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8

第三章 獻給某鍛造神的戀歌

「終於準備好了。」

魔石燈的小朵光輝搖曳著。

在狹窄的室內,兩個穿著外套的人影面對面竊竊私語。

「據報兵士們也都順利潛入了,事情一結束,可以立刻脫身。」

「是嗎……」

一邊是流露興奮情緒的男性嗓音,另一邊是嚴肅的老人噪音,進行著密談。

「那傢伙的所在地也查到了,幾天內我就會親自前去接觸。」

「……」

看對方閉口不語,男性黑影問道:

「您還在躊躇不定嗎?」

「……」

「事到如今,還在猶豫什麼?我們領受了重要任務,主人是直接提拔我們,這想必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知道。」

對方挺出上半身,老人黑影對他點頭。

男性黑影對他的反應露出笑容,發出感慨萬千的聲音。

「我一定會把他帶回來,那份力量是屬於我們的,不該留在這種地方。」

「……」

「失去的榮耀就在眼前了。」

聽著神魂顛倒般的聲音,老人黑影緘口不言。

在提燈型魔石燈的照亮下,牆上伸長的兩個黑影搖動了。

火焰在爐中熊熊燃燒。

赫菲斯托絲望著與自己髮色同樣火紅燃燒的烈焰。

這裡是鍛造坊,裡面有鐵砧等器具,角落安裝了大型鍛鐵爐。

身穿工作衣的赫菲斯托絲,停下了握住鐵鎚的手。已經成形的銀色劍身在鐵砧上,蘊藏著至高無上的光輝。

被爐火照亮的側臉,以及威嚴的黑色眼罩。

打鐵聲中斷,只剩火焰燃燒的聲音在鍛造坊響起。

「何事讓你變得如此喪志?」

這時伴隨著開門聲,有個聲音對她說話。

充斥的熱氣頓時搖晃起來,冷空氣從房外流入室內,赫菲斯托絲轉向背後。

「椿。」

「聽說你窩在『工房』里才來看看,結果連鎚子也不揮,是在做什麼?」

走進鍛造坊——「工房」里的是個束起黑髮、擁有褐色肌膚的高挑女性。

她左眼也跟赫菲斯托絲一樣戴著眼罩,跟遮起右眼的主神簡直像兩面鏡子相對。這個身穿鮮紅絝褲,呈現出遠東氛圍的女子——喚做椿的人物對赫菲斯托絲抱怨一句,拿中斷的鐵鎚聲責備她。

地點在【赫菲斯托絲眷族】的西北大街分店。這家紅牆商店面對公會本部座落的「冒險者街」,一樓設置了「工房」,赫菲斯托絲就在這裡,對自己【眷族】的孩子嘆口氣說「沒什麼」。

「自從韋爾小老弟離開,您這位主神陷入沉思的次數就變多了喔?你寂寞嗎?」

「……孩子離巢獨立永遠是教人傷心的,不管是誰都一樣,不是只有韋爾夫。」

椿責難主神不成體統,還毫不畏懼、不講情面地取笑自己,赫菲斯托絲也不搪塞,坦率地承認了。

在眷屬旁觀下,她一口氣完成武器製程,開始收拾用過的器具。

「所以,怎麼了嗎?」

她鬆開綁起的紅髮,一邊敞開緊身的工作衣一邊問,女性眷屬晃著她那黑色長髮點點頭。

「公會與【洛基眷族】傳令,這次王國拉幾亞似乎會出奇招。」

聽眷屬說完詳細內容,赫菲斯托絲眯細自己的左眼。

「想拿赫斯緹雅他們當誘餌呢……」

她意味深長地講出神友摯友的名字,點頭說:「我知道了。」

「就照公會的指示行動,椿,指揮交給你來。」

「鄙人本想窩在工房裡,不過這事似乎也挺有意思的。明白了,鄙人就受命吧。」

女性眷屬掀起嘴角走出「工房」。

赫菲斯托絲凝視著她的背影,然後眼光緩緩轉向房間角落。

安裝在那裡的大型鍛鐵爐中,還燃燒著火紅烈焰。

爐子里的火光,照亮韋爾夫的側臉。

旺盛燃燒的爐子發出的熱氣要人命,纏著手巾的頭以及整張臉,都冒出源源不絕的大汗。在黑暗籠罩的鍛造坊里,大型鍛鐵爐就在身邊發出吼叫,但他毫不介意,用鐵鎚敲打著鐵砧上燒得火紅的金屬。

尖銳的金屬聲,鮮明強烈的火花,名為鍛鐵的認真較勁。

韋爾夫投身自己的戰鬥,眼中只看得見下方的物體。他用最率真、最憨直的心情,不需要助手打對錘,只用一把紅錘就將金屬緞煉成形。

他高舉揮下的手與鐵鎚邊緣,鑲著一圈淡淡的赤色紅線。這是習得的發展能力「鍛造」的效果。將升華的呼吸錘進鐵塊里,能讓鐵塊升華為更堅固、鋒利的「武具」。

鏗、鏗!這打鐵聲他已聽習慣了,每錘下一次鎚頭,金屬迴響的高亢叫聲聽起來都不一樣。

聆聽鐵塊的傾訴,感覺到手感的青年,口唇不知不覺間帶著笑意。

——你必須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鎚之上。

在閃過腦海的生鏽回憶深處,過去一位年老男性告訴自己的話重新浮現。

就在跟這時一樣昏暗的鍛造坊,充斥著鐵礦的香氣,年幼的自己正在當助手。

韋爾夫一瞬間想起當時情景,同時不斷演奏鍛冶的旋律。

燒得通紅的金屬逐漸形成鋒利刀身,韋爾夫口吐氣焰,將自己的熱度與心意打進金屬里。

「久等啦,這是你要的東洋刀。」

棗紅色陽光從開啟的百葉窗照進來。

夕陽餘暉籠罩著設置在總部後院的石砌小屋——「工房」。

韋爾夫結束所有鍛煉作業時,已是太陽西下的黃昏時分。他沒去換下滿是汗水的和服便裝就走進宅邸,把從地下城歸返的同伴叫來。

他為了製作武器防具而沒去探索迷宮,此時把莉莉、春姬與命都叫過來,「哦哦——」三人都把嘴巴張得圓圓的。

「我有照你之前使用的東洋刀大小來打,材料是『獠牙獅虎的獠牙』與在第27層採集到的『黑銀鋼』混合而成的複合金屬,再怎麼砍應該都不會斷。」

「謝謝你,韋爾夫大人!真是太棒了……!」

刀刃長九十C賽爾尺,刀身呈現黑銀雙色。

得到以金屬屬性adamant的武器素材掉落道具與「下層」開採礦物打造而成的一把東洋刀,命興奮感動得渾身發抖。身為一名冒險者的少女不止為刀身的美感著迷,也正確看出了高級鐵匠親手打造、相當於第三等級武裝的武器性能。

因為要優先製作中衛用裝備與防具——槍矛與輕裝——她的武器延後到現在才出爐,少女看著它,臉頰染成了緋紅。

「【眷族】里有一個鐵匠smith可真方便呢。」

「別把人講得跟魔石製品一樣,小莉子。」

莉莉在一旁看著,她那種講法好像把鐵匠當成了家庭必備品,讓從磨損武器維修到新武器製作一手包辦的韋爾夫忍不住吐槽。

韋爾夫半睜著眼瞪了她一下,就把視線轉回命這邊。為新刀興奮不已的她,腰上插著男神建御雷送給她餞別的雌雄雙劍之一〖地殘〗——【古伯紐眷族】打造的優秀武裝——韋爾夫受到對這把短劍的對抗意識所驅使,而打造了這次的作品,成果還算不錯。

韋爾夫對施加了老虎刻印的黑漆刀鞘與刀身滿意地點頭,接著做好萬全準備,對命挺出上半身。

「好,那就給它起個名字吧…………虎鐵…………不,寅貳郎巧虎……」

「請等一下韋爾夫大人◇ ◇ ◇——!?」

看到韋爾夫右手放在下巴上咧嘴而笑,命是真的對他大吼大叫。

她滿身大汗,臉色大變,全力阻止韋爾夫的命名。

「寅、寅貳郎巧虎大人這名字不錯呀?妾身覺得很可愛……」

「哦,你懂這名字的好啊!」

「算在下求你了!請你別插嘴,春姬大人!」

春姬發揮了貴族千金未經世故的傻氣,韋爾夫因為得到第一個同志而開心,命則是大哭大叫。

在厭煩的莉莉旁觀下,經過一段迂迴曲折的過程——多虧了命哭著磕頭跪求——新武裝的名字就確定是〖虎鐵〗了。

少女兩眼帶淚地鬆了口氣,安心地抱住東洋刀,至於韋爾夫則是抓抓自己的紅髮,露出極其遺憾的表情。

「……再來是你們的防具,就是這個。」

「這是……披風嗎?」

「韋爾夫大人,這該不會是……」

春姬與莉莉拿到的,是漆黑的連帽長袍hooded robe。

韋爾夫對吃驚的莉莉點點頭。

「對,就是用那個黑色樓層主歌利亞的『掉落道具』做的,貝爾與赫斯緹雅女神把那個讓給我了。」

在第18層發生的異常狀況——與漆黑樓層主歌利亞的決戰。

當時敵人掉落了「歌利亞的硬皮」,貝爾獲得一半,之後送給韋爾夫,用來製作莉莉與春姬的防具——順便一提,那時他們沒空把硬皮拿去賣,後來好不容易才從被破壞的教堂隱藏房間里挖了出來——

巨人的硬皮具有驚人的耐久性能,曾讓多達數百名的高級冒險者的攻擊失效。

為了兩個【能力值】較低的支援者少女,韋爾夫用自己的做法鞣皮,加工修整形狀,做成了一流的防具。

「還蠻重的呢……」

「哎,重量就請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那個樓層主本身夠扯,身上的皮也一樣誇張,不管是武器還是魔法都動不了它。」

莉莉馬上穿起〖歌利亞長袍〗,往下看著自己的身體輕聲說。她擁有【幕後功臣技能】的補助assist而不受影響,相較之下,「嗚,嗚〜」柔弱的春姬顯得相當吃力。

畢竟是強襲型樓層主歌利亞的硬皮,不管是物理還是「魔法」攻擊都能彈開。看著這件即使受到「中層」或「下層」怪獸奇襲,也能避免一擊致命的堅固防具,莉莉感動地嘆了口氣。

「不過它只能彈開攻擊,不能抵消衝擊力。要是被太大的力量打中就完了,你們要小心。」

韋爾夫告訴莉莉她們,這就跟鎧甲一樣。

金屬板plate就算能擋住刀刃,攻擊時的衝擊力道還是會傳進鎧甲里。要是挨了太重的一擊,LV.1 的莉莉與春姬一下就會被打飛,只有長袍毫髮無傷,裡面的身體卻會破裂而死。

聽到製作者忠告不可過度相信防禦力,莉莉與春姬神情嚴肅地點頭。

「……不過,這麼好的防具,不是更應該給前衛的貝爾大人用嗎?」

前衛會受到怪獸們的激烈攻擊,這是一定的。

若是有優秀的防具,肯定能大幅降低受傷的危險性。

莉莉覺得比起第一個打造的兔鎧鎧甲,不如將這件〖歌利亞長袍〗拿給少年用更好。

對於她相當合理的疑問,韋爾夫把嘴抿成一直線,從莉莉她們身上別開目光。

「……那傢伙的武器防具由我自己打,不能用只用怪獸素材做成的防具。」

純粹沿用怪物高性能的武器素材掉落道具,有損工匠之名,會傷了鐵匠的自尊。

韋爾夫宣稱白己是貝爾的專屬鍛造師,堅持要由自己打造少年的裝備品,不肯讓步。

看到青年雙臂抱胸,扭開臉不著她們,莉莉覺得拿他沒轍,春姬與命則是輕聲笑著。

沐浴在百葉窗照進來的夕陽光下,韋爾夫的臉頰染成了紅色。

「……就這樣了吧,你們可以出去了,我還得收拾東西咧。」

「韋爾夫大人——,明天大家要跟櫻花大人他們一起去第17層,您可別忘了替自己做準備喔——」

「知道啦!你們快出去啦!」

沒多久,韋爾夫就把幾個娘子軍轟出工房,好像在掩飾害臊。

後院傳來莉莉她們捉弄般的叮嚀,讓他忍不住大聲吼回去。

自家派系赫斯緹雅眷族與親近派系建御雷眷族一同前往第17層,是在兩天前決定的。

兩派已經一起探索過幾次迷宮,確定聯手行動沒有問題,於是考慮到今後的地下城攻略,就決定來場「小遠征」。

今後要踏入更深的樓層,也就是第20層以下的層域,當天來回的話,時間絕對不夠用。只是去去就回來,自然不可能做什麼詳盡的探索。

為了習慣在迷宮內露營,貝爾等人與櫻花等人才提出互相提供看守等人員,在地下城找個角落度過一天。

「小遠征」講得誇張,其實說穿了就是把地下城長期探索納入視野,做個逗留迷宮的嘗試。

逗留期間為一天,準備好毛毯與糧食等等,女神赫斯緹雅寂寞地惜別,男神建御雷笑著說「要注意安全喔」,還有接下留守工作的娜扎等【米赫眷族】送行,聯合小隊就這樣從「灶火館」出發。

兩派總共十名團員一路前進到第17層,半個日子都將用來探索。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你們這些前衛人牆wall的混帳王八蛋————!?心臟屁股再使點力,給我守住啊!!」

四下回蕩的怒吼聲之後,接著是巨人的咆哮與特大衝突聲。

排得密不透風的大盾擋住高舉揮來的巨拳,咯嗒咯嗒地震動。

扭曲著臉的矮人與獸人等大漢們腳跟刨挖著地面後退,周圍轟然響起粗魯的呼喊與魔導士們的詠唱,毫無紀律可言。

眾多冒險者正在攻略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怪獸。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對、對不起,莉莉……!」

在人與怪物怒吼四起的戰場正中央,不斷以手弩射箭的莉莉發出呻吟,砍倒來襲黑犬地獄犬與大老虎獠牙師虎的貝爾向她陪不是。

負爾等人被捲入了大規模戰鬥。

地點在第17層的大窟室。

這個區域area阻擋在安全樓層safe point之前,是進入第18層前必須克服的最大難關。

在寬度與深度都有幾百M的廣大空間里,怪獸嘶吼與冒險者們的叫聲直達上空,互相交錯。「嘆息大牆」悠然聳立一旁,展開交戰的戰場上最有存在感的,是全身足足有七M高的灰褐色巨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17層的迷宮孤王Monster rex「歌利亞」揮動著雙拳威嚇下方的冒險者們。拳頭粉碎地面的誇張衝擊力與那轟然巨響,連受到召集參戰的韋爾夫、命、春姬與櫻花他們都不禁後仰。

事情起自抵達第17層時聽見的戰吼,以及像是巨人發出的驚人大啦哮。貝爾等人面面相覷,丟下了原本的預定,沿著樓層內正規路線不斷奔跑……在大通道前方等著他們的,是與歌利亞交戰的一夥冒險者。

於「小遠征」之際,貝爾等人運用地上的情報網路四處調查有無危險,卻沒得到這項地下情報——第18層「里維拉鎮」的冒險者們,偏偏是選在今天討伐樓層主。

樓層主歌利亞每隔兩星期就會再度誕生,時常妨礙到高級冒險者前往第18層以下。通往安全樓層的交通堵塞,就表示向同業敲竹杠的里維拉鎮民收入也會受影響。因此在迷宮經營旅店城鎮的無賴們團結一致,會定期討伐堵塞第17層與第18層之間甬道的歌利亞。貝爾等人面對的也不例外,就是城鎮里維拉勢力正要擊滅巨人的戰場。

韋爾夫他們的神經沒那麼大條,能無視於樓層主造成的地盤震動與同業們的慘叫繼續探索。最重要的是,做人太善良的少年聽到同業「呃啊啊啊啊!?」的慘叫,不可能棄之不顧。

也因為有點居於劣勢的冒險者們在求助,貝爾等人就這樣加入了樓層主討伐行動。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兔崽子小新秀,快來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

前衛人牆用大盾抵擋攻擊,魔導士們唱誦咒文,前衛攻手attacker果敢砍向巨人的粗腿,戰場上也能看到第三級冒險者摩多•拉特羅與他們那幫人的身影。

摩多初次遇見貝爾時結下樑子,曾單方面地敵視貝爾。他還曾經率領一群暴徒,給了貝爾一頓冒險者的洗禮,然而經過第18層的事件後,他態度軟化許多,滿是傷疤的兇惡臉孔開始有了笑容。跟鎮上里維拉冒險者一樣,摩多看到貝爾在與漆黑樓層主歌利亞的戰鬥中表現出氣概奮戰,終於承認了他的實力。

長年停留在LV.2的第三級地位,只會耀武揚威的男人,不知心境產生了何種變化,竟然會這樣加入討伐樓層主,率先進行「冒險」。只不過他不顧一切地向貝爾求救,搞得有點遜掉了就是。

見摩多受到從大通道出現的大型級猛牛彌諾陶洛斯群襲擊,貝爾靈活使用〖赫斯緹雅之刃〗與韋爾夫精心打造的短劍前去搭救。

「討、討伐行動每次都這麼慌亂嗎……!?」

「今天小兵怪獸出現得很激烈!沒能把戰力人數分配給樓層主歌利亞!」

「聯手行動好像有沒有都沒差了……!」

命揮砍著東洋刀說,不知名的鎮上里維拉冒險者回答,千草聽到了,槍矛一刺宰殺了黑犬地獄犬。

在主戰場,大窟室中央較偏第18層甬道的地方,好幾名前衛人牆與前衛攻手正在圍攻灰褐大巨人。

雖說比起存在於貝爾等人記憶里的漆黑巨人——強化型的特別種——它的能力差多了,但「歌利亞」是官方公會推測相當於LV.4的怪物。灰褐色巨人甩動著長及岩石般肩胛骨的油亮發硬的黑髮,數度威脅前衛人牆的防守。

壯漢們遏止住巨人的進擊,但卻不能繼續攻擊。前衛攻手本該削下巨人的皮肉四處移動,藉此擾亂樓層主,但他們卻忙於處理比以往更多的小兵怪獸,遭受襲擊的魔導士們也一樣。有人詠唱遭到中斷,有人被迫用掉好不容易完成的「魔法」,各有各的困難。巨大火球與光雨在戰場各處飛來飛去。

里維拉鎮的居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派系的團員。

或許該說不愧是一群莽漢,聯手行動實在粗糙。

升上LV.2的千草與命有如分身般默契十足——運用向武神建御雷學到的遠東式聯手技巧不斷打倒怪獸;相較之下,高級冒險者們的戰鬥卻像一盤散沙。

「或許可以說很符合冒險者的個性吧……!」

順水推舟的共同戰線,毫無默契的莽漢們臨時湊合的討伐隊。

櫻花對自己加入的臨時集團小隊又驚又嘆,雙手握著大斧橫向一閃full swing。大老虎獠牙獅虎被砍成兩半,櫻花救出了差點落入虎口的前衛攻手女戰士亞馬遜人。

「——這個樓層主歌利亞,比平常那些更厲害!?」

在主戰場直接對付巨人的一名冒險者叫道。

如同迷宮中徘徊的同種怪獸中有著個體差距,「迷宮孤王」每次誕生時也會有能力高低差。這次的巨人似乎是「簽王」,滿臉沙塵與血污的前衛攻手獸人唾了一口。

聽到這不祥的壞消息,被叫上戰場的貝爾等人心頭一驚時,有過好幾次討伐經驗的鎮上里維拉冒險者勇猛進攻。

「呿,人數不夠啊……。喂!你去鎮上帶援軍來!?給你十分鐘!!」

「你這是強人所難啊,柏斯!?」

聽到整合鎮上里維拉冒險者的大漢頭子下的指示,被命令的人類用慘叫回答。冒險者沖向通往第18層的洞窟,「少啰嗦,干就對了!!」頭子怒吼著叫他快跑。

加上前來救援的貝爾等十人,隊伍總人數四十名。

里維拉鎮民們這時才後悔不該吝惜戰力,或是太小看對手了,但為時已晚。

這次的戰況,跟王國軍的進攻或許也有點關係。

湧向都市的軍隊使得高級派系都被拉去市牆外了,最好的證據,就是目前隊伍里沒有LV.4以上的冒險者,LV.3也寥寥可數。戰場需要第二級冒險者的奮戰來支撐同業們,如兔子般四處疾馳的貝爾也無暇使用起死回生的蓄力charge——同時命具有強大重力結界的「魔法」,在天頂較低的迷宮內密閉空間也無法期待效果——

來自第18層的援軍把準備武裝等時間算進去,再考慮到里維拉鎮到這裡的距離,再快恐怕也要半小時。

戰場開始瀰漫敗戰氛圍,疲憊的冒險者們士氣徐徐下降。

然後,就在魔導士們無法有效施展炮擊的狀況下,抑止巨人的前衛人牆們遭敵人猛力一踹,被踢飛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

仰望著前衛人牆們跟壓扁的大盾一起飛上空中,揮舞大刀與怪獸搏鬥的韋爾夫發出呻吟。

接著,他把沒拿武器的手伸到背後。

一把長劍跟大刀刀鞘一起綁在背上,他拔出為了今天「小遠征」所準備,用來應付緊急狀況的「克羅佐的魔劍」。

老實說,無名刁棍死幾個都不關他的事,但是再這樣下去,貝爾他們也會不敵巨人的攻勢而身陷險境。他不再把執著與同伴放在天秤上比,罵了一句「混帳東西」並舉起紅劍。

他握緊過度強力的「魔劍」高舉過頭,朝著歌利亞就要劈下。

「——【變大吧】。」

「!!」

然而就在前一刻,優美的歌聲傳入韋爾夫耳里。

回頭一看,在大窟室的角落,只見支援者——春姬在怪獸與冒險者的視野外側唱誦著咒文。

她深深壓低了長袍帽子隱藏真面目,命與莉莉不知什麼時候跟去的,都在保護她。

「【啖食神饌神袛的這身軀,賜予神祇的這金光。上至木槌下還土地,願您受到祝福——變大吧】。」

韋爾夫猛一回神,只見視線前方,珠圓玉潤的詠唱很快就編織出魔法名稱。

「【萬寶槌】。」

光錘籠罩了站在護衛位置的命。

輝煌耀眼的附加光芒,少女領受「等級升華」的恩恵,身體發光了。

看到她身上產生數不盡的光粒,莉莉迅速把自己那件漆黑連帽長袍——〖歌利亞長袍〗扔向少女。

命像春姬一樣把連衣帽壓低,遮起光輝燦爛的整個身體,起跑。

「!!」

黑色箭矢一直線縱斷戰場。

前進路線上不幸的怪獸們全淪為短劍〖地殘〗的餌食,一揮到底的劍身高高砍飛它們的上半身。里維拉鎮民與摩多他們一時都不及反應,少女推開了前衛人牆,往正要大開殺戒的巨人直奔而去。

這正是遠東代代相傳的將棋棋盤遊戲規則之一「成金升級」。從Lv.2升至Lv.3,成為完美的伏兵,單騎自由馳騁於其他第二級冒險者支撐的戰場。

前衛攻手代替被打飛的前衛人牆,做緊急對應。他們擔任誘餌吸引巨人的注意後,命立刻抓住這個破綻,鑽進巨人的懷裡。

命將光粒之力彙集於雙手,短劍入鞘,拔出閃耀黑銀光輝的長刀〖虎鐵〗。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鞘口發出響亮的拔刀聲,她逼近歌利亞,光之斬擊在它腳下一閃。

放任命高速進逼的樓層主,就這樣狠狠挨了一記卯足全力的攻擊。

「!?」

巨人粗短的左腿冒出鮮血。

灰褐色硬皮被切開,巨人血肉被深深砍傷,無庸置疑地是一記痛打。

歌利亞膝蓋失去力氣,一下失了平衡,轟然倒地。

包括貝爾在內的第二級冒險者,還有周圍的櫻花等人都瞠目而視,只見拎著東洋刀的漆黑連帽長袍一個箭步,脫離了戰域。

「太犯規了吧……!?」

看到命的斬擊把巨人打趴在地——春姬的「等級升華」之力讓韋爾夫臉部抽搐。他沒心情為自己作品足以有效傷害樓層主的強度與鋒利感到驕傲,倒是先一陣戰慄。

「超強的!?」「哪個派系的!?」看到謎樣冒險者一記漂亮的打帶跑hit and away,周圍都發出興奮的叫喊。以長袍遮掩真面目的命受到眾人矚目,再度跳向歌利亞。就像是少女照著自己鮮明強烈的記憶行動,宛如「疾風」的身手。

在群情激動的冒險者與韋爾夫背後,春姬與莉莉急急忙忙逃出命的起跑地點,以免不必要地遭人追問。

「前衛攻手的傢伙們!給我打!給我揍扁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遇上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冒險者頭子從額頭浮出血管,大吼大叫。

攻擊腿部令其墜地,這是攻略大型級和樓層主的常套手段。

看到巨人倒地痛苦掙扎,前衛攻手們舔著嘴唇撲上去。

大劍、大鎚與大戰斧帶著凶暴銀光,接二連三劈進歌利亞的皮膚。

然後——

「——唔嗯,也讓鄙人加入吧。」

一個人影突如其來地衝過戰場,斬斷了歌利亞的右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

看到在樓層主身旁著地的人物,韋爾夫不禁停住了動作。

裝備著太刀,擺動鮮紅絝褲的黑髮女性,使他低聲脫口而出:

「椿……」

就好像聽見了韋爾夫那聲低語,她——椿轉向他笑了笑。

巨大手臂飛上空中,噴洒著鮮血砸爛其他怪獸時,包括貝爾、命與櫻花等人在內,所有冒險者都一樣吃驚。

褐色肌膚與綁起的長髮,防具只有護手等些許輕裝。島國服裝加上一挺太刀,宛如遠東劍客。

最引人注目的,是覆蓋遮掩左眼的大眼罩。

「獨、【獨眼巨師Cyclops】……」

「……LV.5」

那令人聯想到鍛造神赫菲斯托絲的模樣,使冒險者們倒抽一口氣。

「贏、贏定啦,傢伙們——————————————————!!」

鍛造大派系領袖——身為鐵匠卻身懷第一級冒險者實力的椿一登場,讓冒險者們大聲歡呼。

這成了勝利關鍵。

她的參戰讓士氣達到最高潮,戰場形勢顛倒。在頭子吆喝之下,冒險者們擊退怪獸的襲擊,開始攻打巨人,愣在原地的貝爾他們也趕緊行動。

沒多久,藉由LV.5鐵匠的活躍,莽漢集團小隊就讓樓層主陷入沉默。

結束了與樓層主的戰鬥後,等著眾人的,是醜陋的戰利品之爭。

「迷宮孤王」的巨大「魔石」不用說,出現的武器素材掉落道具「歌利亞的牙齒」也成為所有人搶分紅的對象。意外地多的怪獸「魔石」更使爭奪越演越烈。

狀況外的——以臨時幫手為由得不到分紅的——貝爾等人,有的被裡維拉鎮民把繼續出現的怪獸塞給小弟處理、自己搞起拍賣生意的樣子嚇到,有的傻眼,不過眼明手快搶到了小兵怪獸戰利品回來的摩多等人對他們笑笑,說「冒險者就是這調調啦」,他們也苦笑起來。

看那些人搶寶藏也沒用,貝爾等人心想都來到這裡了,決定去一趟第18層。

放眼望去一片豐饒大自然與水晶簇,怪獸不會誕生的安全樓層。

樓層天頂如菊花綻放的藍白水晶在發光,即使在地下依然形塑「天空」的「迷宮樂園Under Resort」,讓貝爾等人放鬆了累壞的身體。

「真沒想到就這樣,來到了第18層呢……」

沐浴在太陽般光輝的白水晶光下,莉莉閉起一隻眼睛說著,好像覺得刺眼。

大約有一個半月沒來安全樓層了,貝爾等人與【建御雷眷族】的成員們不知是出於興奮還是感動,都嘆了口氣。剛改宗的春姬也輕輕搖動著狐狸的粗尾巴,跟命還有千草一起笑著。看到她們這樣,也許是想起了在故鄉山邊四處遊玩的回憶,一個人在遠處旁觀的櫻花說「彷彿回到從前了呢」,表情是苦笑著的,語氣聽在貝爾與韋爾夫耳里卻相當平穏。

他們從樓層南部森林的小河汲起清水潤喉,躺在草原上。貝爾等人正在讓歷經樓層主戰而疲憊不堪的身體休息時,好不容易才回到第18層的里維拉鎮民們邀請他們到縝上。據他們的說法,好像是想對撐過激戰的同業人士表示歡迎。

一點好處都不分給貝爾他們卻說這種話,似乎有點太會拍馬屁了,但聽到對方說會免費提供酒食表示歉意,就很難抗拒慾望了。貝爾等人真的已經累壞了。

貝爾等人跟著他們,一同穿過蓋在樓層西部湖畔漂浮的巨岩斷崖上的「里維拉鎮」的大門。

「哇……這就是『里維拉鎮』嗎?」

「呃,春姬小姐是第一次來到鎮上嗎?」

「是的,妾身在美神伊絲塔女神身邊有好幾次陪同『遠征』,也曾路過這第18層……但她們不許妾身到鎮上。」

春姬連同「等級升華」受到派系隱蔽,運用時極力不讓她被人看見,現在她看到由藍水晶與白水晶點綴的村落式街景,染紅了雙頰。看到狐人少女尾巴與耳朵都上下輕微跳動著,貝爾的臉頰也松馳下來,與她相視而笑。

在每個角落都能環顧美麗湖泊與樓層絕景的「里維拉鎮」上,以小木屋與帳棚等布置成的簡易商店,今天也照常以天價販賣各色商品。利用地下城地形蓋在洞窟里的酒館,傳出醉鬼們的笑聲。

或許是受到王國軍進攻影響,同業人數看起來比上次來時少,不過不知何處傳來活潑的弦樂器與管樂器等音色,地下藍天圍繞著迷宮的旅店城鎮,一片和平氣象。

「剛才辛苦你啦,【小新秀】!哎呀,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鎮上里維拉頭子叫做柏斯。

這名冒險者肌肉結實、身強力壯,個頭比櫻花還大。

在對抗漆黑歌利亞的第18層總體戰中,貝爾等人記得曾看過好幾次他的身影。

那張一看就知道絕非善類的凶暴臉孔,也給他們留下了強烈印象。

「【赫斯緹雅眷族】當然也會繼續攻略『下層』吧?」

「啊,是的……算是吧。」

「好,進攻attack『下層』時記得來我們鎮上喔,同業!?算你們便宜點啦!」

貝爾等人跟摩多一樣,都一起對抗過黑色巨人歌利亞,鎮上里維拉頭子對他們算是比較友好。

他對自己欣賞的同業們大笑著說:「今後可要多多惠顧啊!?」莉莉冷眼看著這個油嘴滑舌的冒險者把大隻手臂繞在少年肩膀上。

「……對了,【小新秀】,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什麼事?」

貝爾肩膀被摟著,露出畏怯的笑容,頭子一臉嚴肅地對他低語:

「那個魔劍鍛造師在你那邊對吧?介紹一下吧!」

「——唉唷,拜託啦!!也幫我打把『魔劍』吧!」

韋爾夫皺緊了眉頭。

少年他們去跟頭子打招呼,韋爾夫沒跟去,在鎮上中心地——聳立著巨大藍白雙子水晶的廣場,正在照約定領取糧食等物資。

大叫大嚷的一群冒險者,湧向背著大刀與「魔劍」的他。

「我在戰爭遊戲里看到了,那個超殺的『魔劍』!」

「你就是有名的『克羅佐』對吧!?」

「我聽說那個家族受到詛咒,再也打不出『魔劍』了,原來那只是謠言嗎!?這下子不得了啦!」

「價錢你儘管開,所以拜託啦!!」

涌到他身邊的冒險者們,全都在拜託同一件事。

就是:請幫我打「克羅佐的魔劍」。

戰爭遊戲的戰鬥場面透過「神鏡」傳播到了整個都市歐拉麗,韋爾夫逼近傳說「魔劍」的——事實上確實是真貨——作品已經廣為眾多冒險者所知。誰都想得到頃刻間就能把厚實城牆炸成瓦礫堆的強力「魔劍」。只要調査一下,大概不難得知【赫斯緹雅眷族】擁有一名鐵匠,肯定就是他替派系準備了武器。

「混帳王八蛋……」

戰爭遊戲後,像眼前這些貨色的人的確不少……但今天特別誇張。

大概是【赫斯緹雅眷族】——那個魔劍鍛造師來到了只有冒險者的「里維拉鎮」的消息傳開了,所以鎮上的人都聞風而來。

看到冒險者們發瘋似地委託自己製作「魔劍」,韋爾夫整張臉都扭曲了。

「——吵死了,滾開!!去告訴別人,我絕對不賣『魔劍』,也不會交給任何人!」

韋爾夫對冒險者們大吼大叫,把他們攆走。

不管冒險者們如何懇求抱怨,他一概不理。里維拉鎮民們看到他硬過鋼鐵的意志與咄咄逼人的氣勢,不禁畏縮,吐著口水與怨言離去了。

這種態度也嚇到了春姬與千草她們,「混帳王八蛋。」他在口中再度咒罵。

「……」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大塊頭?」

「沒有……要吃雲果子honey cloud嗎?」

「鬼才要啦!!」

看櫻花帶著「你也真辛苦啊」的憐憫眼光與教人生氣的溫柔態度拿出水果,韋爾夫吼了回去。再加上白己的態度嚇到其他女生,他尷尬起來,邁出腳步離開了同伴圈子。

只有這一刻他忘了平常大哥般的舉止,忍不住一個人單獨行動。

「韋爾夫!」

「……貝爾。」

然後,就在他一個人待在鎮上視野特別遼闊的高台上時,貝爾來了。

看到韋爾夫佇立在無人場所,白髮少年把手放在自己頭上。

「抱歉,韋爾夫,鎮上里維拉那些人好像都去煩你了……他們要我把你介紹給他們,我是有拒絕啦……」

「……不,這不是你的錯,我早就知道遲早會變成這樣了。」

自從韋爾夫決定為了同伴揮動「魔劍」的那一瞬間起,他已有充分的心理準備面對剛才的狀況。即使如此仍然忍不住動氣,是他的不成熟,也是工匠特有的頑固與矜持。

「別道歉啦。」韋爾夫對一臉歉疚的貝爾苦笑,閉起眼睛做個深呼吸。

「真是,開口閉口魔劍魔劍……那些傢伙難道沒有一點自尊心嗎?既然是冒險者,就該靠本事與一把劍往上爬啊。」

「啊哈哈哈……」

看到韋爾夫稍微恢複常態,都能碎碎念了,貝爾也垂著眉毛笑了。

「對了,講到劍讓我想起來了,短劍用起來怎麼樣?」

「嗯,很棒。用起來很順手,在剛才戰鬥中也很有用。」

韋爾夫問起新製作的短劍,貝爾從吊劍帶中把短劍抽出來。握在左手裡的武器比匕首的攻擊距離更長,用做牽制也十分有效。看劍身被頭頂上的水晶光照得閃閃發亮,「這樣啊。」韋爾夫滿意地點頭。

然後,就在兩人一起笑著時……有個人影發出腳步聲靠近他們。

兩個人一起回頭,韋爾夫睜大了眼睛。

「哈哈哈,你好受歡迎喔,韋爾小老弟。」

鮮紅絝褲與大陸式戰鬥衣,武器是一挺太刀。

晃動著成束黑髮的鐵匠——前所屬派系團長赫菲斯托絲眷族,剛才中途參加樓層主討伐的椿走了過來。

「你來做什麼……!不對,你怎麼會在中層這裡!?」

「怎麼,韋爾小老弟。鄙人跟你以前可是同仁耶,這麼冷淡,鄙人以前不是很疼你的嗎?」

「少說廢話,回答我!」

「唔嗯,先回答第二個問題,鄙人很久沒來迷宮地下城了,想好好打一場。再來第一個問題……鄙人是來逗你的。」

看到椿咧嘴邪笑,「開什麼玩笑!」韋爾夫心中咬牙切齒。

【赫菲斯托絲眷族】領袖,椿•柯布蘭德。

由於個頭高達一百七十C,因此常被誤認為人類,其實她的雙親是遠東女性人類與大陸男性矮人,是個「半矮人」。健康的褐色肌膚,加上戰鬥衣以及纏在底下的白布被胸部撐得隆起,照理來說應該頗為性感,但她莫名愉快而快活的個性,卻抵消了所有的女性魅力。

身懷LV.5第一級冒險者實力的她,自從韋爾夫加入同一派系以來就常常照顧他……說錯,是逗弄他。

她似乎對現在還常當笑話講的「魔劍血統Crozzo」很有興趣,把韋爾夫當成小孩子似的,一下戳他,一下又摟他肩膀,鬧著他玩的次數不勝枚舉。韋爾夫也知道過去的同仁們常揶揄自己是「團長的玩具」。

以前韋爾夫等人展開決死行抵達這第18層,受到【洛基眷族】照顧時,與他們一同「遠征」的她還胡說八道什麼「你是來追我們的嗎」纏著韋爾夫不放。老實說,韋爾夫很不會應付她。

至於椿——在迷宮都市歐拉麗是受人器重、實至名歸的最高階工匠。

韋爾夫對冠有「鐵匠大師master smith」之名的她抱持著競爭心,再加上不擅長應付她這種類型,因此總是避免與她太過親密。

韋爾夫顯而易見地皺起一張臉時,椿與有過一面之緣的貝爾打過招呼,講了兩三句話,就再度轉向他。

「韋爾小老弟,自從你離開,主神都沒志氣了,她看起來很寂寞喔?」

「……少騙我。」

聽到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韋爾夫發出壓抑動搖的聲音,「是真的。」椿從容不迫地點頭,嘴角浮現著不懷好意的笑。

貝爾聽著兩人對話,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咦,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呢,他倆是兩情相悅……是不是鄙人不知道,但至少韋爾小老弟是喜歡那位主神的,對吧?」

「喂!閉嘴!我哪知道啊!?」

看椿邪邪笑著,韋爾夫的聲音終於大了起來。他臉有點紅,動搖地叫她不準對少年灌輸些有的沒的。

至於貝爾本人,第一次看到韋爾夫露出這種表情,又得知他對女神不只是純粹地尊崇,還抱持著別種感情,似乎呆住了。

韋爾夫被少年看得尷尬不已,「可惡!」一手抓住發燙的臉頰。

他用責備的眼神要椿收斂點,椿看了只是低聲笑著晃動肩膀,好像覺得很有趣——突然間,她整個人的氛圍變了。

「沒錯——不管是哪種鐵匠,都會迷上那位主神。」

她眯細了沒戴眼罩的紅彤右眼。

「無論是做為天神,還是做為女人……還有她鍛造的本領。」

韋爾夫與貝爾雙雙大吃一驚,椿繼續對他說:

「韋爾小老弟,你在剛才那場戰事中,為何沒有早點拔出『魔劍』?為何拒絕製作『魔劍』?」

「你……從一開始就……!?」

「你還在開玩笑說不想打『魔劍』嗎?」

聽椿的說法,好像從第17層的戰鬥就一直在盯住自己,韋爾夫正要跟她吵,但椿的口氣早已變得冷淡,不予理會。

調侃的話語變成了逼問。

「管他是才能還是『血統』,孩子我們必須投入擁有的一切,否則無法達到武器的至高境界。想到達你迷上的那個女神妖怪的領域,更是痴人說夢。」

女鐵匠冰冷的魄力令貝爾倒抽一口氣時,韋爾夫感到一陣怒氣衝上腦袋。

為了打造出所有鐵匠嚮往的至高武具——達到女神赫菲斯托絲示人的「神的領域」,椿叫韋爾夫即使是受詛咒的血脈也該加以利用,使他暴露出強烈的反抗心。

「少擅自替我決定極限!?我從沒想過用『魔劍』到達至高領域!我恨死『魔劍』了!!」

「……」

「我會用我的做法,達到那位女神的領域!」

聽到韋爾夫固執地排斥「魔劍」,硬是要貫徹自己的理念,椿的右眼眯細到不能再細。

接著,她眼光轉向貝爾——一瞬間逼近他的眼前。

韋爾夫眼睛追不上,站著無法動彈,急速進逼的她奪去了貝爾的呼吸。

椿把手伸向插在腰際的刀鞘與太刀刀柄——面對她針一般的極細殺氣,少年的身體反射性地動起來,舉起仍握在左手裡的短劍。

說時遲那時快,椿從鞘口拔出的太刀擊中短劍,把劍身打斷了。

「————」

眼見自己的作品發出低沉聲響碎裂,韋爾夫凍住了。

不是砍斷,而是折斷了。

椿只用了單純的撈擊,攻擊本身根本沒用「技巧」,只輸在相撞的刀劍強度、武器的優劣上。

看著短劍散落銀色碎片掉在地上,貝爾啞然無語,韋爾夫呆站原地。

破壞了武器的椿沒理會他們,只輕描淡寫地說:

「這是什麼,鈍刀嗎?」

蔚藍的迷宮天空,和平的鎮上里維拉景色。

站在鐵匠頂點的工匠彷彿與這一切隔離開來,發出冷徹心肺的聲調。

「我的做法?蠢蛋,還見不著巔峰的輪廓,你就壽終正寢啦。」

「……!?」

「當上了高級鐵匠,就自以為了不起了?」

她的話語伴隨著擺在眼前的事實,狠狠刺穿了韋爾夫的胸口。

韋爾夫不覺得自己有驕矜自滿,但他也不能否定在不自覺中,自己的確「沉醉」於心中某處懷抱的、對高級鐵匠的成就感與自信。

女子的右眼,責備般地瞪著韋爾夫。

「這點程度的武器,能打的人多得是。」

然後,椿簡直是忿忿不平地對他說道:

「別誤判自己的適性了,韋爾夫•克羅佐。」

那話聽起來,甚至像是忠告。

不久她一轉身,甩動著綁起的黑髮。

椿漸漸走遠,離開無法動彈的韋爾夫他們。

「打壞的武器,鄙人日後會賠償。」

椿頭也不回地拋下這句話,就離去了。

韋爾夫還是不能動,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把掉在地上、被打碎的短劍。

「韋、韋爾夫……」

就連少年的話語,此時他也聽不進去。

至今一次次嘗受過,又一次次克服的挫折都變得微不足道,韋爾夫大受打擊,陷入失意的谷底。

天頂水晶crystal的光芒消失,第18層進入「夜晚」。

貝爾等人決定在「里維拉鎮」住一晩。

他們在樓層主歌利亞之戰中消耗了武器與道具,為了安全起見——正確來說是精疲力盡了——決定避免在怪獸橫行的迷宮角落或第18層的森林等地露營。本來的目的「小遠征」宣告中止,他們開始找旅社。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露營的裝備都白費了,最後莉莉他們從候補當中,選出了一家開在洞窟里的旅店。

在對冒險者趁火打劫、什麼都貴的里維拉鎮上,這家旅店可說是破盤價。店裡看起來沒任何問題,反而還有大老虎獠牙獅虎毛皮做的地毯與燭台型魔石燈等等,而且每間客房都備有床鋪,在鎮上絕對是屬於高檔旅店。

住宿費之所以低廉,是因為——

「……聽說這裡以前曾經發現過冒險者的凄慘遺體,是一家凶宅旅社……」

「這、這樣不會有事嗎!?」

「莉、莉莉大人,還是換家旅社吧……!?」

「不,不行。其他旅店太貴了,管他是凶宅還是什麼,便宜最重要。是呀沒錯,遭到殺害的冒險者才不會變成厲鬼或是詛咒房客……!」

——這家旅店曾經發生過凄慘血案,導致客人都不上門了。

儘管嚇壞了的春姬、命與千草等其他人齊聲反對,小人族守財奴全都加以駁回。莉莉壓抑著不安硬是住進旅店,獸人店主看到難得有客人上門,高興得都哭了。

店主甚至好意招待了少許酒食,莉莉等人受到款待後,就上床睡覺了。男女當然是分開的,沒多久女生就全擠到一個房間里,互相依偎著睡在地板上壯膽。

鎮上旅店的點點燈光逐漸熄滅。

留下酒館的喧囂,迷宮的旅店城鎮蒙上了蒼然薄暗。

「……」

韋爾夫一個人溜出旅店,造訪「白晝」來過的鎮上高台。

從欄杆看出去,可以瞭望整片蒼茫夜色籠罩,但仍閃爍著水晶亮光的街道,以及第18層的夢幻美景。圍繞島嶼的湖泊反射著水晶光,如星海般璀燦。

韋爾夫原本心不在焉地望著地上欣賞不到的景色,這時慢慢轉過頭來。

貝爾發現他溜出旅社,追了上來,爬上階梯來到這座高台。

「怎麼了,貝爾?」

韋爾夫對他淡淡笑著。

「韋爾夫……那個……」

「……」

「我,從那時候起……直到現在,都對韋爾夫的武器……」

少年張開嘴巴又閉起來,拚命試著傳達些什麼。

然而看到韋爾夫注視自己的眼瞳,他壓低了深紅眼瞳,噤聲了。

他就像明白了青年的內心,像是自己也有過類似經驗,捨棄了可能淪為安慰話的詞語。

他左右看看後,走到韋爾夫身邊。

兩人並肩不說話,聽著遠處酒館傳來的些微笑聲,眺望城鎮里維拉景色。

就在韋爾夫的劍被輕易打碎的此地。

「……欸,貝爾,赫斯緹雅女神的匕首借我一下好嗎?」

「咦?」

「拜託。」

韋爾夫緩緩開口,懇求貝爾。

一會兒後,佇立身旁的少年點點頭,從腰際取出漆黑匕首。

韋爾夫接過了他遞給自己的〖赫斯緹雅之刃〗。

「啊啊,真該死……怎麼看怎麼厲害……」

他低頭看著刻有【神聖文字】的出鞘刀身,臉上浮現感動、不甘與鬱悶交雜的表情。

從初次看到的時候起,他就為這女神的利刃深受衝擊。

只要一離開貝爾的手,刀身立刻死絕,好幾次讓韋爾夫大感困惑;然而當他知道這是鍛造神赫菲斯托絲的作品,就能理解了。

理解了這把武器的真正價值、灌注其中的天神技術,以及無窮無盡的高峰。

韋爾夫低頭看著匕首笑了,臉上流露出對鍛造神的敬畏。

「……加入鍛造神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都得經過一道儀式。」

「……儀式?」

「對,無一例外,一次一個人。」

韋爾夫將漆黑匕首還給貝爾,就像回到自己的原點,開始對貝爾講起與赫菲斯托絲的邂逅。

那是在他離開出生的家庭與王國拉幾亞,放浪各國的時候。

他硬是跑進某個劍制都市的鐵匠鋪,住在那裡當見習工匠工作時,偶然造訪店鋪的赫菲斯托絲看到了他。

受到勸誘後,韋爾夫隻身被領進一個房間,進行了【眷族】入團儀式。

「女神會拿一挺寶劍給你看,然後由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入團。」

在房間里只剩他們倆後,赫菲斯托絲會說:

『如果你覺得這不是你要的,就去別的派系別家吧。』

然後打開門,領著他走進最裡面的房間,看看「那個」。

擺設在台座上的一挺寶劍。

一看到那件武器的瞬間,彷彿有道電流竄過韋爾夫全身。

「——我都發抖了,沒想到人族……鍛造師竟能打造出那種境地的武器。」

看到赫菲斯托絲親手打造的寶劍,韋爾夫渾身顫抖了。

女神沒有任何特別力量,更遑論「神力Arcanum」,卻能打造出純粹而登峰造極的技術結晶。

只以等同於人族的本事製作的始源之劍,下界子民的一個目標。

那正是神乎其技之作,是至高領域的作品。

「那就是一個終極,是沒有任何力量的人族能到達的可能性。」

韋爾夫沒看向少年,視線飛往正面鋪展開來的城鎮夜景,語氣漸漸帶有熱度。

當時光景至今仍歷歷在目,令他悄悄露出笑容。

「我想試著打造出超越那件武器的作品。」

他右手舉到胸前高度,握緊。

看到那把劍的任何鐵匠都會迷上鍛造神赫菲斯托絲,在她身邊磨聾砥礪、勤學苦練,希望企及偉大的天神。希望超越她,夢想比至高更高的境界。

那是超乎想像的艱險之路。

如果要譬喻,那遠比貝爾追逐艾絲•華倫斯坦的道路更加困難。

如果少年是以【劍姬】——冒險者的最高峰為目標,韋爾夫的目標正可說是「神的領域」。

實在太有勇無謀,又太高不可攀了。

貝爾滿臉驚愕時,韋爾夫講完了自己的野心,低頭看著握住的拳頭。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繼而,臉上產生了陰霾。

——孩子我們必須投入擁有的一切,否則無法達到武器的至高境界。

——想到達你迷上的那個女神妖怪的領域,更是痴人說夢。

鐵匠大師讓他認清了自己的斤兩。

連君臨鐵匠頂點的她,都稱赫菲斯托絲為妖怪,她的領域……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目標遙不可及,他明白。

只是今天,他痛切感受到了,也知道了自己的不成熟。

終究只是一介鐵匠的自己想向神挑戰,真的只是痴人說夢嗎?荒唐無稽嗎?

就跟椿說的一樣,必須連這令他避忌的血統都用上,否則休想碰到那個領域?

不當魔劍鍛造師——自己就別想抵達赫菲斯托絲的身邊嗎?

「我……」

在少年的注視下,韋爾夫仰望迷宮的蒼茫夜空。

翌日。

【赫斯緹雅眷族】與【建御雷眷族】從第18層歸返地表。

為了賺回在樓層主歌利亞之戰與鎮上的消費,他們一邊探索一邊在「中層」前進,抵達地表時,歐拉麗已經籠罩在夕陽餘暉中了。

有人去換錢,有人則是去向兩位主神報告歸返,大家在中央廣場分頭行動後,韋爾夫獨自走在染成棗紅色的街角上。

路上到處都很熱鬧,從迷宮歸返的冒險者們已經開始喝酒,把今天的英勇事迹講給店員與其他客人聽。兩手拿著樂器的吟遊詩人bard演奏著活潑曲調,酒館的店花們配合吟遊詩人的歌聲起舞,笑臉迎人地攬客。

韋爾夫無言地經過熙熙攘攘的大道,沒有人出聲呼喚走在路旁的他,好像誰都沒注意到他。

後來,椿再也沒出現在韋爾夫面前。

只有她的話語留在耳里與心裡,一不留心就想把韋爾夫拖進懊惱深淵。

可惡!韋爾夫甩甩頭,他從昨晚就一直在自問自答,鑽牛角尖。

明明自己能選擇的答案終究只有一個。

他一臉煩躁,又馬上表情消沉地低頭看著腳邊。配合著步伐,視野中的石板地逐漸推移。

而就在他讓夕陽把和服便裝照得火紅,走在路上時——

『——韋爾夫。』

他聽見一個令他不敢置信的聲音。

「————」

韋爾夫一下子停住了動作,雙眼瞪大到極限,猛然抬起頭來。

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腦袋出問題了,懷疑是幻聽,往聲音傳來的後巷裡一看,只見一個人影佇立在黑沉沉的暗處之中。

不理會全身僵硬的韋爾夫,人影黑色外套一個翻動,就躲回了後巷深處,像在引誘他一樣。

韋爾夫二話不說,追了上去。

(喂,不會吧!為什麼——)

他跑在細窄的小巷裡。

許許多多的疑問在腦中浮現又消失,讓韋爾夫越加混亂。

那個男人怎麼會在這裡?

心臟跳得越來越劇烈,撞擊胸口的心跳聲吵得煩人。韋爾夫失去從容,不停追趕前方身穿外套之人,不久,人影靜靜地停下腳步。

這裡是後巷的最深處地帶,陰暗,滿地垃圾,遠離路上行人的喧囂。

在杳無人跡的小路一隅,人影轉過身來,拿下戴著的連衣帽。

「好久不見了……韋爾夫。」

那是個看起來有點蒼老的中年男子,滿臉皺紋讓人認不清實際年齡。以男性來說較長的茶色頭髮綁了起來,雙眸彷彿凝積了長年辛勞,毫無霸氣或力量。

就像在看映照未來的鏡子,見到那人類的容貌有如年老的自己,韋爾夫叫出聲來。

「老爸……!?」

眼前的人物,正是與韋爾夫血脈相連的親生父親。

維爾•克羅佐。

七年前韋爾夫主動斷絕父子關係,理應成為過去記憶的男人。

也是隸屬於王國,衰亡的鍛造貴族克羅佐現任當家。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還需要解釋嗎,蠢兒子。」

韋爾夫壓抑不住動搖地吼叫,維爾用有氣無力的雙眼回望著他。

韋爾夫咬緊牙關。

他說的沒錯,想都不用想,單純明快的答案就在這個都市裡,在市牆外。

此時都市的派系聯盟,想必還在對抗那三萬兵馬。

來自西方,眼前這個男人隸屬的君權神授的軍國。

想到維爾很可能是隨著王國的進攻入侵這迷宮都市,韋爾夫腦中像火燒一樣滾燙。

(難道是……!?)

維爾入侵都市的動機,他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目的……追根究底,這次王國的出兵是為了——

彷彿要肯定韋爾夫近乎焦躁的預測,他的親生父親說道:

「韋爾夫,為了我們打造魔劍吧。」

「王國拉幾亞……阿瑞斯神很欣賞你的『魔劍』,你那用來玩無聊天神遊戲的一族之力。」

天神的遊戲——戰爭遊戲。

就跟都市與里維拉鎮的冒險者一樣,「魔劍」的存在於戰爭中曝光,連王國都知道了。於是主神阿瑞斯率領的王國便採取行動,要奪得韋爾夫擁有強大力量的「克羅佐的魔劍」。

「此時如火如荼進行的戰爭,最主要目的不是別的,就是你。」

擺在眼前的事實,讓韋爾夫啞然無語,戰慄與衝擊竄過全身。

王國是為了取回「魔劍」力量帶來的、甚至一度被譽為不敢神話的昔日榮耀,才會盯上韋爾夫,攻打歐拉麗嗎?

王國對「克羅佐的魔劍」的執著與固執,令他呆站原地。

「當然,我國以前就在進行與歐拉麗開戰的準備。然而收到戰爭遊戲的消息後,阿瑞斯神與國王緊急變更了戰略內容。」

「……!」

「然後,主神命我前來說服你。……跟我來吧,韋爾夫。只要能製造『克羅佐的魔劍』的你回國,王國拉幾亞的榮耀將再度復活。」

那主神酷愛戰爭,應該不會只為了自己就開戰。

然而王國與眼前這個男人的確是為了「魔劍」調動數萬兵馬,實行如此小題大作的戰術,讓韋爾夫咬牙切齒,心中暗罵「白痴啊!」。

韋爾夫如今已是都市中堅勢力的團員,想逃過嚴防戰力外流的公會的眼光,誘拐韋爾夫——翻越那堵巨大市牆,確實難上加難。縱然能與韋爾夫接觸,也會有強到離譜的冒險者們阻擋去路。

率著三萬兵士開戰,從都市引開大量戰力,到現在還在打仗,恐怕只是在爭取時間,要把韋爾夫帶出歐拉麗。

王國寧可做到這個地步,都要搶走失去的「魔劍」之力。

「開什麼玩笑!!誰要跟你去啊!?我已經跟家族還有王國拉幾亞都撇清關係了!憑什麼得聽你的命令!」

「蠢兒子,為父是出於慈悲心,想和平解決此事,你卻……」

父子劍拔弩張地互瞪。

面對緊繃的氣氛與維爾的恐嚇言詞,韋爾夫翹起嘴角,伸手去握背後大刀的刀柄。

「你現在想對我來硬的,用搶的嗎?」

韋爾夫早就察覺到,有幾個人的氣息潛藏在四周。

他掃視暗處與昏暗小徑的深處,對維爾露出挑釁的笑。

「我會大鬧特鬧,就算在這種偏僻角落,照樣引一堆人跑來。這裡是迷宮都市歐拉麗,一被發現,你們就別想逃。」

韋爾夫是Lv.2,都市外或王國的標準來說無庸置疑是個強者,可不容易擺平。對方能避開公會的眼光入侵都市,雖然的確讓韋爾夫驚訝,但能潛入都市的人數想必不多,想以多擊寡應該也有困難。

韋爾夫帶著一股氣魄,打算反過來將對手擊倒,正要拔出大刀,維爾卻表情不變地告訴他:

「你如果拒絕跟我走——我們已經安排好,入侵都市的同志會用『魔劍』在都市裡放火。當然是『克羅佐』的魔劍。」

「————」

正要拔出刀身的手,霎時停住了。

韋爾夫眼中蘊藏著驚愕,接著開口叫道:

「少騙人了!?王國拉幾亞早就沒有『克羅佐的魔劍』了吧!?」

「不,還有。在受『仙精』詛咒時,有五十把倖免於破壞。」

家族末尾的你會不知道也是無可厚非。他說。

維爾此時第一次露出笑容。

過去隨著王國進軍,帶來多次勝利與破壞的「克羅佐的魔劍」,將戰場附近的大自然——清泉、山峰,甚至是精靈的森林——盡皆化做焦土,激怒了與精靈elf同樣、住處遭到焚毀的「仙精」,王國的「魔劍」就被她們的力量變成了齎粉。參與制作的家族鐵匠們也受到詛咒,時至今日,只剩下韋爾夫還能打造「魔劍」。

然而,維爾卻斬釘截鐵地說有「魔劍」倖免於「精靈」詛咒。

「王國拉幾亞怕失去祖先留下的『魔劍』,至今從未用過……」

他始終面帶笑容,一隻手伸到外套腰際,拔出了「那個」。

「看,這就是證據。」

「——!?」

握在父親手上的,是劍型的「魔劍」。

那鋒利的鮮紅劍身令韋爾夫愕然一驚,體內血液的騷動讓他知道,那的確是「克羅佐的魔劍」。

「剩下的『魔劍』由同志們帶著,只要我打個信號或是沒回去,他們就會在歐拉麗的各個角落解放『魔劍』之力。」

在都市各處使用「克羅佐的魔劍」——那就等於大災難即將降臨。

如同被焚毀的精靈森林與「仙精」住處,和平城市將陷入火海,建築化為成堆瓦礫,同時無以計數的一般民眾性命也會遭受威脅。

看到親生兒子理解了狀況,整個人僵住了,維爾眯細了眼。

「只要你來我們這邊就行了,一切都沒有問題。」

然後,本來態度平淡的男人,臉上浮現陰森的笑容。

就像在發泄蓄積已久的愉悅,他開始訴說:

「韋爾夫啊,只要你來了,王國拉幾亞就能重振旗鼓!?而我們『克羅佐』也能再度享盡榮華富貴!財富、地位與名譽都是我們的!!」

「……!?」

「阿瑞斯神答應我,只要把你與『魔劍』帶回我國,就會讓我們家族復興!?一族的光輝榮耀將再度復活!?『克羅佐』的宿願將得以成就!不對,是由我來成就!!」

維爾神色明亮,甩亂綁起的頭髮,任由情感驅使說個不停。

毫無霸氣的眼中帶有一種瘋狂,流露出脫離常軌的炯炯目光。

看到男人對家族的宿願執迷不悟,就在這一刻,韋爾夫確實被震懾了。

維爾歪扭著滿臉皺紋,笑著說:

「今晚就會做好逃出歐拉麗的準備,把你手邊所有的『魔劍』帶來,子夜時分到都市西南市郊的倉庫來……此事若是讓別人知道,你知道會怎麼樣吧?」

維爾對眼前的兒子做完指示,就離開了。

周圍的氣息也跟著遠離了些,但仍然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就像在跟蹤韋爾夫。

韋爾夫呆站原地,看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黑暗深處,握緊的拳頭不住發抖。

回到總部的韋爾夫,跟貝爾他們講一聲後,就窩在「工房」里。

他沒有自信能佯裝平靜。

他不想碰到主神赫斯緹雅,被她看穿自己有秘密。

韋爾夫獨自一人窩在後院小屋裡,讓紅光照亮著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生火的爐子。他坐在台座上,凝靜不動。

韋爾夫隨著火焰燃燒的搖曳,反覆尋思。

在火光之前,如同受到與父親的重逢影響,生鏽的記憶重回腦海。

——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鎚之上。

不知不覺間,韋爾夫拿起了鐵鎚,開始打起鐵來。

他發出「鏗,鏗」響聲,讓火花四散。鐵塊的絮語與自己的聲音重疊,他感覺到狂風大浪般的心情逐漸風平浪靜。

爐火發出啪茲啪茲聲,緊閉的百葉窗外夜色越來越濃。

而就在出發時刻即將到來時,他完成了一把劍。

不是什麼「魔劍」或特別的東西,就只是蘊藏透明光澤的銀劍,他從沒打造過這樣的白刃。

韋爾夫定睛注視著反射出自己的臉龐、蘊藏著明鏡般光輝的武器後,把它放在鐵砧上。他用白布包起其他幾把武器,就離開了工房。

時間過得比想像中還快。

頭頂上已是滿天星斗,往旁邊抬頭一看,宅邸每扇窗戶都熄燈了。

韋爾夫注視了一會自己的家總部,然後從後門走到外面。

約定的時刻將近,韋爾夫默默走在路上,往市郊走去。

就在這時。

「怎……貝爾!?」

後方有個人靠近自己,韋爾夫心頭一驚,回頭一看,只見白髮少年站在那裡。

貝爾在魔石燈光的照亮下走到他面前,似乎難以啟齒,吞吞吐吐地低聲說:

「我想說你在做什麼……因為我擔心你。」

在宅邸擦身而過時,只有貝爾一個人注意到他樣子有異。

看到少年溜出總部追上自己,韋爾夫先是說不出話來……然後微笑了。

這是第幾次了?少年就像怕寂寞的兔子,從第18層就一直跳啊跳的跟在自己後面,令他心中產生一陣暖意。

他伸出右臂,把那頭白髮摸個亂七八糟。

韋爾夫面對著嚇了一跳的貝爾,露出滿面笑容。

看到韋爾夫的表情,貝爾臉上也有了笑容。

本來想一個人悶在心裡的韋爾夫,把傍晚發生的事全告訴了少年同伴。

「王、王國拉幾亞做出這種事!?不,這不重要,韋爾夫你爸爸……!?」

「是啊,那個國家好像真的很愛『克羅佐的魔劍』喔。」

他一邊走在路上一邊解釋,貝爾聽了,嚇得驚慌失措。

跟蹤自己的密探氣息,韋爾夫全都覺察到了,但他預料那些人也不能怎樣。或者他們會覺得只有少年貝爾一個人的話還不成問題,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避免貿然引起風波。

「……韋爾夫,你打算怎麼做?」

貝爾驚慌之餘,表情嚴肅地抬頭看向身邊的韋爾夫。

少年擔心他會答應對方的要求離開都市,但韋爾夫對他笑笑。

「我不會拋下你……拋下你們去任何地方,別擔心。」

統統交給我吧。韋爾夫告訴貝爾。

緊繃的心情,托少年的福似乎輕鬆了點,兩人走在夜半街道上,往目的地前進。

對方指定的都市西南郊區的倉庫地帶,就在交易所之中。

透過陸路或海路運來的其他國家、地區產品,會先運進這個西南區,再由進行買賣的商行或商人們銷售到全歐拉麗。市民常常也會親自前來,購買稀奇的外國商品。

韋爾夫與貝爾踏進了大小不一的倉庫大量林立的區域,散布各處的魔石燈光不足以照亮所有網狀道路,不但昏暗,而且有很多暗處與死角,巨大市牆就在一旁俯視著兩人。

不久,原本躲在周圍窺視兩人的其中一名密探出現在前方,外套一甩,好像在叫韋爾夫跟上來。貝爾喉嚨發出咕嘟一聲,韋爾夫與他肩並肩,跟著密探走。

在沒有人影的路上走了一會,兩人就被帶到一間長方形的老舊倉庫。

「——我記得說過要你一個人來,韋爾夫。」

「他趁我不注意時自己跟來的,我有什麼辦法。」

月光從牆壁高處的玻璃窗射進倉庫,維爾•克羅佐就站在那中央。

見他皺起眉頭,韋爾夫用右手抓住貝爾的頭搖一搖。

看到紅著臉抵抗的少年與親生兒子打鬧,「也罷。」維爾擺出笑臉。

「辛苦他特地跑一趟,不過你得在這裡跟那少年告別了。」

維爾從腰際取出「魔劍」,配合他的動作,人影陸陸續續從周圍走出來。

人數約莫五十,比預料中多得多。

對方人多勢眾讓貝爾一陣動搖,身旁的韋爾夫表情變得僵硬。

「你們是怎麼進來歐拉麗的?都市的盤查呢?」

「就算有管理機構公會,迷宮都市也不是上下一條心吧。商行也是,【眷族】也是,多得是漏洞可鑽。」

聽到維爾暗示內賊的存在,「公會警衛都在混嗎……」韋爾夫不禁咒罵。

在蒼茫月色照耀下,維爾的同夥——【阿瑞斯眷族】的士兵們都披著長袍與披風,假扮成旅人掩飾真實身分。他們從懷裡取出匕首或短劍裝備起來,徐徐縮窄包圍貝爾與韋爾夫的人牆。

「好了,蠢兒子,跟我來吧!?」

就在韋爾夫與貝爾擺出架式,維爾高聲大笑的下一刻。

倉庫的薄暗,被無數盞魔石燈光撕裂了。

「!?」

維爾與士兵們不用說,連韋爾夫與貝爾都吃了一驚。

在敵方包圍網的更外側,人數多於士兵的亞人們包圍了整間倉庫。

好幾盞攜帶式魔石燈發著光,韋爾夫眯起一隻眼睛,看見刻在他們制服上的徽章。

交叉的兩把鐵鎚與火山的標誌。

「赫、【赫菲斯托絲眷族】!?」

貝爾喊叫的同時,一名女性從亞人們當中走了出來。

「跟小人族芬恩說的一樣啊。」

「椿!?」

看到戴著眼罩的獨眼女鐵匠晃著黑髮現身,韋爾夫叫了一聲。

世界聞名的鍛造大派系,擁有眾多高級鐵匠,在歐拉麗當中戰力數一數二的椿等人登場,讓維爾也發出震慄的叫喊。

「你、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你們的計謀早已被看穿了,鄙人一直在監視那個男人身邊的狀況。」

椿掀起嘴角,講給臉部抽搐的維爾聽。

她說【洛基眷族】察覺了王國軍在戰場維持奇異陣線的真正企圖,於是在公會指示下,命令他們監視【赫斯緹雅眷族】——監視韋爾夫。

「你拿我當誘餌……!?」

看到椿順利釣上了父親與王國士兵們,韋爾夫發出低吼。從前幾天起,他去哪裡——就連地下城都是——都會看到椿,原來是因為這樣。

被韋爾夫瞪著,椿聳聳肩時,女神從她身邊走了出來。

「你們那些在倉庫外待命的同夥,也被我的孩子逮捕了,束手就擒吧。」

「女、女神赫菲斯托絲……!?」

看到與椿正好相反、右眼戴著漆黑眼罩的赫菲斯托絲,維爾畏縮了。

眼罩等獨具特色的相貌以及紅髮紅眼的美貌,使她名聞天下。士兵們見到緞造大派系的主神無不驚慌,維爾慌亂地大吼:

「還沒完!?我還有『魔劍』!還有『克羅佐的魔劍』!?」

看到男子高舉右手握著的紅劍——真正的「克羅佐的魔劍」,貝爾與【赫菲斯托絲眷族】的團員們一陣緊張。

那可是傳說能「燒盡大海」的「魔劍」,目睹在對軍武器中無庸置疑屬於最高等級的武裝,椿也眯細了右眼。

赫菲斯托絲泰然自若,只瞥了一眼默不作聲的韋爾夫。

彷彿與維爾的大叫呼應,士兵們也各自拔出「魔劍」。

「不希望我們讓都市陷入火海就給我過來,韋爾夫!?」

維爾缺乏精力的眼瞳與相貌中蘊藏著陰氣,對自己的孩子喊著。

「這真是出乎預料了,這下該如何是好……咦,喂,韋爾小老弟?」

「你們別出手。」

「韋爾夫!」

「你也是,相信我。」

眼看韋爾夫往維爾跟前走去,椿大聲叫他,但他頭也不回,只對周圍人群這樣說。貝爾情急之下想上前,韋爾夫也轉頭對他笑笑。

看到兒子往自己身邊走來,維爾面露安心與喜悅之色。

「很好,韋爾夫!?好,來吧,首先把『魔劍』交過來!?」

韋爾夫走向歡天喜地的父親,隔了十步距離停下腳步。

在周圍人群緊張屏息的注目下,他伸手去拿背著的白布塊。

從好幾把包著白布的劍當中,韋爾夫拔出一把長劍,高高舉起。

「我只有這個。」

「嗄……?」

「我是說,我只打了這一把『魔劍』。」

他告訴維爾,總部跟工房裡,就只有這麼一把「克羅佐的魔劍」。

聽到「魔劍」只有一把,其他包著白布的武器都是用來欺騙他們的假劍,維爾原本愣怔的臉轉瞬間漲得通紅。

對於親生父親的反應,兒子嘆著氣說:「才半天怎麼可能打得出『魔劍』啊。」聳聳肩。

「臭小子,你難道忘了我說過的話嗎……!?我要讓都市陷入……!」

話還沒說完,韋爾夫就出聲打斷了他。

「『克羅佐的魔劍』就只剩你現在拿著的那一把吧?」

「————」

聽到他的指摘,貝爾與椿等【赫菲斯托絲眷族】都睜大了眼睛。

只有鍛造神赫菲斯托絲始終如一,旁觀著事情發展。

「我窩在工房裡,稍微冷靜下來了。就算能免於破壞,那個王國拉幾亞也不可能一口氣放棄我們家的『魔劍』。」

韋爾夫知道,依賴過去榮耀的王國就跟他的家族一樣,異常執著於「克羅佐的魔劍」。他們絕不可能為了不能保證成功的計畫,投入所有殘餘的「魔劍」。維爾會命令他把手邊的「克羅佐的魔劍」帶來,應該也是起因於此。

對方恐怕是打算籠絡到韋爾夫後,以「魔劍」之力夾擊都市外的派系聯盟吧。

韋爾夫看穿對方只準備了父親手上的這一把「魔劍」,當成拉攏自己的談判材料。

大概是被韋爾夫料中了,維爾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原本拿著與「克羅佐」毫無關係的「魔劍」威脅眾人的士兵們,也顯得驚慌動搖。

看到與自己對峙的兒子銳利的眼神,維爾的雙腳往後退了一步。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個瞬間,維爾目訾盡裂,鬼吼鬼叫。

「不準靠近我!?只要有這一把劍,我一樣能把你們統統燒成灰!?」

看到男子自暴自棄,隨時都可能對眾人揮動紅劍,現場緊張氣氛再度升高。

氣氛一觸即發,貝爾握緊右手以備隨時發射速攻魔法魔法,椿手放在太刀刀柄上舔舔嘴唇,準備一瞬間後逼近敵人。

在這當中,韋爾夫說了:

「射啊。」

親生父親僵住了,他搖搖一頭紅髮,用冷峻的眼神催促他:

「你射射看啊。」

維爾的牙關咬到不能再緊。

親生兒子的挑釁視線似乎使他的怒火超越了沸點,也不聽周圍嘈雜士兵們的制止,將「克羅佐的魔劍」高舉過頭。

「你、你這混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比赤紅「魔劍」砍下的速度更快。

貝爾與其他鐵匠還沒來得及行動,椿還來不及疾驅而出。

韋爾夫赫然睜大雙眼,輕易就把握在手中的紅彤「魔劍」拔了出來。

「——裂進!!」

爆炎烈焰應聲迸出。

維爾的赤紅「魔劍」也同時迸發火焰奔流,兩者一口氣激烈衝撞。

當所有眷屬瞪大雙眼時,在眯細左眼的赫菲斯托絲視線前方,狂暴的紅彤烈火一瞬間就吞沒了赤紅火焰——互相抵消了。

現場掀起大量火星、熱氣與爆炸氣浪。

受到激烈餘波的吹襲,有人被吹飛,有人則四肢灌注力氣撐了過去。鮮紅絝褲一個翻動,一名女鐵匠移動到主神跟前擋下爆炸氣浪。

然後,就在染成一片通紅的視野開始恢複正常色彩時。

貝爾等人抬起頭……只見倉庫的中心位置有一片燒得焦黑的痕迹,韋爾夫用雙腳佇立,維爾則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驚愕的維爾手中,赤紅「魔劍」應聲粉碎,韋爾夫右手中的紅彤「魔劍」卻依然健在,放著光澤。

使用限度與強韌度的差距,或者單純只是力量輸出的落差。

青年嘔心瀝血、升華身心打造出的「魔劍」,超越了祖先只依賴血統的「魔劍」。僅此而己。

「……為什麼!」

低頭看著碎裂的「魔劍」,維爾茫然自失。

他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繼而像決堤般激動地大吼大叫。

「你有這麼優秀的力量,為什麼不肯打『魔劍』!?」

「……」

「為什麼不肯為了家族,為了國家儘力!?」

對於父親的叫喊,韋爾夫沒回一句話。

在少年貝爾、女神赫菲斯托絲與椿的注視下,他握緊了強大「魔劍」的劍柄。

「為什麼是你能打『魔劍』!!如果是我的話,要是我能打的話,現在……!你這個不肖子!?」

維爾譴責著韋爾夫,站了起來。

他甩動著外套,眼瞳像野獸般布滿血絲,情緒爆發了。

「你還在說什麼不想看到『魔劍武器』碎裂的屁話嗎!?武器就只是消耗品!再打一把就是了!!」

韋爾夫的雙眼吊了起來。

維爾沒注意到他的臉色,說道:

「『多打武器,多得榮譽』——你忘了與『魔劍』共生共榮的鍛造貴族的家訓嗎!?」

聽到這句話——韋爾夫終於也爆發了。

「什麼鍛造貴族!?什麼榮譽!?」

足以穿透倉庫的大嗓門讓維爾啞口無言時,韋爾夫魯莽地跨著大步走向他。

接著他握緊拳頭,給了父親臉頰一拳。

「嘎!?」

看到維爾被揍倒,本來啞然無語的士兵們正要拔劍——

「不準動!!」

但韋爾夫再次怒吼,封住了他們的動作。

高級鐵匠的咆哮嚇得士兵們渾身發抖,但他的吶喊,也是對瞠目而視的貝爾與椿等人喊的。

「給我起來!!站起來!!」「……!?」

他丟下「魔劍」與所有武裝,兩手揪起維爾的前襟。

韋爾夫硬是讓嘴唇流血的父親站起來,再飽以一記老拳。

「咕啊!?」

「貴族的驕傲!?你們才是別給我忘了鍛造師的生平大願!!」

維爾被怒罵與拳頭打得後退,接著抬起了漲紅的臉。

激憤不已的他,回賞雙手下垂的韋爾夫臉上一拳。

「在榮譽之前,鍛造師我們的生平大願只是不足一提的垃圾!!」

韋爾夫接下了維爾隨著主張揮出的拳頭,然後馬上回敬一拳。

沉重的毆打聲,陷入左頰的鐵拳。

驚人威力讓對手一個踉蹌、大驚失色,韋爾夫對他吼道:

「你說什麼是垃圾!?我聽不見,這樣就結束了嗎!?」

「你、你這!蠢兒子啊~~~~~~~~~~~~~~!?」

氣炸了的維爾揮動雙手痛揍兒子。

每當父親的拳頭打中自己的臉,韋爾夫手臂就用力一揮,回他一拳。

包括貝爾在內,周圍的人都表情抽搐,啞然無語。

父子忘了狀況、體面與所有一切,開始大打出手。

「武器要的是力量!!少說好聽話啦!?」

兩人甩亂著茶色頭髮與紅髮互毆。

他們在對方臉上留下好幾道毆打傷痕,裂開的皮膚噴出點點血珠。

韋爾夫的太陽穴挨了維爾一拳,彷彿絲毫不受影響,惡狠狠地回敬他一擊。

「嘎……!?」

見他被打飛,韋爾夫用手臂粗魯地擦拭滿是鮮血的臉頰。

「現在的我就跟揮舞『魔劍』作威作福的那些混帳沒兩樣!」「……!?」

「這真的能叫做力量嗎!?這種東西,就是鍛造師我們必須做出的成果嗎!?」

一個是Lv.2的高級鐵匠,一個是Lv.1、家道中落的鍛造貴族。

韋爾夫連同拳頭,把自己稱得上蠻橫不講理的力量打進父親身上,宣洩內心的激昂。

「不對吧,不是這樣的吧!?」

他再度給了瞠目結舌的父親一拳。

「武器是使用者的分身!!是能與主人同甘共苦、開闢道路的第二靈魂!!」

「哪裡有……那種事……!」

「鍛造師我們必須憑著矜持!將武器送到使用者他們手裡!」

韋爾夫眼角餘光瞄到呆立原地的貝爾,繼續一次又一次毆打對方。

同時,將自己的意志灌注在滿是血污的拳頭上。

「……一旦被趕出王國拉幾亞,我們就無家可歸了!?一旦失去貴族的榮耀,家族克羅佐將會變得一無所有!會活不下去啊……!你為什麼不明白這一點!?」

長年依賴血脈的家族,一旦失去貴族的驕傲,被放逐荒野,就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辦法,將會家破人亡。

他說,需要「魔劍」也是為了避免這種命運。

維爾用再也使不上力的拳頭向韋爾夫訴說,除了以血統打造出的「魔劍」,沒有其他辦法拯救族人了。

臉頰挨了一拳的韋爾夫橫眉豎目,伸出雙手。

「你們還有其他力量吧!?還有能揮動鐵鎚的手,能抓起鐵塊的手!」「……!?」

韋爾夫揪住對方的前襟,拉到自己面前。

韋爾夫定睛瞪著眼前維爾的雙瞳,顫抖著喉嚨說:

「只要有打鐵鎚、鐵,以及熊熊燃燒的熱情火焰,在哪都能打武器!什麼貴族,什麼王國拉幾亞都是狗屁!!」

他對著呆若木雞的父親大吼,要他醒醒。

在鍛造神赫菲斯托絲的凝望下,韋爾夫開口說出了生鏽的追憶之聲。

「——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鎚之上!!這不都是你們告訴我的嗎!?」

在滿是煤灰的破爛工房裡。

祖父、父親與自己一起,憨直地一味鍛鐵的幼時歲月。

想以代替「魔劍」的武器讓沒落的家族重振旗鼓,直到發現孩子血液中的才能之前,親子三代不斷打鐵的鍛造情景。

的確有過那麼一段,做為鐵匠的歲月。

孩子的吶喊喚醒了當時的景象,令維爾的兩眼顫動了。

韋爾夫加重握緊前襟的雙手力道,用幾乎是泫然欲泣的表情,朝著他大吼:

「鍛造師的驕傲上哪去了!?」

吶喊在倉庫一帶不斷回蕩。

王國的士兵們、鐵匠們,還有貝爾的耳朵都受到震懾,站在原地忘了動彈。

韋爾夫氣喘吁吁,揪著父親的前襟低下頭去,臉朝地面。

臉上傷痕纍纍、睜大眼睛的維爾身體漸漸失去力量,手臂虛軟下垂。

在許多人的注視下,寂靜造訪他們之間。

「夠了。」

一會兒後,一個老人打破了這片寂靜。

那人從士兵之中走出來,靠近韋爾夫他們,脫下戴著的連衣帽。

看到男子留著白髮白鬍須的嚴格相貌,韋爾夫心頭一驚,肩膀晃了一下。

「爺爺……!?」

「父親……!」

韋爾夫與維爾一同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祖父。

加隆•克羅佐。

體格即使步入老境依舊強壯,背脊直挺挺的,身高跟韋爾夫一樣超過一百七十C。他是家族克羅佐的前當家,就是他教維爾與自己鍛造的基礎。

說韋爾夫就是從他沉默打鐵的背影,學到鐵匠的真髓也不為過。

他跟父親一同來到歐拉麗了?韋爾夫隱藏起動搖之情。

「……爺爺,你也是跟老爸同一個理由……」

「沒錯,我也接受了任務,要來說服你。」

韋爾夫離維爾遠點,隔了幾步距離準備接招。

父親膝蓋跪地時,身為祖父的男人眯細了眼睛。

「不過,算了吧。」

「……!」

「你的意志太堅硬了,就像鐵塊一樣。」

看到加隆淺淺一笑,韋爾夫萬分驚訝。

因為韋爾夫至今從沒看過他的笑容。

「當時強迫年紀尚小的你打造『魔劍』令我相當苦惱……而看到現在的你,我的確後悔了。」

低沉的聲調訴說著悔悟。

七年前,維爾他們一家人強迫韋爾夫製作「克羅佐的魔劍」時,韋爾夫向加隆投以求救的眼神,但他卻用能樂面具般的表情命令韋爾夫「打魔劍吧」。

對兒時的韋爾夫而言,鐵匠就是加隆,但他卻對自己下這種命令,讓韋爾夫大受打擊,失望透頂,而這也成了他離開家族與王國的直接契機。

聽到祖父說出心底話,韋爾夫正在驚訝,這時加隆露出了銳利的表情。

「不過,你身上流的血會一生跟著你。家族克羅佐的宿命,會把你拖進『魔劍』之路。」

加隆暗藏著老當益壯的眼光,向他問道:

「即使如此,你仍不扭曲信念?」

巧的是這句話,竟與椿責問自己的內容正好一致。

身為魔劍鍛造師的素質。究竟該不該用上與血統密不可分的力量。

他沒能反駁椿說的話,被自己的無力感擊垮,意志產生了動搖。

然而現在不同了。

與父親還有祖父——「克羅佐」的因緣對峙,使他想起了不容歪曲的信念。

「絕不!!」

韋爾夫想都不想,就對加隆吼回去。

那同時也是在對人在現場的椿表明,發泄出自己的答案與覺悟。

「我一定會打造出超越『魔劍』的武器!!讓血脈什麼的甘拜下風!!我不是『克羅佐』——我就是我!!」

要打造的不是「克羅佐的魔劍」,而是「我韋爾夫的武器」。

他高聲說出以至高為目標時的必經之路,自己的野心。

「……臭屁的小子。」

韋爾夫的回答,讓加隆眯細了眼。

就像為孫子的成長感到欣慰。

「我們不會再干涉你了。」

「父親,這樣的話……!我們在王國,已經沒有可安身之處了……!」

聽到加隆做出的決定,雙手雙膝著地的維爾開口說。

見他扭曲著滿是血跡的臉,老人平靜地告訴他:

「重新來過吧,不是做為鍛造貴族,而是做為『鍛造師』。」

維爾沒有回嘴,只是低垂著臉,顫抖的手緊緊握起拳頭。

加隆接著定睛注視孫子的臉龐。

「只要有打鐵鎚、鐵,以及熊熊燃燒的熱情火焰,在哪都能打武器……是吧。說的一點也沒錯。」

加隆不再看著韋爾夫,轉為注視女神,想必就是她如此教誨孫子的。

他像是看著一項尊貴事物般眯起眼睛,對女神行了一禮。

「神啊,我投降。責任由我這糟老頭擔,請賜與其他人慈悲吧。」

「……好吧,我接受。」

聽了事實上的投降聲明,赫菲斯托絲慢慢點頭。

士兵當中沒人抗議,勝敗在維爾的「魔劍」被打碎時就已分曉,在這被高級鐵匠包圍的狀況下,士兵連抵抗的意志都被剝奪了。他們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陸陸續續丟掉武器,【赫菲斯托絲眷族】的團員們開始拘捕他們。

「笨蛋。」

「……」

士兵們被一個個抓起來時,椿經過韋爾夫身邊,看都不看他的臉,只說了這麼句話。

看到她失望地遠離自己的背影,韋爾夫無話可回。

他滿臉是傷地不說話,佇立在倉庫中間,不久士兵就被鐵匠們親手押往公會。

維爾兩手被繩子綁著,低垂著頭,加隆也跟著。

祖父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倉庫出口時,他將側臉轉向韋爾夫微微一笑,烙印在韋爾夫的眼底。

看不見祖父他們的背影后,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動,繼續注視著那個方向。

「韋爾夫……」

留在現場的貝爾與赫菲斯托絲注視著他。

韋爾夫在月光照臨的倉庫里,一直站著。

過了夜半,燈光逐漸從街上消失,月夜轉淡,黎明氛圍逼近東方山峰。

當時間從夜晚移向清晨,在開始泛白的天空俯視下,韋爾夫盤腿而坐。

在倉庫屋頂上遠離地面的高處,他像尊石像似地動也不動,也不出聲,一個人靜坐著。

「……」

貝爾也獨自一人,注視著他的背影。

與「克羅佐」的因緣做了了斷後,韋爾夫爬上倉庫避人目光,什麼也不做,待在屋頂角落不動,隔著一段距離注視他的貝爾也一樣。

整晚被夜晚空氣包覆,身體都冷掉了,然而少年無法拋下青年自己回去。

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只是呆立著注視他的背影。

「你們在這裡呀。」

「赫菲斯托絲女神……」

赫菲斯托絲踏響著長靴跫音,從貝爾後面走近他們。

少年轉頭看向女神,她站在少年身旁,看著泛白天空與靜坐青年的前景,眯細自己的左眼。

「貝爾•克朗尼,這裡交給我好嗎?」

讓我跟那個鐵匠兩人獨處,好嗎?

聽赫菲斯托絲這樣說,貝爾先是稍微睜大眼睛,然後點點頭。

他接受了女神所言,將這裡讓給她,低頭致意後就離開了屋頂。

少年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時,赫菲斯托絲走向韋爾夫背後。

「王國拉幾亞的士兵們已經交給公會了。」

「……」

「現在公會正在盤問他們的入侵路線等等,內賊似乎是以發動戰爭為條件,放他們進都市的。只是不知道目的是戰時利潤,還是有其他企圖……」

赫菲斯托絲站在盤腿而坐的韋爾夫身邊,事務性地報告。

她沒把臉轉向青年,只是眺望著前方的都市天空,說道:

「聽說公會打算向王國拉幾亞要求贖金,如果對方不接受,過一陣子就會把士兵們放逐到野外。」

聽到士兵們、父親與祖父的日後處置,韋爾夫低聲說:「……這樣啊。」

兩人並排待在一起,暫且委身於蒼白的黎明天空。

「……您覺得我錯了嗎?」

當東方天空徐徐變亮時,韋爾夫緩緩開口。

自己決定要捨棄體內血脈,打造出超越「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器,以至高為目標,是否是錯誤的?

他沒把臉抬起來,低著頭向女神問道。

「嗯……誰知道呢?」

「……」

「椿說的並沒有錯,孩子們一生的時光有限,為了抵達諸神的領域,真的什麼代價都得支付。」

赫菲斯托絲照實說來。

「不過,」她又對閉口不語的韋爾夫說:

「韋爾夫有韋爾夫的信念,對吧?」

「……是的。」

「那就不要懷疑自己,因為沒什麼比沒有內容的鐵塊更脆弱了。」

然後鍛造女神轉向韋爾夫,笑了。

「諸神我們總是在期待孩子你們的意志之力能夠化不可能為可能,如同人稱英雄的孩子們克服絕望的那一瞬間。」

諸神殷切期盼著孩子們超越真理與神的智慧,讓它們看到前所未見的光景。

女神聲調溫柔地告訴韋爾夫,它們知道韋爾夫與其他孩子的可能性。

「……我會用我的做法追上您。」

韋爾夫受到天神的勸諭,過了一會,直接站了起來。

他回望著赫菲斯托絲的臉,說出再也不會動搖的決意。

「只是追上就夠了?」

「……我會追過您。」

看到鍛造神感興趣地眯細沒戴漆黑眼罩的左眼,韋爾夫也笑了。

赫菲斯托絲就像為孩子的成長感到欣慰的母親,露出微笑,接著伸出手臂。

她把手放在韋爾夫頭上,摸摸他的紅髮。

「——您、您這是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韋爾夫一時僵住,然後紅著臉迅速揮開那隻手。

「哎呀,你不喜歡這樣?」

「我、我已經不是那個年紀了!這種的用在貝爾他們身上就好!?」

「呵呵,韋爾夫這種裝大哥的可愛個性,我很喜歡喔?」

「~~~~~~~~~~~~~~~!?」

見赫菲斯托絲輕聲笑著,韋爾夫變得面紅耳赤。

在貝爾他們面前態度有如長兄的他,到了女神面前卻這麼狼狽。

可惡!韋爾夫用一隻手遮住發燙的臉。紅髮紅眼的她端正容貌浮現的笑容,讓韋爾夫一瞬間看呆了,咒罵起自己來。

最重要的是,自己無話可回的醜態,讓韋爾夫再度認識到自己對她的感情。

椿說的對,韋爾夫的確將赫菲斯托絲視為一尊天神,一位鐵匠——以及一名女性,對她抱持著憧憬。

起初是絕對要趕上這尊鍛造神天神的野心,以及目標。韋爾夫決心要企及……不,是超越她打造出的至高武器。

然後跟她一再接觸後,感情徐徐改變了形狀。

沒什麼複雜的,韋爾夫也跟貝爾一樣。

敬畏很快就成了憧憬,憧憬又成了愛慕。先是迷上赫菲斯托絲的武器,然後受到打造武器的她的神格人格吸引。

這不像戀情那樣甜蜜,也沒有敬愛那樣拘謹。

而是更幼稚,伴有憧憬,熱烈如火的某種感情。

(乾脆說……)

也許就像是職業病吧,他想。

鐵匠青年用手心按住還在發熱的額頭,看向女神微笑的側臉。

「……那您呢?」

「?」

被即將日出的東方天空眺望著,向來主張以牙還牙的韋爾夫雙臂抱胸,把臉扭向一邊告訴她:

「那個女人……椿說我離開以後,您一直覺得很寂寞。」

赫菲斯托絲先是一愣。

然後馬上「唉」地嘆了口氣。

「……真是,那孩子就是大嘴巴。」

赫菲斯托絲既不害羞也不慌張,只是對派系的頭號逍遙人抱怨一句。

她這麼乾脆地承認,做出小報復的韋爾夫覺得很沒面子,或者該說很不甘心……總之他知道了赫菲斯托絲沒把自己當成那種對象,感到有點生氣。

追根究底想起來,韋爾夫發現自己聽了椿那番話後其實有點自滿,覺得真想死。

「是呀,韋爾夫離開後,我的確有點感慨,孩子又離巢獨立了呢。」

「這樣啊……」

身旁的赫菲斯托絲聲調溫和地說,韋爾夫羞得無法正視她的側臉,朝著正面用右手按摩眉心。

「這話我絕不會跟派系的孩子說……不過韋爾夫已經不是我的【眷族】了,也好,就告訴你吧。我那時候其實特別照顧你喔?很期待看到你的成長。」

但緊接著,韋爾夫又聽到她的真心話,說曾經對自己寄予期待,讓他再度心慌意亂。

這恐怕是身為鍛造神的她最大級的讚美了,一介工匠聽到這番話,可是會因為過分的榮譽而渾身發抖的。

韋爾夫紅著臉轉過頭來,赫菲斯托絲不知道了不了解他的心情,露出壞心眼的眼神。

「我本來還在想,如果你能交出讓我欣賞的作品,要給你一點獎賞……真可惜呢?」

看到紅髮紅眼女神促狹地用左眼斜瞄了一眼自己,他這次真的火了。

韋爾夫各種激動的情緒失控,叫道:

「現在還有效嗎!?」

「咦?」

「我在問您,只要我能交出讓您哭喪著臉的作品,是不是就能得到獎賞!」

臉變得跟頭髮一樣紅的韋爾夫氣勢洶洶的態度,讓赫菲斯托絲罕見地退縮,答應他:「呃,嗯,如果你辦到了的話。」

韋爾夫達成暴行,拿下了與其他派系主神的約定,臉燒得更紅了,說:

「那麼!只要我能做出讓您讚賞的武具,就請您跟我交往!」

他說出口了。

韋爾夫打從心底嫌搖撼胸口的心跳聲吵,忍著羞恥感,注視著眼前的赫菲斯托絲。

對於自己一生一次的告白,女神先是啞然無語——然後遮起嘴,忍不住笑了出來。

「您、您把別人的決心當什麼了……!?」

「呵呵,呵呵呵呵……!?對不、對不起,可是,實在太好笑了……!」

看到女神捧腹笑得花枝亂顫,韋爾夫羞得想去撞牆,正在呻吟時。

赫菲斯托絲用手指拭去左眼累積的淚水,對他露出笑容。

「因為我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

嗄?韋爾夫僵住了,赫菲斯托絲繼續說:

「以前的團員……鐵匠們也都說過跟你一樣的話,來向我求愛。」

聽到這句話,韋爾夫完全凍結了,鍛造女神對他眯起眼睛。

「你被前輩們搶先啰?」

真想死。

這次韋爾夫真的想去死一死算了。

他產生一種衝動,想從這屋頂上跳下去。

(這些鐵匠就是這樣……!?)

包括自己在內,這些鐵匠就只會這種麻煩透頂、拐彎抹角的工匠式告白,韋爾夫漲紅了臉抱著頭。

看到孩子羞恥得快昏倒,赫菲斯托絲開心地輕聲笑著。

很快地,她靜靜地換了個表情。

「不過,直到現在都沒有一個孩子做到。」

這句話讓韋爾夫抬起頭來。

面露挑釁笑容的女神,就在他的眼前。

「你辦得到嗎?」

鍛造神晃著紅髮定睛注視自己,她的話語讓韋爾夫倒抽一口氣。

然後韋爾夫從正面接受她的挑戰,大膽無畏地笑給她看。

「正合我意。」

他要打造出超越「魔劍」的武器,抵達至高領域,然後讓眼前的女神甘拜下風。

目標又增加了。

朝霞乍現的天空照著兩人的臉,青年與女神相視而笑。

「好吧……先別說要不要跟我交往,你還是早點找個好伴侶吧。」

看韋爾夫完全恢複了常態,赫菲斯托絲似乎很滿意,抬起一條手臂伸個懶腰。

「嗄?」至於韋爾夫聽到這句話,則是停住了動作。

「你雖然有點頑固,但一定可以找到好對象的。」

「請、請等一下,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韋爾夫,被永生的我們纏著不放,也只會吃虧喔?又不能建立家庭。」

赫菲斯托絲用笑容避開慌張的韋爾夫,如此告訴他。

「再說,我沒有資格做女人。」

既不是自卑也不是自嘲,赫菲斯托絲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漆黑的眼罩。

「這下面啊,是一張你看了都會嚇到的醜陋臉孔。」

「……!」

「很不可思議吧,明明是天神。我也想過不知多少次了,在天界也引來了其他天神的厭惡與嘲笑。」

她把手放在遮蓋右半張臉的眼罩上,苦笑著。

鍛造神赫菲斯托絲。

司掌火與鍛造的女神,擁有天神不該有的醜陋相貌。

理應完美無缺的天神卻具有缺陷,憑著「神力」也無法修飾的這副真實相貌,正是她得以成為鍛造神赫菲斯托絲的證明。

無分男神女神,其他眾神都嘲笑、侮辱她為「醜臉」,讓她受盡委屈。

「看到這眼罩底下的臉,沒有嘲笑或害怕的,就只有赫斯緹雅而己。」

所以自己跟那個幼小女神才會維持孽緣至今,也才會是獨一無二的神友摯友。赫菲斯托絲臉頰線條變得柔和,向韋爾夫說出心底話。

「就連那些眷屬孩子都嚇到了,所以,還是別選上我這種人吧。」

赫菲斯托絲對他笑笑,然後轉過身去。

女神邁出腳步,背影越走越遠。

佇立原地的韋爾夫,兩眼使勁狠狠吊起,大跨步追上她。

他知道這樣做很失禮,但還是用右臂抓住赫菲斯托絲的肩膀,硬是讓她轉過身來。

韋爾夫與一臉驚訝的女神面對面,伸出左手去碰她的漆黑眼罩。

「你、你做什麼!」

他無視於女神慌張的聲音,觸碰著她柔順的紅髮,一下就拆下了眼罩。

赫菲斯托絲呆站原地,韋爾夫頭一次同時看到她的雙眼。

然後女神的真實相貌,闖入了他的視界。

韋爾夫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身高比自己嬌小、眼眸搖曳的她——神色絲毫不改,只說了聲「哈!」。

他用鼻子哼了好大一聲,咧起嘴角。

「真教我掃興呢,赫菲斯托絲女神,您以為這點程度就能把我趕跑嗎?」

韋爾夫把眼罩放回愣怔的女神手裡,毅然決然地笑了。

「被您鍛鍊出來的鐵塊,不會因為這點小意思就冷卻的。」

聽到這句話,赫菲斯托絲睜大眼睛,臉頰飛上淡淡紅雲。

鍛造神抬頭看著韋爾夫一會,然後慢慢展露笑容,重新把眼罩戴回右眼上。

遮起了右半張臉,她左右搖頭甩動紅髮後,注視著韋爾夫。

「真敢講呢。」

「這樣就扯平了。」

「真是,鍛造師都是這麼乖僻、不服輸。」

赫菲斯托絲微笑著,韋爾夫對她回以笑容,兩人互開玩笑。

好不容易扳回一城,韋爾夫心裡覺得痛快,同時也對女神豁然開朗的表情感到驕傲。

拂曉曙光照亮了兩人。

籠罩在清晨的空氣里,女神與青年綻放笑顏。

幾天後。

王國士兵入侵一事,除了相關人士之外,就連公會職員都不知情。

這是公會高層為了避免無謂混亂而做的處置,拘捕的士兵們將暫時關在萬神殿深處。

沒有人知道發生過事件,歐拉麗繼續過著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在這當中……

「然後啊,韋爾夫他啊,韋爾夫他啊?」

在某家武器防具店的辦公室。

喜上眉梢的女神,不斷發出雀躍的聲音。

「鄙人已經聽了七回啦,主神大人……」

看到赫菲斯托絲在辦公桌上托著臉眉開眼笑,抱著整疊文件幫忙處理雜務的椿,一臉厭膩地指出這點。

自從那場事件結束後,赫菲斯托絲一抓到椿,就把自己與韋爾夫之間講過的對話——說穿了就是放閃光——說給椿聽。在本人韋爾夫面前不用說,她在團員們面前總是一副英氣凜然的主神面容,絕不把這種心情寫在臉上;然而一窩進房間里就成了這副德性。

看到自己的主神染紅著雙頰笑眯眯,開開心心地同一件事講第八遍,椿大嘆一口氣。

「老大不小了,還一副清純少女的模樣……」

椿再度嘆了口氣。

她不理會也不做事只顧著興奮的女神,「真有你的……」對用這種方式報復自己的鐵匠青年抱怨一句。

又過了幾天。

跟椿的時候一樣,由於鍛造神自己說了出去,她與青年的情話轉瞬間傳遍了諸神之間。尤其是青年最後那句決定性台詞更是被諸神譽為「「「「「狗血到不行——!?」」」」」而大獲好評,好一陣子成了饑渴追求娛樂的諸神的笑料……不對,是話題。

基於這段原委,幾天後舉行的「諸神大會」命名典禮上,青年的稱號就迅速敲定了。

韋爾夫•克羅佐,綽號是——【不冷lgnis】。

將來,青年將會受到邪笑的赫斯緹雅與莉莉、興奮又佩服的命與春姬,還有苦笑的貝爾視線包圍。

然後聽到恥度破表的綽號與由來,將會漲紅著臉抱住自己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