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7

第四章 被遺忘的存在們

「嗚……」

琉因為沉積於體內深處,如灼燒般的劇痛而發出呻吟。

睜開發顫的眼皮後,陌生的木質天花板映入眼帘。

當她稍稍挪動身體時,一條有些骯髒的毛毯從身上落下。

從床上撐起身體的琉,立即明白此處是一間廉價旅店。

「……!璃昂,妳終於醒了!」

「安朵美達……?為什麼妳……不對,比起這個,這裡是──」

推開門迅速溜進房間的亞絲菲,不知為何頭上包著一塊布。琉在感到詫異之前,忍不住先問出心中的疑惑,不過說到一半便回想起來了。

「記得我被【猛者(王者)】襲擊……!!」

琉隨即回想起自己在昏倒前所碰上的狀況。

「安朵美達!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重拾自己三兩下就敗給野豬人的記憶後,琉慌亂地尋求情報。

亞絲菲輕輕按住才剛完成治療的精靈,提醒對方先冷靜下來才開口解釋。

「首先,這裡是阿格里鎮。我們在逃出歐拉麗後,千里迢迢跑來此處避難。在妳昏厥之後,時間已過了整整一天……根據我打聽來的情報,【芙蕾雅眷族】襲擊並擄走所有的【赫斯緹雅眷族】。與妳同行的貝爾•克朗尼也不例外。」

「我昏睡了一整天!?不對,比起這個,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居然襲擊貝爾他們……!?」

聽完亞絲菲粗略的解釋,琉一時之間還是無法理解。

縱使對於「逃出歐拉麗」這句匪夷所思的話語感到納悶,不過擔心爆發「鬥爭」的她連忙起身。

「妳怎麼沒趕緊叫醒我!?得立刻趕回歐拉麗才行!」

眼看琉準備從床上跳起來,亞絲菲搭在琉肩膀上的雙手更加用力了。

看著位於眼鏡後的那雙眼眸,琉不禁慌了手腳。

「……是荷米斯神囑咐我們逃出歐拉麗。如今的歐拉麗,恐怕已在『美神』的掌控之下。」

亞絲菲儘可能地剋制住情緒,在解釋完現況後又補上自己的猜測。

她確實目睹,不對,是感受到那股覆蓋整個歐拉麗的「銀之神意」。

按照主神(荷米斯)在事發前露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幾乎能肯定那就是「魅惑」之力。

結果便是該尊女神已經「完全支配」歐拉麗。

琉聽完亞絲菲的說明後,除了瞠目結舌以外沒有其他反應。

「利用『魅惑』之力支配都市……!?妳說芙蕾雅女神嗎!?這怎麼可能!?為何她要這麼做!?」

「接下來全都是我的猜測……理由是為了把貝爾•克朗尼據為己有。」

「──!!」

「芙蕾雅女神從以前就相當執著於不停迅速成長的貝爾•克朗尼。因為我經常被迫陪伴荷米斯神去處理麻煩事,才會得知這項消息。至於為何挑在這個時候才下手,我就無法肯定了……總之她決定趁著這場女神祭『收割』貝爾•克朗尼。」

只要身為迷宮都市的居民,都對芙蕾雅女神的多情非常清楚。

甚至還發生過為了爭奪一名男子,不惜殲滅敵對【眷族】。

琉的內心更加焦躁不安。在終於聽懂自己的心上人竟被女神奪走之後,她感到心亂如麻。

面對琉的反應,亞絲菲再次奉勸她務必要「自重」。

「璃昂,就當作是我求求妳,請妳答應我接下來妳不會意氣用事,不會操之過急,會保持冷靜展開行動,要不然我就算得揍翻妳也只能把妳牢牢綁在床上。」

「安、安朵美達……?」

「沒有人能夠抵抗『美神』的『魅惑』……歐拉麗的居民必定都已全數遭受控制,就連妳認識的朋友、同伴以及諸神皆無一倖免。」

「!」

「……就連平日里總是泰然自若的荷米斯神,當時也神色驚慌地命令我逃走。所以他……如今很可能已是我們的『敵人』了。」

琉至此終於會意過來,亞絲菲之所以像是偷偷摸摸地回到這裡,以及有如掩飾身分般披著布巾,就是擔心「追兵」的存在。一旦亞絲菲和琉被抓到芙蕾雅女神的跟前,兩人就肯定沒戲唱了。

所以亞絲菲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同時對於沒能保護主神的自己失望透頂,對抗著不得不與這群人開戰的絕望。

看著亞絲菲那雙儘可能保持鎮定,避免讓自己發抖的眼神,琉這才壓抑住內心的衝動。

「抱歉,安朵美達……我打從心底感激把我救出來的妳。」

「別這麼說,如果現在只剩我單獨一人的話,肯定會拿手邊所有的東西來出氣。等做好準備之後,我們就返回歐拉麗吧。首先該做的就是展開偵查,設法收集情報。」

「好。」琉點頭認同,準備隨著這位有過一段孽緣的「朋友」展開行動。

「阿格里鎮」位於歐拉麗東南方,地處貝爾他們和阿波羅系派進行戰爭遊戲的舞台「修利姆古城遺迹」附近。從歐拉麗搭乘馬車前來需要耗費整整一天的時間,但是從天上飛過來就不在此限。琉忍著得被亞絲菲抱住這件事,運用「飛天鞋」的力量以最短距離直奔歐拉麗。

包含在「阿格里鎮」備妥變裝用道具所消耗的時間,兩人直到「女神祭」結束後的第三天早上,才再次看見圍繞著迷宮都市的巨大城牆。

「除了都市南門以外都沒有開放通行……?」

因為不能隨意接近市區,琉藏身在一座小山丘的岩石暗處,使用一個小型圓筒觀察情況。這是亞絲菲的望遠鏡(魔法道具),可以「強化」高級冒險者原本就比常人更優異的視力,即便是十K(公哩)以外的景色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窺探著市區的琉她們很快就注意到異狀。

平日里會沿著北與東等各方位開放的都市城門,如今就只有一處開放,導致行商人跟旅人把南門擠得水泄不通。

當亞絲菲懷著不祥的預感低語時,將望遠鏡對準城門內側的琉不由得瞪大眼睛。

「是芙蕾雅女神……!?」

因為她竟然看見在準備穿過城門的人群前,女神那彷彿準備宣布神諭而展開雙臂的聖容。

琉立刻放下望遠鏡撇開視線。理由是就算相隔遙遠,只要目視就等於滿足「美神」的「魅惑條件」。一旦看見她的「美」,下界人都會馬上成為她的俘虜,就此陷入失神狀態。假如聽見她的聲音,就會化身成最忠心的傀儡。

琉拚命壓住心跳劇烈的胸口。

經過一段時間後,不慎接觸超越人智之「美」而劇烈跳動的心臟終於緩和下來。

「妳還好吧!?璃昂!!」

「嗯……不過這下子可以確定了,芙蕾雅女神已憑藉『魅惑』之力佔領市區,並對外來者施加某種『暗示』……!」

當機立斷才得以避免中招的琉,斜眼望著市區的方向。

這下子可以肯定歐拉麗已遭美神(芙蕾雅)的規則統一,化為「封閉世界」。

──另一方面,琉自然不會發現她所看見的女神其實是其他人「變神」冒充的。

「依照他們全面控管城門,對所有入城者全都施加『魅惑』的情況來看……別說是公會,就連【迦尼薩眷族】都成了他們的傀儡。」

「潛入市區之後,如果我們的身分被識破,有可能會立刻遭到逮捕。現在只能祈禱我們沒被列為懸賞目標了。」

「問題是疾風(妳)早就被列入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t)……暫停暫停!我說笑的!拜託妳快將舉起的手刀放下來!」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被憲兵盯上的一天──亞絲菲如此感嘆的同時,兩人開始準備潛入都市內。

窗外一片烏雲密布。

在沒有朝陽射入的床鋪上,有一座用毛毯堆起的小山。

能看見從裙襬里伸出的一條貓尾巴,但它癱軟無力得宛如奄奄一息的蛇。

阿妮雅用兩手環抱住雙腿,兩眼無神地坐在那裡。

「…………」

這裡是酒館「豐饒的女主人」的分棟內。

自從女神祭第二天晚上起,阿妮雅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她不僅沒能阻止打算殺死「希兒」的【芙蕾雅眷族】,甚至對親生哥哥艾倫•傅洛摩言聽計從,毫不抵抗地把路讓開。

阿妮雅一直將酒館的同事們視為「家人」。

偏偏她這次沒能保護「家人」,並且還主動把人交出去。

至今都窩在房裡不出門的阿妮雅,自然不清楚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希兒怎樣了?假如她還活著,自己也沒臉見她。

就算能得到希兒的諒解,阿妮雅也原諒不了自己。

她對自己深感絕望,平日那副開朗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

(我……不敢睡覺……)

與哥哥(艾倫)重逢經過一夜之後,不知不覺昏睡過去的阿妮雅作了個「夢」。

在「夢」里,阿妮雅她們一如往常地過著生活。比方說工作摸魚被蜜雅臭罵一頓,與可蘿伊等人鬥嘴,惹得琉忍不住發出嘆息,最後大家都笑成一塊。是酒館裡稀鬆平常的景象。

可是少女(希兒)並不在裡面。

阿妮雅她們之中沒有一人注意到這個異狀。

彷彿少女(希兒)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貝爾則莫名成為【芙蕾雅眷族】的一分子,除了記得的「情報」以外,阿妮雅等人對貝爾一無所知。

(我好怕……睡著後又看見那個「夢」。)

阿妮雅自此再也不敢躺下休息,一直保持清醒,恍若時間靜止般坐在床上。

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夢」會不會是自己對少女(希兒)見死不救所產生的某種宣告,她就驚恐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此她只想繼續把自己關在這樣的空殼之中。

「──小呆瓜阿妮雅──!還不趕快給我出來喵──!!」

偏偏她的這點心愿沒能實現。

只見房門被一把推開,可蘿伊和露諾娃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妳是要窩在房間里多久啊!雖然不清楚妳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快給我振作起來!」

「蜜雅媽咪叫我們別來吵妳,但貓可不會乖乖照做!絕對饒不了妳公然翹班!可以摸魚的只有貓而已喵!」

緊閉的窗帘被拉開來,蓋在阿妮雅身上的毛毯也被抽掉。

當可蘿伊和露諾娃目睹失去昔日風采,眼神空洞的阿妮雅之後,紛紛板起臉來。

但是兩人依然毫不留情且毫不客氣地抓住阿妮雅的手,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來,快走啰。」

「瞧妳這副臭呼呼的樣子,先去沖個澡再說喵,小呆瓜阿妮雅。」

看著拉自己往前走的兩人,阿妮雅感動到好想哭,卻又十分厭惡這樣的自己。

阿妮雅被強行換上制服,來到酒館裡之後,發現「豐饒的女主人」如同以往那樣準備開門營業。

阿妮雅她們以外的貓人忙裡忙外地進行開店準備。

「妳不在的這兩天,我們可是快忙翻啰?」

「琉也不知跑哪去了,只因為女神祭一結束就這麼鬆懈喵!」

露諾娃與可蘿伊氣得大吐苦水,阿妮雅聽見後不禁雙肩一顫。

琉的事情確實也很令人擔心,不過她現在最牽掛的就是某位少女。

「……希兒呢?」

嗓音沙啞且陰鬱到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

完全抬不起頭來的她,就只能注視著地板。

不知目前是何表情的露諾娃她們給出回應。

「希兒是什麼?」

以十分清晰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啥?」

「是人名嗎?我們的客人里有這個名字嗎?」

「露諾娃妳真呆喵~這隻小呆貓是把稀飯不小心說成希兒,意思是起床後就趕快拿早餐給她吃喵……!咦,是貓說錯了喵?」

阿妮雅抬起頭來,發現露諾娃和可蘿伊都不解地歪過頭去。

她很想反駁兩人是在胡說什麼,卻遲遲說不出口。

看她們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也沒在撒謊騙人。

兩人的反問甚至不是「誰」,而是「什麼」。

表示她們是打從心底感到困惑,從來沒聽過希兒這個名字。

阿妮雅錯愕到忘了呼吸,就這麼佇立在原地。

「……妳們在說什麼喵?希兒當然就是希兒喵!!」

「嗚喵~!?等、妳在做什麼喵!?」

「就是希兒喵!跟貓們一起在這間酒館裡工作的希兒•福羅瓦!」

「妳是怎麼了!?阿妮雅!!」

「雖然她有點壞心眼,而且很不會做菜,對人卻非常溫柔!當貓被拋棄而落單的時候,就是她帶貓來到這間酒館!是貓很重要的家人喵!!」

抓住可蘿伊的阿妮雅拍掉露諾娃的手,但不管她如何解釋,一切都沒能傳達出去,反倒加深兩人的困惑。

她們的情況已無關於能否重拾記憶,而是聽不懂阿妮雅在說些什麼。

「梅伊!貝麗兒!妃依!蘿希!妳們都不記得希兒了嗎……!?」

阿妮雅開始詢問其他店員。

不過站在遠處看過來的店員們,也露出跟可蘿伊兩人一樣的表情。每個人的臉上都明顯寫著沒聽說過「希兒」這個名字。

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神,全都射向阿妮雅。

阿妮雅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惡寒,全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

「不會吧……這都是騙人的喵!?」

眼前的情況恍若「夢」的延續。

如同置身在唯獨自己才保持清醒的「惡夢」里。

某位少女曾經存在過的地方,現在已化成一片空白。

「……別說了,阿妮雅。」

蜜雅從店內走出來,出聲制止亂了分寸的阿妮雅。

阿妮雅走上前去,求助似地一把抱住不像平常那樣充滿霸氣的酒館主人。

「蜜雅媽咪!大家都不記得……不記得希兒的事……!可是……蜜雅媽咪不一樣對吧!?蜜雅媽咪一定還記得對吧……!」

蜜雅垂眸看著宛如一隻棄貓般瑟縮顫抖、眼眶泛淚的阿妮雅,說:

「……我當然還記得那個傻丫頭。」

「!」

阿妮雅在聽見這句呢喃後,睜大的雙眼裡漸漸布滿希望,但是──

「問題是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記得她了……女神已徹底抹去城市姑娘(希兒)的存在了。」

聽到她接下來的說明,彷彿有一股電流竄過阿妮雅的身體。

「除了那位女神的眷族,大家都已被扭曲了。」

足以令世界變調的「絕對魅惑」正是「美神」的力量。雖然曾加入過【芙蕾雅眷族】的阿妮雅從沒見過有誰像這樣被竄改記憶,不過這件事對那位美神來說輕而易舉。

芙蕾雅對阿妮雅而言,就是足以讓她這等確信的可怕存在。

「為什麼……為何芙蕾雅女神要這樣對待希兒!?」

「…………」

「蜜雅媽咪!?」

即便大聲質問背上有著相同「恩惠」,曾經隸屬同一個眷族的眷屬,終究沒能得到答案。

嗓音顫抖的阿妮雅不再理會聽不懂這段談話的可蘿伊等人──以飛快的速度奔出酒館。

「阿妮雅!」

縱然背後傳來蜜雅的呼喚,阿妮雅仍頭也不回地快步穿過西側主要大街。

對女神來說,抹去一名少女的存在究竟有何好處?腦袋空空的阿妮雅想破了頭也得不出答案。

不過,這麼做真的太過分了。

阿妮雅認為不管希兒發生什麼事,自己都沒資格為她哀傷。但是像這樣被人遺忘,簡直比死更痛苦。一旦少女(希兒)的存在全被抹去,等於失去誕生到這個世上的意義。就算為她立下墓碑,換來的竟然不是淚水,而是眾人全然不記得的笑容,這對一個人來說真的太凄慘了。

阿妮雅一股腦兒地往前沖,朝著或許能見到女神的「巴別塔」前進。

渾然不知等待在她前方的是「毀滅」。

「站住。」

「!!」

一名貓人如同先行等在這裡般,就這麼站在大街中央。

此人的虹膜顏色和阿妮雅一樣,體毛卻有別於阿妮雅,是呈現黑色。

阿妮雅唯一的哥哥手持銀色長槍,就這麼擋在前面。

「哥哥大人……!?」

艾倫不耐煩地對著被自己瞪視而全身發顫的阿妮雅說:

「明明妳只要繼續窩在房間里,完全置身事外就好。」

他無視旁人從遠處射來的異樣目光,轉身往某個方向走去。

「過來吧,我全部告訴妳。」

阿妮雅只能乖乖跟上哥哥逐漸遠去的背影。

「雖說是順利潛入歐拉麗了……」

琉因為讓人笑不出來的「潛入」二字,不禁感到一陣莞爾,同時觀察周圍。

為求計畫萬無一失,兩人在外有儘可能打聽關於歐拉麗的情報,在亞絲菲的主導下也對港都(梅倫)進行過調查──儘管並未深入探訪,但亞絲菲的結論是「港都(梅倫)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可是看起來不太對勁」──敵方是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以及能掌控人心的「美神」,因此無論有再多時間準備也不夠用。琉壓下心中的焦慮,花費數日擬定計畫。

歐拉麗唯一開放的只有南門,直接爬過城牆也絕非良策,因此琉她們決定使用專為創設神(烏拉諾斯)所建造的「密道」。

亞絲菲知道這條在「邪惡」猖獗的「黑暗期」里,【荷米斯眷族】曾經使用過的地下密道。於是琉進入位於歐拉麗正北方「比歐山地」山腰處的出入口,趕在被魅惑俘虜的守衛(費爾斯)發現之前前往市區,並各自沿著出現的岔路分頭行動。當她推開密門後抵達的是都市的西北區,來到被標記為「四號街」的沒落居住區。

「璃昂,我們就分頭潛入市區吧。藉此降低被敵人一網打盡的風險。」

琉和入侵都市前如此提案的亞絲菲兵分兩路。

她應當會運用可以讓自己變成「透明狀態(invisibility)」的黑頭盔(黑帝斯頭盔),獨自從空中進入歐拉麗。

「我們各自收集完情報後,於日落時前往我標註的藏身處會合……假如妳沒如期現身,我會當作妳已落入【芙蕾雅眷族】的手中採取行動。反之妳沒見到我,就也以相同的方式來應對。」

這便是她與亞絲菲的最後一次對話。琉在記下藏身處的位置後就把紙燒掉,默默為朋友祈求平安的同時開始行動。

(若想收集情報,最好避免前往大街。酒吧也同樣風險太高。就以巷弄為主吧。)

即便是大白天,遠離主要大道的蕭條小巷內仍然相當昏暗,沿途能看見流浪漢、落魄的冒險者以及可疑的攤販,絕大多數都是失去小腿等身上帶傷的人。

繃緊神經以提防被【芙蕾雅眷族】盯上的琉,用一件破舊的披風裹住身體,故意把臉弄髒,開始四處打探消息。

「把我們以外的所有歐拉麗居民都視為敵人。」

這麼考量的情況下,行事儘可能謹慎點並沒有壞處。

「今年的女神祭一樣非常熱鬧。奇怪的地方?我完全沒印象耶。」

「【芙蕾雅眷族】?跟往常一樣吧?就是一群不能招惹的傢伙。」

「瞧妳的樣子是旅人吧?妳想打聽的事情還真奇怪耶~」

無論是向蒙面的占卜師或以廚餘果腹的流浪漢們打聽,全都口徑一致表示「沒有異狀」,並且對自己已遭「魅惑」一事渾然不覺。甚至令琉不禁懷疑芙蕾雅的「魅惑」只是空穴來風。

然而,當琉把發現她是女精靈的落魄冒險者──打算從暗處偷襲她的暴徒狠狠修理一頓之後──

「你知道貝爾•克朗尼目前人在哪裡嗎?少年所屬的派系(赫斯緹雅眷族)現在又怎樣了?」

「貝、貝爾•克朗尼?而且少年所屬的派系(赫斯緹雅眷族)又是什麼意思?這位潛力股(新人)是隸屬【芙蕾雅眷族】才對吧……!?」

被琉用小太刀抵住頸部逼問的暴徒,一臉恐懼地如此回答。

面對這段不能當成耳邊風的證詞,在琉準備詳加盤問之際──

「…………難道妳在四處打探貝爾•克朗尼的消息嗎?」

原本神色驚恐、不停顫抖的暴徒,突然像個人偶一樣面無表情。

嚇出一身冷汗的琉,隨即把準備大聲呼救的暴徒當場打昏。

「立刻就變成傀儡了……!?難不成有誰與女神制定的『規則』發生牴觸時,就會馬上通報其他人……!?」

不過這下子已能清楚確定。

正如亞絲菲所言,芙蕾雅打算將貝爾佔為己有。

並且打算徹底排除有可能威脅到這個「封閉世界」的一切變數。

琉對「魅惑」之力感到不寒而慄的同時,內心也燃起一股怒火。義憤填膺的她暗自發誓必會奪回少年(貝爾),讓都市(歐拉麗)恢複原樣,絕不縱容這種褻瀆人心的行為。

「而且,希兒……不知她現在是否安好……?」

琉在持續調查的期間,也十分掛心目前下落不明的摯友。

為求謹慎,琉把昏倒的男子五花大綁,藏進一處廢屋,然後擴大打聽範圍。

(那是……【芙蕾雅眷族】?難道是在搜尋我們嗎?)

琉藏身於暗處,從通向主要大道的小巷探頭一看,發現一群身穿【芙蕾雅眷族】制服的團員們。她憑直覺猜出那些人正在追捕躲過「魅惑」的自己與亞絲菲。

與此同時,她驚覺有些團員已喬裝成市民混在人群里。

故意讓團員穿著制服吸引注意,藉此揪出形跡可疑之人。這也是憲兵隊慣用的手法。加上自己在正義派系(阿斯特莉亞眷族)累積的經驗,琉迅速遠離現場。

(果然不能行走在大街上。「豐饒的女主人」勢必也遭到監視。既然對手已在警戒我們,前去偵查敵方的大本營(總部)就形同自殺。還是先等到日落,與安朵美達會合…………?)

琉邊走邊思考對策──突然注意到「異狀」。

「四周都沒有人……?」

此處仍是都市西北處的「第七區」。

琉的確是故意挑選人煙罕至的路線來移動,但問題是周圍感受不到任何一人的存在。就連屋內也是。現場的狀況形同接獲避難警報──不對,這更像是附近已設下「避免外人進入的結界」。

彷彿一整區的人們全都消失無蹤,就這麼騰出一個巨大的「空間」。

(是陷阱嗎?我得趕快離開──)

有股不祥預感的琉,準備轉身快步離去時──

「──!!阿妮雅!?」

恰巧看見了跟在【女神之戰車】身後的酒館同事。

──我追逐這道背影已有多久了?

默默跟在親生哥哥身後往前走的阿妮雅,看著眼前那道背影如此心想。

阿妮雅•傅洛摩沒有「家人」,但前提是必須撇開艾倫不提。

已經是非常久遠的記憶了。總之阿妮雅想不起自己為何沒有雙親,當然也可能是內心深處拒絕回想。她只隱約記得自己生在還算幸福的家庭里,等回過神時已身處於大片廢墟之中。

於是阿妮雅和哥哥相依為命。

準確地說,阿妮雅一直是艾倫身上的「寄生蟲」。

面對不受秩序枷鎖束縛的歹徒、不懂何謂人性的怪獸,以及不惜從幼童身上取走一切的掠奪者,脾氣暴躁的哥哥毅然反抗並擊退敵人,反觀阿妮雅就只會害怕地不停哭泣。

阿妮雅總是尋求著哥哥的庇護,原因是她身邊僅存的就只有「家人」的羈絆,所以她一直黏著哥哥,渴望得到溫暖。可是阿妮雅也非常清楚,艾倫對於這樣的她感到很不耐煩。

哥哥那雙眼睛不知因煩躁而扭曲過多少次。

何時會一拳揮向阿妮雅都不足為奇。

如今的阿妮雅明白,哥哥之所以沒有遺棄她,純粹是因為哥哥當時也同樣是個孩子。

在兩人生活了一段時間的荒廢都市角落裡。一座興建於路邊,因日晒雨淋而生鏽的獸人銅像,俯視著阿妮雅他們提問:

『迷途無助的小貓們,

你們的家在哪呢?』

總是在哭泣,不知該如何回答的阿妮雅和哥哥──某日遇見了一名「女神」。

「隨我一起來吧。」

芙蕾雅女神在看見兩人的「靈魂」後,尤其是望向艾倫時更是眯起眼睛,輕輕伸出自己的手。

面對那空前的美貌以及無上的神格,阿妮雅驚恐地瑟瑟發抖,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反觀艾倫則是默默地握住女神的手。

自這天起,阿妮雅的生活發生驟變。

兩人接受「恩惠」成為【芙蕾雅眷族】,在被帶到迷宮都市(歐拉麗)之後,等待他們的是慘絕人寰的「洗禮」。縱使有提供衣食及住所,生活中卻充斥著比待在廢墟時更嚴苛的戰鬥和傷痛。阿妮雅不斷被打得口吐鮮血與穢物,不支倒地。她有好幾次想逃出這個地方。原野上的戰鬥對阿妮雅來說是心理創傷,她也明白唯獨真心效忠於女神之人才有辦法堅持下去。除此之外就只有天資優異的人,或是跟她一樣,在這裡有著女神(芙蕾雅)以外的「無可取代的存在」才能繼續奮戰。

艾倫一如芙蕾雅的賞識,隨著時間經過漸漸嶄露頭角。

他很快就適應「戰場原野」的生活,短短一年就升上Lv•2。

因此阿妮雅無暇說喪氣話,為了避免被哥哥拋下,於是一馬當先衝進「庭院」里拚死戰鬥。

阿妮雅渴望能擁有「家人」

即便加入【眷族】,與艾倫之間的羈絆仍有別於其他人。

因為阿妮雅依舊是只迷途的小貓,所以就算如何被艾倫嫌棄,她還是堅持不肯放開牽住艾倫的那隻手,並且深信一旦放手的話,自己將會真的無依無靠。

當年的歐拉麗正值「黑暗期」,縱使是【芙蕾雅眷族】的團員也會輕易喪命。阿妮雅有在派系裡結識朋友,可是經常發生對方到了隔天就已不在人世的情況。所以團員們總是繃緊神經,沒有餘力關心旁人,對於弱者更是惡言相向。願意關心阿妮雅的「某位矮人團長」只是少數人,肯和她說話的團員也屈指可數。反過來說,阿妮雅就是如此一心一意地追逐艾倫的背影,對旁人視若無睹。

阿妮雅拚了命地追趕著艾倫的腳步。

不管旁人如何勸說,她只想繼續待在艾倫的身邊。

之後,艾倫升上Lv•3,阿妮雅則升為Lv•2。

哥哥被眾神賦予【女神之戰車】這個光榮的稱號,不肯離開哥哥身邊的妹妹則順帶被賦予了【戰車之分身(Vana Alfie)】的稱號。

最終──還是迎來極限。

阿妮雅一如既往地不願聽從艾倫持續表示抗拒的怒斥聲,強行參加前往深層領域的「遠征」,結果差點賠上性命。

艾倫也因此遭到牽連,受了重傷。

假如只有艾倫一人,就絕對不會輸給對手,這一切全是阿妮雅害的。

天才與庸才,艾倫很明顯是前者,阿妮雅則是後者。

即便是兄妹,仍存在著名為才華的高牆,更是極盡殘酷的區別。就憑阿妮雅的速度,絕對無法追上艾倫的腳步。

艾倫因阿妮雅的連累而徘徊於生死之間,當他康復以後──

當著阿妮雅的面甩下重話。

「廢物,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那一天,艾倫清楚明白地斷言了。

當阿妮雅看見艾倫那冷若冰霜的眼神時,不禁發出絕望的慘叫。

她拚命哭泣叫喊,請求原諒,緊抓著艾倫的身體不放,卻還是被無情地踹倒在地。

「我不需要妳了。」

主神(芙蕾雅)也如此宣告。

一邊是珍貴的「剽悍勇士」,另一邊則是半吊子,明眼人都知道該留下誰。面對差點害死屬意之人(艾倫)的廢物(阿妮雅)絆腳石,女神露出一抹淺笑,毫不留情地直接割捨。

芙蕾雅想得到的是艾倫,阿妮雅打從一開始就是「多餘的」。

愚蠢的阿妮雅直到哥哥被女神奪走才終於領悟這件事。但在她那無法剋制的情感轉化成憎恨之前,內心就已被哀傷支配,哭倒在地。

如雨水般落下的淚水令她成了淚人兒。

不管阿妮雅如何將手往前伸,哥哥都不再回頭看她。

迷途小貓就此失去最後的家人,從那天起變成了一隻「棄貓」。

她被趕出大本營(總部)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沒走多久就跪坐在地。

骯髒、窩囊又失魂落魄的棄貓,旁人都對她漠不關心。

當時正值「黑暗期」,都市裡只充斥著冷漠的人們。

阿妮雅分不清模糊視野的是淚水還是雨水,化成了一尊等待報廢的人偶。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隻溫暖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妳沒事吧?」

來者是擁有一頭淡灰色長發的少女。

那隻手並非來自阿妮雅百般期盼的哥哥,而是眼前的少女。

「妳這樣會感冒喔,要不要來我們家呢?」

少女對著毫無反應的阿妮雅露出微笑。

她什麼也沒問,賦予了阿妮雅「家」以及「家人」。

少女的名字叫做希兒•福羅瓦。

「我們的家,就叫作豐饒的女主人──」

「就是這裡。」

「!」

阿妮雅因艾倫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此處位於西北區的中央附近,是一座空蕩蕩的廣場。

若要指出不自然的地方,就是周圍空無一人。由於阿妮雅之前都沉浸在回憶里才沒發現,此處已遭人凈空。這恐怕是……十之八九是透過「魅惑」之力。

身上穿了一件長袍的女神,彷彿在肯定阿妮雅的預測般佇立於廣場中央。

「芙蕾雅、女神……」

縱使相隔一段距離,即便刻意掩飾身分,阿妮雅仍一眼看出女神的「美」。

阿妮雅感到喉嚨一緊,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曾經遭對方遺棄的情景(心理創傷)喚醒她心底的恐懼。

灰暗的天空隱約傳來雷鳴,也許不久之後就會開始下雨。

「過來吧,阿妮雅。」

面對艾倫走到芙蕾雅身邊待命的眼前光景,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的同時,阿妮雅慢慢地往前走去。

在接近至五M(米度)時,她便停下腳步。對此刻的阿妮雅來說,這段距離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

在壓低的帽兜底下,芙蕾雅微微眯起銀色眼眸。

「我還是對妳說一聲好久不見吧。儘管對我而言並非如此,不過以妳的角度來看,我們確實是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

「妳有好好吃飯嗎?妳的臉色很不好喔?發生了什麼不如意的事嗎?」

聽著那些不明所以的話語,阿妮雅感到一頭霧水。

當初明明遺棄了自己,此刻卻又矛盾地出言關切,那一字一句都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基於無法以人智斗量天神的恐懼,阿妮雅徹底失去開口說話的自由。

芙蕾雅對著遲遲沒有出聲的阿妮雅嫣然一笑,隨即切入「主題」。

「妳想因為被我施加『魅惑』而忘了一切,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呢?」

「咦……?」

「意思是我現在會給妳一次機會,讓妳選擇要不要成為我的『人偶』。」

在聽完這句話的瞬間。

阿妮雅杏眼圓睜,兩手也取回力量。

她押下對女神的敬畏,緊握雙拳直視前方。

宛如一隻被棄養的野貓對昔日的飼主露出敵意那般殺氣騰騰。

「芙、芙蕾雅女神,您究竟想做什麼喵!?」

「為了實現被愛環繞的鳥籠,我想打造一個『封閉世界』。」

「您為何要讓歐拉麗變成這樣喵!?」

「因為我有想要的東西,為此必須扭曲一切。」

愚蠢的阿妮雅在聽完回答後,依舊猜不透芙蕾雅的神意。

不過當她明白情況正如蜜雅所言,是芙蕾雅主動創造出「這個扭曲的世界」時,她想確認的只有一件事。

「您把希兒帶去了哪裡喵!?」

對少女的思念。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家人」的棄貓,為了摯愛絕不會輕易退讓。

阿妮雅心中的怒火瞬間點燃,扯開嗓門大聲質問。

「請回答我!芙蕾雅女神!!」

怒吼聲撼動大氣。

彷彿傳遍都市各個角落的這聲嬌斥結束後,廣場暫時陷入一片寂靜。

在帽兜產生的陰影之下,表情從芙蕾雅的臉上消失了。

阿妮雅片刻都沒有將目光移開,持續注視著女神。

守在一旁的艾倫同樣沒有插嘴。

但他的眼神已透露出他知道妹妹的反應無法成為「審問」。

「她已經不在世上了──雖然我本想這麼回答。」

藏在陰影內的唇瓣緩緩張開。

女神對著少女說:

「可是妳們肯定不會輕易接受我的一面之詞,所以就讓妳們見見她吧。」

即使原本已經不打算再變成「女孩」了──

阿妮雅還來不及明白這番低語的意思,女神搭向頭上的帽兜。

接著──

「────咦?」

看見「女孩」從摘下的帽兜中現形之際,阿妮雅宛如時間遭到凍結。

眼前之人甩了甩頭,淡灰色的長髮落到肩上。

睜開眼皮後,她露出與髮色相同的眼睛直視阿妮雅。

接著露出阿妮雅十分熟悉的那張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喔,阿妮雅?」

眼前之人以阿妮雅絕不會聽錯的聲音──

以擺明就是「女孩(希兒)」的嗓音──

說出這句話。

也給阿妮雅帶來了足以令她崩潰的「毀滅」。

「一直在酒館裡和妳相處的人,就是我。」

「……不可能喵。」

「我是芙蕾雅,同時也是希兒。」

「……不可能喵!」

「芙蕾雅就是希兒,希兒就是芙蕾雅。」

「──不可能喵!!」

阿妮雅厲聲尖叫。

她用雙手壓住自己的貓耳,甚至緊緊揪住頭髮,拒絕接受眼前的景象。

豈有此理。這是哪門子的鬧劇。女孩(希兒)居然是女神(芙蕾雅)。天底下怎會有這種事。

不過理應站在面前的女神(芙蕾雅)──站在面前的女孩(希兒)不允許阿妮雅的內心否認這個事實。

「『妳沒事吧?』」

「『妳這樣會感冒喔,要不要來我們家呢?』」

「『我們的家,就叫作豐饒的女主人。』」

「──我以這個姿態初次見到妳時,是這麼說的吧?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喔?」

這股嗓音持續刺激著阿妮雅的大腦,強行勾起那段雨中記憶。

讓一度成了棄貓的阿妮雅重新振作的契機。

與女孩(希兒)相識的珍貴回憶。

如今已被銀色神意徹底吞噬。

「『打起精神來,阿妮雅,妳不必感到害怕喔?』」

「『這裡沒有可怕的人。』」

「『我們一起工作吧?因為我也完全做不好,我們一塊學吧?』」

一段段的回憶被接連喚醒。

那段剛開始不願對人敞開心房,形同遭背叛的野貓一樣亂髮脾氣,後來被希兒的溫柔漸漸感化,再加上被蜜雅使喚到無暇沉浸於哀傷里,最終在豐饒的酒館取回昔日的開朗,讓自己得以重生的璀璨時光。

此時此刻無一例外地遭到玷污。

昔日的記憶跟現在的聲音,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真相和絕望完全吻合。

眼前少女的笑容,再再證明這一切全無造假。

「啊、啊、啊……啊~~~~~……!?」

兩手抱住頭的阿妮雅,眼中不斷落下淚來。

她唇齒髮顫,四肢不停發抖,在聽見耳鳴的同時感到頭昏目眩。

到底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謊言?何為真相?何為虛假?自己(阿妮雅)又是被「何人」所救?又是被「什麼」玩弄?

傾瀉而至的情感激流將阿妮雅逼到崩潰的懸崖邊。

「為、什麼…………您要……這麼做…………?」

腳邊的地板已被淚水染濕,阿妮雅抬起不斷痙攣的臉龐,嗓音哽咽地發問。

「妳很清楚吧?」

她回答了。

「我只是想找樂子。」

她笑了。

「純粹是神的一時興起。」

少女(希兒)的臉上浮現女神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雅崩潰了。

她所有的回憶都崩解碎裂,落入灰色的濁流之中。

在真相被揭開之後,她的下場就是命定的「毀滅」。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不是真的!!」

阿妮雅失控地不停甩頭。

她最終做出的選擇是否定現實。

任由心中的思念與衝動宣洩,堅決不肯承認眼前的存在。

「妳這傢伙才不是希兒!不可能會是希兒!!」

阿妮雅沒發現自己對曾經尊敬且畏懼過的女神使用了大不敬的措辭,但現在已無暇顧慮這些。

因為她對少女(光明)的渴望,已凌駕於對女神(黑暗)的恐懼之上。

「把希兒還來!把她還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雅發出怒吼,直接沖了上去。

她已經無法正確判斷眼前的「女孩」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一心只想伸手抓向對方。

「蠢貨。」

「咿!?」

下一秒,這股激憤就被艾倫的銀槍打飛出去。

擔任護衛的第一級冒險者自然絕不容許有人對主神造成危害,他毫不留情地一擊將阿妮雅打飛至廣場角落。

阿妮雅撞進成堆的木箱里,掀起一陣塵埃,心中的激憤失去了去向。

「阿妮雅!!」

琉目睹好友被打飛,立刻站起身來。

暗中跟蹤被人帶走的阿妮雅,不敢輕舉妄動一直待在附近見證事情始末的精靈,看見同伴陷入危機後便沖了出來。

「妳終於現身了。」

仍維持女孩(希兒)容貌的女神宛如早就預料到這個情況般,以女孩(希兒)的聲音如此低語。

就在艾倫輕鬆擋下琉揮來的小太刀之際,女神瞥了她一眼。

「為了讓妳發現我們並尾隨至此,我對附近一帶施展大規模的『魅惑』果然是正確的。」

「……!?」

急忙交疊的兩把小太刀被槍柄逼退,馬上就陷入頹勢的琉,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同時明白自己被算計了。女神派系(芙蕾雅眷族)果真早早就察覺琉跟亞絲菲並不在都市裡。至於直到今天才對阿妮雅進行的「處置」,就是迫使琉主動現身的「誘餌」。

為了讓琉注意到誘餌,於是特地利用「魅惑」大規模地驅趕人群,以極不自然的方式突顯出他們的行蹤。

與阿妮雅的這場談話,就是讓琉自投羅網的「陷阱」。

「艾倫,把槍放下。」

「沒這個必要,看我直接拿下她──」

「我說放下。」

「────…………遵命。」

主神以不容反駁的語氣對第一級冒險者下令。

琉這才擺脫艾倫的施壓,但她仍流出一身冷汗。

她同樣還沒辦法接受明擺在眼前的現實。

「您真的是希兒嗎……!?」

「──妳應該有看見方才的談話吧,琉?我就是希兒。雖說還有另一位能變成我的女孩,不過與妳們接觸的一直都是我。」

對於琉的提問,女神身上的氣質再次產生變化。

她宛如人格分裂般,不對,像是基於對自己和少女們之間的關係表示尊重般,從女神(芙蕾雅)的口吻變回女孩(希兒)的語調。

天藍色的眼眸微微發顫。

襲向阿妮雅心中的那陣情緒風暴,同樣在琉的內心深處肆虐。

女神(芙蕾雅)就是女孩(希兒)?這是哪門子的玩笑。寧可相信自己是不是看見了某種幻覺。但無論如何祈求,眼前的光景終究沒有散去。

琉明白自己已失去冷靜的同時,勉強撬開唇瓣:

「您對阿妮雅說的那些……全是事實嗎?」

「……」

「不論是您救了我……或是在酒館裡的那段時光!對您而言都只是一場遊戲嗎!?」

琉無法剋制情緒,激動地發問後,希兒給出的答覆是──

「……唉~」

甚至忘了掩飾的「嘆息」。

「那又怎樣呢?琉。」

「咦……!?」

「這全是一場遊戲,就是所謂的『角色扮演』。我挑選的角色是『城市姑娘』,地點(舞台)是『酒館』。因為當個女神真的很無聊,所以我才想和孩子們(大家)玩在一起,難道這真的令妳如此看不慣嗎?」

琉聽見女孩(希兒)說出千真萬確的「事實」後,感受到有如肝腸寸斷般的衝擊。

「不論是誰都會『撒謊』吧?只是我的『謊話』剛好是這件事罷了。」

以此為前提,這段平心而論的真理,琉完全無法反駁。

「雖然阿妮雅變成了那樣,可是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這是真的喔?因此妳可以諒解『我』嗎?今後『我』不會再撒謊,也不會再隱忍,會把最真實的『我』展現出來。所以拜託妳,琉──」

一隻手伸了過來。

隨著這句宛如歌唱般的宣言,女孩(希兒)走向琉,伸出手來。

這畫面就跟當年一樣,就跟琉完成復仇,即將力竭的那天毫無分別。

女孩(希兒)即將握住琉的手。

「────!!」

下個瞬間──

琉拍掉女孩(希兒)的手。

「……!?」

但她立刻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錯愕,直盯著自己拒絕被人握住的手心。

至今能夠握住琉的手的人,一共有三位。

第一位是亞莉榭,第三位是貝爾,第二位則是希兒。

以前確實能握住的那隻少女的手,琉的身體現在卻明確地產生排斥。

縱然擁有相同的外表,但彷彿對於藏在女孩(希兒)心中的「黑暗」感到厭惡。

能夠辨識正邪的精靈之手,便是最有力的佐證。

即使是同一個人,精靈之軀依然認定眼前的存在並非琉所熟識的那位少女。

「您……不是希兒。」

琉得出與阿妮雅一樣的結論。

她對著低頭注視自己被拍掉的手,表情被瀏海遮住的那個人大吼。

「我不會承認您是希兒的!!」

下一秒──

「住口。」

抬頭露出的那雙淡灰色眼睛散發「銀光」。

「跪下。」

遭目光直視的琉立刻服從命令。

「唔!?」

雙膝落地。

琉完全無法憑自身的意志進行抵抗,就這麼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大腦被人徹底攪亂,意識猶若融化的糖果般漸漸消失,無論是身與心都期望成為女神的僕人。

當琉的身心正遭受無法抗拒的魔力侵犯之際,待在一旁關注的艾倫不由得稍稍瞪大了雙眼。

女孩(希兒)很明顯感到心煩意亂。

但她很快就發出一聲嘆息,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精靈開口道歉。

「對不起喔,我不小心養成了這種壞習慣。因為我現在已經失去耐心,變得難以克制自我,甚至不惜動用自己極為排斥的魅惑(力量)。妳不喜歡這樣吧?覺得很不舒服吧?抱歉喔,琉,我馬上幫妳解開。」

淡灰色的眼眸漸漸失去「銀光」。

「──噗呼!?」琉也在同時大大吐出一口氣。

攪亂內心的那陣滾燙濁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希兒彎下腰來,輕輕將手搭在琉的肩膀上。

剎那間──琉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琉,我之前說過吧?我很喜歡為了他人而優美地存在於世上的人。雖然我最喜歡貝爾,但也同樣很喜歡妳喔?」

深植於體內的精靈天性不斷發出悲鳴。

無論是搭在肩膀上的那隻手,或是一反先前變得和善的嗓音,都化成不適感,在皮膚下蠢動。

明明很想拍掉那隻手,偏偏尚未擺脫「魅惑」之力的身體不聽使喚。

「有了──妳要不要和我一起獨佔貝爾呢?琉。」

「…………啊?」

懷疑是耳朵出現幻聽,好不容易才把頭抬起來的琉,眼前是女孩(希兒)那張無比燦爛的笑容。

「啊、也對,這樣就不能稱為獨佔,而是兩人共享了。」

「…………妳在…說什麼…………」

「貝爾再過不久就會淪陷了,他體內那名為憧憬的詛咒即將解開。到時候,貝爾就能變成我的人。」

女孩(希兒)像個正在與人分享寶貝玩具的天真孩子,喜上眉梢地歡笑著。

「儘管我很討厭其他人亂碰貝爾,但唯獨琉沒關係,我是因為妳才特別容許喔?」

琉無法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只覺得毛骨悚然。

內心深處傳來一股聲音──自己所熟知的淡灰髮少女已不在世上了。

「到時我們一起疼愛貝爾吧?只有我們三人撫摸彼此的身體,觸碰彼此的嘴唇,享受彼此的體香,讓我們盡情擁抱彼此。」

好噁心。

「我們就窩在房間里,在床上相親相愛到分不清彼此的身體,就這麼合為一體。」

好噁心。

「藉由靈魂的交合將愛互相刻入體內。這麼一來,即便我無法如願以償,但妳或許能懷上貝爾的孩子喔?」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那是魔女的提議,是當人明白「愛」之後無法抗拒的魔葯,更是帶來毀滅的渴望。

面對少女遞來的這杯名為「愛」的美酒,琉只覺得無比厭惡與排斥。

眼前之人只是披著「希兒」外皮的陌生存在。

「唔…………我拒絕……!」

琉厲聲拋出自己的答案。

她柳眉倒豎地反瞪回去,身體隨著吼出的聲音和氣息猛力一震。

──我絕不會跟並非「希兒」的妳達成任何協議。

那道充滿怒意的目光,代替不聽使喚的舌頭說出這句話。

「……果然還是變成了這樣。」

此時──

柳眉輕垂的女孩(希兒)──露出一張真心感到有些失落的笑容。

(咦……)

有那麼一瞬間──

琉彷彿看見了記憶中的那名淡灰髮少女。

「無論是成功或失敗都會感到幻滅。就算如何爭執,也無法重修舊好……最後還是演變成了這樣。」

視野開始扭曲,意識迅速遠去。

雖說「魅惑」已經解除,琉仍因為反噬感到頭暈目眩,在她大口喘息、眼神失焦之際,已無法聽清楚希兒的話語。

不過,這是為什麼呢?

隱約傳入耳里的那段話語,總覺得最近好像聽她(誰)說過。

那副柳眉輕垂,哀傷一笑,無言以對的模樣,似乎在哪見過。

記得是在稀鬆平常的友情與仰慕之間──

「但是,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當這句話結束之際,琉的意識落入深淵之中。

「艾倫。」

她靜靜地重新戴好帽兜。

少女──不,女神轉身背對倒地的精靈。

「把這孩子帶走。為了避免她跟貝爾接觸,將她關進大本營(總部)的地下室。」

「……不對她施加『魅惑』嗎?」

「基於感傷,我不想玷污這孩子的靈魂。你會對我感到幻滅嗎?」

「……絕無此事。」

面對主神毫不掩飾的自白,艾倫輕輕地搖頭以對。

「按照當初的約定,阿妮雅就交給你了。」

語畢,女神沒多說什麼就離開廣場。

忽然有一滴滴的水珠落在肩頭。

暫時陷入沉默的艾倫,轉身看向再也無法起身的妹妹。

「要是妳膽敢輕舉妄動,我會毀了那座酒館。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別來妨礙女神,給我管好嘴巴別亂說話。」

撂完狠話後,一切便宣告結束。

艾倫把琉扛在肩上,以護衛的身分尾隨女神離去。

廣場上就只剩下一名貓人。

「………………啊啊。」

開始下雨了。

雨水模糊了視野,聽覺也被雨聲淹沒。

小貓仰躺在散亂毀壞的木箱上,分不清從臉頰流下的是雨水還是淚水,任由豆大的水珠滑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股哀傷的哭聲被水聲掩蓋過去,沒能被任何人聽見。

與慘遭哥哥及女神遺棄的那天一樣,阿妮雅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厚重的雲層和足以令市區產生霧氣的滂沱大雨遮掩住夕陽。

在手中懷錶發出的滴答聲之中,閉上雙眼的亞絲菲坐在藏身處的床上,不發一語。

「璃昂……居然連妳也……」

看著懷錶上的指針宣告日落時間已至,亞絲菲感到絕望地喃喃自語。

面對精靈好友沒能準時現身於約定地點的事實,令她無法再抱持樂觀或積極正向的臆測。無論置身於何等的孤獨之中,現實都不允許她這麼做。

「只剩下、我一個……沒有任何夥伴了嗎……?」

嗓音微弱到彷彿當事人隨時都會消失無蹤。

不過亞絲菲靜靜地站起身。

她壓下心中的軟弱和悲觀,戴起傷痕纍纍的黑頭盔(黑帝斯頭盔)。

從這個隱蔽場所隱身離去的她,形單影隻地消失在這座受冰冷雨水折磨的都市之中。

雨勢不減。

低垂的夜幕之中仍傳來陣陣雨聲,彷彿天空正在哭泣。

就跟自己拒絕某人告白的那天一樣。

(……希兒小姐究竟跑哪去了……)

「你在幹嘛?」師父瞪了在長廊上停下腳步,扭頭望向窗外的我一眼。於是我隨即追上師父,沿著以往的路線在宅邸內走著。

「洗禮」並沒有因為降雨就中斷,所以今天比過去還難熬。

就連走向女神卧室的途中,我也掩飾不了心中的疲倦。

在朦朧的思緒中,我想著那位淡灰色頭髮的少女。截至今日,我依然不惜花費寶貴的外出時間四處尋找她。

但是仍舊一無所獲。

沒有任何人認識她。

難道她也是我的幻想嗎?

由於身心逐漸瀕臨極限,因此我再也無法否定這種稍早之前仍可以一笑置之的想法。我還來不及擺脫這股陰鬱的情緒,就已經來到芙蕾雅女神的神室前。

「快過來吧,貝爾。」

獲得許可的我留下師父,一走進房間便見到身穿純白色睡衣的芙蕾雅女神。我不由自主地被每晚總為自己帶來撫慰的女神大人吸引過去,也開始習慣和她坐在同一張躺椅上了。

我就這麼感受著這股柔和的溫暖,有如延續天方夜譚的情境似的,今晚同樣由我來說故事──

「……?」

但總覺得今天與以往不太一樣。

「你怎麼了?貝爾。」

芙蕾雅女神不解地歪過頭去。那頭猶若波光粼粼的銀色長發發出類似絲綢磨擦過肌膚的聲響,反射著室內的光亮從肩膀灑落。

八成是我多心了。芙蕾雅女神的模樣與往常沒有任何分別。

不過……莫名覺得她有一部分的心思並不在這裡。

那雙美麗的銀色眼眸,好像夾雜著「其他顏色」。

「……請問您……發生了什麼事嗎?」

等我回神時,這句話已脫口問出。

芙蕾雅女神詫異地停頓了一下。

「……為何你會這麼問呢?」

「那個……因為您好像,有點無精打采……」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支支吾吾地說完後──原本一直注視著我的芙蕾雅女神忽然渾身放鬆,柳眉輕垂地回以苦笑。

「明明你平常對女性那麼遲鈍,唯獨這種時候又特別敏銳。」

「唔……!」

在明顯被人調侃後,我尷尬地發出呻吟。

芙蕾雅女神早已宛如一隻調皮的貓笑彎了眉,與往常一樣發出輕柔的笑聲。

與此同時,我驚覺自己也隨之感到一陣安心。

「……要是您不嫌棄的話,我願意聽您訴說。」

「哎呀,你想聽嗎?」

「是的……畢竟平常都是麻煩您聽我傾訴。」

芙蕾雅女神並沒有同意或拒絕我的提議。

只是用她那雙彷彿在不為人知的場所閃耀的寒冬星辰般的眼眸回望著我。

所以我反射性地開口關切。

「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點感傷。我傷害了一些認定為朋友的對象。」

「您嗎?」

算是吧──芙蕾雅女神含糊其辭地一語帶過。

「那個,有辦法和好嗎……?」

「沒辦法。因為都是我不好。」

此次並非由我訴說,而是芙蕾雅女神在向我傾訴。

這帶給我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受,我稍作猶豫後,挑選出適合的話語。

「若是您這麼認為……那個,何不試著跟對方道歉……?」

「你說的對,問題是我辦不到。」

「……為什麼呢?」

「因為我已經選擇了自己最想得到的東西。」

芙蕾雅女神沒有望向我,而是直視前方。那張側臉堅定得近乎冷漠。

「我也決定不惜為此犧牲一切。」

那有若絕對零度的嗓音令我不禁全身一顫,完全不像是出自為我帶來溫暖的女神大人之口。

不過她的堅決──確確實實帶給我一股非常落寞的感覺。

「若是不小心捨棄了非常珍貴的事物……沒辦法重新撿回來嗎?」

「咦?」

「假如還來得及……就算過了一段時間,難道真的沒辦法回過頭去把它撿起來嗎?」

所以我不由得說出這段話。

我同樣差點捨棄截至目前的各種事物。

即使想永遠珍藏在心中,卻還是逐漸凋零剝落。

可是就算再難過,再痛苦,幾乎快要認輸屈服,我還是很慶幸最終沒有放棄希望選擇捨棄。

倘若當真一度遺落在途中……我相信還是可以伸手把它撿回來。

「一旦重新撿回來……肯定會比以前更加地珍惜喔。」

我笑著說完後,芙蕾雅女神驚訝地睜大雙眼。

她稍稍張開的唇瓣微微顫抖著。

我知道的事情並不多,但至少我明白,不論是人或神,內心深處都會一直對割捨的事物感到後悔。

芙蕾雅女神沒有多說什麼。

不過她的雙頰染上微醺,對我嫣然一笑。

「貝爾,我喜歡你。」

「咦?」

「我是真的喜歡你。」

下一刻──

彷彿時間不再存在。

「……咦啊!?」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我忍不住驚叫出聲。

我用力挺直身體往後退,偏偏躺椅的扶手擋住了我的退路!

反觀芙蕾雅女神,則露出一抹想捉弄人的笑容。

「吶,貝爾,你知道該如何安慰女性嗎?」

「什、什麼……?」

「學會之後能讓你變得更受歡迎喔?因為女性就是喜歡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的男性。」

「無、無無、無所謂!我對於是否受歡迎以及那些不正經的行為都……!」

「但你不是在尋求邂逅嗎?」

「哇──!?」

為何芙蕾雅女神就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明明我應該只對神仙以及剛來歐拉麗時遇上的那些「守衛」提過這件事啊──!

「就讓我來教你吧,乖乖遵照我的指示。」

調皮搗蛋的命令沒有取消,最終我只能遷就女神大人的意思。

「首先是把手搭在肩膀上。」

「那、那個……」

「快點嘛。」

我依照指示坐在芙蕾雅女神的身旁,膽顫心驚地將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一股體香飄進鼻腔里。

接著我才注意到,就算是再樸實無華的睡衣,穿在她身上也會立刻變成迷倒男性的性感禮服。

「等女方靠在肩膀上後,你也把身體靠向對方。」

「……」

「假如感受到對方抬起頭來,就和對方四目相交。」

「…………」

「對視一陣子之後,伸手托起對方的下巴。」

「………………」

「然後就這麼吻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辦不到!!」

我再也忍受不了地往後一倒。

以背部著地的姿勢從躺椅摔下來。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貝爾,你在做什麼呀!」

芙蕾雅女神看見我滿臉通紅地摔得四腳朝天后,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還真是既純真又窩囊呢。」

「對、對不起……可是這情況好像不能這麼說……!」

「明明我這麼愛你,你還是不肯回應我嗎?」

「咦咦!那個,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我不能對女神大人做出逾矩的行為……!」

「愛之女神都對你表達愛意了,結果你居然轉身逃走,這才叫做失禮喔。」

芙蕾雅女神伸手將出盡洋相的我扶起,見我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忍不住莞爾一笑。當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時,臉上已沒有任何哀傷的神情。

雖說是第一次看她露出這種樣子……總之能打起精神真是太好了。

如此心想的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啊~害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我不禁當場愣住。

女神大人輕聲呢喃的這副模樣,和我的某段記憶突然重疊在一起。

「希兒小姐──?」

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喊出這個名字。

卻情不自禁地如此脫口而出。

────啊~害我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當我們在大精堂時,希兒小姐好像說過這句話。

眼前的這抹笑容,與希兒小姐當時的表情簡直如出一轍──

在我驚呆之際,芙蕾雅女神也愣住了。

周圍寧靜得彷彿就連雨聲也隨之消失,只剩下兩道視線緊緊纏繞著彼此。

經過了數分鐘……還是數秒鐘?總之歷經一陣不知時間是長是短的對視後,女神大人輕輕地將手伸向我。

遲遲無法挪動身體的我,看著那隻右手貼在我的臉頰上──

「──明明愛之女神(我)就在你面前,竟然還敢喊出其他女性的名字,你到底在想什麼?」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然後狠狠地捏住我的臉頰!

看著蛾眉倒蹙的芙蕾雅女神,原先感受到的那道「倩影」已消失無蹤。

別說什麼倩影了,她正勃然大怒地瞪著我。

「我還是第一次蒙受這樣的羞辱。」

「對、對不起!!」

即便我雙眼泛淚地拚命道歉,芙蕾雅女神仍氣得把臉撇開。

「氣死我了。貝爾,麻煩你立刻離開房間。」

不小心惹女神大人生氣了……

沒有辯解的機會了。面對這個不由分說的逐客令,我認真地自我反省,垂頭喪氣地走向房門。在推門準備離去之際,我忍不住回頭望去,可是女神大人依然背對著我,看這樣子應該是暫時不會原諒我了。

不過……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我的錯覺嗎……?

儘管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盤踞在心中,但我最終還是被那道容不得人辯解的背影給趕出神室。

「…………」

芙蕾雅用手按著自己的胸口。

這副模樣與桀驁不馴的女王格格不入,反倒像是一名涉世未深的女孩子。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後,她似乎無意識地走向位在房間一隅,桌上擺滿各種金銀首飾的梳妝台,拉開其中一格抽屜。

以纖纖玉指取出一個蒼色髮飾。

那是少年送給某人的對飾。

女神將髮飾擁入懷中,不發一語地佇立在原地。

「…………!」

此時──

有一位外表跟女神毫無區別的人就站在拉門外。

這扇拉門恰好位在少年離去的橡木門對側。

若是沒有女神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得進入神室,因此渾身微微散發魔力光芒的她就這麼低著頭,靜靜倚靠在拉門上。

她此刻的臉龐比誰都要扭曲。

「妳在做什麼?」

在這道聲音傳來的下一秒,魔力光芒隨之消散。

待微光散去後,從中清楚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輪廓,只見原本低著頭的赫倫抬起頭來。

「……赫定大人。」

白精靈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赫倫沒有多說什麼,快步穿過他身旁。

精靈默默目送臉色蒼白的少女離去。

接著隨即將視線移向拉門。

他彷彿隔著門思念女神似地,在閉上雙眼後又用力睜開。

「我發誓會成為您最忠心的僕人。」

宛如騎士立下誓言般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