來說去,她還是很關心春姬小姐的,至今來過我們總部幾次,跟韋爾夫還有莉莉她們也都講過幾句話。

今天也不例外,結果正好與我們錯過了。

「話說回來,你們呆站在這種酒館前是在做什麼?」

琉小姐她們與阿伊莎小姐是初次見面,打了招呼;阿伊莎小姐看看她們倆,又看看我們,如此問道。

我雖然一時猶豫,但還是把事情解釋給她聽,只是掩飾了琉小姐的身世。

「哦,說穿了就是在找護衛嗎?好啊,我接。」

「咦!?」

「只要去安全樓層,然後馬上回來就行了吧?輕鬆得很。」

聽到阿伊莎小姐這樣說,不光是我,就連莉莉、韋爾夫、希兒小姐與琉小姐都嚇了一跳。

「可、可以嗎……?」

「就跟冒險者委託沒兩樣啊,只要你們準備好報酬,我就陪你們去。再說,我早就想跟你一起鑽地下城一次看看了。」

阿伊莎小姐前半是輕描淡寫,後半則是用冶艷的口吻,雙臂交叉抱於胸前。

塞進有如內衣的短衣里,不輸女神的豐滿雙胸搖晃著,被往上托高。阿伊莎小姐有些煽情的舉止,使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熱。

……體現了女戰士(亞馬遜人)種族的阿伊莎小姐,那個,讓我有點不知道怎麼應對。

除了她大膽的個性之外,水嫩的褐色肌膚與胸間深谷動不動就闖入我的視野,讓我無法不臉紅——而瞪著我的莉莉與笑容滿面的希兒小姐,又不知怎地教我害怕。

我額上淌著汗……但也坦率地覺得,如果這位第二級冒險者願意跟我們來,真的很有幫助,這樣或許就不用麻煩琉小姐了。

我正在想著這些事時,忽然間,阿伊莎小姐瞇細了眼。

「只不過——我的價碼很高喔?」

「噫……!?」

蛇一般伸來的手臂繞上我的肩膀,摟住了我。

感覺到柔軟身子緊貼著我,我還來不及心跳加速,倒是先害怕起來。因為阿伊莎小姐逼近我的眼睛鼻子前,伸舌舔了舔嘴。

莉莉與希兒小姐嚇了一大跳,我感覺得到韋爾夫一副無奈的樣子。

就連原本保持沉默的琉小姐,雙眼都銳利起來。

「價、價碼……!?」

「你懂的吧?上次沒吃到嘛。」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在風月街被追著跑的噩夢記憶,褐色肢體散發的淡雅麝香,此刻卻喚醒了當時的恐懼。

就在阿伊莎小姐有如肉食動物的笑容,使我臉色刷白的瞬間——

「——不準碰他。」

恰如劍光一閃,木盤以驚人速度高舉揮下。

面對縱向的一道劈砍,阿伊莎小姐即刻跳開。

她跟獲得解放的我一樣驚愕,眼睛轉過去一看,只見琉小姐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冷峻眼神。

「放開他,亞馬遜人,不許你對他做出下流舉動。」

對於精靈(elf)冷冷的視線,亞馬遜(amazoness)女英豪臉上浮現好戰的笑意。

「啊,怎樣?你也迷上這個男人了?」

「……別誤會了,他已經有伴侶了。」

現在是在說什麼!?

「哦~,那可真巧,我也有個小妹已經跟這小弟弟託付終生了。」

「請你別信口開河,這樣只會讓克朗尼先生困擾的。」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我們先嘗一口,你跟你的好朋友就從牽手開始吧,照你們精靈的做法。」

「我不能把他交給缺乏格調的人,你們才該退出。」

我兩眼瞪得老大,看著她們用視線激烈地你來我往。

高個子的阿伊莎小姐高高在上地看著琉小姐,琉小姐則是由下往上瞪著她,我彷佛能看見激烈迸散的火花幻覺。兩人之間講著些有的沒的,我已經跟不上狀況了。

……有潔癖的精靈,跟豪放的亞馬遜人的關係,或許就跟矮人差不多一樣糟,或是比那更嚴重。

看著眼光銳利的琉小姐與剛烈地笑著的阿伊莎小姐互瞪,我一邊冒汗一邊想。

「希兒,抱歉。我要請半天假,請你這樣轉達蜜雅媽媽。」

「呃,琉?」

「她太危險了,我不能放著不管。為了保護克朗尼先生的貞操,在冒險者委託的期間,我要與他們同行,盯緊她。我會在晚班前回來的。」

貞、貞操……?

琉小姐視線緊盯阿伊莎小姐不放,聽她如此宣布,連希兒小姐也慌了起來。

琉小姐是真的想保護我免於阿伊莎小姐的魔掌……

也許是她個性太認真了,她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受到義勇之心驅使。

「……哎,看來有兩位意外的可靠人士願意幫助我們,算是求之不得了。」

「……名聲響亮的冒險者會被各種人盯上,也真辛苦啊。」

看著琉小姐簡直有如騎士般擋在阿伊莎小姐面前,莉莉與韋爾夫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韋爾夫最後那句同情話,聽起來沒什麼,卻打擊我最深。

我們得到了琉小姐與阿伊莎小姐的幫助,在希兒小姐目送下,即將前往地下城。

也許是顧慮到我們想快去快回,阿伊莎小姐她們在前往白塔(巴別塔)的路上,到武器店買了裝備與替換衣物,為我們省去了回大本營(總部)拿武器的工夫。

於是我們這支臨時小隊,獲得了兩名第二級冒險者做為陣容強大的幫手,三兩下功夫就突破了「上層」,毫不費力。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裂帛般的吆喝,大刀刃一閃,將好幾隻「地獄犬」砍成兩段。

地點在讓人聯想到岩窟的「中層」第14層。擔任前衛攻手(attacker)的阿伊莎小姐露出兇猛笑容,見一隻怪獸就殺一隻。

她在路上武器店買的,是屬於大型武器的大劍。即使比起原本慣用的大朴刀來說,鋒利度與強韌度都差遠了,但她仍然輕鬆揮動大劍,讓怪獸無法越雷池一步,其刀法連善使大刀的韋爾夫都不禁佩服。

前所屬派系(伊絲塔眷族)消滅後,阿伊莎小姐一時變成了無眷族,不過現在已經改宗(conversion)了。

我以前曾跟春姬小姐一起問過她,究竟加入了哪個派系。

「這是秘密。」

但被她笑著岔開了話題。

雖然只要去查管理機構(公會)的官方情報,應該查得到……

「……阿伊莎大人?您該不會升上LV•4了吧?」

「哦,眼睛挺尖的嘛。」

看她身手矯健到不需要手弩支持,觀察入微的莉莉注意到了這點,出聲問道,阿伊莎小姐很乾脆地承認了。

從LV•3到LV•4,也就是【升級】——升華到更高階的「器量」。

她的身手與上次交戰時判若兩人,讓我也隱約察覺到了……不過聽到兩人的對話,仍讓我難掩驚訝之情;阿伊莎小姐一邊驅散敵群,一邊對我拋了個媚眼。

「上次被你整得很慘,所以我窩在迷宮裡一段時日,重新鍛煉了自己。」

聽起來經過風月街那場鬥爭,她似乎也投身了不少的「冒險」。

這位原本在LV•3當中就被列為最高階之一的戰鬥娼婦(barbela),從那場戰鬥算來已過了一個月,即使【升級】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看到她對我露出充滿競爭心的笑容,我實際感覺到被超越了。

整體能力(能力值)而言,現在的阿伊莎小姐一定在我之上。

阿伊莎小姐配合著大劍運用體術,長腿柔韌舞動,把怪獸的頭顱當水果一樣踢爆。她流暢施展腳刀與大劍,交互著將怪獸大卸八塊。

甩動著舞者式服裝與漆黑長發,身上不沾到一滴回濺血污,跳著無情的劍舞。

「【麗傑(Antianeira)】……原來如此,她就是……」

壓低連衣帽的琉小姐,在退讓阿伊莎小姐一步的前衛位置,低喃她的綽號。幾乎在同一時間,阿伊莎小姐正在交戰時,無數怪獸從她的死角突破壁面誕生,被琉小姐以兩把小太刀瞬殺。

「哦,挺有一套的嘛。」

「你也是。」

看到琉小姐眨眼間殲滅了怪獸,阿伊莎小姐坦率地讚美她。

琉小姐在武器店購買的,是類似旅行裝束的戰鬥衣。她搭配起連帽長袍(hooded robe),像平常一樣隱藏真面目。為了避免不必要地被人追問,她不穿戰爭遊戲時被人目擊過的服裝,打扮得較不顯眼。武器只有兩挺小太刀,她似乎總是隨身攜帶。

阿伊莎小姐也許隱約察覺到琉小姐的真面目了。

但她提都不提。

就像在說面臨熱血沸騰的戰鬥,那不過是芝麻小事罷了,她跟與戰爭遊戲的蒙面冒險者有幾分神似的琉小姐一起屠殺怪獸。

「——嘰咿!!」

「!」

就在強過頭的前衛不停殺出血路之時。

一群怪獸從橫穴現身,襲向在中衛位置待機的我與韋爾夫。

我們與兔子怪獸「獨角兔」展開交戰,韋爾夫以大刀一次砍倒好幾隻,身旁的我第一時間來不及反應,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石斧(tomahawk)殺向了我。

我趕緊以〖女神之刃〗與〖牛若丸貳式〗打落所有石斧,失去武器而變得赤手空拳的獨角兔(al-miraj)們順從著怪物的本能,沒有因此氣餒,長在額上的尖銳犄角擺好架式,朝我衝殺過來。

我化解、彈開、殺退了所有衝刺攻擊,正要對姿勢不穩的一隻兔子做出反擊——

「——!」

就在揮刀砍殺的前一刻,我的動作遲鈍了。

「貝爾!」

「貝爾大人!?」

與怪獸赤瞳四目交接的我,竟然猶豫了。

我完全停下了腳步,韋爾夫與莉莉見狀,大叫的下一瞬間,逃過一劫的獨角兔吊起大眼睛,朝我的護胸甲(breastplate)衝撞過來。

身體正中央受到毆打的衝擊,讓我難看地背朝下摔倒。

(糟糕——)

獨角兔們看我倒下,從四面八方撲來。

慘了——!!

而就在我正要做出為時已晚的迎擊——一陣疾風飛過。

「嘰——!?」

連帽長袍翻飛,總共四道銀色斬擊,在怪獸群當中大發神威。

「魔石」被準確無比地砍碎,獨角兔化為塵土。

救了我一命的人影,繼續將剩下的怪獸一掃而空。

「……不、不好意思,琉小姐。」

琉小姐瞬時從前衛後退,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敵人全滅了。

她伸出手,拉著我搖搖晃晃站起來。

「你這是什麼樣子啊,真讓我掃興,貝爾•克朗尼。」

戰鬥結束,肩扛大劍的阿伊莎小姐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都已經LV•3了,竟然還會輸給「中層」的怪獸,讓她用失望的眼神看我。

她的眼睛就像在責備我「你是戰勝過我的男人耶」。

出了大洋相的我無話可回。

「克朗尼先生,這樣一點都不像您。」

而琉小姐也一邊觀察我的臉色,一邊向我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

她關心地問我,我卻只能低垂著頭。

看來薇妮對我造成的影響,比我想像的更大。

遇到的怪獸們,會不會也像那個女孩一樣開口說話?

會不會它們其實跟我們一樣具有知性與理性,或是甚至會流淚?一想到這點……我就下不了手,無法用刀刃刺殺它們。

自從下來地下城,我總是把戰鬥交給大家,自己幾乎沒打倒怪獸。

以前我從來不會這樣的。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內心苦惱,韋爾夫與莉莉都沉默地注視著我。

(這樣下去不行……)

不能這樣下去。

得改變心態,不然會給琉小姐她們找麻煩。

我如此告訴自己,握緊了低頭看著的手。

我向阿伊莎小姐她們道歉,讓小隊繼續前進。

然而,結果。

薇妮的側臉在我腦中閃爍,我始終無法消除內心迷惘。

貝爾等人不久後便抵達了第18層。

從地表到這裡的所需時間,多虧琉與阿伊莎的活躍——再加上樓層主(歌利亞)已經被其他冒險者討伐——約三小時。莉莉當初預測再怎麼趕也要花半天,結果大出所料。

頭上高聳天頂如菊花般茂密生長的水晶灑落「白晝」光芒,一行人沐浴在水晶光下,前往樓

層西部湖泊的岩石巨島上搭建的「里維拉鎮」。

地下城的旅店城鎮,今天依然充滿高級冒險者的熱鬧人潮。

「——所以,小弟弟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誰知道呢?兩位男性應該也有他們的交際應酬吧?」

在帳棚商店與耀眼藍水晶圍繞的鎮上,阿伊莎開口了。

這裡是背對水晶柱的路旁一角,她側眼看著身穿重裝備的冒險者來來往往,開口問道重新背好鼓脹的背包,面不改色地回答。

只有莉莉、阿伊莎與琉在場。

「真敗給他了,想不到他們會扔下你自己行動。」

掉落道具

貝爾與韋爾夫說「我們拿戰利品去換錢」,與阿伊莎她們暫時分頭行動。

然後就沒回來了。

「你們說在這層有事要辦,讓我們知道會有問題嗎?」

「莉莉不明白阿伊莎大人在說什麼。」

莉莉裝傻,不肯鬆口。

看到小人族少女裝出滿面笑容,「這小不點。」阿伊莎又好氣又好笑。

站在她們身邊的琉,也在連衣帽底下嘆了口氣。

「這樣好嗎,不跟琉小姐她們講一聲就……」

「一起行動要是被追問了也不好吧,那邊交給小莉子就對了。」

在樹木迷宮中,我與韋爾夫並肩走著。

琉小姐她們護送我們到了安全樓層第18層,我們又下到更深的第19層「大樹迷宮」,就我們倆踏入我與薇妮初次邂逅的這個層域。

「再說,她們也是冒險者。接了委託,不會硬是追問不相關的問題。」

冒險者委託要的是完成任務,沒有別的,不需要問東問西。韋爾夫笑著告訴我同業間的不成文規定。

雖然我對琉小姐與阿伊莎小姐還是有點內疚……但為了秘密收集關於薇妮的情報,我也只能照韋爾夫說的,看開一點。

我勉強回以苦笑,集中精神處理眼下的目的。

「雖然上次才來過……不過這個樓層,跟樓上差真多啊。」

我們倆在寬廣通道上前進,韋爾夫小心謹慎地環顧四周。

樹皮覆蓋的迷宮,讓人感覺就像在巨大樹木的內部探險。才看到通道複雜分岔,頭頂上又出現裂開了十M以上的縱長樹道。有時還會以隆起如腫瘤的樹根代替階梯,第19層不只廣大,高低差也比想像中更顯眼。

光源不再是之前樓層熟悉的磷光,天頂、壁面與地面都繁茂生長著大量發光苔蘚,如群星般耀眼。美麗的碧綠光粒如夢似幻,令人忘了自己身處在地下城。

韋爾夫說的沒錯,第19層與我們至今探索的迷宮大相徑庭。

接在充滿水晶與大自然的第18層「迷宮樂園(Under Resort)」之後,感覺這裡的「秘境」色彩更為濃厚。

「【米赫眷族】提出的採集類冒險者委託,今後可能會一口氣增加喔。」

「啊哈哈……」

四周飄散的植物氣味當中,夾雜著迷惑冒險者的花朵甜香。

「大樹迷宮」除了樹皮與苔蘚以外,也有花草叢生。仰望頭頂上,牆壁與天頂的交界處白花盛開,一彎過通道轉角的瞬間,巨大蕈類團塊就會闖入視野。令人驚訝的是把這些帶回地表,幾乎都能當成靈藥等道具的原料。

呈現神奇色彩的藥草、如荊棘般覆蓋通道盡頭的金色小花與蔓草、天頂滴下水滴形成的蒼藍小池……迷宮各處滿是令藥師垂涎三尺的採集用。

「貝爾,前衛我來。機會難得,我得好好賺一筆【經驗值】才行。」

韋爾夫謹慎警戒周圍,從剛才就一直輕鬆地找我說話。

他一定是在顧慮沒能好好戰鬥的我。

未攻略且未探索的第19層,探索起來比至今樓層更加緊張。更何況越過了安全樓層,攻略難度也隨之變高了,雖說這裡跟又被稱為第一死亡線(first line)的第13層以下「岩窟迷宮」同樣屬於中層區域,不過最好把這裡想成另一個世界。

以天生潛在能力(potential)就高的熊獸(伯格熊)與大甲蟲(瘋狂甲蟲)為首,從這一層起,以遠距離攻擊為主的狙擊蜻蜓(蜻蜓怪)與火鳥會陸續出現,最可怕的是常用「異常攻擊」的怪獸。解毒藥不用說,發展能力「異常抗性」據說也是攻略「大樹迷宮」的關鍵。

「中層」最深的第23層到第24層需要LV•2高階的能力(能力值),更重要的是小隊的密度與連手行動……不過在這第19層的話,LV•3的我與LV•2的韋爾夫的兩人一組(two-man cell)或許勉強還能通用?我們沒有要仔細攻略,而是避開戰鬥的探索,雖然會有風險,但似乎勉強可行。

莉莉為了以備萬一,也把短劍型「克羅佐的魔劍」與「強臭袋」等各種武裝、道具交給了我們。

只是我們不習慣這個樓層,是最值得擔心的因素。

「…………『瘋狂甲蟲』與『蜻蜓怪』。」

「路被擋住了……只能上了!」

大甲蟲群(瘋狂甲蟲)擋在通道正面,還有好幾隻狙擊蜻蜓(蜻蜓怪)在頭頂上到處亂飛。韋爾夫把漆黑長袍一甩,往進入第19層以來首次遇到的昆蟲類怪獸集團展開突擊。

韋爾夫穿在和服便裝外的,是原本由莉莉裝備的〖歌利亞長袍〗。

它不管是怪獸的利爪還是火焰,所有攻擊都能彈開,正可謂巨人的防具。我們組成兩人小組時,莉莉把這件裝備也塞給了我們。

其性能即使在「大樹迷宮」仍然所向無敵,把大甲蟲的爪子以及狙擊蜻蜓從細長腹部前端射出的射擊彈全彈了回去。

看到幾乎只以素材做成的防具毫髮無傷,韋爾夫一臉複雜,用大刀一隻只劈砍大甲蟲。

(……不可以迷惘!)

韋爾夫正在減少怪獸的數量,我握緊拳頭。

要是我扯了同伴後腿,後果將會不堪設想。光靠韋爾夫一個人,再怎麼靈活運用武裝與道具應該也有限度。

只有現在,我封印起仍然沒能消除的迷惘,連續發射【火焰閃電】。我擊墜在頭頂上滯空的狙擊蜻蜓,把飛行怪獸一掃而空。

彷佛與才剛請赫斯緹雅女神更新過的【能力值】連動,〖女神之刃〗開始帶有藍紫光澤。我好幾次揮刀砍殺對峙的怪獸,承受著它們的臨死慘叫,與韋爾夫一同走進迷宮深處。

然後,我們偏離了通往下個樓層的正規路線,走了一會後。

「差不多了吧?」

「嗯……我就是在這附近遇到薇妮的。」

我們對周圍一刻不敢大意,好幾次比對塞進腰包的簡易地圖,似曾相識的地形漸漸在視野中鋪展開來。

這是一條有許多條岔道連接的寬廣樹道,天頂又高又遠,視野遠方看得到樹根覆蓋的巨大下坡。它高聳到必須抬頭仰望,簡直像高山斜坡似的。

傷了腳的薇妮,很可能就是從那個頂端滾下來的。

「來到這裡的途中,沒找到什麼稱得上線索的東西……」

如果能在這裡知道些什麼就好了。韋爾夫低聲說,我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觀察周遭。

我們視線掃過苔蘚光芒洋溢的壁面、地面還有各種植物,往位於遠方的下坡前進。

不久,我們在樹木與無數葉片茂密生長的隱蔽處佇足。

受傷的薇妮藏身之處——我與她邂逅的場所。

(……果然沒那麼容易找到呢。)

我們撥開植物到處尋找,就是找不到想要的片斷情報。

目前位置在地圖上偏西方,雖然離擁有糧食庫的樓層最邊緣很遠,不過如果薇妮是從那個下坡摔下來的,就表示她來自樓層深處。

也許只能繼續前進了——正在這樣想時。

(……冒險者?)

從一個橫穴中,出現了人影。

那是個披著連帽長袍的高個子,布衣底下似乎穿了鎧甲,上半身比下半身稍稍鼓了一點。個頭跟韋爾夫差不多高,連衣帽壓得低低的,看不太清楚長相與種族,但給人的感覺像是女性。

連帽長袍人似乎在找什麼東西,轉動著臉東張西望。

那人從我們來時的方向,發出腳步聲往我們這邊走來。

在通道一角不自然地佇足的我與韋爾夫趕緊使個眼神,裝出正在採集道具原料的樣子。演了一小場戲後,我們站起來,想沿著來時路先走回去,與連帽長袍人擦身而過。

「——有同胞的氣味。」

霎時間。

擦身而過的連帽長袍人把頭往我們一轉,在我們耳邊發出透心寒的聲音。

一陣冷顫。

我與韋爾夫背脊一震,踢踹地面。

我們依從直覺與對手拉開距離,迅速轉過身來。

停下腳步的連帽長袍人也慢慢轉過來,與我們相對峙。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撫觸耳朵的講話方式不太流暢,但更令人注意的,是一瞬間膨脹的壓迫感。

韋爾夫獃滯地低聲說著,一旁的我心臟也撲通撲通狂跳。

「……」

對方視線固定在我們身上不放。

從沉默的連衣帽底下,可以窺見女性臉部的纖細輪廓。

恍如猛禽般定睛注視我們的,是彷佛海洋或者天空的藍瞳。

「擄走同胞的,是你們嗎?」

「「——!?」」

對方發出強烈無比的殺氣。

兇猛,有如野獸。

有如怪物。

人族永遠模仿不來的,威脅本能的原始殺意。

連衣帽底下的藍色雙眸——瞳孔縱裂。

——不會吧。

笨拙的言語發音、帶有憎惡的壓倒性敵意,更重要的是不容忽視的既視感——閃過腦海的龍女(薇妮)側臉。

我與韋爾夫一邊壓抑動搖的內心,一邊慢慢推測到對手的真面目。

「……不,不對,沒有血腥味。」

對方先是定睛注視著呆立原地的我們,接著微微抽動了一下高挺鼻樑,一下就收起了干戈。縱裂的瞳孔恢複原狀,蘊藏理性的美麗眼眸一反剛才態度,細細觀察我們。

「你們莫非,就是費爾斯所說的那幾位?」

「費爾,斯……?」

「你從剛才到現在究竟在說些什麼!?」

我困惑地重講一遍名詞,韋爾夫也發出怒吼,想擺脫滿心疑惑。

不得要領的發言,加上不曾聽過、類似人名的字眼。

透明清澈、珠圓玉潤的嗓音讓人聽得入迷,然而我卻越來越混亂。

我窩囊地跟不上狀況,腦子幾乎轉不動。出乎預料的事態,使我的喉嚨干到不舒服。

「……」

神秘人物……不,「她」噤聲了。

現場形成了異樣的空間,我完全聽不見遠方傳來的怪獸遙吠,就像只有我們與地下城隔離開來。

彼此之間的距離約五M,「她」背對著巨大下坡動也不動。

時間的流動感覺慢得可以,這時,對方緩緩開口道:

「我想問你們。你們覺得我們,能共生共榮嗎?」

「什……」

毫無脈絡的質問,不,是意想不到的詢問,使我與韋爾夫說不出話來。

「你們覺得,我們能攜手共進嗎?」

「你、你說什麼……」

「你們殺我們,我們也殺你們……這是註定的嗎?我們無法互相了解嗎?。」

在輕描淡寫的語氣之中,含有放棄與舍不下的願望般的情感。

連衣帽里的藍瞳憂愁地瞇細。

「我……想沐浴在陽光下。想在光明世界展翅飛翔,而不是這封閉的地獄。」

配合著仰望天頂的動作,連帽長袍搖動著。

連衣帽晃了一下,使得「她」的相貌一瞬間暴露在外,那容顏就跟薇妮一樣,端正得令人屏息。

「我覺得你們不太一樣……我對你們有點期待。」

然後,「她」雙膝深深一折,霎時間——跳了起來。

「「!!」」

她面向前方,做了個高高的後空翻跳向後方。

那大跳躍即使是擁有恩惠(能力值)的冒險者,恐怕也模仿不來。「她」簡直像鳥兒一般輕盈,輕易飛越背後聳立的巨大坡道,就這樣消失了。

我們驚愕萬分,在我們的眼前……從長袍中飄落了幾根金色羽毛。

「開玩笑的吧……那傢伙,真的……」

韋爾夫就像撞見白日夢似地低聲說。

呆若木雞的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跟薇妮,一樣……」

接下來的一句話,我終究沒能化為聲音。

歷經震撼性的遭遇後。

我與韋爾夫呆站了一會,後來被一群怪獸發現,只好開始移動。

我們對襲擊展開迎擊,又甩開怪獸,為了離開樓層而重回正規路線。因為我們判斷按照現在心亂如麻的狀態,無法好好收集情報。事實上,我們有幾次甚至無法專心迎擊怪獸,差點出事。

「……」

「……」

我們一路上都沒說話。

剛才碰上那件事,我們到現在還沒恢複冷靜,我怕一交談好像就會摧毀某種平衡。

我們表情僵硬,在迷宮中前進。

「……?」

就在我們勉強擊退遇到的怪獸,就快看到通往第18層的甬道時。

一支五人冒險者小隊從前方而來,一名帶著奇怪紅槍、配戴護目鏡的人類男性冒險者特別引起我的注意。

不過就是一般的同業人士,我卻覺得莫名地在意——這時我猛然想起。

除了戴護目鏡的冒險者之外,那四名亞人正是追趕薇妮的男女冒險者,我那時好不容易才騙過他們。

我趕緊別開目光,不去看他們的臉。身旁的韋爾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以自然的動作移動過來,充當牆壁讓冒險者看不到我。

而就在擦身而過之際,護目鏡男子似乎看了我一眼。

「……」

我稍微轉動臉,往背後一瞥,只見那些冒險者都注視著我。

「【赫斯緹雅眷族】……【小新秀】,是嗎?」

「啊……對了!錯不了,那個小鬼也接了城鎮(里維拉)的冒險者委託!」

「哦~」護目鏡男子看著消失在第18層的少年背影,臉上浮現笑意。

「沒帶幾個同伴,偷偷摸摸地在做什麼?」

「……喂,狄克斯,該不會……」

「是啊,有那麼一點可疑,看來得請主神大人認真刺探一下了。」

平安抵達安全樓層,我們與莉莉她們會合。

對於我們偷跑並私自行動,阿伊莎小姐對我們抱怨了幾句,但注意到我與韋爾夫都不說話,樣子怪怪的,也就沒再責怪我們。琉小姐也保持沉默,沒問我們任何問題。

我對兩人感到歉疚,但沒多餘精神顧慮她們,我們就這樣早早歸返了地表。

「報酬就免了,算你欠我的。」

阿伊莎小姐如此說,笑著與我們告別。

本人或許會否定,但我很感謝她對我們的關懷。

「克朗尼先生,有什麼困難請盡量找我商量,我願盡棉薄之力。」

琉小姐也貼心地說,回酒館去了。

「……」

我一個人走在都市街道上。

走出白塔(巴別塔),我與莉莉他們分頭行動。

因為我想一個人靜靜,整理一下千頭萬緒。

時間還沒到傍晚,太陽雖然已向西方天空傾斜,不過頭頂上仍是一片藍天。多虧有琉小姐與阿伊莎小姐,結果我們當天就回來了。

我避開大道的人群與喧囂,雙腳自然動了起來。

「哦~,真幸運。喂~,【小新秀】。」

我漫無目標地亂走,就在覺得差不多該回總部的時候。

往總部的路上,在都市西南的街道,我被一尊天神叫住了。

我沒見過這位男神……很可能是初次見面。

深藍色的頭髮與眼瞳,褐色肌膚。個頭中等,穿著黑色基調的服裝。或許可以說很像天神的個性吧,他笑嘻嘻地,用平易近人的態度走過來。

他用我的綽號叫我,我停下腳步端正姿勢。

「呃……有什麼事找我嗎?」

「嘻嘻!別這麼有戒心嘛,不過這樣講也沒用吧,畢竟諸神(我們)就是很可疑嘛。」

自從第一次【升級】以來,經常有陌生神仙跑來逗我,總之在街上常常有天神來糾纏我,到今天為止已經好幾次了。

就在我雖然失禮,仍忍不住退縮時,對方這位男神嘻嘻笑了。

「我的名字叫伊刻洛斯,多多指教啰~」

「伊刻洛斯神,是嗎?那麼,您找我有什麼……」

「這個嘛~,是幾個囂張的臭小鬼正在指使我做事啦~」

你聽我說啊。伊刻洛斯神數落著眷屬的不是,開始繞著我轉圈圈。

伊刻洛斯神一下湊過來看我的臉,一下又故作親昵地摟我肩膀,已經不能稱做裝熟,而是在逗著我玩了,讓我狼狽不堪。

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說什麼,想起主神(赫斯提雅雲神)曾經說過「有奇怪的神想抓住你,要立刻逃跑喔~」,我心想也許該告辭了,正在冒汗時——

「你知不知道會說話的龍女啊?」

「————」

他繞到我背後,毫無預警地湊到我耳邊講的話,狠狠握住了我的心臟。「聽說它長得好漂亮喔……好像是出現在第19層,真想瞧它一眼……」

我這才明白,他在盤問我。

伊刻洛斯神黏人的聲調,與加速的心跳聲混在一起,纏住耳朵。

先是一種身體各處血管為之震動的錯覺,然後手心霎時冒汗。

我什麼都答不上來,用生鏽般的動作把臉轉向旁邊。

臉貼近我的伊刻洛斯神,翹起了嘴角。

就像要看穿我的內心,瞇細他深藍色的眼瞳。

「欸,你如果知道些什麼——」

「貝爾小弟。」

就在他想進一步逼問僵硬的我時。

我們以外的第三者,出聲打斷了伊刻洛斯神的話。

「荷、荷米斯神……?」

「嗨,真巧啊,竟然在這裡碰到你。」

我與伊刻洛斯神一轉頭,只見戴著羽毛帽的荷米斯神,面露花美男的笑容。他舉起一隻手,笑容可掏地走向我們。

「貝爾小弟,你可以走了。」

「咦……」

「被神纏著不放讓你很困擾吧?不用明講我也懂的。」

荷米斯神對只會發獃的我笑笑,隨即移開視線。

接著,荷米斯神斜眼看向離開我身邊邪邪笑著的伊刻洛斯神。

「再說,我找這個伊刻洛斯有點事。」

荷米斯神摸著帽檐,擺出一絲淺笑。

「你走吧,貝爾小弟。」

「對、對不起……我失陪了。」

在荷米斯神的催促下,我沒好好告辭就轉身背對兩位。

我不敢看伊刻洛斯神,快步離開原地。

「幹嘛啊,荷米斯~,我在跟【小新秀】講話耶?」

「沒有啦,只是看到年幼可愛的孩子快落入神的魔掌了,看不下去嘛。」

「嘻嘻!講得真難聽~」

貝爾離去後,荷米斯與伊刻洛斯看都不看對方的臉,只用聲音交談。

兩人好像約好似地離開街道,來到設置了噴水池的小廣場。他們就像要開始一場密會,在無人經過的場所面對面。

「去總部也沒半個人,空房子一棟……害我找了半天呢。」

「哎呀~歹勢歹勢。那裡住起來不太舒服,所以搬了個新家啦。」

「好歹跟公會報告一聲吧,伊刻洛斯。」

交談的聲音毫不拘束,彷佛互相無所不知,讓人一窺兩人之間的舊識關係。

然而兩尊男神散發的氛圍,卻是勾心鬥角。

「所以,你找我啥事啊,荷米斯?」

「沒什麼,只是有點事想問你。……我無意中聽到【伊刻洛斯眷族】跟都市的走私活動有關喔。」

「喂喂,哪聽來的啊?可不可信啊?。」

「記得好像是艾爾利亞貴族吧?」

「……嘻嘻!什麼無意中聽到,調查得挺遠的嘛。」

伊刻洛斯很快就理解了荷米斯手中的牌,加深嘴角的笑意。

「荷米斯,你在懷疑我嗎~?」

「我也不想懷疑『天界』的老朋友,不過……伊刻洛斯,你的【眷族】過去曾被懷疑跟黑暗派系是Evils一夥的。」

「我說過~,那是冤枉的嘛。至少我可沒自稱什麼邪神~」

伊刻洛斯言行始終滑頭,閃燥其詞。

荷米斯也在帽子底下維持著笑容。

「還有個有趣的情報。」

「哦,說來聽聽吧?」

「聽說還有一種古怪的怪獸被散播在這歐拉麗當中,想讓天下大亂。」

頃刻間。

眼看荷米斯踏入核心,伊刻洛斯睜大了深藍眼瞳——例嘴而笑,幾乎要讓嘴角裂開。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是說這是我的希望嗎,荷米斯!?你說我會把飛禽走獸之夢——噩夢散播到下界!?這可真有意思」

伊刻洛斯不知道為了什麼事大感痛快,哈哈大笑。

荷米斯不發一語地看著,伊刻洛斯在他面前捧腹大笑,好幾次折彎身體。

等笑聲在太陽將落的天空響起了老半天后,男神直起上半身,笑了。

「不過呢~,很遺憾,我跟那事完全扯不上關係,也沒做什麼指示。只不過是那些——眷屬(小鬼)自己在鬧罷了。」

伊刻洛斯似乎已無意隱瞞,說著:

「最近啊~,白痴小鬼少好多,倒增加了一堆囂張的傢伙。這些渾球完全不懂得敬重天神,還敢指使我跑腿。」

「……」

「不過……他們凈做些無聊事,很好笑喔?」

浮現在相貌之中的笑意,是壓抑愉悅的天神之笑。

就像在說從神的觀點來看,做出蠢事的孩子實在滑稽,比什麼都可愛。

「握緊【眷族】的韁繩,也是主神的工作喔?」

「少說這些違心之論了,荷米斯。小鬼們能忍受痛苦,卻無法抵抗快感。諸神(我們)不也是一樣嗎?我很能體會那些傢伙的心情。」

所以,只要那些傢伙能繼續取悅我,我就不會阻止他們。

伊刻洛斯把臉湊向荷米斯,斬釘截鐵地如也說。

「你要做掉我,把我遣返也行,可是那些可不會就此停手喔?他們只會躲起來,或是跟其他神(傢伙)再定契約。」

「可想而知呢。」

「哎,你就去查吧。用你那些躲在附近的眷屬(小鬼),看是要查我的身邊狀況還是他們。沒什麼,

我不會在意的,隨便你們挖。——這樣似乎比較有趣。」

彷佛拿自己與孩子的毀滅——眷屬們的下場取樂,伊刻洛斯拋下這番話,為話題做結。

他直到最後都保持著輕浮的笑容,離開了廣場。

荷米斯目送男神的背影離去,嘆著氣開口道:

「傷腦筋,沒什麼比饑渴缺乏娛樂的神更難搞了。」

麻煩你反省一下自己吧。

眷屬們從周圍的藏身處對荷米斯這樣說。

從市牆後方天空射來的日光,照亮了總部外牆。

貝爾等人暫離「灶火館」,目前有命、春姬、薇妮與赫斯緹雅四個人留在總部。赫斯緹雅大早就跟赫菲斯托絲請假沒去打工,其餘三人就跟主神一起,等著去地下城的貝爾他們回來。她們各自展開了不同行動。

赫斯緹雅翻閱怪獸的相關書籍,或是都市(歐拉麗)的史冊,搜集資料。

命在宅子的庭院里四處巡邏。

至於薇妮,則是跟照顧自己的春姬一起玩。

「找到春姬了!」

「呵呵,被您找到了呢。」

薇妮抱住躲在長廊背光處、身穿女僕裝的春姬。

兩人正在玩捉迷藏,這是直到昨天都負責留守的貝爾與春姬,陪薇妮玩了好幾遍的遊戲之一。她們說好絕對不可以外出,只能在中庭玩,兩人就這樣輪流躲藏。

「換春姬當鬼了!」

「好的,那麼妾身要數數啰?」

春姬面向長廊柱子,高聲數著「一——二——」。

薇妮面露笑容,小跑步跑開。

穿在身上的長袍衣擺被風吹得鼓起,她找地方躲藏。

(……貝爾,還沒回來嗎?)

就在薇妮想躲到中庭栽植的植物後面時。

她忽然想起還沒回來的貝爾,臉色變得憂愁。

少年之前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現在卻不在了。雖然春姬還是一樣陪著自己,但她依然感到寂寞。

一不小心,情緒就變得越來越不安定。

在所有人都想傷害自己的幽暗迷宮裡,只有少年對自己笑,救自己脫離孤獨,對薇妮而言,

少年就是光明,他對薇妮而言是最大的安樂。

就像尋求父母溫情的幼兒,幼小的龍族少女無法不想念少年。

「……」

薇妮仰望宅邸三樓,視線落在背對自己的狐人少女身上。

遲疑一會後,薇妮違反了她的叮嚀,悄悄離開中庭。

回到宅邸內的她就像被吸引般,前往三樓的貝爾房間。

薇妮推開沒上鎖的房門,發出「嘰……」一聲,戰戰兢兢地偷看室內。

房間主人果然不在,她心情一沉,靜靜移步走向毛毯折得好好的床鋪。

她用毛毯把頭整個蓋起來,爬動著鑽進床上。

「貝爾的,味道……」

薇妮鼻子發出聲音嗅了一下,把臉埋進床單。

閉起的眼瞼內側,想像著少年陪伴自己入眠的身影,薇妮將身子縮成一團。

「……?」

無意間。

她感覺到氣息。

有四個。

他們走在三樓的長長走廊上,魚貫走進薇妮現在待著的貝爾房間的隔壁,一個目前無人使用的房間。

薇妮一邊覺得不解,一邊又怕挨罵,屏氣凝息時——

『薇妮以外的,會說話的怪獸?』

——從隔壁房間,的確傳來了這句話。

琥珀色眼眸睜大著。

青銀長發震動了。

比精靈歪扭而尖銳的耳朵簌簌抖動,本來在廣大地下城裡,就連遠處入侵者的存在也能察覺到的異常聽覺,一字不漏地接收到隔壁房間的說話聲。

回過神來時,薇妮已經從床上撐起上半身,不發出一點聲音。

少女靜靜地,將自己的耳朵貼在牆上。

「這是真的嗎,韋爾夫?」

「是,就在第19層,貝爾與薇妮相遇的場所……」

赫斯緹雅驚愕地問,韋爾夫表情緊繃地對她點頭。

與貝爾分頭行動後,韋爾夫與莉莉方才回來了宅邸。在他們的催促下,赫斯緹雅只帶著命,把地點換到宅邸三樓進行密談。

為了不讓薇妮以及與她親近的春姬聽見。

「我們交談過了,對方說我們身上有同胞的氣味……指的恐怕就是薇妮。」

「難道還有其他與薇妮大人相同的存在……?」

聽到直接碰上對方的韋爾夫如此報告,命也大為震驚。

她說不出話來,身旁的莉莉一言不發。

「……韋爾夫,對方給你什麼樣的感覺?」

「最起碼,我覺得那人比薇妮更有知性。雖然講話笨拙,但穿著長袍隱藏真面目,假扮成冒險者……再來就是好像知道些什麼。」

韋爾夫一一說出聽到的字眼,赫斯緹雅聽著聽著,喉嚨靜靜地作響,命也倒抽一口氣。

房間形成了緊張萬分的氣氛時,原本保持沉默的莉莉開口說:

「莉莉認為不該再保護薇妮大人了。」

『!!』

這句發言讓所有人瞠目而視。

最快做出反應的,是命。

「莉莉大人,你這是什麼話」

「莉莉就明說了,我們即將一腳踏進非常可疑的問題。又是連眾神都不明白的異常狀況,又是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集團在追蹤會說話的怪獸……如今已經發現到能操人語的其他個體,事態發展難以預測。」

她的意思是關於這個異常狀況,他們正漸漸被捲入某種重大的趨勢。

莉莉根據至今在酒館等地調查到的情報,極其客觀地解釋了狀況。

「可是!說不該再保護她……這樣薇妮大人要怎麼辦!?如果我們棄她於不顧,她會……!。」

「……這樣做也許很難,不過莉莉認為可以把她送出都市。她是龍女(維維爾),歐拉麗以外的天神或是地表怪獸,想必奈何不了她的。」

薇妮是「中層」出身,又是怪獸中最強的龍族。

考慮過龍女的潛在能力,莉莉面無表情,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的見解。

「只要藏身在『瑟歐路密林』,應該有辦法存活。」

「莉莉大人……!!」

命為知己春姬著想,又因為重情重義,怒火中燒地倒豎柳眉。

看到同伴少女義憤填膺的模樣,莉莉對她發出冷淡的聲音:

「那麼,莉莉問您。繼續保護那個女孩,又能怎樣呢?」

「!」

「您真的相信能繼續這樣下去,不被任何人發現,永遠藏匿她嗎?方才莉莉已經說過,我們周圍的狀況不會允許我們這樣做的。事實上,【荷米斯眷族】已經接下某人的委託開始行動了。」

莉莉壓抑著情感的神色,讓命聯想起遠東的能劇面具,她接著說道:

「是要讓她永遠閉嘴,跟旁人說她經過訓練,瞞混過關嗎?恐怕很難吧,我們派系沒有公會公認的馴獸師,更大的問題是看到她那怪獸不該有的美貌,誰都會起疑心的。」

「!……」

「要是被眾神看上了,他們一定會跑來惹我們當好玩。追根究柢說起來,我們目前幾乎是陷入了動彈不得的狀況。再這樣下去光是賺錢維持【眷族】都有困難,這是顯而易見的。」

莉莉一反常態地能言善道——但是始終面無表情——講出了自己的主張。

正確言論的暴力,令命啞口無言。

赫斯緹雅與韋爾夫也都默不作聲,因為莉莉說的對,他們也有自覺,目前沒找到任何突破現況的辦法,只是在沒有出口的迷宮中徘徊。

「她就像一顆炸彈,即使現在沒出事,總有一天也會讓【眷族】陷入危險。……跟濫好人的貝爾大人講也沒用,就算會招人怨恨,我們也必須做出決斷,保護他才行。」

莉莉低下頭去。

她對於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隱藏起終於變得扭曲的表情,只有聲調不變,冷言冷語地告訴大家:

「我們跟她,是不能在一起的……她是怪物(怪獸)。」

【眷族】與少女,莉莉將兩者放在天秤上,斬釘截鐵地說。

而她的聲音穿透一面牆壁,震撼了隔壁房間。

「……這個結論言之過早,支持者小姐也是,你先冷靜下來。」

「……非常抱歉。」

赫斯緹雅出言緩頰。

莉莉太為派系……進一步而言,是太為貝爾擔憂而過度心急,赫斯緹雅出聲勸阻她。

聽著她面朝地板道歉,韋爾夫與命都無言以對,佇立原地。

「……?」

就在所有人都無法動彈時,第一個注意到異狀的,是命。

從旁邊近距離的位置——隔壁房間傳來門扉的聲響。

房間凝重的氣氛,讓命的思維變得像鉛一樣鈍重,致命地拖慢了行動。先是聽到某人奔跑的噠噠聲,她這才猛一回神,打開房門來到外頭。她左顧右盼,但長長走廊上沒半個人。

韋爾夫他們跟在命後面,跟她一樣驚愕。

「難道是……」

命有自覺,自己的精神受到動搖而不定——不是萬全的狀態(condition)。

她使用了效果範圍明顯變窄的【八咫鴉(技能)】,但無法探測到任何反應。

「哈,哈……!。」

薇妮奔跑著。

她跑過走廊,衝下樓梯,打開整扇門扉。

薇妮轉瞬間就跑出宅邸,從後門衝到街上。

(我,我是……!?)

偷聽到的密談內容重回腦海。

——我們必須做出決斷,保護他才行。

——我們跟她,是不能在一起的。

——她是怪物(怪獸)。

小人族少女的聲音,只有這時帶有詛咒的餘韻,侵犯薇妮的內心。

就像那把可怕的利劍,深深砍傷了少女雖是!,但的確擁有的一顆心。

(我,不能跟大家……不能跟貝爾,在一起嗎?)

美麗的青銀髮絲飛舞著,額上紅石像在吶喊什麼般閃耀光輝。

琥珀色的眼眸,泛起透明的眼淚。

(貝爾!貝爾!你在哪裡?)

她希望能聽他說。

聽他告訴自己,沒有那種事。

她希望能再聽他說一次。

告訴自己,沒事的。

她希望貝爾能用那有點困擾但溫柔的笑靨包容她,擁抱她,摸摸她的頭。

希望他能否定這一切。

(求求你……!)

薇妮眼角灑落著淚滴,尋找少年的身影。

她想見到少年,只追求著唯一的避風港,衝出了自己能容身的小小庭園。

薇妮害怕人群的氣息,好幾次在後巷裡轉彎,情急之下戴起了長袍上的連衣帽。她尋覓著烙印在眼底的純白笑靨,在陌生的場所一個勁地奔跑。

太陽沉入西方天空。

都市被染成赤紅,黃昏就要來臨。

「薇妮不見了!?」

貝爾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大叫出聲。

時間將到傍晚,與男神(伊刻洛斯)發生過接觸後,貝爾心中一陣騷動,趕回總部,結果就像在嘲笑他一樣,內心騷動成了現實。

【眷族】成員正要衝出總部,聚集在正面大門前。

對著呆站原地的貝爾,春姬猛烈哈腰賠罪。

「非常抱歉!都是妾身沒把她看緊……!」

「在下用【八咫鴉】找過了,但完全沒有反應……」

春姬流著淚,身旁的命歪扭著眼眉,垂頭喪氣。

連命能感應到曾遭遇過的怪獸的【八咫鴉】都偵測不到——可見薇妮已經不在宅邸里了。

有能力(能力值)做為佐證,無可置疑的事實,讓貝爾感覺出自己變得面無血色。

與伊刻洛斯之間發生的事,也從腦中消失無蹤。

「……!」

莉莉明白到才幾分鐘前的密談被薇妮聽見了,咬緊牙關,小手緊緊握拳。

「——我去找她命小姐,你跟我一起!!」

「是」

「我們也一起去!」

「好、好的!」

「應該還沒走遠,大家分頭找!」

貝爾二話不說沖了出去,命一回話後也立刻跟上。

韋爾夫、春姬與赫斯緹雅的聲音依序響起,莉莉連回話都嫌浪費時間,直接跑過宅邸前院。

讓總部空無一人,扔下所有一切,【赫斯緹雅眷族】追尋著龍女少女的去向。

喧囂籠罩著繁華熱鬧的市區。

薄暮將近,人潮逐漸增加。這是因為冒險者們零零散散從地下城歸返,在都市賣力的勞動者也前往酒館為一天做結。

許多店家開始正式做起買賣,大開店門招攬客人。烤肉香味與料理用烈酒的強勁香氣開始飄散,吟遊詩人(bard)演奏豎琴的纖細旋律,與管樂器的活潑音色互相結合。

這些都取悅了路上行人的鼻子與耳朵。

即使是清靜的街角,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

壓低連衣帽的薇妮,徘徊在其中一條街道上。

她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行人,亞人的龐大人數把她嚇壞了。她根本沒多餘心情產生興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弦樂器曲調、奔馳的馬車,就連孩子們到處奔跑發出的天真笑鬧,都嚇得她肩膀連

連跳動,沒穿鞋子的腳底,傳來石板地的冰冷觸感。

她用長袍遮掩全身,一邊害怕隨時會有人揮刀砍殺自己,一邊走在街道角落,以免引人注目。

(貝爾……)

她從連衣帽底下轉動雙眼,想找出白髮少年的身影。

比起貫穿都市的大道,這條街道狹窄多了。她的視線飛向人群擁擠搖晃的道路正中央,又望向通往後巷的小徑,搜尋視野里的每個角落。

然後,就在她窺視著周圍時。

她看見了那一幕光景。

(——啊……)

路上的一個角落,一輛運貨馬車停靠在商店前。

先是聽見馬匹嘶鳴,接著一個晃動。

堆得高高的貨物,就像積木一樣即將崩塌。

不曉得是不是繩索綁得太松,然而事實就是裝載的貨物漸漸傾倒,而在它的下面,有個什麼都沒注意到的幼小犬人。

那是一個在傍晚街道上到處奔跑的小孩。

薇妮睜大了眼睛。

周圍也有少數幾人注意到了,倒抽一口冷氣,慘叫聲即將膨脹。

數量駭人的貨物……木箱就要砸落在小男孩身上。

(——會痛。)

那個,一定會痛。

會很痛。

會痛到哭,就像自己被利爪與劍砍傷肌膚。

一產生這個想法,薇妮的身體動了起來。

「!」

只聽見腳踢石板的「咚」一聲,薇妮如箭一般加速。

對周遭人群來說,那就像瞬間移動一樣,一躍來到小孩身旁。

看到小孩注意到貨物掉下來而僵硬的表情,使她想起面對猛火呆站的自己——以及打倒火焰怪鳥拯救自己的少年。

——我得救他。

這份意志彷佛成了觸發因子。

薇妮的身體產生了變化。

少女的背部隆起了。

接著,背後響起奇怪的皮肉聲,突破白里透青的皮膚與長袍——出現了翅膀。

「——咦……」

年幼孩童的喃喃自語,被皮膜張大、貨物彈開的聲音吞沒了。

好幾個木箱滾落在石板路上,反彈開來。

一瞬間支配街道的激烈聲響平息後……無法動彈的亞人們,啞然無語地盯著那幕光景。

貨物亂七八糟滾了一地,撞擊力道讓木箱的內容物掉了出來。酒瓶與穀物到處散亂,小孩屁股跌坐在地,「那個」就像巨顎一般張開它的身體。

幾乎有人的身體那麼巨大。

具有青銀骨架與灰色皮膜的單翼。

那是怪物之王的象徵,是龍的翅膀。

原本嘈雜的街道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像圓蓋一樣張開單翼的薇妮,低頭看著腳邊。

她用翅膀當盾擋下了所有貨物,少年因此毫髮無傷。薇妮放下心來,對凍住的小孩動了動嘴唇。

你沒事吧?她說。

然而——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薇妮的話語,被小男孩的慘叫蓋過了。

映照在他眼裡的,是炯炯發光的琥珀色雙眼,以及非人怪物的單翼。

嚇得魂不附體的亞人小孩,從大吃一驚的薇妮面前逃之夭夭。

「怪——」

「是怪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轉眼間,尖叫聲層層重迭。

小孩的大叫彷佛成了契機,鴉雀無聲的街道失控了。

所有民眾就像退潮一樣與薇妮拉開距離,就連停靠身旁的運貨馬車,都因為馬匹發狂而遠遠跑去。人類母親拉著孩子的手,狼人青年讓臉色蒼白的戀人躲到背後,肥胖的小人族商人嚇得腿軟。

群眾幾乎陷入瘋狂狀態,腳步聲不停響起,慘叫聲接連不斷。

傍晚街角籠罩在恐慌的巨浪中。

看到群眾以自己為中心形成半圓形人牆,薇妮說不出話來,呆站原地。

「『哈皮』——不對,是『賽蓮』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在場的初級冒險者們,接二連三地拔劍。

看到鋼刃出鞘,「噫!」薇妮害怕地低喊一聲,然而周圍人群卻用恐懼與嫌惡的眼神看她。晚霞的紅光,照亮著身穿長袍的神秘怪獸。

遮掩相貌的連衣帽暗處,浮現出一對銳利的琥珀眼光,額頭位置則有血紅光輝閃爍著。看在無所知的眾人眼裡,就只像是個具有三隻眼睛、令人毛骨悚然的醜惡怪物。

對於背對建築物的單翼怪獸,群眾的厭惡情緒不斷升溫。

「怪、怪物!?」

下個瞬間,精靈女性丟出了石頭。

「嗚」

扔出的小石頭隔著連衣帽直接擊中薇妮。

這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群眾的恐懼轉變為憎惡衍生的怒氣,好幾隻手去撿腳邊的石頭。

小石子如雨一般,打在顯得畏怯的怪獸身上。

「給我滾,怪物!!」

「這裡是我們的城市!」

「滾回骯髒的迷宮去吧!!」

帶著憎恨的投石描繪出無數弧線,命中矮小的怪物。

知道有翼怪獸擁有多大潛在能力的初級冒險者拚命喊著「住手!別這麼做!?」、「不要刺激它!」,但群眾不肯罷手。他們異口同聲地破口大罵,對於一腳踏進自己領域的人族公敵,爆發了激動情緒。

「唔喔……」

「好嚴重喔~」

至於少數幾位正好路過的天神。

祂們爬上建築物屋頂,旁觀眼前的光景。

有的顰眉蹙額,有的表示憂慮,有的則是笑得邪門。

祂們俯視著代表人與怪獸之間對立的下界縮圖。

「好、好痛……好痛!」

被人扔石頭的薇妮發出的細微哀鳴,被人族的辱罵掩蓋過去。

剛長出來的翅膀雖能抵禦投石,卻無法擋下大量的惡意矛頭。

胸中在飲泣。

暴露在不曾中斷的敵意與殺意中,一顆心漸漸磨損。

縮起身子的少女,眼中浮現淚光。

「貝爾……!」

「有怪獸出現!?」

「是啊,聽說出現在對面那條路!」

一聽到這項消息的瞬間。

貝爾踏碎石板地,疾速沖了出去。

「貝爾大人!?」

他拋下與自己一同找人的命,不顧一切地加速。

驚人的風壓吹散了臉上的汗,耳畔響起的風聲對自己吼著「快!!」。

(薇妮!!)

貝爾懷抱著加快的悸動與散發的熱度,衝過晚霞染紅的狹窄巷道。

他往市民們傳述的方向跑,並依循著徐徐吵鬧起來的嘈雜聲,急著趕往少女所在的道路。

然後。

「!!」

闖入貝爾視野的,是從未看過的巨大單翼,以及少女被無數石子打在身上的模樣。

第七區,遠離中央廣場的都市西北西,市郊的街道上。

薇妮孤獨一人,被迫站在連貝爾自己聽了都膽怯的痛罵與惡意的正中央。

「貝爾大人!?」

「貝爾!」

幾乎在同一時間,春姬、赫斯緹雅與韋爾夫來了,命晚了一步也到達現場之時,貝爾只停頓了幾拍。

看到連衣帽底下閃爍的淚光,貝爾全身發燙。

——她在哭。

——薇妮在求救!

貝爾衝上前去。

「等等,貝爾!?」

眼看少年想撥開人牆,韋爾夫大聲叫道。

他想挺身包庇怪物。——在眾目睽睽,諸神的眼皮底下。

一旦做下這種事,就百口莫辯了。少年將會跟異形少女一樣,成為嫌惡與排擠的對象。但是,貝爾不聽同伴的制止。

他不能停下來,不可能棄她於不顧。

貝爾想趕往流淚的薇妮身邊。

然而。

有個人影比貝爾動作更快,穿越人牆的腳邊,沖了出來。

「!?」

甩動長袍的小個頭人物,完全不顧石頭還在扔個不停,跑向薇妮。

是個一頭金色長髮散落背後,美麗的精靈女孩。

身高不到一百二十C的亞人小孩讓眾人吃了一驚,停止扔石頭。小女孩趁著這個機會,迅速抓起薇妮的手。

她就這樣跟怪獸一起逃進建築物之間的小徑,進入後巷,眾人與韋爾夫他們都看傻了眼。同樣大吃一驚的貝爾,看到精靈女孩回頭時的眼睛——栗色的眼眸,就明白了一切。

——莉莉!

不讓人看出真實身分的「變身魔法」。

小人族的少女同伴急中生智,比誰都更快救出了龍女少女。

做了變身的莉莉,拉著驚訝的薇妮的手,對貝爾他們叫道:

「到地下的隱藏房間!!」

只留下這點訊息,莉莉就與薇妮一起消失在後巷深處。

帶走怪獸的女孩讓周遭民眾亂成一片時,站在人牆外的貝爾猛一回神,環顧周圍。

(我懂了!)

他掌握了現在位置,正確理解了莉莉的真正想法。

回頭一看,赫斯緹雅也用力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的答案,韋爾夫也歪扭著笑容說:「是這麼回事啊…………。」

「我們走吧!」

「去、去哪兒?」

就在不讓外人知道會合地點的片段資訊(訊息),讓春姬倉皇失措時。

貝爾等人留下混亂的群眾,迅速開始移動。

「去我們的隱藏房間(總部)!」

太陽完全消失,蒼茫月夜籠罩都市。

瞥了一眼龜裂的天花板縫隙——瓦礫上方滲出的月光,我知道了時間。

我將視線從頭頂上拉回來,環顧狹窄地下室里的神仙與韋爾夫他們。

這裡是【赫斯緹雅眷族】以前的大本營(總部),「教堂的隱藏房間」。

我與韋爾夫他們,在帶走薇妮的莉莉指示下,聚集在這秘密地下室里。

「教堂的隱藏房間」在戰爭遊戲以前,是我與神仙兩人居住的總部。

這裡在與【阿波羅眷族】的鬥爭中遭到破壞,我們被迫搬家……不過比起化為一堆瓦礫的教堂部分而言,這個地下的隱藏房間還勉強保有原形。

「真虧你想得到利用這個地點耶,支持者小姐。」

「因為前幾天,韋爾夫大人說他來回收過戰利品(掉落道具)……」

以前我曾經跟韋爾夫一起來挖過存款與戰利品(掉落道具)「歌利亞的硬皮」等等,搬開瓦礫,開通了通往隱藏房間的地下階梯(入口),看來是派上用場了。聽著神仙與莉莉小聲交談的內容,我如此想。

雖然實在不能拿來住,不過遇到這種緊急情況時用作集合地點,應該很夠用了。正上方的教堂遺迹怎麼看都是座廢墟,就像秘密基地一樣。

此時此刻,地上……外面應該已經把公會扯進來,引發騷動了吧。

我們決定躲在這裡,直到騷動平息。

「嗚,啊,嗚…………」

地下室響起啜泣聲。

薇妮抱著我發出嗚咽。

她的背上,長著有半個人那麼大,折迭起來的單翼。

似乎是在她想保護小孩子時,無意間長出來的。

靠著牆壁的韋爾夫與莉莉,佇立的命小姐與春姬小姐,坐在積滿灰塵的床上的神仙,都露出一樣沉重的表情,圍著席地而坐的我們。

……事實嚴酷地擺在眼前。

薇妮做為怪物(怪獸)的一鱗半爪。

還有莉莉與神仙擔憂的問題。

人與「怪物」的鴻溝、摩擦、壓倒性的敵意。

人族不會接受「怪物」的存在。

人們厭惡它們的獠牙、利爪與遨翔天空的翅膀,忌諱它們的存在。

反過來說,這其實是人族一度束手無策地遭受蹂躪,從「古代」綿延至今的恐懼的反面表現。怪獸是人族公敵。,

無法顛覆的事實,擊垮了我們與薇妮。

琥珀色眼眸流下的淚水,沾濕了我的衣服。

「告訴我……貝爾。」

當所有人都低垂著目光時,薇妮抬起頭來。

小小雙手握住我的衣服,白里透青的臉頰掛著好幾道淚痕,張開顫抖的嘴唇:

「我,不能跟貝爾……在一起嗎?」

聽到她那求助般的聲音。

我,什麼都無法說出口。

沒事的。

我無法對她說出這句至今講過好幾次的話。

我屈服於現實,無言以對,窩囊透頂,抬頭看到我的表情,薇妮哭喪著一張臉。

我只能緊緊抱住她。

自己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使勁抱住她彷佛一碰就要折斷,纖細脆弱的身子。

人與「怪物」是勢不兩立的。

近在眼前、不祥的龍族單翼,恰似在告訴我這一點。

夜幕低垂,四下蒙上一層黑暗。

在遠離喧鬧大道的後巷深處。

教堂遺迹從正面大門開始的前半部分崩塌,似乎無人靠近。此處安靜無聲,只有曾經是女神像的一堆碎塊,橫躺在瓦礫山的旁邊。

有一隻貓頭鷹,俯視著靜謐月光下令人不忍卒睹的廢墟。

白色羽毛與直紋花樣,趾爪纏著建築物的鐵柵欄。

只見貓頭鷹的一隻眼睛閃了一下藍光,不久就張開羽翼,飛離了建築物上方。

它橫越星海般璀璨的都市上空,掉落著白色羽毛,翩翩降落在伸出的一隻手臂——主人的手臂上。

「還是不行嗎……」

收回貓頭鷹使魔,佇立於屋頂上的黑衣人,從連衣帽底下低喃。

刻著紋路的漆黑手套中,握著與貓頭鷹單眼鑲嵌的義眼散放同樣光輝的藍水晶。

徹底包覆全身、通體漆黑的長袍,如嘆息般搖動。

「他們的存在方式原本可以成為一線希望……看來還是差遠了。」簡直像贊同黑衣人所言似的,停在手臂上的貓頭鷹闔起雙眼。黑衣人看向使魔飛來的方向,位於西大街北邊的教堂廢墟那一邊。「不能再放任那些人自由行動了。」

黑衣人仰望月亮高掛的夜空。

「之後就拜託你了,烏拉諾斯。」

然後,黑衣人對著自己的腳下。

對著以白柱組成的莊嚴萬神殿(pantheon)——公會本部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