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7

第三章 戰場原野

朝陽升起。

仍殘留著深藍色的天空恍若雨過天晴般萬里無雲。

但我覺得自己的心情並未因此豁然開朗,反倒令人鬱鬱寡歡。

「貝爾!少在那邊發獃!快給我過來!」

「……是。」

在半小人族團員的呼喊下,站在山丘上的我不再仰望天空,趕緊跟在他的身後。

這裡是【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戰場原野」。

在隸屬歐拉麗的頂尖派系之中,大本營(總部)佔地最為遼闊的這座「庭院」確實足以被形容成原野。位於中央山丘上的宅邸被青草組成的綠海所包圍,這片被朝露染濕的草原在日出之下,閃閃發亮得令人移不開目光。

高聳牢固的圍牆和大門已超脫籬笆的範疇,徹底擋住外頭的街景,令我遲遲無法相信這裡竟然位於市區內。

等等我就要在這裡與人戰鬥。

「我才不管你的記憶是否發生錯亂,總之我對你的態度依然沒變!接下來會在這座『庭院』里對你進行『洗禮』!」

獲選為我的「監視人」的男性半小人族──潘恩先生背對著我,語氣嚴肅地拋出這句話。

芙蕾雅女神似乎在昨夜對【眷族】宣布,我是受詛咒影響才會出現異常的舉動……而為此照顧起我的生活起居的,便是同為Lv•4的第二級冒險者(潘恩先生)。但他毫不理會我的狀況,直接闖進卧室把我從床上挖起來,然後逼我吃下擺放在「特級大廳」長桌上勉強能代替早餐的簡易餐點,接著夥同其他團員帶我一起來到「庭院」里。

我還渴望昨日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但他不允許我沉浸於幻想和不安之中,逼著我參加訓練。

再加上所有人皆手持武器的這幕光景,令我猶如置身於軍隊之中。

「記憶喪失前只是個鄉下土包子的你,竟成為馬上得到主神(芙蕾雅女神)關注的該死新人!總之我很討厭你,對你的一切都非常不爽!因為其他人也抱持相同感受,奉勸你別期望我們會手下留情……!話說你這副死氣沉沉的窩囊兔樣是怎麼回事!?」

「對、對不起……」

當我漫不經心地望著身高比我矮的半小人族時,隨即換來一頓責罵。

我心懷揮之不去的困惑,連忙對著轉過身來氣得面紅耳赤的潘恩先生道歉。

……我對潘恩先生並非毫無印象。

記得在女神祭和希兒小姐約會時,就是他在暗中監視,另外追趕我們到船上的【芙蕾雅眷族】里也有這位半小人族團員。

事到如今,或許再也沒機會向他確認了。

「我稍微解釋一下,光榮地成為芙蕾雅女神麾下眷族的所有人都要在這座『庭院』內互相廝殺!從早到晚、每天都要!雖說去探索地下城的團員不受此限,但是離開『庭院』的人反倒不多!因為這裡就是『戰場原野』!」

潘恩先生指著草原大聲說明。

【芙蕾雅眷族】除了治療師等非戰鬥職業的人以外──從Lv•1至Lv•4的團員們每天早上都要來到「庭院」重複進行實戰訓練。

這是歐拉麗內眾所周知的傳聞,我也在昨天親眼目睹過。

所以我並沒有因此大驚失色……

「……開戰的信號是?」

一大清早就被趕到戶外,被迫手持武器準備與人戰鬥。

老實說就連我都快搞不清楚自己在幹嘛了。

儘管有股聲音活像強迫觀念似地在心底提醒著我,應該有其他必須優先處理與思考的問題──但我更希望有誰可以告訴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遭許多人拒絕的心傷尚未撫平。

光是回想起大家的眼神以及神仙說出的那段話,就令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是該去找出「導致世界變調的原因」?還是得對「改變自己的理由」產生自覺?周遭的人絕大多數都支持後者,不斷在耳邊提醒我趕快認清現實,而我現在僅僅掩住耳朵不去聆聽那些聲音就已力不從心。

恍若置身於無盡黑暗之中的這股糾結──

「沒有那種東西。」

──也不知是好是壞,我因為這群「戰士們」立刻將問題拋諸腦後。

當我回過頭,只見潘恩先生的雙劍已朝我的胸口刺來。

「!?」

求生本能大聲作響,我反射性地用手中匕首擋下攻擊。

這記猛攻震得我就連骨髓都跟著發麻。假如沒及時防禦,我的心臟已被人一劍刺穿。

他是認真的。

是真心想殺死我!!

「只要一站上這片原野!戰鬥就已經開始了!」

周圍的團員們宛如表示同意般,紛紛拔出自己的武器。

響徹雲霄的開戰聲。

震耳欲聾的激烈擊打聲和斬擊聲,外加上剛猛無比的嘶吼聲,令我的身體從裡到外隨之一震。

我還來不及對這彷彿熔爐般上演熱斗的「庭院」感到吃驚,就已經在效仿四周「戰士們」的舉動了。

因為眼前的半小人族正卯足全力揮劍砍向我。

「我說過會對你進行『洗禮』!!」

「……!?」

「這裡是戰場!唯有這個地方才能夠孕育出符合女神期待的勇士!」

潘恩先生隔著雙劍與匕首激起的火花,如此大吼。

下一秒只見他把劍一翻,彈開我手中的匕首,破風而至的雙劍隨之產生由斬擊組成的狂風。

我的身體擅自做出反應。

立刻拔出配戴於腰間的雙刃短劍迎戰。

就這麼命懸一線地不斷防禦和閃避攻擊。

我只能強行將越理越亂的心事統統捨去,喚醒身為冒險者的自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撼動大氣的打殺聲之中,我被迫加入「戰士」的行列里。

刺來的劍尖、緊貼於地面的迴旋踢、眼中明確蘊含的「殺氣」,我被潘恩先生這種無法稱之為訓練、鍛煉或切磋的態度壓得喘不過氣,一心抗拒接受「死亡」。

如今已無暇質疑手中那把握起來極為順手的武器。

我不停揮舞手中劍刃,拚命挪動雙腳踏出激烈的步伐,全神貫注地展開戰鬥。

對手強大到容不得我保留實力,甚至不容許我有一絲分神。

倘若我稍有遲疑──就會死於非命!

「嘶!」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圍的團員們都一樣。

一旁的男性人族和女性人族正兵戎相向,位於背後的矮人用戰錘把精靈打飛,斜前方能看見獸人與亞馬遜人用力抵住彼此的武器。若有飛鳥行經上空,眼中肯定會倒映出如同戰亂般的景象。理當是同一個派系的同伴們就這麼互相殘殺,甚至不惜動用「魔法」或「詛咒」。

鮮血飛散。

有人倒地。

武器從手中滑落。

能感受到有人取回離手的長槍或插入地面的長劍,渾身是血地繼續奮戰。

我確實聽見了毛骨悚然的聲響。

(這就是──)

我太天真了。

是我太膚淺了。

老實說在我的內心深處,總覺得「廝殺」二字只是一種比喻。

現場這股熾熱無比的鬥志,再再證明相關傳聞絕無任何誇大!

(這就是──「戰場原野」!!)

恐怕曾確實造成死亡,極盡殘酷的派系內部競爭。

需要的是不輸給任何人的力量與鬥爭心。

唯獨脫穎而出的生還者,才有資格被稱為「剽悍勇士」!

當我被戰鬥的狂熱所淹沒,渾身上下的汗腺都在運作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朵隨風搖曳的小花。

那是無論如何遭人踐踏摧殘或染成猩紅色,仍努力綻放的朵朵小花。

此時我才注意到這些位於「庭院」中,吸收著戰士們的鮮血,生生不息盛開在「原野」內的小生命。

「竟然還有膽分神!」

「呃!?」

伴隨著潘恩先生的喝斥,暫時走神的我被一拳擊中臉頰。

我身上的戰鬥服被立刻揮來的斬擊切出一道口子。在我拚命拉開距離的同時,緊跟而來的追擊準備貫穿我的身體。

已沒有其他選項。

情急之下,我把空出來的左手往前一伸。

「【火焰閃電】!!」

「嗚哇啊!?」

雷炎隨著從咽喉擠出的大喝直接命中潘恩先生。

我不小心使出「魔法」了。

不對,是被逼得使出來!

先撇開怪獸不提,明明我在接受艾絲小姐的鍛煉時都不曾施展過「魔法」,現在竟然不是為了嚇阻,而是真心想攻擊一名冒險者而使了出來!

腹部與胸口燃起雷炎的潘恩先生稍稍倒退,渾身冒著黑煙。

但他突然狠狠瞪著我──繼續朝我發動攻擊。

好驚人的強韌度。「技巧跟戰術」更是沒話說。在周圍戰鬥的其他人也一樣,明顯比起同等級的其他派系團員強大許多。

明明在場所有人都還不是【眷族】的幹部,這樣的事實真叫人難以置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旁傳來不知是誰倒下前所發出的慘叫後,失去交戰對手的其他冒險者轉而開始攻擊我。

我接連擋下來自四面八方的利刃,交鋒不知幾十次,幾百次,甚至幾千次──轉眼間,在場眾人的時間全都交融在一起!

我將體感時間壓縮至極限,基於求生意志而血脈賁張,隨著焦慮不斷擺動四肢,不得不投身在有別於地下城那種連續戰鬥的「大亂斗(多人混戰)」之中。

我拚死奮戰。

至於大家都不記得我是誰……

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我將那些負面思緒統統拋諸腦後,拚命奮戰。

奮戰到腦袋化成一片空白,只求能夠活下去。

就這麼全神貫注地進行戰鬥。

於是──

當晨曦早已結束,日正當中之際──

還站在這片戰場原野上的人──只剩下我而已。

「唔唔唔唔…………可、惡……!」

以潘恩先生為首,所有倒地的團員們都對我露出既憤怒又懊惱的眼神。

相較於他們──尤其是同為Lv•4的潘恩先生等人──我並沒有特別強悍。

多虧速攻魔法(火焰雷電),我才得以支撐到最後。

假如從頭到尾都是「跟人單挑」,成為冒險者僅僅半年的我早就因為技術面的差距而落敗。不過這是大亂斗(多人混戰),對手一倒下就馬上繼續尋找新敵人的永恆戰場,根本沒有敵我之分。這種情況下必須熬過來自周圍的攻擊與偷襲,加上在這樣的混戰里,具備高火力速攻手段的我確實比誰都更有優勢。

假如有人鎖定我,我就以狙擊反制。

如果多數人同時砍向我,我就一口氣炸飛所有人。

倘若一發沒能擊倒對手,我就連續發射。

比超精簡詠唱更快的無詠唱魔法,發動速度甚至在「魔法劍士」之上。最終就這麼出乎意料地讓我再次體認到,无須詠唱的【火焰閃電】在亂斗之中最能夠發揮奇效。

重點是……若要較量毅力與耐性,曾在「深層」徘徊四天四夜的我並不會輸給任何人。

不過這件事是否真實發生過──我拚命壓抑住不斷從心底油然而生的疑問。

「呼!呼!呼……呼~~……!!」

話雖如此,消耗的精神力也不容小覷,令我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

我斜眼觀察潘恩先生等人,拚盡全力避免自己腿軟倒下。

──我已經無力再戰了。

使出渾身力氣不斷呼吸的我,冒出這個念頭之際──

「「「「表現得還不錯。」」」」

聽到了「四股聲音」。

「──────」

我因為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而當場愣住。

「以冒險者而言,你有達到『堪用』的最低標準。」

「見你記憶發生錯亂,還想說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話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沒錯,還有機會一戰。」

不知是何時出現在「庭院」里的。

各自手持不同武器,同樣穿戴沙土色鎧甲的四名小人族以「戰鬥姿態」站在那裡。

「我們所有的力量都是為女神而存在。為了獻給女神,我們渴望得到更多力量。」

黑精靈沒有理會完全傻住的我,讓黑劍從劍鞘中解放。

「因為時間有限,我們會殺了現在的你,助你脫胎換骨。」

最後是師父。

他踏過草原,站在我眼前。

「真正的『洗禮』才正要開始。」

徹底驚呆的我(貝爾•克朗尼),被都市最強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團團包圍。

當初那股死裡求生的冒險者本能──此時此刻有如徹底放棄般陷入沉默。

日落時分──

明明我幾乎已看不見任何東西,唯有代表黃昏(結束)的紅色光芒還辨識得出來。

耳邊隱隱傳來風的喧囂。

以及花草搖曳的聲響。

我似乎是整個人趴倒在原野上。

至於自己是何時倒下的,我完全沒有印象。

被砍得皮開肉綻。

被捶得骨斷筋折。

被燒得體無完膚。

我被眼花撩亂的「技巧」砍傷撕裂,被難以超越的「戰術」粉碎重創,被無法抵銷的「魔法」炸翻倒地。

黑精靈的劍術令我無路可退,就算防禦也會連同武器一併被毀。我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的四肢為何仍健在。

面對小人族四胞胎的無限聯手攻擊,我別說是與之抗衡,根本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一旦我露出破綻,來自全方位的長槍、大鎚、巨斧和大劍就會摧毀我的身體。

白精靈的雷擊將我匆忙發射的雷炎全數吞噬,並把我烤得全身焦黑。不曾間斷的無盡雷擊不止破壞我的肉體,還連同我的精神──我的意志力也被一起摧毀。

戰況完全一面倒,我任何的抵抗都不管用。

直到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遭第一級冒險者圍攻」是何等不講理又殘酷的情況。

「………………………………………………………………啊。」

我窩囊地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全身骨折,身上沒有一處完好,戰鬥服徹底染成猩紅色。

無論是吐氣或咳血都辦不到。明明起先受到攻擊時又燙又痛得讓人想哭,此刻卻沒有絲毫感覺。話說我現在覺得渾身發冷,寒風刺骨,難道已經是冬天了?

心跳聲非常遙遠,提醒著生命即將結束。

「死亡」離我好近。

我知道。我曾體驗過這種感覺。

正如前往「深層」的絕命之旅,在那裡品嘗到的昏暗終焉。

但這次沒有和我相擁的精靈(某人)。

腦海里閃過人生的走馬燈,不過這些都是多餘的,因為我就連產生認知的力氣都沒有了。

連渾身發冷的概念也已經消失,我就這麼睜著眼睛放棄求生。

「【重生女神之禮讚(Zeo Gullveig)】。」

下一秒,「治癒之光」包覆我的全身,強行阻斷「死亡」的接近。

「────────────────────────咳呃!?」

復甦的心跳,恢複的氣息,湧入的生命激流為我的靈魂帶來衝擊。

闔到一半的眼皮被強行撬開,身體恍若遭電擊般用力一震。我就像一條被衝上岸的小魚般在地上痛苦掙扎。

「呼~呼~~~~~~…………!?咳咳!咳咳……咳呃……!!」

「情況還真驚險呢~你這次是真的只差一步就死掉啰。」

總覺得全身上下都成了心臟般維持一定的規律顫抖著,四肢則可悲地產生痙孿。我沒有理會卡入指甲的泥土,用指頭摳抓大地時,一股悠哉的聲音落到我的後腦杓上。

我眨了眨眼睛,抬起頭望去,幫我復活的那個人──身為治療師的海慈小姐正單手握著長杖站在那裡。

「各位第一級冒險者~今天先到此為止吧~雖然身上的傷可以治療,流掉的血卻補不回來~貝爾現在已經動不了了~」

「真沒用。」

「只有這點程度啊。」

「他想拿什麼臉去面對芙蕾雅女神。」

「──不過太陽剛好下山了。」

在海慈小姐的宣告之下,小人族四胞胎紛紛放下武器。

已來到太陽從西側天邊隱去身影的時刻。周圍的鬥志隨之消弭,激起的劍戟聲也跟著中斷。戰鬥至此宣告結束。

我就這麼腦袋放空,甚至將不必再被人殺死的安心感拋諸腦後。

(我到底…死了幾次……?)

一再重演的「瀕死體驗」。

每當我咽下最後一口氣,心臟停止跳動時,就會被萬靈藥(elixir)、治療師的魔法或雷之魔劍給強行「復活」。無論是多麼駭人的傷口、殘缺不全的四肢以及碎裂毀損的骨頭都會立刻恢複原樣。

放眼望去,除了我以外的傷者也被治療之光所籠罩,或是正在接受藥師(herbalist)的包紮。

我以顫抖的手摸向地面,撐起上半身之後注意到一件事。

【芙蕾雅眷族】里除了冒險者以外,也有相當充足的治療師──相傳醫療人員可是罕見得比魔導士更難確保。

這就是「互相廝殺」的機制?

多虧有這麼多優秀的治療師們,殘酷的派系內鬥才得以維持下去?

「我們同樣也有接受鍛煉,只要是死亡三秒前的傷患都有辦法救回來。」

海慈小姐以不知能否算得上是開玩笑的口吻,對著還無法挪動身體,只能待在原地的我這麼說。

「附帶一提,【戰場聖女】是死前一秒的人也能夠救回來。」她隨即補上這句話。

我不禁露出恐懼的眼神,望向半張臉被暮色的陰影遮住的她。

海慈小姐似乎對我的反應有所誤解,對我露出一張悠哉的笑容。

「啊~你放心,依照我至今的觀察,你可是頭一個被修理到這種地步的。畢竟你是『特別』的喔。」

我因為這句根本算不上是安慰的話語又一次臉色刷白。

死後復甦。

這就是……「剽悍勇士」。

這就是誕生於「戰場原野」,聽令於女神的強悍眷族。

「喪失記憶者的末路,脫胎換骨的慶典……以『第一天』來說,真虧你熬過了。」

跨越原野的「洗禮」成為頂尖高手的兩位精靈行經我身旁。

已將漆黑之劍納入鞘內的赫格尼先生輕聲慰勞我,反觀師父則是冷漠地瞥了我一眼。

「明天起由我們來擔任你的對手,記得做好準備。」

我這次當真陷入絕望。

從今以後都要接受這樣的訓練……?

我還來不及對這個孤獨的世界產生恐懼,就不得不先去對抗來自其他方面的絕望嗎……?

如今我深刻體認到,不管我有多害怕,我都是逃不掉的。

「走吧,貝爾,你大概還站不起來吧?」

海慈小姐伸出手來,一把拉起失魂落魄的我。

我因為貧血不像樣地無法站穩身體,只能倒在穿著一身白衣的她懷裡,偏偏我疲憊得就連羞恥都辦不到。

無論是阿爾弗利克先生四胞胎、潘恩先生與其他冒險者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就連失去意識的人們,也被抓著手或腳拖往該處。

除了第一級冒險者以外,大家都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回到山丘上的宅邸。

在晚霞的照映下,戰士們的影子延伸在波光粼粼的草原之海上。這幕恍若眾人準備迎向末日之戰,日落西山的景色,令我感到一股沒來由的哀傷,覺得背脊發涼。

綻放於原野上的朵朵鮮花,隨著晚風輕輕搖曳。

「戰場原野」籠罩在蒼月之下。

入夜的原野一片寂靜,位於山丘上那座宛如宮殿或神殿的豪宅卻燈火通明而熱鬧非凡。

喧囂源自位於一樓的「特級大廳」。

一反白天激烈的「廝殺」,氣氛就像正在舉辦宴會。

「快把肉端上來!」

「這邊沒酒啦!」

「我需要吃東西補血!要不然明天叫我如何戰鬥啊!」

相連組成的長桌多達十張,就座的大量冒險者們不停吃著送上桌的各種飯菜,大口吃肉的同時暢快飲酒。這是名為用餐的鬥爭。

一日始於戰鬥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最終以豐盛的晚餐畫下句點。

這裡的習慣就是前往原野參加戰鬥的所有人,都會來到「特級大廳」里大啖食物恢複體力──真要說起來,都度過了這樣的一整天,假如沒有大餐來收尾,也就無法補足明日所需的氣力。即便接受再多的恢複魔法,若是想讓疲憊不堪且傷痕纍纍的身體從根本治好,進食是絕對不可或缺的要素。因此在場的男男女女都全神貫注地把食物化成自身血肉,透過酒精來滋潤身體。

「呼~大家今天也同樣很會吃呢~儘管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還是很希望有誰能來幫忙代班~~」

另一方面,以海慈為首的治療師以及藥師們則在廚房忙裡忙外。

包含幫人復活的治療在內,「洗禮」的善後工作都由她們負責。只見藥師們研磨著增強體力的藥草,一旁活像魔女用來製藥的大瓮里裝著野豬燉肉(這道料理並沒有挖苦團長(奧它)的意思,是真的喔),還提供了用山羊奶跟蜂蜜調製而成的蜜酒。

除了原本的稱號外,她們又被稱為「撫慰的灰面者們(Andhrímnir)」。

儘管由來眾說紛紜,不過相傳這個綽號的含意是「撫慰奮戰歸來的勇士們的少女們」,以及「過度操勞的模樣看上去灰頭土臉」。年輕有為的海慈便是「撫慰的灰面者們(Andhrímnir)」的代表,深受芙蕾雅的信賴,她另一個廣為人知的特色就是經常掛著一雙死魚眼。關於海慈的其中一則趣聞,就是幾位天神在某酒館裡有說有笑地討論「她跟【萬能者】誰被操得比較凶」時,她竟默默地直接拿起法杖敲向這群天神的後腦杓。

這位苦主彷彿認定冒險者都擁有金鋼不壞的鐵胃,正賣力地將鹽巴與辛香料胡亂灑在料理上。

「真希望傳說中那位隻身一人就能應付所有廚房工作的矮人小姐可以趕快回來~」

這是海慈的心聲。

日出進行戰鬥訓練,日落享受美味大餐的習俗並非出自主神(芙蕾雅)之口,而是昔日團員……也就是比奧它等人更早加入的眷族自發性決定這麼做,於是就這麼流傳下來了。

因此在廚房裡幫忙,接連將料理端上桌的非戰鬥團員們,以及穿著優雅制服的侍女們總是日復一日地十分忙碌。

「來了來了~因為人手不足,就由我負責把菜端上桌~……潘恩先生你們是怎麼了?為何都臭著一張臉呀?」

海慈搖搖晃晃蛇行地把料理送上桌後,歪著頭開口關切。

當豬肉和蜜酒接連擺上桌時,眉頭深鎖的潘恩回答。

「……我們就勉強忍受把那個小鬼當成同伴吧。雖說他很欠揍,但真的很有實力,而且今天還在『庭院』里打倒我們,也承認他擁有加入『剽悍勇士』之列的能耐。」

不過──潘恩補上一句但書,氣呼呼地瞪向前方。其他團員也不甘心地斜眼朝著同一個方向看去。

該處有一張空座位。

原本坐在那裡的少年終於填飽肚子後,就被女神找去了。

「我們一直以來都想得到女神的愛,為何就被那傢伙給獨佔了……!?」

潘恩替團員們說出心中的嫉妒與怨恨。

只見海慈雙肩一聳,露出豁達的表情說:

「很簡單呀,因為他對女神大人而言是『特別』的。」

「芙蕾雅女神。」

原本正在看書的芙蕾雅,在聽見呼喚聲後抬起頭來。

此處是位於大本營(總部)頂樓的神室。

穿著黑色薄紗睡衣、坐在躺椅上的芙蕾雅斜眼看向門口。

「我已將貝爾帶來了。」

「讓他進來吧。」

聽見外表粗獷的隨從(奧它)稱呼少年為「貝爾」的時候,芙蕾雅差點笑出聲來。

她忍住笑意,把闔起的書藏在躺椅的靠枕下。

接著下意識地用手梳理自己的銀色長發兩三次。

然後露出會被隨從們(奧它等人)一眼看穿心中喜悅,不過當事人肯定會主張「我才沒有很期待呢」的笑容,迎接推門走進來的少年。

「歡迎,貝爾。謝謝你願意來見我。」

「歡迎,貝爾。謝謝你願意來見我。」

我被師父帶出偌大的餐廳,來到神室,才剛走進屋內就聽見芙蕾雅女神的問候。

美神大人還特地走到我身邊,在被她牽住手時,我感到自己的心臟大力一震。我因為她那如絲綢般細嫩的手和溫柔的態度而心跳加快,也不知她是否有發現我的反應,就這麼拉著我走到房間中央。

芙蕾雅女神坐回躺椅,我則是坐在一張有扶手的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張單腳圓桌。

「你的臉色不太好呢,是受到了相當嚴苛的『洗禮』嗎?」

「……是的,我在『庭院』里被師父……被赫定先生他們痛扁一頓……不對,是交手過無數次……」

「這樣呀。你都這麼累了,很抱歉還把你找過來。」

今晚同樣只有我們兩人共處一室。

在這間因蒼色月光美得如夢似幻的神室里,我們有如閑聊般交談著。

即便事到如今,我依然無法相信傳說中的「美神大人」就坐在面前。

這情況對我來說還是很不切實際。雖然感到十分疲倦,卻依然無法相信是自身記憶發生錯亂的我……即使明知這麼做很失禮,仍決定進行「試探」。

「真不敢相信自己能日復一日熬過這麼激烈的戰鬥……我既害怕,又疲倦。」

「呵呵,這麼說也對,也許你是因為排斥洗禮才喪失記憶呢。」

「……」

女神卻以說笑的口吻,輕輕鬆鬆地矇混過去。

我回以一抹微妙的笑容,放棄繼續追問。

原因是我竟然忘記在面對天神時,任何的試探都毫無意義。

芙蕾雅女神似乎覺得我的模樣很有趣,輕聲笑了出來。

「那就依照約定,可以把你記憶中的事說給我聽嗎?」

「……您真的願意聽嗎?」

「那當然啰,要不然何必把你找來呢?」

在椅子上保持優雅坐姿的女神大人,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在百般猶豫之後,最終還是把自己的記憶娓娓道來。

「我是獨自一人來到歐拉麗,因為是第一次前往大都市,所以我剛開始感到非常興奮……可是面試過的每一個【眷族】都拒絕讓我加入……當我耗光旅費,在路上遊盪時……是赫斯緹雅女神找上了我。」

我鮮少像這樣跟人訴說自己的過往,此刻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在深思熟慮、挑選過適合的話語後,吞吞吐吐地說出口。在說出「赫斯緹雅女神」這句話時,還感到一陣心痛。

「這樣啊……你是費了一番工夫才終於加入【眷族】呀,後來呢?」

芙蕾雅女神十分專註地聆聽著我說的內容。

她沒有把這段內容當成瞎扯加以否定,也並未取笑我是在作白日夢,反倒是有不解之處就會提問,催促著我把話說下去。我因為她那悅耳又舒服的嗓音越說越流暢,甚至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這就是所謂的神性(Charisma)嗎?還是「美神」獨有的魅力?

好想和這位女神一直這樣交談下去。

她彷彿具有能令人不自覺冒出這種想法的「魔力」。

「……芙蕾雅女神,我們是在哪裡相遇的?」

為了避免被蠱惑,我暗自用力甩甩頭,反過來請教「【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的事。

「是在『冒險者墓地』。當我帶著準備獻給眷族(孩子們)的鮮花走到那裡時,恰巧遇見正在欣賞英雄紀念碑的你。我就在那裡對你一見鍾情了。」

「一、一見鍾情……!?」

我因為這句令人臉紅心跳的發言亂了心神。

「我詢問你是否要成為我的眷屬時,你還回答『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嗎?』,驚慌失措到差點摔交呢。」

「……!」

「我帶你回大本營(總部)之後,見到都市最強(奧它)的你嚇得臉色發青呢。」

撇開其他事不提,芙蕾雅女神分享的「故事」毫無破綻。

倘若有「另一個我」存在於不同的世界,總覺得這些事都真的發生過。

就連我自己也認為那些反應都很符合貝爾•克朗尼的風格。

儘管我拚命尋找著「破綻」,偏偏這一切真實到找不出任何疑點。

「後來你跑去探索地下城。原因是你說什麼都想在接受『洗禮』以前先去那裡看看,於是我讓赫定帶你去……結果你這孩子只是打倒一隻『哥布林』,就興高采烈地跑回來找我喔。」

「──!?」

「我當時忍不住被你逗笑了。因為你真的非常開心,模樣實在太可愛了。」

看著彷彿被勾起當年回憶而會心一笑的女神大人,我感到相當震撼。

那是實際存在於我記憶里的一段小插曲,確切而言是我在主神(赫斯緹雅女神)面前不小心露出的糗態。

不管再怎麼了解我,也絕不可能憑空說出這段「戰勝最弱怪獸(哥布林)凱旋歸來」,與地下城異常事態幾乎毫無分別的破天荒往事!

唯一的解釋就是芙蕾雅女神親眼見過……!

(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這麼糗的往事!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神仙和埃伊娜小姐而已……!)

(畢竟這是我從埃伊娜那裡得知的,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一眼即可看出面前的貝爾顯得相當混亂。

芙蕾雅將笑意藏在心中,把手肘輕輕靠到放在一旁的靠枕上。

(準確說來是從顧問(埃伊娜)的日誌里得知這一切。)

芙蕾雅在貝爾造訪之前一直仔細閱讀,目前藏在靠枕下的那本「書」,正是日前從埃伊娜手中沒收的「日誌」。裡頭記載了貝爾•克朗尼的地下城出道戰,也就是被埃伊娜逼問而不得不老實交代,既可笑又有趣的戰績。芙蕾雅在詳讀貝爾的冒險者日誌後,說得像是自己親眼所見一樣來矇騙貝爾。

不光是埃伊娜的日誌。

她還將已死在自己心中的「城市姑娘」的情報重現於「故事」里。

在酒館打工的「城市姑娘」與少年(貝爾)有過接觸,聊過許多事。諸如他的冒險事迹、私生活、愛吃和不愛吃的食物,就連興趣及嗜好也知之甚詳。撇開所屬主神(赫斯緹雅)跟同伴們(眷族)不提,最了解少年(貝爾)的莫過於「城市姑娘」。芙蕾雅便以這些情報為基礎加油添醋,藉此提升真實性。

無論是貝爾天真的一面,或是身為冒險者的他。

取得兩方情報的芙蕾雅能輕鬆捏造出「另一位貝爾」的過去。

在酒館裡比誰都更親近少年,在巨塔(巴別塔)上比誰都更關注少年的女神,自然可以辦得到。

「那、那我是如何【升級】成為Lv•2的!?」

「地點是第五層,你碰上的對手是彌諾陶洛斯。洛基她家孩子們結束遠征時沒能殺死的這隻怪獸,最終是你打倒它的。記得公會裡還留有相關記錄吧?」

「唔……!!那我是如何升上Lv•3!?」

「你成功戰勝【太陽的光寵童(Phoebus Apollo)】。他是阿波羅家的孩子。」

「……是、是因為戰爭遊戲?」

「戰爭遊戲?沒發生過那種事。我們純粹是在對抗打算奪走你的伊絲塔時,也順便擊潰阿波羅罷了。」

由於芙蕾雅是一名「女神」,導致貝爾對她難以心生疑竇。

身為超越存在(Deus•Dea)的她,能夠記住所有自己看過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

如果這個人在場──

面臨突髮狀況時──

依照上述各種不確定因素來判斷,貝爾•克朗尼最有可能採取的行動是──

檢查、考量並反映出實際發生過的事件、意外以及騷動,最終捏造出「另一個世界(假想世界)的貝爾•克朗尼所選擇的歷史(路線)」。

這是逼真得令貝爾不禁懷疑「或許真的曾經發生過」的「歷史(路線)」。假如貝爾事後為了驗證故事而四處打聽,以「公會總部」為首,各種已遭竄改的資料都能當成佐證。

敘述故事時的態度、語調的輕重緩急和視線的變化,都讓女神的故事更充滿真實性。

孤獨一人受困於「封閉世界」的孩子絕無可能識破這一切。

「貝爾,你別光顧著提問,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好嗎?畢竟我不想將『我所熟知的貝爾』強加在你身上。」

「…………好、好的……」

如冰晶雪花般動聽的甜言蜜語,恍若魔女特調的毒素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侵蝕著少年。

──如今,芙蕾雅和貝爾正在「下棋」。

大概是還不懂規則的關係,面對眼前的這盤棋,尚未進入狀況的貝爾為了肯定自我的世界,為了從中找出突破口,拚死移動手中的棋子。

覺得他這副模樣也叫人疼愛不已的女神眯起雙眼,溫柔地教導貝爾該如何下棋,並耐心地引導他。

『不能下那邊喔。』

『我不會讓你下那邊的。』

『沒錯,這才是最正確的一步棋。』

芙蕾雅就這麼把手把腳地指導貝爾,並設法誘導他。

她迫使貝爾無暇思考,抹去他心中的異樣感,令他正中自己下懷。

甚至讓貝爾對於自己已經「無處可逃(死棋)」一事渾然不覺,就這麼把他據為己有。

這就是殺死少年最溫柔的方式。

將貝爾•克朗尼的靈魂、肉體以及精神據為己有的方法。

為了這個目標,芙蕾雅不惜在棋局之外的地方動手腳。

就是為此才派出眷族,就是為此才施展魅惑,就是為此才打破自己的禁忌。

就是為此才創造這個「封閉世界」。

「………………!?」

話雖如此,今天還是先到此為止。

貝爾已手足無措到頭暈目眩。第一天就逼得太緊可謂下下之策。畢竟現在並不是要用軟刀子殺人,而是必須讓少年主動來依賴女神。

芙蕾雅在觀察完貝爾的臉色後,下了這樣的判斷。

「……?請問……怎麼了嗎?」

「沒事,你別在意。」

見貝爾抬頭望來,正在暗中觀察的芙蕾雅裝作若無其事地回以微笑。

──差點忘了這孩子對「視線」非常敏感。

芙蕾雅藏住心中的笑意,為了轉移話題而露出微微發燙的肌膚。

「單純是覺得今晚比以往熱了點。」

芙蕾雅宛如化身成一名泰然自若的女王,輕輕將落在胸口上的秀髮撥到背後。

下一秒,只見貝爾的臉頰開始泛紅。

「?」

芙蕾雅起先對貝爾的反應感到不解,但很快就看出端倪。

原因是芙蕾雅身上那套薄紗睡衣目前領口大開,當她把落在胸口的長髮撥開之後,性感的乳溝一覽無遺。面對一個不小心就會徹底走光的豐滿雙峰,嚇得當場石化的貝爾連忙將目光移開。

想想他就是個這麼怕羞的孩子。

那副青澀的模樣令芙蕾雅忍不住莞爾一笑,隨即從座位上起身。

「來人啊,我想換件衣服。」

芙蕾雅對著在門外待命的隨從們下達指示。之後他們自會備妥要換的衣裳吧。

就在這時,芙蕾雅突然冒出想捉弄人的念頭。

「貝爾,我想更衣。」

「啊、是?」

「你來幫我。」

「咦啊!?」

少年先是被嗆到,接著發出近乎破音的大叫。

芙蕾雅用單手將自己的秀髮集中成一束,露出位於背後的扣子。

「這件長裙我沒辦法自己脫下。構不到背上的扣子。」

「咦、啊、唔!?」

「能請你幫我解開嗎?剩下的我就可以自己來。」

「我、我、我可以拒絕嗎!?」

「是可以,不過待在房門外的奧它可能會生氣,到了明天你會嘗到更多苦頭喔?」

混亂到早已把平常心拋出九霄雲外的貝爾,似乎回想起今天的「洗禮」,當場嚇得臉色蒼白。在歷經無止盡的煩惱後,他終於將那隻不停顫抖的手伸向女神的背。

芙蕾雅則是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忍住沒笑出來。

「我這身打扮似乎對你太刺激了。」

「唔、唔唔……!」

「還是說,我穿起來不好看嗎?」

好不容易伸來的那隻手,戰戰兢兢地逐一解開扣子。

芙蕾雅露出一抹微笑,閉上雙眼提問後,少年忍住心中的羞澀,回答:

「…………並沒有……那回事。…………您這身打扮,很好看。」

只不過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讚美。

已不是純情少女的芙蕾雅莫名感到胸口一甜,同時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嗯。」

大概是基於這個緣故,芙蕾雅被少年那隻顫抖的手不小心碰到背部時,反射性地發出惱人的呻吟。

相較於香肩輕輕顫抖的芙蕾雅,貝爾全身一陣痙攣。

自知不慎摸到女神嫩膚的可悲少年,只見他立刻漲紅了臉──最終超出忍耐極限,就這麼腳底抹油跑走了。

「對、對不起~~~~~~~~~~~~~~~~~~~~~~~~~~!!」

貝爾卯足全力狂奔。

伴隨一陣謝罪的大喊,少年轉眼間就衝出神室。

錯愕的芙蕾雅露出至今前所未見的傻眼表情,不過下一秒──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開懷大笑。

這孩子竟然在夜裡大哭大鬧地從美神(芙蕾雅)的閨房奪門逃跑!

無論是天神或孩子,至今從來沒有人出現這種反應!

笑到眼眶泛淚的芙蕾雅,兩手分別放在嘴巴和肚子上,恍若跳舞似地邊轉圈邊移動。

接著她將繁文縟節統統拋諸腦後,直接撲倒在床上。

「……芙蕾雅女神?」

一段時間後,赫倫怯怯地把頭探進神室里。

她應該先確認過貝爾已經離開了。

手中抱著給女神替換的衣裳。

站在赫倫背後的奧它,則是罕見地露出一副不知該作何反應的模樣。

「我為您備妥更換的衣物了……」

「不必了。」

「咦?」

「因為那孩子說我穿這樣很好看,所以我就穿這件睡吧。」

女神稍微晃了晃腿,然後翻身改成仰躺。

形狀完美的雙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將右手貼在額頭上,左手則伸向天花板,露出一張如少女般的燦笑。

「…………」

奧它默默注視著心情大好的主神。

赫倫則是用手輕輕按著自己的胸口,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女神。

今晚的月色很美。

赫斯緹雅仰望夜空,可是能輕鬆交談的對象此刻已不在身邊。

在這片與自身心境恰恰相反,晴朗無雲的月夜之下,赫斯緹雅穿梭在歐拉麗的小巷裡。

她強行說服阻止自己外出的莉莉等人,獨自一人向前走著。

(……有人在監視我。)

儘管赫斯緹雅不像少年(貝爾)那樣具有冒險者的資歷,卻還是能感受到【芙蕾雅眷族】躲在某處監視她。準確說來,是負責監視之人刻意暴露行蹤在「警告」赫斯緹雅。

果真一如赫斯緹雅原先所料,對方打算全天二十四小時地跟監她。

(我該打退堂鼓嗎……?不行,反正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就只能在對方的眼皮底下展開行動!最要不得的就是當只縮頭烏龜!)

赫斯緹雅使勁甩甩頭,雙手緊握成拳。

她為了從芙蕾雅的「魅惑」中找出破綻,已東奔西走了好幾天。

貝爾直到現在都身處於孤獨之中。十分心疼貝爾的赫斯緹雅說什麼都不想讓芙蕾雅稱心如意。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就算得再次裝成陌生人去面對貝爾也在所不惜。

下定決心的赫斯緹雅這次走的是「正規路線」,而非以前在「愚者」的帶領下使用的那條「密道」。

想跟芙蕾雅報告就儘管去,想阻止的話就放馬過來!我相信自己不出三秒鐘就會躺平啦──赫斯緹雅近乎自暴自棄地如此心想。

面對大半夜來訪的赫斯緹雅,職員露出十分困擾的表情,雙方經過一陣交涉後,最終成功迫使職員幫忙傳話,並順利得到放行。

此處正是位於公會總部地底下的「祈禱廳」。

「赫斯緹雅,妳果然也有抵抗住芙蕾雅的『魅惑』。」

「既然如此……!烏拉諾斯你果然也沒事嗎……!?」

赫斯緹雅激動地朝著位於祭壇神座上清楚說出「魅惑」二字的烏拉諾斯探出上半身。

對赫斯緹雅來說,身為迷宮都市(歐拉麗)創設神且擁有高等神格的烏拉諾斯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因此她既感動又興奮得不禁眼眶泛淚。

雖然她對遲遲不肯睜開雙眼的老神感到有些納悶,但還是決定趁這個機會討論今後的對策。

「烏拉諾斯,荷米斯有交給我一張紙條,關於對抗芙蕾雅的方法──」

「停。」

結果卻馬上被這股充滿威嚴的嗓音打斷了。

「咦……?」

「費爾斯也在這裡。他已受到『魅惑』影響,即便當事人毫無自覺,此刻的他仍與間諜無異。一旦聽見我們打算摧毀這個『封閉世界』,他就會立刻通報芙蕾雅的屬下們。」

「什……!?」

赫斯緹雅詫異地連忙左顧右盼。

祭壇周圍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並未看見身為烏拉諾斯得力助手的「愚者」。不過赫斯緹雅莫名有種感覺,彷彿看見一件輕輕飄動的黑衣,遵循「魅惑」定下的規則躲在深邃的幽暗之中。

被四盞火把照亮側臉的赫斯緹雅,生硬地咽下口水。

「在歐拉麗里,已經不存在沒有『耳目』監視的場所了。」

「不、不會吧……」

赫斯緹雅這才明白自己太天真了。

她原以為監視的爪牙無法滲入「祈禱廳」,能跟烏拉諾斯商量對策,偏偏這點早已被芙蕾雅看穿了。

赫斯緹雅至此深刻體認到,自己在這座歐拉麗里根本是全民公敵,一點也不誇張。

一陣啞口無言後,赫斯緹雅像是想繼續掙扎般提出自己的見解。

「烏拉諾斯……即便範圍僅限於歐拉麗,這終究算是天神對下界發動『侵略』的行為,理當違反諸神(我們)當初的協議吧……」

「但終究無法僅憑我們的片面之詞,強制將芙蕾雅送回天界。她並未動用『神力』。」

赫斯緹雅試圖向最早下凡的其中一尊天神徵求意見,結果卻換來無情的答覆。

「當初是同意諸神可以經營【眷族】,與下界人相互合作,依據各自的權能展開活動。諸如赫菲斯托絲是『鍛造』,蘇摩是『酒』……芙蕾雅的行為也並未超出『美』的範疇。」

就連諸神也不敵「美神」的「魅惑」。

而且這甚至與「神力」無關,究竟有誰會相信?

赫菲斯托絲僅憑她那雙與凡人無異的纖細手臂,以「鍛造」接連打造出絕世武器。

蘇摩的「造酒」則是能製作出神酒。

芙蕾雅的「美」便是基於相同道理。

她靠的是自身的外表(天資)而非「技巧」,也就是所謂的「個人特質」,因此實在無法可管。

說極端點,就是芙蕾雅單單站在那裡,即可對旁人造成莫大的影響。

於是她對自己施加限制,而且恐怕還為此傷透腦筋,但這次她決定徹底發揮自己的權能。

「話雖如此……!這麼做終究算是犯規吧……!」

只不過以赫斯緹雅的角度來看當然很生氣,甚至想指著芙蕾雅破口大罵。

可是她也心知肚明,身為超越存在就必須懂得「為大局著想」。

在下凡的諸神之中,絕大多數的動機都是想找樂子或打發時間,而且原則上並無不妥。

但是諸神原本的目的……不對,應該稱之為真正的目的──撇開追求末日和毀滅的「邪神」不談──就是設法讓「天選之人」誕生在這個世上。

也就是所謂的「英雄」。

諸神各自掌管的權能有時可以為孩子們帶來幫助,有時則會帶來「試煉」。各種權能交錯融合之後將產生混沌,最終通往就連眾神也無法預料的「未知」。

諸神盼望著這個世界有朝一日能找到超越「未知」的存在──也就是完成「救世」壯舉的「英雄」。

(難不成烏拉諾斯將這件事也當成一種「試煉」……!?與「異端兒」當時一樣,想強迫貝爾去跨越難關嗎……!?)

話雖如此,理性與感性還是不能相提並論,更別說這事關乎自家眷屬(自己的孩子)。

巧妙地看透老神心思的赫斯緹雅,氣呼呼地瞪著直到現在都沒有睜開眼睛的烏拉諾斯。

「──赫斯緹雅,奉勸妳別搞錯重點,眼下該擔心的並非『魅惑』之力,更不是變調的這座都市。」

「咦……?」

「而是芙蕾雅為了單一存在不惜扭曲世界的事實,以及她心中的『執念』。」

「!!」

赫斯緹雅聽見烏拉諾斯說出荷米斯在記憶被竄改前曾講過的話語後,不由得睜大雙眼。

「一直以來芙蕾雅都很尊重下界的運行,比誰都厭惡讓自己成為女王,就算飽受無聊荼毒,她仍對自己訂下限制,並貫徹心中的矜持。」

扭曲下界,發動「侵略」。

正如烏拉諾斯所言,這理當是芙蕾雅的一大忌諱。

而且以一場遊戲來說,這麼做當真符合「禮數」嗎?

稍作思考即可知道答案。在享受策略、運氣以及臨場感等要素的遊戲里,一名天神(玩家)不費吹灰之力獨贏到最後究竟會怎樣?

答案非常簡單。就是無聊,會讓人完全提不起勁。

更何況還是透過色誘拉攏其他天神來取得勝利。這情況已經稱不上是遊戲,就連棋局外的小手段都算不上。倘若天神(玩家)想享受遊戲,這樣的取勝方式簡直空虛透頂,甚至達到可笑的地步。

因此芙蕾雅不曾打破禁忌,至少會遵守應有的「禮數」。

當然芙蕾雅也曾經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或是因孩子的尊嚴慘遭踐踏而動用過「魅惑」之力,但她絕對不會用自身的「美」去影響全體孩子和諸神,做出這種形同侵犯這整個世界的舉動。

「這位女神首度打破了自我的限制與矜持。」

只為了一名孩子──只為了得到貝爾。

聽完這句話的赫斯緹雅,隨即感到一陣惡寒。

的確就如同荷米斯所言。

是赫斯緹雅他們誤判了。搞不好就連非常了解芙蕾雅的洛基也沒看出來。

錯估芙蕾雅心中所抱持的情愫的「規模」。

她基於執念才打破禁忌,不遵守遊戲應有的禮數,僅憑一步棋就將死赫斯緹雅等人。

幾乎所有天神都因此吞下敗仗(走入死棋)。

除非她願意放下執念,要不然這起事件無法善了。

(「品性」……這是芙蕾雅秉持的基本原則,如今卻為了貝爾不惜背棄原則……)

身為處女神的赫斯緹雅其實挺不擅長面對多情的芙蕾雅。

所以兩人之間並沒有多少交集,但在天界時有聽說過芙蕾雅會被看上她的男神們捧在手掌心,被迫過著形同籠中鳥的生活。

但在很久以後才驚覺,芙蕾雅並非被人「監禁」,而是遭到「封印」。

原因是芙蕾雅有意的話,天界就會變得跟現在的歐拉麗一樣受她支配。

「既然如此……現在該怎麼辦……?」

赫斯緹雅被烏拉諾斯點醒之後,重新體認到現況是何等絕望。

眼下能僅憑一己之力突破僵局的唯一方法,就是赫斯緹雅抱著玉石具焚的覺悟動用「神力」,與芙蕾雅同歸於盡,一起被遣返天界。

不過她可以肯定,遭受「魅惑」的其他天神絕對會進行阻礙。

「…………」

赫斯緹雅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中握著男神(荷米斯)託付給她,時時刻刻都帶在身邊的那張紙條。

(你說的時機成熟,到底是什麼時候啊……?荷米斯……)

荷米斯曾交代說等到時機成熟時,就把紙條交給他。

偏偏赫斯緹雅想不透到底是指怎樣的時機,甚至認為這個「封閉世界」──認為芙蕾雅的「執念」絕不會放任時機到來,會將變數全都剷除殆盡。

赫斯緹雅覺得自己快要輸給心中那股幽暗的絕望感了。

不過她重振精神,將右手中那張荷米斯所託付的紙條緊緊握住。

「……妳想說的只有這些嗎?赫斯緹雅,如果沒事就離開吧。現在沒有妳能做的事。」

「啊!先等一下!烏拉諾斯!」

也不知烏拉諾斯是否看穿了赫斯緹雅的心思,他緊閉著眼睛拋出逐客令。

赫斯緹雅猛然抬頭回應,卻動搖不了老神的神意。

「即便置身在這種狀況下,我終究得負責統管這座城市,沒空把時間耗費在妳一個人身上。」

「烏拉諾斯……!」

「季節已來到晚秋……今年的歐拉麗比往年還要寒冷,必須多準備點柴火才行。」

「……!」

烏拉諾斯態度冷漠地將話鋒一轉,赫斯緹雅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氣。

「費爾斯,今年的木柴配給事宜就全權委任荷米斯他們吧。」

黑衣魔術師隨即從祭壇周圍的黑暗中現身。

「沒問題……不過真要交由荷米斯的派系負責嗎?畢竟這是屬於【迦尼薩眷族】的例行公務。」

「憲兵隊(迦尼薩眷族)目前都聽令於芙蕾雅眷族,並非我能調度。你也很清楚這件事吧?」

「……啊~說的也是。」

大概是受限於「魅惑」的規則,費爾斯對如此異常的發言充耳不聞,反倒還加以肯定。

被這幕光景嚇傻的赫斯緹雅,就這麼陷入沉默。

「妳該走了,赫斯緹雅。」

緊閉雙眼的烏拉諾斯再度下達逐客令,於是赫斯緹雅不發一語地轉過身去。

期間能明顯感受到來自費爾斯的視線,她只能緊閉嘴巴,快步走出地下祭壇。

昏暗的天空漸漸轉亮,代表著全新一天的朝陽慢慢升起。

耀眼的晨曦自東邊灑向大地。

原野上的戰鬥已然開打。響徹「戰場原野」的嘶吼聲里,多了一股由少年發出的咆哮。

赫定隔著窗戶斜眼俯視著正在與人交手,臉上表情仍有些許遲疑的貝爾,不過他很快就將目光移向前方。

「不好意思突然把大家找過來,可以麻煩你們再等一下嗎?」

此處是大本營(總部)內,準確地說是與神室相鄰的覲見室里。

除了例外,第一級冒險者們全都被找來覲見芙蕾雅。就連原本負責監視【赫斯緹雅眷族】的奧它都暫時把任務交給其他團員,同樣也來到現場。

女神坐在一張造型奢華得足以稱為王座的椅子上。

交疊的纖細大腿上攤放著一本書。

「原本應該在昨天就結束這件事,無奈我有一本書得先看完才行。」

語畢,女神也恰好翻閱完那本書──「埃伊娜的日誌」,她順手把書交給隨侍於一旁的赫倫代為保管。

為了完美應對少年的提問,女神決定優先將多達幾十本的冒險者(貝爾•克朗尼)觀察記錄──由生性認真的半精靈所撰寫的日誌跟資料統統看完。大概還佔用到她的睡眠時間,只見主神輕輕地打了個哈欠。目睹此景的四胞胎和赫格尼同時發出「唔……!」的呻吟聲,紛紛用手按向自己的胸口跪趴在地。他們的心聲簡而言之就是:「芙蕾雅女神從一早就好可愛……!」

擔任隨從已練就一身抗性的奧它無動於衷,而赫定則露出了彷彿在說「無禮之徒統統去死」的唾棄眼神。

有幸一窺美神毫無防備的模樣,是身為派系幹部和貼身隨從們特有的權利。

「那就來開會吧。但在我明說以前,你們都已經先採取行動了吧。」

議題是確認少年(貝爾)所處「封閉世界」的現況,以及制定後續方針。

「「「「是!」」」」面對芙蕾雅那充滿信賴的笑容,阿爾弗利克及四胞胎異口同聲地回應。

「我們根據您的設定,全面配合異端分子(貝爾•克朗尼)於派系內的定位。」

「今後也會時時監控,努力排除危險因子。」

「不光是女神赫斯緹雅,尚未受『魅惑』影響的異端兒們(怪獸們)也包含在內。」

「沒有參加會議的貓人會從即日起負責監視豐饒酒館。」

小人族四胞胎同時向前邁出一步,以完全相同的嗓音逐一進行報告。

接下來出列的是黑精靈赫格尼。

「我、我們之後也會前往『庭院』!跟、跟、跟昨天一樣鍛利貝爾•克朗咪!唔……!?唔~……」

因過度怕生而導致溝通能力有嚴重障礙的赫格尼,在女王面前會以正常的方式說話,遺憾的是他多次咬到舌頭,令他感到既羞恥又絕望地低下頭去。芙蕾雅回以一抹和藹的笑容。

「別怕,赫格尼,你用自己的話慢慢說就好。」

「芙、芙蕾雅女神……!真、真是非常謝謝您……!」

有別於大受感動的赫格尼,一旁的四胞胎同時發出咂嘴聲。當然音量有拿捏得宜,以免玷污芙蕾雅的耳朵。

縱使同為第一級冒險者,【芙蕾雅眷族】麾下團員的交情大多都不太好。

「貝、貝爾•克朗尼確實很有資質,基本上都能看清楚並應對我們的攻擊。本以為他只會基本的戰鬥技巧……不過當生命受到威脅的瞬間,他就會像一隻被逼急的兔子,以出乎意料的變通方式活用技巧。這種人屬於實戰派,鍛煉起來很有意思。當、當然我們自始自終都有放水!」

「呵呵,然後呢?」

「是、是的……他的不足之處是缺乏面對無理情況的經驗,以及與人廝殺的次數。不過讓他持續在『戰場原野』跟人交手,就能改善這項缺點了。」

「是嗎?看來把那孩子交給第一級冒險者們(你們)來鍛煉非常正確。」

芙蕾雅欣喜地望著因為開心而越講越快的赫格尼,接著她將目光瞥向不斷傳來怒吼聲的窗外。

「戰場原野」上唯一的禁令,就是不準第一級冒險者之間展開戰鬥。

避免失去傑出的「剽悍勇士」確實是理由之一,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以免讓其他派系有機會趁虛而入。

基於這個理由,第一級冒險者們幾乎不可能齊聚在「庭院」里。

換言之,是因為貝爾•克朗尼才首開先例。

像這樣接受一群第一級冒險者們的鍛煉可說是前所未聞,當然這也超出了殊榮的範疇,簡直是一場惡夢。貝爾今後也註定要被赫格尼等人親手操得死去活來。

唯獨這部分,其他團員都對貝爾心生同情。

「既然目前無法確定貝爾是否多虧『技能』才快速成長,今後就交由你們來鍛煉他。像這樣刻苦訓練除了可以避免他有餘力胡思亂想,如今不得不推進攻略地下城的腳步也是實話。」

「意思是今後要帶他去『遠征』嗎?」

「沒錯,那孩子同樣已是『英雄候補』了。」

見過貝爾的【能力值】,看穿【一心憧憬(技能)】性質的芙蕾雅,裝出若無其事的嗓音嚴格下令:

「所以絕不能殺死他,也不許讓他死去。」

面對這個命令──

站在女神身邊的奧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如果那孩子死了的話,我會追尋他的靈魂回到天界」──即使主神的心境相較於半年前已產生變化,但奧它就像個隨從的楷模般完全沒有插嘴,全面接受主神的神意。

「另外,讓貝爾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畢竟老是關在大本營(總部)里會令他起疑。」

「「「「是!」」」」

「不過還是得替他安排監視和護衛,特別是與貝爾關係匪淺的孩子們容易出現設定矛盾(例外)。假如太嚴重的話就得再次施加『魅惑』……可是過度的『魅惑』有可能導致孩子們的心智崩潰,因此務必設法疏遠這群人。」

阿爾弗利克四胞胎以外的人也出聲回應後,芙蕾雅便輕輕一笑。

「我暫時不到『巴別塔』,會先待在大本營(總部)里。」

此話一出,房間內瞬間充滿喜悅。

確切說來是源自於牆邊待命的侍女們。

無法陪同前往「巴別塔」頂樓,為了主神而留守在此的少女們,此時開心得幾乎快相擁而泣。反觀待在「巴別塔」的另一批侍女們應該會悲傷欲絕。因為芙蕾雅就是如此深受大家的敬愛與熱愛。

會議接下來也進行得十分順利。芙蕾雅聽完眷族的報告後,逐一下達指示。

女神心目中的「封閉世界」就這麼再度得到補強,變得更加完美無缺。

「──最後請容許我再報告一件事。」

當會議接近尾聲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白精靈終於開口了。

「何事?赫定。」

「前晚,貝爾•克朗尼向屬下打聽『希兒大人』的事。」

下一刻,包含第一級冒險者們在內,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緊張。

原因是這件事敏感得任誰都不敢開口確認。女神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消失。

「然後呢?」

「我給出的回應是此處沒有這名女孩。」

「是嗎?那你為何要挑在這時候報告這件事?」

「我想確認『女孩』的處理方式。『希兒•福羅瓦』已不存在於這座都市裡。」

面對提及魅惑「設定」的赫定,芙蕾雅以堅定的態度給出答案。

「只需堅稱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遵命。」

芙蕾雅看著畢恭畢敬行禮的赫定一段時間後,不再是那位心胸寬大的女神,而像個反覆無常的魔女揚起嘴角。

「對了,赫定?記得你在女神祭開始前擅作主張做了很多事……你究竟有何打算?」

語氣中夾帶著彷彿一說錯話就會被立即定罪的氛圍。

即便被侍女長(赫倫)以怨恨的眼神狠瞪,赫定仍氣定神閑地開口回答。

「關於我當時僭越一事,真的非常抱歉。因為若是不能親眼確認,我實在無法同意讓貝爾擔任您的護花使者。由於他實在太窩囊了,因此才稍加調教。」

「是基於你的愛嗎?」

「是基於我的忠誠。」

看著精靈剛正不阿且光明磊落的眼神……芙蕾雅像是失去興緻似地收起質詢的姿態。

現場的氣氛立刻緩和下來。

「以結論而言都怪我調教不周,才導致那隻蠢兔子惹您不悅,我願意為此負上全責──」

「我並沒有把當時的事放在心上喔?」

「……」

「我真的沒有把當時的事放在心上喔?」

芙蕾雅立即打斷赫定的話語。

「「「「「「「女神肯定耿耿於懷。」」」」」」」房間內所有人都冒出相同的念頭,卻沒人敢說出口。

赫定暫時陷入沉默,但他像是想重振精神般用指頭推正眼鏡,開口提議:

「芙蕾雅女神,關於蠢兔子的『教育』,懇請您全權委任於我。」

恍如拉緊的弓弦般,神室內的氣氛再度變得緊繃。

芙蕾雅此次宛如想看透精靈的心思似地眯起雙眼。

「理由是?」

「我堅信自己才是最能夠引出其潛能的人選。」

「目的是?」

「為了您。」

赫定以沒有一絲心虛的眼神和嗓音斷言:

「我已將自身的『忠義』全都獻給您。」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從外頭傳進來的廝殺聲。

芙蕾雅先是注視著赫定一段時間,才終於給出答覆。

「……好吧,看你似乎並沒有撒謊。那就交給你啰,赫定。」

孩子在神的面前無法撒謊。芙蕾雅在認同了赫定的「忠義」後便允諾了。

赫定沒有理會野豬人射來的視線,無視站在身旁感到困惑的黑精靈,也不把小人族們清楚發出的咂嘴聲放在心上,恭敬地向女神行禮。

接著他便轉過身去,比所有人都更早離開房間。

能輕鬆取走敵人首級的長刀(rhomphair),毫不留情地橫掃過來。

「太慢了!」

「呃!?」

這把具備「魔杖」功能之長柄武器的握柄部分,就這麼狠狠地打在我的臉上,令我在地上摔得四腳朝天。我用顫抖的手撐起身體,以四肢著地的姿勢趴在草原上,由於口腔受創,我嘴裡不停流下鮮血。

「還倒在那裡做什麼?起來!難道想被我砍下腦袋嗎!?」

師父的怒斥聲落在我的後腦杓上。

我像是對隨之傳來的殺氣產生反應般,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在那之後,我過起了奇妙的生活。

從日出至日落都在原野上進行戰鬥,入夜後則是去找芙蕾雅女神聊天。

行動受限的我沒有選擇權。說到底,一大清早就得被趕著去戰鬥,導致我根本自顧不暇,更別提去做其他事了。

「死角不只是背後。」

「要全方位注意周圍。」

「克服一切的視覺死角。」

「最低門檻是必須同時做到迴避、防禦跟迎擊。」

「這、這太困難了吧……!?」

「如果你斷定自己辦不到,那就是你的斷頭台。至於那把處刑刀有可能是怪物的獠牙利爪,或是人類的尖刀利刃。」

「哇──!?」

我被阿爾弗利克四兄弟的聯手攻擊打得體無完膚,遭赫格尼先生的必殺斬擊砍得趴倒在地。但無論我倒下幾次,傷口與體力都會得到恢複,只能像個不準死去的戰士那樣繼續戰鬥。

「……貝爾,你經常會反射性地抬起右手吧?」

「咦……?啊、是的,我好像一心急就會有這個習慣動作……難、難道我沒有改善嗎?」

「恰恰相反,因為你刻意矯正的緣故,很容易被人看穿右手的攻擊預備動作。雖然這在進攻怪獸的『魔石』時不成問題,不過碰上第一級冒險者就是相當致命的破綻。」

這裡面也有令人意外的變化。

在團員們幾乎全員到齊的晚餐時刻,潘恩先生變得會為我指點迷津。

「你就別去改這個習慣,不如把它應用在戰鬥里當成『誘餌』。這也是對人的一種『戰術』。儘管這招不能經常使用,但若是不懂得物盡其用,就絕對贏不了第一級冒險者。」

「潘、潘恩先生,為什麼你願意幫我……?」

「……赫格尼大人他們的可怕之處,我可是再清楚不過。所以有個戰士明知這樣的恐懼與痛苦仍奮戰不懈,我好歹也會抱持敬意……但我還是一樣討厭你!」

「先撇開潘恩他那難搞的愛情表現方式不提。」

「但我是真心覺得你很了不起喔……雖然早從以前就這麼認為啦。」

原本一直仇視我的潘恩先生及其他團員們,不知何時都紛紛認同我了。

儘管我不認識身為家人(眷族)的他們……心中卻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你想出門,是嗎?」

「是、是的……可以嗎……?海慈小姐。」

「嗯~應該是沒問題吧?芙蕾雅女神他們那邊就由我代為傳話吧。」

「我、我真的可以出門嗎?」

「是啊,畢竟其他人都能夠隨意外出。不過你一定要找人陪同喔?尤其是前往地下城的時候。誰叫你在不知不覺間遭人施加『詛咒』,要是又出事的話可就糟了。尤其是這與我的風評息息相關!我可不想又被人數落成廢物治療師。拜託你別再給我增加工作喔!聽懂了嗎!?」

「我、我知道了……」

雖說外出是有條件的,但幸好很快就得到許可。

原則上仍以「洗禮」為優先,不過我運用有限的時間跑遍市區──最終只換來無數次的絕望。

從頭到尾沒人記得「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我」。就算去找應該能幫我思考對策的荷米斯神或費爾斯,最終也徒勞無功。無論是提起第十八層的偷窺事件,或是只有我跟當事人才知曉的往事,他們都露出一臉困惑……不對,而是擺出「漠不關心」的態度,彷彿被施加不能對貝爾•克朗尼的話語產生認知的「魔法」。還有突然不知去向的希兒小姐,我也拚命四處打聽她的下落,可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之後我也有前往地下城,卻同樣一無所獲。另外我抱著一絲希望去尋找薇妮等「異端兒」,但不知他們是否對於與我組隊的【芙蕾雅眷族】心生畏懼,別說是配戴武裝的怪獸,就連會說話的怪獸都沒見著。難道薇妮他們也是我腦海里的「幻想」嗎?

同行的潘恩先生等人並沒有監視我,反倒是任由我找到滿意為止。換個角度來說,就像是十分同情我。

這令我幾乎快堅持不下去,不,說不定已經堅持不住了。

縱然因為「洗禮」讓我遍體鱗傷,但大家都不認識「我」的事實更叫人身心受挫。

當夜晚籠罩都市後,我就只能遠遠望著從窗戶透出溫暖光芒的「灶火館」。

有時會莫名覺得與站在窗邊的神仙(某人)對上視線,但這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無論是肉體、精神或是靈魂……都漸漸被逼得無路可退。

「歡迎,貝爾。」

在這樣的情況下,入夜後前往神室跟人聊天是我心中唯一的慰借。

因為只有那裡允許讓「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我」繼續存在。

芙蕾雅女神總是露出柔情似水的眼神包容我。

多虧能在那裡與人分享「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我才得以勉強維持住自我。就算孤獨帶給我再多的痛苦和煎熬,我也能繼續忍受下去。

不管我說什麼,高貴的女神都不會嘲笑我,甚至沒有露出一絲質疑的神色。

她都會給出回應,耐心傾聽,唯獨她能夠了解我。

只有她……唯獨她肯這樣對我。

「那個,芙蕾雅女神……請問我該坐哪裡才好……?」

「你從今天起就坐在我身旁吧。」

「咦咦!?」

「因為你的椅子已經收起來了。」

「這、這也太狡猾了吧……」

芙蕾雅女神經常這樣捉弄我。

她不僅僅是神聖女神的事實,一點一滴地卸下我的心防。

看著輕輕拍了拍躺椅的女神,無法違逆的我只能保持著一不小心就會觸碰到彼此肩膀的距離與她交談。

我的措辭也不再那麼生疏,慢慢編織出不同於主僕或母子的羈絆。

面對開始改變的距離感與關係,我突然驚覺一件事。

待在芙蕾雅女神的身邊……待在她身旁,令我感到十分舒適。

「你累了嗎?貝爾。」

「咦……」

今日也同樣繼續著夜間談天。

一如往常結束了原野戰鬥,一如往常造訪神室的我,對於芙蕾雅女神突如其來的關切感到一陣心慌。

「你看起來比以往更憔悴。」

「不、不會吧……」

「即使問你話也心不在焉,難不成是太疲倦了?」

語畢,我們的額頭就這麼貼在一起。

「等!?」嚇得面紅耳赤的我連忙退開,看著輕笑出聲的芙蕾雅女神,我不由得一臉尷尬。

確實,今天的「洗禮」特別難熬。雖然赫格尼先生跟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都和以往一樣,我卻隱約覺得師父的攻擊越來越激烈。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累積至今的疲憊所致……

儘管很想大聲抱怨,為何我得日復一日承受這些事。

但如今我已堂而皇之將洗禮(戰鬥)也當成「逃避現實」的手段,因此實在無法對芙蕾雅女神抱有任何怨言。

一次次的無情廝殺,讓我得以把改變不了的孤獨和絕望都拋諸腦後。

我有時也會不小心冒出可怕的想像。

倘若在這個狀態下遇見心中的憧憬(艾絲小姐),並且換來拒絕的話……我究竟會變成怎樣?

眼角餘光能發現芙蕾雅女神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可是我遲遲無法做出反應。

就連背上持續燃燒的聖火(溫暖),似乎也靜靜地逐漸轉弱──

「貝爾。」

此時,芙蕾雅主動開口了。

從少年的側臉能看出他越來越虛弱,彷彿佇立於煩惱的狹縫間痛苦喘息,於是她決定拉起已垂掛多時的「釣鉤」。

「要不要試著請人幫你解開『詛咒』呢?」

猛然轉過來的那張臉,能看見那雙深紅的眼眸倏地睜開。

芙蕾雅暗中仔細確認少年表情中的細微變化,以擔憂的口吻繼續說:

「我並沒有想否定『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你』……不過你現在看起來非常痛苦,似乎很想從孤獨中獲得解放。」

「……!」

「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就讓人來幫你醫治『詛咒』如何?」

貝爾顯得十分動搖。

能看出他的內心相當動搖。

能看出他渴望有一道救贖之光,助他擺脫名為孤獨的牢籠。

──芙蕾雅十分篤定這場遊戲的「勝利條件」是什麼。

那就是瓦解【一心憧憬(Liaris Freese)】。

在強烈到足以抗拒「美神」的「魅惑」的這份意志上,刻下「裂痕」。

(這孩子的一心憧憬(技能)可謂是下界的未知(例外),不過它並非完美無缺,在精神的影響之下也會變得很不穩定。)

【一心憧憬】絕非所向無敵的「技能」,毋寧說它相當脆弱。

這個「技能」之所以堅如磐石,都是多虧貝爾那潔白的靈魂,或者說是那股透明無瑕。假如這能力出現在其他人身上,恐怕會立刻變成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因為想貫徹心中的那股意念就是這麼困難。

所以,只要少年的那份憧憬(意念)稍有遲疑──

一旦產生「心生憧憬的那段記憶都是虛構的?」的懸念──

他的心就會出現「破綻」。

(我的勝利條件就是讓這孩子承認自己的「軌跡」皆為「詛咒」所致。)

為此,才會讓海慈提前埋下名為「詛咒」的擊錘(關鍵字)。

當獲得救贖的方法就擺在眼前時,有誰會不心動?至少下界人抵抗不了這個誘惑。一顆名為疑慮的種子早已植入少年的心底。

「封閉世界」就是為此而存在的伏筆與布局。透過旁人的反應來孤立少年,藉由白天的「洗禮」耗光他的體力,進而令他無暇起疑。入夜後則是讓芙蕾雅扮演「唯一的理解者」來撫慰少年,令他至少願意聽從芙蕾雅的建議,最終再以甜言蜜語扣下扳機。

當貝爾承認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思念──自己的憧憬是來自於「詛咒」時,就會變得不堪一擊。

宛如泡在水裡的沙堡般脆弱無比。

這麼一來,貝爾就再也無法抵抗「魅惑」。

再一點,只要讓他心中的嚮往稍微再產生一點偏差。

无須像其他人那樣扭曲心智,只要稍稍出現些微的偏差。

貝爾就會擺脫憧憬的束縛,從金色的詛咒里得到解放,從此之後都會看著自己(芙蕾雅)。

「我、我…………」

芙蕾雅注視著百般苦惱的貝爾,在心中如此盤算。

她詢問自己是否有辦法得到夢寐以求的結果,然後很有把握地給出肯定的答案。

憑藉天神的全知之力做出這樣的判斷。

她能夠在避免少年的純潔靈魂受到一絲污染或墮落的情形下,完完整整地據為己有。

至於那點「偏差」都在容許值內。

女神信心十足地自我肯定。

堅信貝爾到時就會願意接受她。

就會成為她的人。

也就不再是「 」,而願意接受她的「愛」──

──真的嗎?

就在這時──

芙蕾雅發現心底好像掀起一陣漣漪。

「…………」

等她回神時,發現自己用右手捂住耳朵。

總覺得內心傳來一股糾結感,而且似乎隱隱作痛?

不對,是錯覺。

因為自己已下定決心要強搶這孩子了。

「我………………我沒事,就先不接受治療了……」

「……這樣啊。對不起喔,是我多嘴了。」

一度分神的芙蕾雅在聽見少年的回答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回以微笑。

沒必要急於一時。證據是貝爾已開始猶豫。反正時間相當充裕,只需慢慢逼他就範即可。

因此芙蕾雅比以往更早結束這場夜間談天,讓貝爾離開神室。

「…………」

走進房間的侍女們開始為芙蕾雅做好就寢前的準備。

坐在躺椅上的芙蕾雅,注視著送上來的葡萄酒。

在波紋搖曳的酒杯里,倒映出的似乎並非女神(自己)的臉龐,反而更像是其他人。

芙蕾雅不以為意地啞然失笑。

相當不屑地輕輕一笑。

然後將這杯以睡前酒而言分量似乎多了一些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但是芙蕾雅沒有發現,在所有侍女之中,唯獨赫倫驚呆地望著她。

「芙蕾雅女神。」

「……何事?奧它。」

同意以隨從之姿入室的奧它開口。

「負責監視酒館的艾倫傳來消息,蜜雅沒有任何可疑的舉動。另外,果然四處都不見精靈的蹤影。」

芙蕾雅瞥了一眼公私分明,正在進行彙報的野豬人。

「這下子就可以肯定,她果然跟荷米斯家的孩子一起逃出都市外了。」

「都怪我怠忽職守。在打昏貝爾•克朗尼和【疾風】之後,便認定她也會受您的力量影響,才把人留在現場……而且當時【萬能者】也在那裡。」

在女神祭最後一天,芙蕾雅等人就發現「某兩位冒險者」突然不知去向。

同時開始提防這兩人,以免「封閉世界」遭到破壞。

「十之八九是荷米斯搞的鬼……他察覺我要發動『魅惑』之後,就讓兩人逃出都市去。」

「非常抱歉。」奧它立刻開口請罪。

芙蕾雅沒有懲罰奧它的意思。即使只有兩人,但能在如此有限的時間裡逃離這座城市,仍值得讚許。更何況真要怪罪於奧它,也就等於承認自己竟然疏忽到容許男神(荷米斯)有機會「垂死掙扎」。

「繼續在各處布下『眼線』。精靈(琉)她們一定會回到這裡。當然也可能已經潛伏在市區里了。」

「遵命。」

此時此刻絕不能讓任何人來礙事。

就算是曾經與「女孩」玩在一起的精靈等人也一樣。

女神以不含一絲情感的嗓音,靜靜地下達指示。

「一如原先計畫,迷途貓(阿妮雅)的事也順便一道解決。這次我會親自出馬。」

她走到窗邊,默默仰望著散發寒光的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