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9

第一章 慶慶慶功宴

當夕陽完全被西方山脈擋住,夜幕降臨之後──

歐拉麗內的大量魔石燈散發出不輸天上星斗的光芒,而這也是它又被稱為不夜城的原因。最近市區之所以比起過去更加吵鬧喧囂,理由不外乎是某「大戰」造成的後續影響仍未結束。

以總計八條主要大道為中心,市內不斷傳來吆喝聲、尖叫聲與歡呼聲。

面對喝酒吃肉、飲酒作樂的冒險者們和諸多神明,各家酒館皆毫無保留地供應著店內引以為傲的美酒跟佳肴,也因此助長了市內的騷亂。

而我們所在的「豐饒的女主人」也是其中之一。

「那就慶祝戰爭遊戲的勝利──乾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赫斯緹雅女神的主持之下,無數酒杯碰撞的聲響重疊在一塊兒。

店內是人山人海,同時有大量天神來到現場。

豐饒酒館今晚被【赫斯緹雅眷族】和所有交好的派系包場。

无須多言,自然是為了舉辦戰爭遊戲的慶功宴。

「你開喝了嗎~?【小新秀】~~~~!? 」

「那個,畢竟宴會才剛開始沒多久……!話說摩多先生,我現在的稱號是【白兔腳Rabbit Foot】喔……」

「你這是什麼蠢話!!現在不喝更待何時──!? 」

摩多先生用他粗壯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以沙啞的嗓音說完之後,一股嗆鼻的酒氣撲面而來。

滿臉通紅的摩多先生就這麼單手抓著我,將右手中的酒杯高高舉起。

「我們啊~可是打贏了大名鼎鼎的【芙蕾雅眷族】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耶──────────!!」」」」

在摩多先生的大嗓門之下,凱爾先生、史考特先生、柏斯先生以及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們,就連【曼尼眷族】旗下的多魯木爾先生等一干矮人們也跟著發出歡呼。

在「派系大戰」里提供協助的諸多冒險者們,打從宴會剛開始就已經全喝開了。

其實我能夠理解他們就是這麼地開心。

而我必須徹底明白,這確實是一項如此驚人的「壯舉」。

關於「戰勝與【洛基眷族】齊名的都市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一事,聽說也在世界各地引發熱議。另外,這也是我頭一次見到身為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首領,擁有漫長冒險者資歷的柏斯先生表現出如此欣喜若狂的模樣。

參戰的每一個人,自然有權利為好不容易取得的勝利乾杯慶祝。

……但我還是覺得大家有點放縱過度了。

「今天這頓由本大爺我請客啊啊啊啊啊!!反正從【芙蕾雅眷族】那邊搜刮來的錢財可是多不勝數喔~~~~!!大家都儘管吃!盡情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

「真不愧是柏斯!!」

在戰爭遊戲中獲得的報酬──平分完【芙蕾雅眷族】的資產之後,柏斯先生與摩多先生等人都變得揮霍無度。看著暢快飲酒、得意忘形的柏斯先生等人,我不由得面露苦笑。

「照那樣子來看,他們恐怕沒多久就會坐吃山空,不難想像這幾人很快就會抱頭苦惱了。」

「啊……盧維斯先生。」

「无須擔心他們,我們就以自己的方式享受勝利的滋味吧,精靈的盟友。」

精靈盧維斯先生走到我身邊,把裝了冰塊與妖精奧爾布清水的玻璃杯朝我伸來。

我感到有些難為情,但仍輕輕地與他乾杯慶祝。

儘管我的年紀尚未達到能用勝利的美酒來買醉……不過還是可以和曾經並肩作戰的人們分享這份喜悅。

「料理上桌了喵~!」

「重點是快拿酒來!!酒完全不夠喝喵~!」

多虧盧維斯先生,終於擺脫摩多先生等人的我,發現貓人服務生們正疲於奔命地不停穿梭於人群之中。

「豐饒的女主人」今日的座位規劃有別以往,是採用所謂的立食buffet形式。

店裡的椅子統統都收起來,打造出開闊的空間感──老實說,要是不採取這種形式的話,根本容納不了這麼多人。

雖說是邀請與【赫斯緹雅眷族】交好的各個派系,不過以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們為首,大家都毫不客氣地跑來參加。除了一同參加戰爭遊戲的戰友們之外,跟我們有交情的人們和眾神也來到現場。撇開眾神舉辦的諸神大會不提,應該鮮少有機會像這樣與其他派系的成員們互相交流吧。

「櫻花先生、千草小姐,還有飛鳥先生等人,真的很謝謝你們加入戰爭遊戲一起幫忙!」

「不會啦,快別這麼說!反倒是我們沒能在關鍵時刻提供協助……真的很對不起!」

「對啊,我們就只是遵循【月桂遁走者Laurus fuga】的命令被人砍趴而已。」

「先等一下!拜託別講得好像是我逼你們去送死啦!我也一樣確確實實被【黑精魔劍Dainsleif】給砍成重傷了喔!!」

「達、達芙妮,妳冷靜點啦~!」

當我前去向【建御雷眷族】所有成員道謝時,千草小姐慌忙揮動雙手不敢居功,櫻花先生神情苦澀地表達出心中的遺憾,位於一旁的達芙妮小姐則是羞憤得幾乎快把嘴裡的酒全噴出來般大聲反駁,卡珊德拉小姐連忙出面安撫她。費上一番力氣才憋住笑意的我轉頭望向旁邊。

「那個,娜扎小姐、米赫神……關於壞掉的義手……?」

「你放心……按照我們分得的報酬,應該足夠製作全新的『銀臂Agateram』……」

「雖說還是無法還清之前的債務,不過這也沒什麼,反正就是收入與支出剛好持平,重點是只要有幫上鄰居們貝爾你們的忙,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右臂袖口用繩結綁起來的娜扎小姐,與米赫神一起對我露出溫和的笑容。

起初聽說娜扎小姐的「銀臂」在戰爭遊戲里被打壞時,我緊張得打算趕緊前往地下城賺取賠償義手的錢,這下著實讓我鬆了一口氣。

「儘管得付錢給阿蜜德他們很令人不爽……但一如米赫神所言,此次收到的報酬相當充足,另外,我也【升級】為Lv.3啰。」

「咦!? 這是真的嗎!? 」

「嗯,所以陪我慶祝一下吧……但我還是不敢與怪獸戰鬥,到頭來依舊派不太上用場就是了。」

明明聽說在「等級升華level boost」的狀態之下,獲得的【經驗值】會全部減半耶!

根據娜扎小姐所言,以薩米拉小姐和麗娜小姐等戰鬥娼婦們為首,有不少人都順利升級了。除了在戰爭遊戲中獲得的賠償金和名聲以外,「最主要的戰果」莫過於此。

聽見這個驚人消息而當場嚇壞的我,再度體認到此次對手有多麼難纏。

「貝爾•克朗尼,其實你大可不必像這樣四處向人道謝喔?」

「沒錯,畢竟你是所有人之中傷得最重,同時也是奮戰到最後一刻的首要功臣。」

「你這小子就別再四處亂晃,儘管大搖大擺地享受宴會吧!」

「那個~~……可是我依然想親口對每一位提供協助的人道謝……因為這就是一場如此驚心動魄的激戰。」

我整理好思緒後,化成言語,對赫菲斯托絲女神、建御雷神以及椿小姐說出自己的心底話。我並不是對大家感到愧疚,而是想將心中的感激之情傳達給每一個人。

赫菲斯托絲女神聽完我的回答後和藹一笑,但又馬上橫眉豎眼地補上一句「這種事交給赫斯緹雅去做就好!畢竟她可是你的主神!」。膽小的我馬上立正站好,順從地回應:「好、好的!」

接著我從被逗笑的建御雷神等人面前告辭,繼續去向其他人道謝。

在以冒險者為主的大量賓客之中,我四處都找不著埃伊娜小姐的身影。

依照旁人所言,管理機構公會的人員不適合出現在冒險者們……真要說來是由派系舉辦的聚會上。另外,荷米斯神等人也沒來參加,他們以並未直接參戰為由婉拒邀請,不過還是送來了昂貴的美酒,託人傳話說「好好享受這場慶功宴吧!」。

除了荷米斯神等人之外,費爾斯先生、芬恩先生、蒂奧娜小姐與蒂奧涅小姐也都沒來參加宴會……不過他們仍提供了相當多的幫助。

「阿爾戈小英雄,其實艾絲也為你聲援到嗓子都喊啞了喔!她說因為聲音變得很奇怪,暫時不好意思見你!等她嗓子恢複之後就會來找你啰!」

……通過蒂奧娜小姐的轉達,讓我得知艾絲小姐的近況。

我必須牢牢記住,眼前這片光景都是多虧了大家的協助。

不管怎麼說,我都無法自視甚高地認為這一戰是憑藉自身力量就拿下了勝利。

「在下直到現在仍不敢相信我們當真已戰勝【芙蕾雅眷族】!總是覺得等隔天一覺醒來之後,就會發現這全是一場夢……!」

「命大人,請您別再說這種嚇人的話!莉莉可是被迫歷經一段如同走鋼絲般的可怕體驗,甚至四度往來於地獄和冥府之間喔!? 因此莉莉發誓再也不做這種事了!就算是打死人家也絕不會再接下如此重擔!!說什麼都絕對不會再這麼做啦~~~~~~~~~~!!」

「請、請您先冷靜下來,莉莉大人!」

我與所有人都打過一次招呼,準備回到位於酒館中央的主桌時,只見狀似尚未從高昂情緒之中回過神來的命小姐正在抒發心情,莉莉有如歇斯底里發作似地驚聲尖叫,位於一旁的春姬小姐則是拚了命地出言安撫。

即便已在戰爭遊戲中取得勝利,但是莉莉近來每晚總會從「死斗夢魘」里驚醒,唯獨今天似乎恨透了自身那無法喝醉的體質。雖然她自「神酒」事件以後就變得滴酒不沾,不過她此刻的心境八成是「這是要人家如何能不透過酒精來排解情緒啦!」。

「啊嗯!咕嚕……噗哈!想想這場戰鬥就是如此激烈嘛!由於無論如何都必須取得勝利,因此我當時是真的幾乎快把性命都豁出去啰!」

點頭同意的神仙彷彿擔心落於人後般不停把食物塞進嘴裡,令我忍不住加深臉上的苦笑。

嗯,老實說,我能明白莉莉想表達的意思。

這場惡鬥對我而言……可能的話也不願去回想。

畢竟我當時被都市最強奧它先生給修理得死去活來,感覺都快成了心理創傷。具體來說就是我現在只要稍微回想一下,臉上的表情肌就會反射性地開始痙攣……

「這件事先撇開不提……」

「這件事是要人家如何撇開不提啦!!」

喝著酒的韋爾夫沒有理會被激怒的莉莉,將目光移向側面。

「……為啥那些手下敗將也在這裡啊?」

原先拚命裝作沒看見的莉莉與我們,都循著韋爾夫的視線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懷裡抱著碗盤和大量酒瓶的小人族四胞胎。

「我們就只是服務生啊?」

「我們就只是忍辱負重啊?」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次的奇恥大辱。」

「「「「貝爾,休想我們會放過你。」」」」

「為何是我!? 」

聽見四道相同的嗓音異口同聲說出的話語,我忍不住以「【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的態度開口吐槽。

賈里巴四兄弟──阿爾弗利克先生與他三位弟弟依舊穿著以往那套沙土色的鎧甲與頭盔,在上頭加上一件白色圍裙,正在努力完成「服務生」分內的工作。

精確地說,並非只有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而是【芙蕾雅眷族】全體成員。

「輸家的下場就是必須付出代價,而這也是我等的罪孽……從此淪為晚餐期間的奴隸。哼、哼哼哼,吾絕不容許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受辱。破解方法便是逃回神聖的廚房避難……!我、我真的不能這麼做嗎?」

「當然不行~因為廚房已經不缺人手了~話說這間酒館也太奇怪了吧,工作量竟然繁重得與『戰場原野Fólkvangr』不相上下喔~……」

因怕生而形跡可疑無比的黑精靈•赫格尼先生可憐兮兮地哀求著治療師海慈小姐,可是被她斷然拒絕,接著海慈小姐兩手各端一道料理,幫忙上菜。

海慈小姐乍看之下是工作得駕輕就熟,與昔日我在「戰場原野」看見的她一模一樣……嗯,該怎麼說呢,她的眼神筋疲力盡得猶如哪來的老太太。

「嗯~相較於以往是比較輕鬆啦~!但也只有輕鬆一丁點而已!」

「就是說喵~!多虧這群奴隸,比起往常是稍微……真的是稍~~~~~~微輕鬆一些喵!喂,你們這群手下敗將可要代替貓們好好工作喵!」

呃~說穿了就是…………露諾娃小姐與可蘿伊小姐幸災樂禍地揚起嘴角,一臉愉悅地欣賞著賈里巴四兄弟跟赫格尼先生等人忙碌工作的模樣。

簡言之,【芙蕾雅眷族】被迫擔任這場慶功宴的服務生,負責招待在戰爭遊戲中獲勝的派系聯盟。

由於【芙蕾雅眷族】實質上已經解散,因此蜜雅阿姨將所有團員──主要是把海慈小姐為首的撫慰之灰面者們Andhrímnir都拖到酒館來擔任苦力。不,確切說來是強行把所有人都收入麾下。

「就因為蠢蛋女神恣意妄為,竟敢讓麾下眷族你們這群笨蛋欺負我家的傻女兒們,所以非得為此付出代價不可!」

蜜雅阿姨似乎這麼說。

儘管按照蜜雅阿姨的個性,說是理所當然確實也是理所當然,但居然把剽悍勇士以及第一級冒險者們統統一視同仁地呼來喚去……真的有夠厲害。另外,從這裡無法看清楚廚房內的實際狀況,不過在那裡工作的撫慰之灰面者們恐怕是被操到昏天暗地吧。附帶一提,因為男服務生的制服不夠穿,所以包含赫格尼先生等第一級冒險者在內的男性團員們都是身穿平日的戰鬥衣,唯獨女性團員們才換上「豐饒的女主人」正字標記的草綠色制服。

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所有團員竟然都出乎意料地跑來擔任服務生,賓客們的反應因人而異。

有人像韋爾夫那樣感到掃興,也有人一臉畏懼。

剩下的人則與摩多先生他們一樣,露出一臉壞笑,沉浸在愉悅之中。

由於來自美神眷族的女性團員們海慈小姐等人都長得花容月貌,此刻又以服務生的模樣亮相,著實讓許多人一飽眼福;但只要有誰敢上前騷擾,就會立刻被制伏在地,因此就連喝醉的柏斯先生等人都時刻提醒自己絕不能逾矩,於是他們展現出無比高超的一心二用,在色眯眯地遠觀的同時,又緊張得冷汗直流。

「──穢物,你是在色眯眯地盯著看什麼?天底下竟有你這種駭人的生物,奉勸你趕緊戳瞎自己的雙眼下地獄去吧,禽獸。」

「我沒有露出色眯眯的表情!真的沒有!? 所以拜託妳不要露出那種殺氣騰騰,足以用眼神瞪死人的表情好嗎!? 赫倫小姐……!」

下個瞬間,一道冰冷得足以貫穿腦門的嗓音傳來,即使沒看向對方也已猜出對方身分的我,連忙轉身並喊出來者的名字。

映入眼帘的是以灰色長發遮住右半張臉,彷彿被零度寒氣所環繞的絕美容貌。

完全能用「魔女徒弟」一詞來形容的赫倫小姐就這麼站在我背後,而且與海慈小姐等人一樣穿著酒館制服。

由於赫倫小姐平常都是穿黑色禮服,因此她現在這身可愛的草綠色制服打扮新鮮得令人眼睛為之一亮──但我沒有餘力仔細欣賞,已嚇出一身冷汗的我表情僵硬,在她的注視之下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勉強在臉上擠出一抹尷尬的陪笑。

「赫……赫倫小姐,這身打扮…也很適合妳喔……」

赫倫小姐先是瞪大雙眼,接著整張臉徹底漲紅。

甚至彷彿能聽見她大腦已經沸騰的聲響。

「你這頭淫獸!淫獸!淫獸──!!」

「為什麼!? 」

「不准你再用那種下流的眼神視奸我這身落魄模樣!!嗚嗚,為何連我也不得不穿成這樣……!撇開希兒大人不提,這衣服根本不適合我……!」

「因為這場敗仗追根究柢幾乎能完全歸咎於妳,所以妳理所當然必須第一個受罰啰~比起這個趕緊勤奮工作吧~赫倫~」

「海慈……!嗚嗚嗚嗚~~~~~~~~!!」

赫倫小姐沒有理會我的抗議,不停將長度絕對已不算短的過膝裙襬往下拉,彷彿很想遮掩被黑色絲襪所包覆的纖細小腿。反觀海慈小姐則是毫不留情地使喚赫倫小姐。於是赫倫小姐氣惱地瞪了淡紅色秀髮的同事一眼,無奈此舉起不了任何作用,被堵得百口莫辯的赫倫小姐只能全身不停顫抖地頂著那張羞紅的臉龐。

在派系中被貼上「叛徒」標籤的赫倫小姐,聽說是多虧自家主神的一聲令下才獲得赦免。話雖如此,海慈小姐等人對赫倫小姐的態度都是「請妳好好接受懲罰吧~」,所以她是率先被送進「豐饒的女主人」擔任女服務生的人。

由於赫倫小姐是鮮少在外拋頭露面的「女神隨從」,因此從剛剛起就置身在許多好奇的視線之下。其中又以男神們為主,只聽他們不停誇讚「病嬌型冰霜美人露出古錐的表情啦──!」……

「果然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都怪你活在世上才變成這樣!!快給我好好反省──!!」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只露出左眼的赫倫小姐淚眼汪汪,而她暫時綁起的馬尾隨著將臉逼近至我面前的動作輕輕搖曳著,被這幕嚇壞的我也當場發出慘叫。

「好啦好啦,趕快去工作啰~」彷彿準備用叉子抓我一起去投胎的赫倫小姐被海慈小姐當場拖走,只不過赫倫小姐在這之後仍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一直狠瞪著我。

「我還是覺得找錯人來擔任服務生了吧……太介意那群人了,即便喝再多酒也醉不了啊。」

不忍心看我被嚇得臉色鐵青的韋爾夫單手攙扶著我,發出嘆息。

「你就別計較那麼多啦,畢竟這幫傢伙在擔任『店員』以外的地方也幫上不少忙喔。」

「對呀對呀!自從戰爭遊戲結束之後,可是不斷有人想來擄走春姬喔~!要是沒有【芙蕾雅眷族】擔任『護衛』的話,天曉得現在會變成怎麼樣!」

戰鬥娼婦薩米拉小姐開心地笑著,同為女戰士亞馬遜人的麗娜小姐則是加上肢體動作在一旁解釋。

兩人口中所指的不外乎同一件事──就是春姬小姐的「等級升華」。

「從『等級升華』在戰爭遊戲中揭曉的那一刻起,各個組織派遣刺客前來就成了家常便飯,所以我當初才提醒妳別讓這件事曝光啊,傻狐狸。」

「啊嗚嗚嗚~~真的是非常抱歉~~……!」

春姬小姐被阿伊莎小姐用力地摸了摸她那長著金色秀髮的腦袋之後,便自責地縮起身子。

因為春姬小姐在全市區公開播放的戰爭遊戲里多次發動【萬寶槌】,所以她的「等級升華」已成了眾所周知的事實。儘管只能讓指定對象的等級暫時提升一級,仍可想而知,許多人都想將如此犯規的妖術據為己有……結果就是誘拐、綁架以及威脅等各式各樣的惡意和騷動都湧向了春姬小姐。

雖然我、命小姐、阿伊莎小姐以及薩米拉小姐等戰鬥娼婦們築起了嚴密的防線……但被指派來擔任「護衛」的就是【芙蕾雅眷族】。

「這一切都是宿命……可悲的狐狸命中注定作為祭品被獻上祭壇。既然如此,身為罪魁禍首的我等,就必須負責斬斷這因果螺旋以贖罪……」

「這傢伙到底在鬼扯啥啊?」

剛好從旁邊經過的赫格尼先生如此喃喃自語,結果換來韋爾夫的一記白眼。

那個,赫格尼先生想表達的意思大概是「春姬小姐是與我們交戰的關係才被壞人盯上,所以我們會負起責任保護她」,應該啦……

「那個,赫格尼先生,請問春姬小姐至今已被人盯上多少次了……?」

「這個嘛……截至今日一直是我與赫定輪流把風……目前單單我這邊就已出手七十一次了。」

「噗呃!」

明明距離戰爭遊戲結束還不到一周的時間,即使所有的襲擊都無疾而終,可是聽見這驚人的數字之後,我不由得發出一聲怪叫。

雖說春姬小姐的「階級升華」確實非常厲害,卻也讓我再次體認到歐拉麗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不,恐怕都市外的勢力也有介入其中……

「……赫格尼先生,非常感謝您幫忙保護春姬小姐,當然也感謝薩米拉小姐等人。」

「唔~……你不必這麼慎重地向我道謝,會害我挺難為情的。」

在我面前不太會怪腔怪調的赫格尼先生臉頰微微泛紅,隨即將目光撇向旁邊。

「而且……如果你想道謝的話,該向那位大人道謝,而非我們。畢竟這一切都是那位大人委託我們做的。」

即使並未循著赫格尼先生的視線望去,我也知道位於該處的人是誰。

其實從宴會開始到現在,酒館裡工作得最勤奮的服務生,就屬那位頂著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女孩子」了。

「希兒妹妹~!請問能再來一盤番茄派嗎~?」

「好的~!狄蜜特女神~!」

「希兒小妹妹~這邊需要更多酒~!」

「來了~!尼約德神~~!」

「「「希兒美眉~!麻煩來幫我們斟酒~~!」」」

「唔唔~~~~!馬上來~~!!」

希兒小姐為了服務來參加慶功宴的眾神而忙得不可開交,她回應的嗓音洪亮到別說是足以掀了屋頂,簡直已達到放棄抵抗不顧形象的地步。面對這幕光景,赫菲斯托絲女神幸災樂禍地一臉壞笑,建御雷神和米赫神則是面露苦笑。

扭曲都市歐拉麗的「美神」已經消失。

原則上是當作她早就離開這座都市了。

不知是否因為大規模且高強度的「魅惑」產生了副作用,一般下界居民幾乎都失去了歐拉麗被竄改成「封閉世界」的那段記憶。換言之,知曉「女神芙蕾雅女神」就是「城市姑娘希兒小姐」這件事的人,就只有包含我們在內的少數幾人而已。

可是,幾乎所有眾神都已經知道希兒小姐的真實身分了。

由於迷宮都市已不會再受到「魅惑」的威脅,因此眾神都以一副裝傻的模樣跑來捉弄或調戲希兒小姐。雖然身為派系聯盟代表的赫斯緹雅女神已經原諒「希兒小姐的存在」,但她認為承受這點程度的恥辱是理所當然的。

而希兒小姐對此也欣然接受。

她截至今日已向許多人道歉,默默承受許多人的抱怨──有時甚至還被人扇巴掌──直到此時此刻仍在接受懲罰。

儘管以女神們為主的眾神都認為處罰太輕……可是她已失去地位和名聲,就連財產也沒有留下。

那她就不該以「女神」之姿,而是必須以「少女」的身分來贖罪。

【芙蕾雅眷族】所有的團員之所以會在這間酒館工作,除了被迫服從蜜雅阿姨以外,我認為另一個理由是他們想儘可能減少希兒小姐的負擔。

這些人直到現在仍以眷屬的身分效忠於她,幫忙分擔這份罪孽。

「希兒~~~~~~~~!!哥哥大人在哪喵!? 貓今天一定要好好和他聊天喵!並且重新變回一家人喵~!」

「那個,我想他應該在屋頂上,幫忙監視有沒有壞人接近。」

「知道了喵!那貓就先摸魚一下去找哥哥大人喵!貓的工作就拜託妳喵!希兒!」

「咦!? 阿妮雅!等一下!我已經忙得分身乏術了!求求妳先別走!阿妮雅!? 」

阿妮雅小姐一溜煙地奔出酒館,緊接著從天花板傳來「碰碰碰!」這種一點都不像貓所發出的腳步聲,然後便聽見與貓叫聲相去甚遠的兩股交談聲。

諸如「妳別過來!」、「不要抱著我啦!」以及「哥哥大人~!」之類的聲音。

因為聲音很快就遠去,所以這兩隻貓很可能是沿著屋頂玩起了追趕跑跳碰。

多虧希兒小姐,阿妮雅小姐現在已完全振作起來了。

即便沒有順利到一切都恢複原樣……不過「豐饒的酒館」正漸漸重拾往昔的日常。

「……希兒小姐,我也來幫妳吧?」

由於她忙得都快難以維持臉上的苦笑了,因此我主動上前關心。

「不行,貝爾先生,你答應過會負責監視我不是嗎?」

希兒小姐婉拒了我的好意。

「一旦沒有貝爾先生在旁監視的話,無法當個『好孩子』的我或許又會變回邪惡的『魔女』,所以你得一直關注努力不懈的我喔?」

說好啰。

我的騎士Odr。

希兒小姐這麼說。

臉上浮現一張燦爛的笑容。

這模樣看起來就像個真正的女孩子,完全不知女神為何物。

……也是我非得守護不可的笑容。

這與昔日和異端兒薇妮等人許下的承諾一樣,是專屬於我的偽善自私,我永遠都不能食言。

在歡慶勝利、熱鬧不已的酒館裡,等我再次回神時,發現自己已與希兒小姐有如首次見面那天一樣相視而笑。

「──沒錯,貝爾!!這位希兒什麼小姐可是既黑心又麻煩,遠比華倫什麼小姐更加難纏,所以你不能太寵她!!」

「噗呼!? 」

就在這時,遭人從側面飛身衝撞的我,連忙抱住整個人撲在我身上的神仙。

「麻煩希兒什麼小姐妳也放尊重點!!貝爾才不是妳的什麼人,而是我•的!!貝爾才對──!!假如妳又來誘惑容易受騙上當的貝爾,我可是會再次放火凈化妳喔──!!」

像個找母親撒嬌的孩子那樣緊抱在我身上的神仙之所以故意不呼喚女神芙蕾雅的名字,而是當著本人面前稱呼「希兒什麼小姐」,能明顯感受出是完全出於惡意,而且還刻意用彈舌的語調這麼說。

面對臉上掛著得意笑容的赫斯緹雅女神,希兒小姐再也忍不住地擺出臭臉。

「咳咳,咳咳……神、神仙,希兒小姐已經反省了,您就別這麼為難她……」

「貝爾,你太天真了!天真到比起愛吃紅豆奶油炸薯球的小朋友更加天真喔~~!這位希兒什麼小姐的難纏程度可是堪比最終頭目!!只要你稍微露出一絲破綻,她肯定會彈個響指唆使猛者王者先生出手!!再一次把你給拐去喔!」

「啊哈哈,不會有那種事啦。」

「呵呵呵,就是說呀~~哎呀,我的指頭不小心滑了一下。」

當我被神仙嚴肅的表情給逗笑之際,突然傳來一陣清亮的聲響。

只見笑容滿面的希兒小姐優雅地彈了個響指。

「──久等了,您加點的料理。」

下一秒,野豬巨人如同瞬間移動般站在我們面前。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哪有人會真的付諸實行啊────!? 話說猛者王者先生你如此人高馬大,跑來當服務生也太扯了吧!? 」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貝爾──────────────────────!? 」

當這副如岩石般巨大的身影手持托盤閃現在眼前的瞬間,我的意識以最快速度墜入黑暗之中,原因是一擊必殺被狠揍一頓、接受洗禮被狠揍一頓以及無限死斗被狠揍一頓等宛如夢魘般的畫面立刻閃過腦海。

「您做了什麼呀!? 赫斯緹雅女神!? 」

「貝爾大人口吐白沫昏死過去了!!」

「喂,這反應明顯是心理創傷複發了吧!? 」

「貝、貝爾大人──!? 」

繼神仙的驚呼之後,我好像隱約聽見莉莉、命小姐、韋爾夫跟春姬小姐紛紛發出尖叫,無奈我已躺倒在地板上,沒有辦法能夠確認了。

「哎呀~貝爾先生,大事不好了!他已經沒呼吸了!這裡就由我來幫他進行人工呼吸!」

「妳休想────!!希兒什麼小姐啊,我看妳根本沒在反省吧!」

「芙、芙蕾──希兒大人!您切莫與這種穢物接吻!像、像這種糟糕至極的懲罰,就由身為罪人的我代為承受……!!」

「赫倫,妳放心,身為治療師的我就在這裡喔~來,貝爾~讓我們來親親吧~」

「妳們幾個是想趁亂做什麼呀!? 韋爾夫大人,請您將這名魔女與她的手下統統都燒成灰燼!!」

「妳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毫無形象昏倒在地不停痙攣的我,再也聽不清楚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後來出現何等騷動與激戰,我完全一無所知。

「你是要躺到什麼時候?傻瓜。」

「噗呼!? 」

直到一股毫不留情的衝擊力在臉頰上炸裂開來時,我才終於清醒過來。

感受到有人一腳踹在我臉上強迫我甦醒,我猛然坐起上半身。

接著我迅速觀察周圍,發現有人從正面低頭俯視著我。

「啊,師父……」

「快起來,蠢兔子,別給我在那邊添亂。」

我因為師父一如往常的態度而莫名感到安心,隨後卻又心驚膽顫地開始環顧四周。

慶功宴似乎還在繼續,能聽見柏斯先生等人正在進行不知第幾次的乾杯。

難道我失去意識之後已經過了很久嗎?

我目前是位於牆邊,身旁就只有師父一人……

「那個……為何師父您會在這裡……?那個,該、該不會您是在……照顧我嗎……?」

「因為眾人覺得我對你的態度最為中立。你這個廢物,少給我添麻煩。」

中立……?此話怎說?而且以不留情面魔鬼教育來形容才比較貼切吧……

「你這傢伙在亂想什麼?」師父不出所料地又再賞了我一腳,我這才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臉蛋漂亮得直逼女性的師父臉上多出了好幾道傷痕。

「請、請問……您臉上怎麼受傷了……?」

「是幹部們艾倫等人和團員們海慈等人留下的。單純是我甘願接受害那位大人蒙羞的懲罰罷了。」

「咦咦!? 」

「但我在承受第二下之後就展開反擊了。」

「咦咦……」

「最初的第一下是我甘願受罰,可是我沒理由容忍後續的其他攻擊。」

嗯~……依照師父的性情確實是這樣,另外……現場情況很可能會因為這樣而演變成死斗Fólkvangr。

我就想,儘管阿爾弗利克先生等人有刻意用鎧甲遮掩,他們渾身上下卻滿是傷痕,原來是之前發生過這種事呀……

(不過……想想也對,這場勝利全都拜師父所賜……)

多虧師父……赫定先生不惜與【眷族】反目,即便事後得遭受懲罰也還是挺身而出,最終我們才得以在戰爭遊戲里奪下勝利。

當然,這一戰並非單單出於這個原因才取得勝利,但若是沒有師父的幫忙,我們肯定必輸無疑,無法將那個人從痛苦之中拯救出來。

「……師父,謝謝您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

「別自作多情,白痴。我並沒有出手幫忙,就只是在利用你們而已。」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感激師父您。」

我依舊坐在地板上,師父則站在旁邊。

他身體靠牆,注視著在會場中央笑鬧的赫斯緹雅女神等人,以及被捲入其中的希兒小姐。

雖然希兒小姐被迫接受各種無理的要求,但她的臉上仍洋溢著笑容。

「我認為,若是沒有師父……希兒小姐恐怕再也沒有機會露出那樣的笑容了。」

我們沒有看向彼此,就這麼望著希兒小姐,不發一語地任由時間流逝。

片刻後,師父呼出一口氣。

「蠢兔子。」

儘管真的很小聲──

不過看向前方的我,隱約好像聽見身旁的精靈輕輕地笑了一聲。

隨後,師父狀似不耐煩地離開牆邊,站直身子。

「再待下去你的獃頭獃腦都要傳染給我了,我走了。」

「好的。」

「切莫違背與她許下的承諾。」

「……是。」

語畢,師父便朝廚房走去,那頭金色長髮也隨之飄動。

我莫名有一種感覺。

那場嚴酷又痛苦的大戰,直到此刻才真正划下句點。

「酒都拿好了嗎~?接下來就讓大家聽聽本大爺的英勇事迹啊────!」

「耶────────────────────────!」

冒險者們與眾神的盛宴尚未結束,大家繼續回味著勝利的餘韻,隨著摩多先生帶頭乾杯,現場響起開心的笑聲。

照這情況看來……大家恐怕會狂歡到隔天早上了。

我瞥了一眼正玩得不亦樂乎的冒險者們與眾神,緩緩從地上起身時──

「貝爾。」

一道空靈的嗓音呼喚了我。

我回頭望去,該處站著一名身穿旅行裝束,而非酒館制服的精靈。

「琉小姐……」

我在看見剛返回酒館不久的她,不由得睜大雙眼之際,那雙天藍色的眼眸對準了我,問道:

「現在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琉小姐,那個……關於妳的『主神』……已經都和她聊完了嗎?」

我們走出「豐饒的女主人」,來到稍微有段距離的小巷裡。

隨著酒館傳來的歡笑聲與來自大街的喧囂聲逐漸遠離,我稍作猶豫之後,終於對那道背影如此詢問。

「是的,我已經與阿斯特莉亞女神道別過了。」

琉小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琉小姐的主神阿斯特莉亞女神,於日前的「派系大戰」特地前來相助。

為了替已搬離迷宮都市的女神送行──精確地說是為了護送阿斯特莉亞女神返回現在的大本營總部──琉小姐有一段時間不在歐拉麗。

而她自然是與第二代【阿斯特莉亞眷族】同行。

「我已將她們平安送回鍛劍都市索林根,而這也是我唯一被允許孝敬主神的方式。」

多虧荷米斯神等人的幫忙,琉小姐才得以離開歐拉麗。

而她表示,這就是自己最後的任性,也是一種了斷。

重情重義的她將此行當作最後的旅程,一路護送主神和新眷族。

其實我一直覺得,琉小姐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就因為我抱有這樣的疑慮,所以看見她回來之後,我在感到放心的同時,也壓抑不住心中的困惑。

「妳不回到阿斯特莉亞女神的身邊……真的沒關係嗎?」

琉小姐的背上仍刻有阿斯特莉亞女神所賦予的「恩惠」,無論她遭遇過何等痛苦的經歷,直到現在仍是正義的眷屬,因此她大可繼續追隨阿斯特莉亞女神。

我曾設想過,如果是自己站在琉小姐的立場上,內心肯定會無比掙扎。

若我基於某些原因不得不與赫斯緹雅女神分開──

事後倘若可行的話,換作是我,肯定會選擇與神仙在一起。

「是的,這樣就好。畢竟我曾經拋下『正義』,基於一己之私選擇離開阿斯特莉亞女神,如今再懇求女神收留我,那就真的太厚顏無恥了。」

「可、可是!就算這樣……!」

「更何況,阿斯特莉亞女神已打造出新的居所,擁有許多仰慕她的新眷族了。」

面對忍不住想開口反駁的我,琉小姐就像是一位想安撫弟弟的姊姊,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

「而我,同樣也找到了屬於自己另一個的容身之處,那就是希兒等人以及你身邊。貝爾,這是我的選擇,是我自己想要待在這裡的。」

「琉小姐……」

「我想待在把我從痛苦中拯救出來的你們身邊。」

琉小姐清清楚楚地表達出了,她不再停下腳步回首過去,而是選擇迎向「未來」。

她以前總會將自己的頭髮染成淺綠色。

而如今,她那頭及腰的秀髮再也沒有施以任何掩飾,展現出原有的金色,我相信這就是她所得出的答案。

「而且,這並非此生永不相見的訣別。我若有意的話,隨時都可以去拜見女神。另外我們也已約好,從今天起會再次以書信保持聯絡。」

──我與阿斯特莉亞女神,還有與亞莉榭等人之間的羈絆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語畢,琉小姐溫柔地瞥了一眼寄宿在她背上的女神之血。

我從沒見過琉小姐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是琉小姐和阿斯特莉亞女神一起做出的決定,沒有一絲遺憾或迷惘。

因此我也決定不再多說什麼。

我應該對她說的,只有一句話。

於是我端正站姿,對她露出微笑,說:

「歡迎妳回來,琉小姐。」

「……我回來了,貝爾。」

我們在魔石燈柔和的光芒之下相視而笑。

明明只剩我們兩人的這條小巷略顯昏暗,卻又莫名讓人感到特別明亮且溫暖。

「貝爾,接下來才是我找你來的正題。」

「啊、說的也是,請問妳是想找我談什麼呢?」

在一陣歡笑過後,琉小姐很守禮數地表示言歸正傳,我也因此想起是自己先跑題了。

既然特地像這樣遠離酒館私下獨處,恐怕她是想聊什麼很重要的事吧?

可能是不願被外人聽見──我在想到這裡的瞬間便恍然大悟。

同時肩頭一晃。

『貝爾,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須和你說清楚。』

『請說。』

『我喜歡你。』

『是…………………………咦?』

因為發生了太多事,害我忘得一乾二淨──我可是被琉小姐當面告白了!

『我將你視為一名異性看待……我喜歡你。』

甚至清楚明白到不容許我誤以為是對於朋友或兔子寵物之類的好意!!

我能感受到自己整張臉開始發燙。當我意識到自己正與一位美若天仙的精靈大姊姊在小巷裡獨處時,心臟便開始猛烈狂跳。

與此同時──我的臉色瞬間刷白。

在女神祭時拒絕希兒小姐告白的一連串光景瞬間閃過腦中。

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無法背棄心中的憧憬。

倘若琉小姐要求我針對告白一事給出答覆,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我能清楚感受到自己變得對「來自異性的好感」有所畏懼。儘管自己沒資格,也不可以說出這種話,可是自從希兒小姐告白之後,我似乎對於「拒絕他人的好感」一事產生了心理創傷。

雖然要是爺爺在這裡的話,十之八九會臭罵我說「你別囂張喔!要不然換我來啊這讓人羨慕的傻孩子!」,這對我而言卻只是一種折磨啊!!

琉小姐的那雙天藍色的眼眸已對焦在我身上!

無路可逃了!不不不,就算真的有退路,我也不能選擇逃避!!

「……真要說來,除了你以外,也應該把赫斯緹雅女神請來現場才對。」

琉小姐是希望我們的關係能得到主神認可嗎──!?

當我正不斷腦補各種蠢事之際,也不知琉小姐是否從我的臉色看出異樣,只見她神情嚴肅地注視著我。

這條石板砌成的巷子里就只有我們兩人。

在無比適合聊私事的這等情況之下,那張櫻桃小嘴微微張開。

「貝爾──」

「請、請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那無比丟臉的求饒聲沒能發揮功效,琉小姐隨即說出「主題」。

「請讓我加入你的【眷族】。」

「…………………………………………………………………………咦?」

无須多言,我這瞬間的表情肯定脫線得十分可笑。

「琉大人想加入我們【赫斯緹雅眷族】嗎!? 」

隔天早上──

命小姐的驚呼聲劃破晴空萬里的蒼穹。

「是的,改宗conversion一事已得到阿斯特莉亞女神的准許了。」

琉小姐清楚地如此表述,不光是命小姐,就連莉莉、韋爾夫、春姬小姐以及神仙都大吃一驚。

此處是【赫斯緹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灶火館」的中庭內。

身為團長的我擔任引薦者,在這裡開會與大家討論此事。

「我知道妳是個實力頂尖且個性耿直的精靈,身為主神的我自然是很歡迎啦……」

「這樣妳不就要從酒館辭職嗎?真虧那位矮人會同意耶……」

「希兒……不,蜜雅媽媽曾說,如果我想去哪裡,就快快離開這家店吧。」

赫斯緹雅女神與韋爾夫都忍不住想起那位可怕的矮人女店主,而琉小姐則是將之前──也就是在異端兒薇妮等人事件當時,對方下達的「最後通牒」說出來。

『她就是因為有麻煩的正義感,才會無法乖乖待在同一個地方。』

琉小姐曾多次為了幫助我們而溜出酒館,蜜雅阿姨不禁唉聲嘆氣地如此抱怨。而琉小姐是為了我們才經常多次外出,這部分令我感到相當愧疚……她表示是在戰爭遊戲結束之後,便對蜜雅阿姨說出了自己的決心。

「既然已找到自己的安身之處,就儘管去吧,傻丫頭。」

矮人老闆娘頭也不回地繼續為餐點備料,這麼說了。

琉小姐也說,她在離去之前,朝那道背影深深地一鞠躬。

「多虧撫慰之灰面者們,酒館已不缺人手……而且她們在店裡似乎比我能幫上更多忙。」

琉小姐在補充解釋後,狀似感到羞愧般略顯沮喪地低頭看向腳邊,露出苦笑,接著才重新振作,抬起頭來。

「阿斯特莉亞女神已親手為我完成儀式,如果各位願意接受我這麼一名多次犯下過錯的精靈……希望可以讓我加入『眷族』。」

意思是阿斯特莉亞女神已對賦予於琉小姐背上的「恩惠」進行完道別了。

此舉並非「封印」【能力值】,而是進入「等待改宗」的狀態。

另外,就算完成改宗,阿斯特莉亞女神的神血依舊會殘留於琉小姐的背上。

與重要的人們亞莉榭等人之間的「正義羈絆」不會消失。

右手輕輕握住左肩的琉小姐,眼神真摯地直視著我們。

率先開口回應的人是命小姐。

「我們當然很歡迎琉大人!能夠與妳隸屬相同派系一起去冒險,是在下的榮幸!」

自從在第18層聯手對抗「黑色歌利亞」當時起,命小姐就把眼前這位能夠施展「並行詠唱」的精靈當成目標,所以現在的她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雙頰泛紅。

「天底下沒有任何【眷族】會拒絕第一級冒險者的毛遂自薦,沒錯吧?」

「是的!而且妾身多次受到琉大人的幫助,自然沒有理由拒絕啰!」

「Lv.6的加入……貝爾大人也已經Lv.5……派系等級將會……繳給公會的稅金……唔,頭好痛……!」

韋爾夫和春姬小姐也笑臉盈盈地表示贊同,唯獨我們家的參謀正在抱頭苦惱……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而我的答覆也可想而知。

對於新團員的加入,最終結果是所有人一致通過。

「好,那就這麼說定啰!改宗儀式等晚點再說──歡迎妳加入我們的【眷族】,精靈小姐!」

最後由神仙開口歡迎琉小姐的加入。

我們不禁在命小姐的帶頭之下發出歡呼,琉小姐則微微眯起眼眸。

「莉莉露卡。」

「咦……?啊、在!」

發現琉小姐不再使用敬稱厄德小姐,被人直呼自己名字的莉莉顯得相當吃驚。

我們的反應也都一樣。

「韋爾夫、命、春姬……貝爾,以及赫斯緹雅女神,今後請各位多多指教。」

或許這就是琉小姐對自己定下的規則。

對於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家人們眷族,便不再使用敬稱,會以平輩的心態相處,並直呼對方的名字。

看見琉小姐宛如在對待亞莉榭小姐等人,像是還身處【阿斯特莉亞眷族】時那樣很珍惜我們似地呼喚每一個人的名字之後,儘管大家都感到有些難為情,卻依舊以笑容作為回應。

既強悍、美麗,又比任何人都堅守正義的她,自這一刻起真正成為了我們的夥伴。

琉小姐正式加入【赫斯緹雅眷族】。

我們【眷族】整體的實力再度獲得成長。

「精靈小姐,妳真的是個好孩子呢!不愧曾為阿斯特莉亞的眷族!肯定不會像某位狐狸精小姐那樣偷偷勾引貝爾,讓我可以放心把貝爾交給妳照顧!」

「為何您說這句話時要看著我?赫斯緹雅女神!」

「這都要怪妳每次一有機會就想捷足先登呀──!至於春姬,儘管本人沒有勾引貝爾的意思,卻會不經大腦地做出類似行徑,叫人防不勝防!」

「空!? 」

「以這點來說,守規矩又表裡如一的妳就非常值得信賴。精靈小姐,妳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儘管跟我說!我可是十分看好妳喔!」

看見神仙對具有道德潔癖的琉小姐讚譽有加,莉莉氣得大聲抗議「差別待遇太嚴重了!」,而這把火不知為何也延燒到春姬小姐身上,於是平日里常見的鬥嘴又再度上演。

命小姐連忙出面勸架,韋爾夫則露出大感傻眼的表情,正當我心想個性認真的琉小姐是否會習慣不了這種氣氛時──

「……那麼,我有個不情之請。」

琉小姐說完後,神仙等人瞬間停止爭吵。

「關於我入團,有一個問題……應該說,是公會提出的要求,那就是我必須改名。」

「嗯~?此話怎說?」

「其實【疾風我】在官方紀錄上已被列為死亡人口了。」

神仙仍不解地歪過頭去,我則是從這句話里聽出琉小姐想表達的意思。

公會那邊已經認定【疾風】在破壞者札格納特事件之中喪生,不過琉小姐竟在全市轉播的戰爭遊戲里大放異彩……

「儘管公會實際上無意深究這件事……但既然之前都已正式宣布死亡訊息,為了顧及管理機構的顏面,他們是希望我別用本名琉•璃昂來進行冒險者登錄。」

因眾神覺得這麼做很好玩,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們又幫忙袒護,所以大家都堅稱「【疾風】早就死了,轉播里的那個人不是【疾風】,你們少在那邊瞎說喔」,但再怎麼說還是有不少人認出了琉小姐的身分,就算公會認定【疾風】已經死亡並抹去紀錄,可是曾被列入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的通緝犯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世人面前,總是讓公會那邊不好交代。

基於琉小姐在「黑暗期」鎮壓黑暗派系有功,外加上豈能放跑超寶貴的Lv.6等政治考量,管理機構公會提出的要求就是「至少換個名字登錄」。

「意思是公會並不希望把琉大人當成從【阿斯特莉亞眷族】移籍,而是以來路不明的新手冒險者之姿,使用假名登錄在冒險者名簿里。」

「Lv.6的新手冒險者,單就字面而言簡直是太誇張了……」

「可是這點小事也不算什麼吧?畢竟只是書面資料換個名字,並非真要逼迫妳改名字。」

莉莉開口解釋,命小姐尷尬地流下冷汗,神仙則是表示能夠理解。

因為現場無人提出反對,所以琉小姐在向我們道謝之後,大家便開始針對新團員的名字集思廣益。

「那個,沒必要姓名全都變得不一樣吧?」

「嗯,換個姓氏應該就行了吧?就像我,可以的話很想捨棄克羅佐這個姓氏……」

「琉•璃昂這個名字只修改姓氏……」

「那就乾脆借用蜜雅大人的姓氏,改名為琉•葛蘭德如何……?」

「嗯~總覺得有點太陽剛了……」

「精靈小姐,妳本身有沒有什麼想法?」

圍成一圈坐在中庭草地上的我、韋爾夫、春姬小姐、命小姐以及莉莉都紛紛動腦思考,提出意見,而神仙則語氣輕鬆地開口詢問當事者。

維持正坐姿勢的琉小姐經過一陣思索……接著忽然瞥了我一眼,然後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坐立難安。

她目光游移了一陣子之後,雙頰泛紅,小聲說:

「那、那就叫做…………琉•克朗尼…………」

啪!!

神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繞到琉小姐背後,飛快將涼鞋抓在右手,然後一把打在琉小姐的後腦勺上,發出了這陣清脆響亮的聲音。

「虧我還以為只有妳不是這種人呢──!!」

「不、不是的!既然要加入【眷族】,借用主神的名諱又過於冒犯,接下來自然就會讓人想到團長了……!!」

「少給我在那邊睜眼說瞎話啦!這個廢物精靈小姐!!」

「請您快冷靜下來!赫斯緹雅女神!!」

面對破口大罵並不停揮動涼鞋的神仙,琉小姐摸著被打的後腦勺,拚命辯解。

雖然乍聽之下是滿合理的,嗯……卻還是滿牽強的……

命小姐拚命攔阻抓狂到彷彿隨時都會把新團員立刻掃地出門的神仙,莉莉直接與神仙站在同一陣線,春姬小姐則是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轉,於是大本營總部的中庭隨即鬧成一團。

琉小姐一直以來在我眼中都是個既瀟洒帥氣又美麗的女性,可是如今她那副不停辯解開脫的樣子…………怎麼說呢,忽然給人一種廢柴的感覺。

「……她應該會比我們想像的更快融入現在的生活呢。」

「嗯……」

不禁開始逃避現實的我,點頭同意了韋爾夫的話語。

「『琉•阿斯特莉亞』……儘管這麼說有點尷尬,但感覺這個新名字沒有任何想掩飾真實身分的意思呢。」

埃伊娜小姐在收下我提交的新手冒險者登錄資料後,面帶苦笑地這麼說。

這裡是公會總部的諮詢室。

因為戰爭遊戲的後續處理終於告一段落,所以我來向埃伊娜小姐報告近況跟商量今後的各種事宜。

「嗯,大家在集思廣益之後,最終覺得還是借用前主神阿斯特莉亞的名諱會比較好……」

走進至今已來過無數次的諮詢室之後,闊別許久再次獨處的我們先是隔著桌子朝彼此尷尬一笑,這才打起精神討論正事。

「埃伊娜小姐,那個……關於本【眷族】……」

「……嗯,公會已正式發函公告了。」

我宛如等待判決出爐的被告般一臉緊張,埃伊娜小姐伸出雙手遞來一張羊皮紙。至於那張確實蓋上管理機構公會印章的紙張里寫著──

「恭喜,【赫斯緹雅眷族】已正式升格為B級。」

……B級。

……從D級一口氣升為B級啊……

「但即使有琉小姐的加入,【眷族】團員總共也才只有六個人喔……」

「嗯,這部分自然有考量到……可是你們有兩名第一級冒險者,而且其中一人還高達Lv.6,這樣的派系實在沒辦法歸類於C級以下……」

抱持一絲希望的我戰戰兢兢地提問後,為了公布重大消息而正襟危坐的埃伊娜小姐也浮現一臉愁容;不過當她補上一句「其實有不少人提議應該讓你們升為A級,而非B級喔?」之後,我被堵得啞口無言。

如果從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為S級、如今已解散的美神派系伊絲塔眷族則被分為A級來看,應該就能明白被評為B級是何等沉重的負擔了吧。無論是洛基女神或伊絲塔女神的派系,規模都大得令人咋舌,而且團員的人數與實力也絕非哪來的半吊子。

「超少數精銳派系」。

【赫斯緹雅眷族】似乎被人這麼定位了。

(明明我們在不久之前都還是超微型派系的說……)

而且現在也還背負著大量債務(雖然神仙堅稱那是她自己欠下的錢)……

總、總之,這下子得繳納給公會的稅金會一口氣暴增。不難想像莉莉到時會絕望得哭天喊地,一想到這就令人心痛。

身為團長的我,最近也開始幫忙管理派系的帳簿……內容是一看就令人只能發出乾笑。而且包含銀臂米赫眷族在內,戰爭遊戲的大部分報酬又都讓給其他派系了。

「不光是團員的等級,其中最主要的理由就是…………芙蕾雅女神成了赫斯緹雅女神的『從屬神』了……」

即便明白這個房間的隔音很好,无須擔心被人竊聽,但埃伊娜小姐仍反射性地將臉靠近我,壓低音量說出這句話。

沒錯。

【芙蕾雅眷族】表面上已經瓦解,實際上卻是芙蕾雅女神──希兒小姐就此被納入赫斯緹雅女神的麾下會更貼切。

對都市歐拉麗來說,絕不可能讓剽悍勇士這支強大的戰力從手中溜走。

不過「魅惑」整座都市的美神芙蕾雅女神終究還是太可怕了。

這兩種發自內心的考量在經過折衷之後,就是讓芙蕾雅女神「成為處女神赫斯緹雅女神的從屬神」。

倘若當真出了什麼意外,可以燒毀「封閉世界」的處女神赫斯緹雅女神仍然能成為克制「美神」的安全裝置,而且在形式上讓希兒小姐聽令於神仙,奧它先生等人不僅不會離開都市,甚至還能為探索迷宮帶來貢獻。根據埃伊娜小姐所述,儘管剽悍勇士們表面上被定位成「駭人的酒館服務生」,以及絕不接受挖角的「等待改宗之眷屬們」……不過公會高層就是這麼認定的。因為這與政治有關,所以我也聽得一知半解。

簡言之,換個角度來看,就是【赫斯緹雅眷族】將名為【芙蕾雅眷族】的一大戰力納入麾下。但實際上別說是命令他們了,甚至連合作都辦不到……應該說,是我們根本沒膽這麼做。

所以,精確地說,【赫斯緹雅眷族】就是基於此因才被列為B(S)級。

雖然官方紀錄是B級,不過公會內部(高層)似乎將我們視為S級。

儘管有點讓人聽得一頭霧水,但總之就是這樣。

「好比拉幾亞王國之類,在這些國家級【眷族】中似乎是常見的制度,只不過迷宮都市歐拉麗這邊是幾乎沒有……真要說來,我也是第一次耳聞。但意思就是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真的很厲害吧。」

「話說回來,公會在處理另一位美神伊絲塔女神的事情時,好像也同樣傷透腦筋對吧?」

「是啊……不過你們與【芙蕾雅眷族】之間的關係,實際上究竟是怎樣呢?」

埃伊娜小姐略顯擔憂地開口詢問。

為了讓她安心,我眉尾微垂地在臉上擠出一張笑容。

「儘管雙方不太可能一起探索地下城……但他們在其他方面是真的幫了許多忙。」

其中承蒙最多關照的部分,就是在前天那場慶功宴里提到的「護衛」一事。

希兒小姐幫忙拜託赫格尼先生、師父以及賈里巴四兄弟等人,全天候地負責保護我們的大本營總部周邊,其中又以春姬小姐的安全為主。

再加上【疾風】還活著的消息已流傳出去,因此似乎定期會出現一些想來報復琉小姐的仇家……這方面希兒小姐也有吩咐,因此師父他們將這些人統統撲滅了。於是在我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所有襲擊者皆已被趕盡殺絕。

換言之,包含第一級冒險者在內的所有剽悍勇士隨時都在保護【赫斯緹雅眷族】。由於「戰場原野」已被公會接管,因此半小人族潘恩先生等人將主戰場移至地下城,他們每天除了前往探索迷宮以外,甚至會輪流來擔任「灶火館」的警衛──準確而言是暗中戒護。

換言之,把如今的「灶火館」形容為這世上最安全的場所也不為過。

我們可謂擁有這世上最可怕的戰鬥集團貼身護衛。

「這並不是為了贖罪或基於其他理由,純粹是想做個『了斷』。」

希兒小姐是這麼說的,完全不肯接受我的道謝……不過多虧她,春姬小姐和琉小姐才能夠在光天化日之下享受正常生活。

老實說,要是沒有希兒小姐他們的話,恐怕琉小姐就無法加入【赫斯緹雅眷族】了。

「所以請不用擔心,多虧希兒小姐,我們雙方是絕不會起糾紛的。」

「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

埃伊娜小姐在聽見「希兒小姐」這幾個字時,總會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包含「封閉世界」事件在內,埃伊娜小姐的心底仍有些疙瘩。她這種對事件難以釋懷的心情,老實說我完全能夠體會,畢竟我們都不是哪來的聖人。

所以,我還是對埃伊娜小姐露出了充滿歉意的笑容。

「……對不起喔,既然貝爾你們都已選擇接受,自然輪不到我插嘴。那麼,就來聊聊今後的事吧。」

「好的!麻煩妳了!」

埃伊娜小姐重新打起精神,在桌上攤開迷宮圖鑑,我向她用力地點了個頭。

今後的事──理所當然就是關於「探索地下城」的方針。

「你們【眷族】的整體意願如何呢?」

「經過討論之後,因為自女神祭起就沒再探索過迷宮地下城,所以我們想說先前往『中層』熱熱身,另外也考慮在第18層設下據點,於迷宮地下城內待上一段時間。」

我、莉莉以及春姬小姐都已經【升級】,如今又加上Lv.6的琉小姐。

在經歷女神祭──準確而言是包含輓歌祭Elegia在內的「兩大祭」後──【赫斯緹雅眷族】每位團員的能耐都已今非昔比。而【眷族】眼下的方針,就是前往安全的樓層進行探索,藉此來確認所有人目前的實力,看看大家究竟獲得多少成長。

「每當有新戰力成員加入團隊,就必須重新確認各種戰術以及配合方式。」

以上經驗談是出自老練冒險者琉小姐之口。

擔任指揮官的莉莉也大為贊同。

「嗯,我也認為這是非常好的想法。」埃伊娜小姐同樣表示贊成。

「璃昂小姐……阿斯特莉亞小姐在隊伍里的職位是什麼?果然就是『魔法劍士』嗎?」

「呃~……因為她說,如果隊伍里有什麼不足之處,她大致都能彌補,所以無論是擔任前鋒或後衛都沒問題……另外,她還提到,雖然希望我們別抱持過多期待,但或許也能夠擔任治療師……」

「唔、嗯~~…………她真的是一名非常厲害的冒險者呢。」

當我有些尷尬地解釋完之後,原本正拿著羽毛筆記錄的埃伊娜小姐也震驚得勉強扶住差點從臉上滑下來的眼鏡。

琉小姐原本就已經會使用「回復魔法」了,而自從學會「繼承魔法星辰記憶」之後,她甚至能夠操使前正義派系每位團員亞莉榭小姐等人的所有魔法,因此也包含治療師所需的「大範圍治癒魔法」。

說白話點,就是琉小姐當真已變得無所不能。

即便同為第一級冒險者,相較於只懂得在前線衝殺的我,整體實力上是猶如天壤之別。

多虧她的加入,【赫斯緹雅眷族】的隊伍編排可說是變得完美無缺。

(如果要再貪心一點,莉莉是說希望能有純粹的「魔導士」或「治療師」,好讓琉小姐可以自由地行動……可是這樣好像有點太貪心了。)

總之,拜琉小姐所賜,成功補足了隊伍里的遠距離火力和回復人手。

倘若韋爾夫的「魔劍」與娜扎小姐等人的道具也攜帶充足的話,我們這支隊伍堪稱是毫無破綻。

因此──

依照我的見解和參謀莉莉的估算,【赫斯緹雅眷族】已經可以邁向下個階段。

「貝爾,你自己有何想法呢?」

彷彿被埃伊娜小姐看穿心思地這麼一問之後,我將心底話清楚說了出來。

「我想前往下個樓層……希望能進入比第27層更深入的樓層。」

因為破壞者札格納特事件,我們並未徹底探索「水之迷都」,不過現在應該沒問題才對。

在春姬小姐施展全體等級提升等級升華的情況下,團員們的等級都能達到Lv.3以上。按照公會公布的各樓層探索基準──也就是所謂的建議等級,我方整體戰力理應能夠毫無危險地抵達「深層」前的第36層。

只要有曾經隨著【阿斯特莉亞眷族】抵達第41層的琉小姐所提供的知識與經驗,即便是初次探索的樓層應該也不會出問題──而且莉莉他們不同於我,曾經和異端兒們(里德先生等人)聯手,自行突破至第37層,再怎麼說都有親身體驗過「下層」的氛圍──

當然,我不打算逞強。

我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讓莉莉他們身陷危險。

所以現在得做足準備,並重新審視隊伍成員們在地下城裡的配合方式。

之後再以既安全又確實的方式,一步一腳印地慢慢邁進──我向埃伊娜小姐坦白自己心中的想法。

「……說的也是,你們的戰力已達合格標準──不,是遠超過標準了。既然包含你在內的『第一級冒險者多達兩名』,就代表著這個意思。關於你想越過第28層的安全樓層前往第29層,我認為並無不妥。」

從第29層開始的樓層名為「密林峽谷」。

此處有著不同於「大樹迷宮」的偌大叢林,並且會出現包含「血龍」在內的恐龍型強悍個體,是等級必須達到Lv.3才能夠前往的龍潭虎穴。

我回憶著授課時學到的樓層知識,點頭回應之後──原先一臉認真的埃伊娜小姐露出微笑。

「還記得你曾在第5層被彌諾陶洛斯追著四處逃竄,那段手忙腳亂的日子也不過是半年前……如今想來真叫人難以置信呢。」

……這句話的意思是想表達時光飛逝嗎?

還是埃伊娜小姐覺得距離當時彷彿已過了很久呢?

雖然我沒能將心中疑問說出口,埃伊娜小姐就已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你在這段期間經歷了許多事,跨越了各種我所不知道的難關……所以呀,貝爾,你確實已經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啰。」

那既柔和又略顯落寞的眼神,看起來並不像是對弟弟成長許多而感到欣喜的姊姊……反而令人不禁聯想到孩子準備出外闖蕩而前來送行的母親。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被那雙綠寶石色的眼眸給深深吸引了。

「對第一級冒險者說這種話會不會很冒犯呢?」

「啊、完全不會……!畢竟我到現在也還無法相信自己已經是第一級冒險者了……」

「呵呵……其實我也一樣喔。」

埃伊娜小姐含蓄一笑,然後像是對心中想法妥協似地開口:

「我認為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來當顧問了。」

「!」

「認真地說,是我已經幫不上忙了吧。即使我可以將書本中的知識傳授給你……但你現在已是第一級冒險者,能夠一個人面對問題,靠自己找出答案。」

──因此你應該也有在思考我所說的這番話。

埃伊娜小姐的言外之意就是,她只能給出一些無關痛癢的建議了。

「並沒有這種事──!!」

「不,我說的都是事實,因為我並不是冒險者。」

「!!」

「我和冒險者……和第一級冒險者你看待事情的角度並不一樣。」

埃伊娜小姐維持笑容說出的這句話,我在第一時間完全無法提出反駁。

不是冒險者的埃伊娜小姐與我們──尤其是與高級冒險者之間的想法,恐怕存在著一道「鴻溝」。

「冒險者不能冒險」。

儘管埃伊娜小姐給予的所有建議對初級冒險者而言皆是金玉良言,不過隨著冒險者踏入更高的境界,那些建議漸漸變得不能當作參考。

原因是我們都已反覆體驗到一個道理,那就是冒險者有朝一日必須迎向「非得冒險不可的那天」。隨著訂定的目標逐漸深入迷宮地下城,我們透過至今培養出來的本能領悟到這是一條無可避免的必經之路。

現在的我與埃伊娜小姐,眼中所見的光景或願景都已截然不同。

「雖然我不能說是出於這個理由才這麼提醒你……」

遠比我更深刻明白這個殘酷事實的埃伊娜小姐,彷彿最後一次為我「瞎操心」地講出以下這句話:

「貝爾,你要不要試著休息一下呢?」

「咦……?」

「就因為你比其他人遭遇過更多風波,歷經過更多的冒險……我覺得你內心深處其實想好好放鬆一下。」

埃伊娜小姐對著瞠目結舌的我繼續說:

「我對你的目標可是再清楚不過啰?…………畢竟你因為仰慕華倫斯坦小姐而想變強當時,就是率先跑來找我商量對吧?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

「所以,只是稍微一下也好,倘若從沒放鬆過又不斷努力下去的話,終有一天會徹底崩潰,而且是在你自己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特別是當你再度更新目標,自認為狀態極佳的時候……更容易發生這種事。」

這裡所說的休息──與異端兒桀諾斯事件之後,或是從「深層」歸來時,稍微過段時間才前往探索地下城的休息並不一樣。

埃伊娜小姐想表達的休息,是更加深入心靈的那種……

「你可以把這當作是給自己的獎勵……或是去嘗試一些『全新的事物』。」

「『全新的事物』……」

「嗯,這算是我的經驗談。當人在遭遇嚴重挫折或埋頭苦幹一段時間之後,最好去嘗試一些不同的事物。這麼做不光是能夠拓展視野,有時甚至還會很奇妙地與自己的目標產生聯繫。」

──何不試著將目光放在「地下城以外的事物」?

埃伊娜小姐想說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赫斯緹雅眷族】已升為B級,今後將會被指派各種需要『遠征』的強制任務,到時勢必得去挑戰地下城。為了讓你能更有餘力地迎接那一刻,就應該趁現在放慢腳步,好好拓展視野……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由於派系才剛升級,為了因應課稅問題,因此我是覺得,想暫時徹底遠離與探索地下城有關的事物會非常困難。另外,正因為我已升上Lv.5──正因為已稍稍趕上那道本該遙不可及卻又無比憧憬的背影,所以我多少抱有想儘快迎頭趕上的渴望。

就因為是這樣的時期,或許試著稍微深呼吸,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周圍,有其意義也說不定。

多虧埃伊娜小姐,讓我發現自己在結束「派系大戰」之後,因為背負著名為「第一級冒險者」的標籤,導致我下意識地不停埋頭苦幹。

「對不起喔,明明你那麼努力,我卻說出這種類似潑你冷水的話語。」

「……請別這麼說,完全沒這回事。」

看著一臉愧疚的埃伊娜小姐,我連忙搖頭否認。

一如埃伊娜小姐方才說的那些話,她似乎對於自己再也無法為成為第一級冒險者的我提供建議一事感到十分內疚。

其實並沒有這種事。

無論等級升得再高,我成為冒險者只經過僅僅半年,仍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相較於艾絲小姐與其他第一級冒險者們,甚至以一名人類而言,我的知識跟經驗都壓倒性地不足,仍有非常多事必須向人請教。

比任何人都更為最不成熟的第一級冒險者我設身處地著想的人,莫過於埃伊娜小姐。

「埃伊娜小姐……妳總能適時點醒我。」

既然這番話是出自與神仙一樣,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姊姊之口。

那我就相信,認為這個說法一定不會有錯。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有來找埃伊娜小姐妳商量。」

我將心中所想轉化成言語說完之後,浮現笑容。

埃伊娜小姐先是微微睜大她那雙藏在鏡片後方的眼睛,接著同樣露出微笑。

暫時四目相交的我們,近乎同時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後就這麼一起開懷大笑了好一陣子。

「不過,說起嘗試新事物……我又該做什麼好呢?」

「我覺得不必勉強去找喔?最好的方式是基於興趣才決定去接觸看看。」

眼下的工作就是調整身體至最佳狀態,以及確認團員之間的配合方式。至於接下來的目標則故意暫時不考慮。

訂定完方針之後,我和埃伊娜小姐一起走出諮詢室。由於目前正值下午,大多數的冒險者都已前往地下城,因此公會總部顯得比平常空曠。

當埃伊娜小姐笑臉盈盈地注視著正在側頭煩惱的我時──

「!」

「你怎麼了?貝爾。」

聽見一股「聲音」的我迅速望向窗外。

「……『笛聲』?不對,這是……」

面對這股從我來到歐拉麗後就不曾耳聞過的陌生聲響,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就在埃伊娜小姐渾然不覺,唯獨擁有第一級冒險者聽覺的我才能夠辨識出來的微弱重低音當中──一名獸人公會職員從入口跑了進來。

對方先與櫃檯小姐一陣耳語,緊接著其他職員也同時展開行動。

就連現場三三兩兩的冒險者們也不例外。

所有人狀似都察覺到了什麼,像是想湊熱鬧般統統跑出公會總部。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總感覺大家突然開始忙碌起來……」

當我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大感困惑時,埃伊娜小姐彷彿想通什麼似地發出「啊~……」的聲音。

「想必是『學區』回來了。」

──「學區」?

面對這陌生的名詞……不,總覺得以前好像曾聽人提過。

記得是我在首次造訪迷宮街代達羅斯路的孤兒院時,萊伊他們有稍微提過……?

「你要不要去看看呢?」

「咦?」

「『學區』返航對都市歐拉麗而言形同是一場慶典,城牆目前應該有暫時對外開放喔。」

返、返航?

還暫時開放城牆讓人上去?

埃伊娜小姐見我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之後,露出笑容。

「畢竟我也不得不前往迎接。」

不過她看起來像是尚未整理好心情般,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我與艾絲小姐多次進行鍛煉的地點──艾絲小姐知道有小路可以溜上城牆的位置──是位於西北側的城牆。

而公會下令開放讓人進入的是西南側城牆。

「來了!能看見了!」

「睽違三年了!」

當我與埃伊娜小姐從座落於都市西北方的「公會總部」一同往南前進,行經漫長的階梯來到巨型城牆上時,人山人海的歡呼聲隨即竄入耳中。

無論是一般市民、冒險者、公會職員、商人以及旅客們都跑來這裡。

我被城牆上塞滿的人潮給嚇了一大跳,同時勉強擠到欄杆邊。

「那是……!」

我循著人們所指的方向,也就是城牆的西南方望去。

偌大的港都前有一座巨大的半鹹水湖。

再往前就是一望無際的海洋。

如今那遙遠的海平面上存在著某種「龐然大物」,即便以常人的視力也能將其輪廓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座都市漂在海上!? 」

我憑著冒險者優異的視力看清「龐然大物」的細部之後,不由得發出驚呼。

金屬甲板因耀眼的陽光而顯得閃閃發亮。

由三片「大圓盤」交疊而成的「龐然大物」看起來非常雄偉壯觀。

至於密集分布在圓盤上面的那些東西,無疑是各種建築物與一座「巨塔」。

其中最醒目的就是從無機物構造上張開的「藍色翅膀」,乍看之下也宛如覆蓋住整個「龐然大物」的「羽衣」,構圖上彷彿人們在海龍背上興建出一座城市──

那是城鎮?

都市?

還是國家?

難不成那其實是……一艘「船」!?

「那艘『船』名叫『靈舡Hringhorni』,是世界上最大的船艦,其規模讓任何船隻都只能望其項背。」

埃伊娜小姐站在震驚得暫時說不出話的我身邊,像是正在眺望著另一個故鄉般眯起雙眼。

我因埃伊娜小姐的解說而倒吸一口氣,同時想清了一件事。

我在公會總部聽見的不是「笛音」,而是「汽笛聲」。

聲音則是源自超乎尋常規格的「魔石制」巨型汽笛!

「它的正式名稱是『海上學術機構特區』──通稱『學區』。」

在我聽完這句話的同一時間,群聚於城牆上的人們欣喜若狂地放聲大喊。

「『學區』回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這聲歡呼所迎來的「超巨型船艦」。

此刻我目瞪口呆,同時確實能感受到臉頰因為興奮的情緒而染成紅色。

我不知自己是基於冒險者的天性。

還是首度目睹「未知」的緣故。

總之,我因為未知世界的到來而感到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