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4

第十三章 穿越上千黑暗

那時候也是如此。

那天,也是始於空前絕後的爆炸。

那個宣告【災厄】開始的命運之日,也是如此。

震動遲遲未能平息,瓦礫倒塌聲自遠處回蕩而來。

琉一邊聽著那聲音,一邊撐起了身子。

「唔……!」

窟室變得滿目瘡痍。壁面被掘出大洞,地板上挖出好幾個大窪地。遍及各處的破壞爪痕撲滅了磷光,迷宮就像夜晚來臨一樣籠罩著黑暗。

「大家都沒事吧!?」

「好險~!」

「果然是『陷阱』……竟然想用炸彈活埋我們,真是沒品到好笑……!」

周圍傳來亞莉榭、萊拉、輝夜以及【阿斯特莉亞眷族】團員們的聲音。踢飛瓦礫站起來的她們當中有人受了傷,但都平安無事。

那天,為了讓宿敵【樓陀羅眷族】無所遁形,【阿斯特莉亞眷族】來到「下層」,結果遭到敵人引誘落入了「陷阱」。也就是藉由大量設置的「火炎石」進行的廣範圍隨機轟炸行為。

然而目光敏銳察覺到「陷阱」氣息的小人族萊拉警告大家小心,使得她們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一劫。

「為什麼還活著啊……妳們這些【阿斯特莉亞眷族】的賤女人!妳們以為我們在這裡投入了多少『火炎石』啊!?」

在熱浪捲起龐大火星的濃煙深處,【樓陀羅眷族】的闍羅•哈爾馬鬼吼鬼叫。

尚未失去一條手臂與一隻耳朵、當時年紀尚輕的馴獸師看到可恨仇敵的身影,滿心都是憤怒與憎惡,但也即將染上恐懼之色。

為防意外狀況發生,地下城裡遍撒了超過一百顆的火炎石炸彈。就從爆炸規模而論,這可以說是【樓陀羅眷族】竭盡最後力量的陷阱。

眼見即使如此還是解決不了正義眷族,包括闍羅在內,【樓陀羅眷族】的團員們都明顯地被嚇壞了。

「真有你的,闍羅。但是你們的詭計也到此為止了。」

「……!?」

「我們要在此終結黑暗派系,以及『罪惡』的時代。」

亞莉榭的話語如同朗讀男子等人的罪狀般流暢有力。在她身後待命的琉等人,用銳利眼光射穿節節後退的闍羅以及其他幹部。

眼看終於將【樓陀羅眷族】逼入絕境,【阿斯特莉亞眷族】即將施行正義制裁──但就在那一刻。

地下城哭喊了。

「────」

不是生下怪物怪獸的龜裂聲,也不是異常狀態發生的地震前兆。

彷彿用刀刃滑過繃緊的銀弦一般,是非比尋常的、無機質的高音域。

無庸置疑的地下城「痛哭」使得冒險者們無一例外,本能全都在閃爍紅光。

面對未曾遭遇過的事態,不只是琉,就連亞莉榭她們或闍羅等人也都當場凍住時,那個東西來了。

──劈唏一聲。

崩毀的巨大牆壁深處,竄過一條又寬、又長、又深的裂痕。

從縱向裂開的罅隙中,湧出了令人作嘔的紫色漿液。

某種東西冒出蘊藏高溫的水蒸氣,同時簡直就像自己掰開子宮那樣,在內部蠢動。

就在琉的眼眸,捕捉到裂痕內側閃爍的殷紅眼光時,下個瞬間……

猛烈的斜線飛竄而過,【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團員,被切斷了。

「──咦?」

誰都沒能察覺,就在本人都沒發現的狀況下,一個生命結束了。

藍紫「破爪」冷血無情地閃現,將少女的身子分解成了三塊。

只聽到某人嘴唇冒出的低喃,以及血淋淋的人肉被切開的聲響。

飛上半空的頭顱與胴體好像之後才想起來似地從斷口噴出鮮血,與癱軟倒地的下半身一起摔在地上。

宣告慘劇開演的尖叫鐘聲轟然響起。

「諾、諾茵!?──咕茲?」

第二人。

呼喚死亡少女名字的獸人妮茲上半身爆開了。是發出藍紫光輝的「破爪」所為。

第三人。

前衛矮人族的阿絲泰連同情急之下舉起的盾牌一起被壓扁。躍上半空的龐然巨軀壓死了她。

僅僅不過幾秒鐘,就連續死了三個人。

「────」

啪滋。

溫熱的液體,黏到了琉的臉頰與細長耳朵上。

本來應該在朋友體內流動的高尚鮮血,彷彿向琉求救般滑落了。

只一瞬間,她就明白到這是現實。

剎那間琉就領悟到,她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琉一片空白的頭腦,燃起了不輸給朋友鮮血的赤紅怒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目睹同伴死亡讓琉情緒失控,沖向了那隻「怪物」。

「不可以!璃昂!?」

就連亞莉榭的聲音也無法形成束縛身體的鎖鏈,怒髮衝冠的琉斬向敵人。

被同伴鮮血濺濕的不祥「爪子」、在黑暗中發光的殷紅眼光、可形容為「身穿鎧甲的恐龍化石」,細瘦但巨大的軀體。

那個【災厄】的名字是「札格納特」。

面對迷宮地下城為了剷除異物而派來的「剿滅使徒」,琉發出不具意義的咆哮,以木刀招呼對手。

「!?」

然後她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可悲地撲了個空。

怪獸擠壓著逆關節,轟碎地板一躍而起,身影消失之後,在少說有數十M高的天頂上著地。然後開始了一陣連續跳躍。那是讓琉連驚愕的時間都沒有的超高速移動。

無數斜線飛竄而過,讓窟室里的冒險者全都嚇得呆站原地,無一例外。

目睹到大型級不該辦得到的「超高速移動」,琉的眼眸凍結了。

然後擺脫獵物知覺範圍的怪物,易如反掌地取得了琉的背後位置。

「!!」

當憤怒被塗改成戰慄時,死別的同伴留下的遺言,告訴她千萬不能被那「爪子」打中。

琉緊急躲避閃耀藍紫光芒的「破爪」,接著承受到一陣非比尋常的衝擊。

「嗚啊!?」

琉只能勉強躲開一擊必殺,然而宛如第三條手臂一般,尾巴捶進了她的身上。

「札格納特」幾乎有如棍棒的尾巴一揮就足以奪命,琉直接遭到擊中,全身骨頭都裂了,嘴唇抹上了鮮血胭脂。

她的背部狠狠撞上整堆瓦礫,視野竄過一片閃光,產生擊垮意志力的激流漩渦。

琉就這樣被重力拖到地上,即將倒下,怪物輕輕鬆鬆就接近她,冷酷無情地高舉「爪子」往下一抓。

「──妳這笨蛋!」

救了琉的人,是輝夜。

代價是一隻手臂。

就在右臂飛上半空,鮮血灑落在睜大眼睛的琉臉上時,擊碎地板的「破爪」衝擊力道吹飛了兩人。

「賽爾堤,炮擊!妳配合我!!」

【眷族】數一數二以武鬥見長的琉反遭擊退,輝夜也失去了手臂。但是【阿斯特莉亞眷族】沒有灰心喪志,反而還燃起發誓為同伴報仇的怒火,透過詠唱施行「魔法」。

然而,果不其然,這也只替慘劇起了推波助瀾之效。

「!?」

「魔力反射」。

炮擊遭到無論任何魔法都能反射的破壞者唯一「護盾」彈回,兩名魔導士──樂婭娜與塞爾堤像草芥一樣渾身起火。

一擊屠滅高級冒險者的「破爪」、不合怪獸原理的機動性,再加上反射「魔法」的裝甲殼。

一理解到徹底加強「剿滅」能耐的怪物全貌的瞬間,【阿斯特莉亞眷族】少女們的心靈,這次終於屈服於絕望之下了。

「──────────────!!」

那陣咆哮的音色比任何怪物都要恐怖、令人作嘔。

這正是最差勁、最惡劣的「新手剋星」。

面對那種機動力,肉搏戰不可能,就連「魔法」也無法構成決定性的打擊。那種足以讓第一級冒險者隊伍全軍覆沒的潛在能力,正可謂死亡的象徵。

要能撐過第一波襲擊,備齊足夠抵禦「破爪」的適當「防具」才終於能平分秋色。

在這場戰鬥中,沒有任何一名冒險者符合這些條件。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吃我──────────!?」

殺戮、蹂躪、獵食。

誰的戰意先出現破綻,誰就先慘遭虐殺。

「依絲卡、瑪琉!?」

亞莉榭的聲音響起。

那是她從來不曾讓人聽到的,懷藏著淚水的聲調。

至於琉……

她在痛苦呻吟的輝夜身旁,看見了每一個同伴喪命的瞬間。

「啊,啊啊啊……」

愛打扮的亞馬遜人遭到大卸八塊。

廚藝精湛,有如大家的大姊姊一樣的人類從頭顱開始被吞噬。

那樣清高亮節的同伴,比誰都要溫柔的那些少女,死得如此凄慘。

就在那時,琉聽見自己心中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悲慘的臨死尖叫……同甘共苦、分享歡笑的朋友無情的死屍……屠殺一切的災厄象徵,擊垮了琉的心靈。

有潔癖而高傲的精靈,一旦內心受挫就會變得極度脆弱。至少比起其他種族,他們的這種傾向特別顯著。琉也不例外。而這正是輝夜罵琉「脆弱」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對琉而言,【阿斯特莉亞眷族】是她的心靈寄託。

在琉的心中,初次得到的其他種族的朋友,存在意義實在太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下的同伴……

遺下武器,炸成碎屍的朋友……

發出慘叫遭到咀嚼的戰友……

這一切更加深入、更加慘厲地侵蝕著琉的內心。

她初次面臨這種無力感。

這種非同一般的失落感。

粉碎精靈自尊心的,絕望。

琉第一次感到「害怕」。

無論面對任何邪門歪道,與任何「惡勢力」對峙都不曾屈服的她,竟害怕起這一隻怪物來。

在這個瞬間,她的內心刻下了慘痛的「傷痕」。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久,被害也波及到【樓陀羅眷族】。

與闍羅同行的幹部們淪為屍塊,無數團員還來不及掌握狀況,就變成了「破爪」與尾巴之下的亡魂。

怪物將矛頭轉向人數較多的【樓陀羅眷族】,一個都不放過,開始機械性地殲滅他們。

「……輝夜,妳還好嗎?」

「如果這樣叫做還好,那團長簡直是睜眼說瞎話了……」

【阿斯特莉亞眷族】只剩四名團員,都已是傷痕纍纍了。

與慘遭殺害的同伴一起受到襲擊的亞莉榭,頂多只能保住一條性命,整個人早已是疲弱不堪。失去一條手臂的輝夜自不待言。她撕開戰鬥衣用嘴止血,臉上淌滿了冷汗。

至於小人族萊拉……

「……抱歉,亞莉榭、輝夜,我的眼睛……瞎了……」

「萊拉……」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遭受到裝甲殼反射的「魔法」迎頭照射,萊拉的雙眼緊緊黏合住了,用瀏海遮住眼睛。沒有回復的餘地,眼球連同眼睛周遭的皮膚都燒熔了。可能是神經被燒焦而受到劇痛折磨,她的雙手在發抖。

「搞什麼啊,那傢伙……。可惡,看來我一路亨通的賊運,也到此為止了……」

小人族的咒罵在黑暗中回蕩。

倒卧在地的琉,於朦朧的意識中聽著她們的對話。

她連聲咳嗽,嘔出血塊後,顫抖著抬起頭來。

「────」

這時,琉與她的目光對上了。

站在眼前的三人當中,綠色眼眸只一瞬間轉頭看向她。

琉的視線與亞莉榭那蘊藏決心、虛幻又溫柔的眼神,不幸地產生了交集。

「對不起──輝夜、萊拉,把妳們的性命交給我吧。」

亞莉榭將視線轉回前方,如此說了。

當著睜大眼睛的琉面前。

「我想救璃昂。」

當時的絕望,該如何形容才好?

遠比自己對災厄怪物懷抱的心情更強烈的情感巨浪,暫停了琉的呼吸。

「……這場戰鬥的宗旨本來就是『讓誰活下來』。我們已經是半毀的偶人,就以此地為葬身之處吧。」

拋下目瞪舌僵的琉,輝夜很乾脆地同意了。

「……我啊,最寶貝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亞莉榭妳們也是知道的吧?可是我在妳們當中是最弱的一個,鐵定是頭一個死掉,所以……我就跟了吧。」

因為我向來不玩沒贏面的賭博嘛。萊拉堅毅地笑了。

「可是,團長……妳應該活下來。只要有妳跟阿斯特莉亞女神在,正義就能得到延續。」

「不,輝夜。我說過,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正義。所以,正義一定是沒有正確答案的。」

然後亞莉榭的側臉,露出了微笑。

「可是如果是璃昂的話,一定能永遠選擇正確的道路。」

──不對!!

琉的「意識」在吼叫。

在追憶的光景之外,佇立於黑暗中的如今這個琉,否定著亞莉榭的話語。

──妳錯了,亞莉榭!!

──我那傢伙將墮落於復仇烈火之中!將會失去正義,誤入歧途!

──妳才應該活下來!!

她指著過去那個可悲地倒卧在地、無能為力的自己琉,猛烈搖頭。

不理會她激動的喊叫,亞莉榭轉過身,在追憶中的琉面前跪下。

「璃昂……聽我說,好嗎?為了打倒那傢伙,我們需要妳的『魔法』。」

她最後注視著琉的眼神,是那樣無限地溫柔。

「所以,妳就在這裡歌唱,好嗎?」

她最後對琉呢喃的話語,是那樣無限地殘酷。

「我們會剝掉那傢伙的『外殼』。」

因為琉已經無法戰鬥了。因為心靈受到重創的精靈會礙手礙腳。

最重要的是,因為她是亞莉榭•羅斐爾。

比起自己的性命,更想拯救朋友生命的高尚少女,將琉一把推開。

「拜託了……這是『約定』喔,璃昂?」

這成了詛咒之言。

成了將琉的身體釘在地上,甚至奪走起身再戰的可能性的……誓言之劍。

是要求琉非活下去不可的誓約。

是切莫讓她們平白犧牲的心愿。

琉只能發抖流淚。

「璃昂,妳在那裡嗎?妳……要活下去喔──」

──等等我。

「我的小太刀……就送妳吧。不要當成遺物珍藏起來,盡量用就對了。──願您堅忍不拔,妾身的第一位勁敵。」

──不要走。

「再見啰,璃昂。」

──拜託。

宛如餞行的獻花,少女們開朗地笑了。

過去的自己琉,與如今的琉的眼淚,重疊在一起。

「──────────────────────────!!」

蹂躪完【樓陀羅眷族】的破壞者,嚷叫出再戰的號炮。

亞莉榭她們呼應那聲嘶吼奔馳上前,再也不曾回頭。

「……【如今遠去的森林穹蒼……】」

琉顫聲開始歌唱。

對著少女們逐漸遠去的背影,伴隨著恐懼與絕望。

首先犧牲的是萊拉。

破壞者「爪子」一揮,一口氣斬殺了失去視覺、行動不便的她。

「【無窮夜天鑲嵌的,無限星斗!……】」

臨死之際,萊拉啟動了拿在背後的炸藥。

那是有著一雙巧手的她,準備的特製秘藏炸彈。

它奪走了「札格納特」的右手。

「【回應愚昧如我的聲音,再度賜我星火加護……】」

面對發出痛哭的怪獸,輝夜即刻手持長刀展開突擊。

她抓准萊拉奪得的破綻,用高速斬擊痛打敵人的腳。

「札格納特」憤怒地大吼,左手一記橫掃將輝夜切成數段,吹飛了出去。

「【予棄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琉除了歌唱,無能為力。

她無法修復破碎的心靈,站不起來,只能發出嗚咽,將同伴殞命的身姿烙印在眼眸里。

一名男子,看著她的這副樣子。

走運未曾遭到虐殺的闍羅,嗤笑著可恨精靈流淚歌唱,對同伴見死不救的模樣。臉上是恐懼抽搐的陰冷笑意。

「【──來吧,漂泊的風,流浪的旅人朋輩!……】」

最後,是亞莉榭。

「【紅花繁縷】!」

伴隨著少女咆哮的魔法名稱,火焰宿於其身。

亞莉榭•羅斐爾。

身懷稀有「技能」的少女身為第二級冒險者,實力卻與第一級冒險者不分上下。她那靈活運用強力火屬性的附加魔法,在手腳與劍上纏繞火焰鎧甲的身姿,得到了諸神賜與綽號──【紅之正花Scarlet Hernel】。

以匯聚於靴子的火焰轟碎地面,紅之劍士猛烈加速,追風躡影。

「【飛越天空,奔馳荒野!以勝過萬物的速度疾行!……】」

輝夜的捨命一擊奪走了敵人的「膝蓋」逆關節。怪獸失去了高速機動能力。

朝向慌張失措的「札格納特」,名符其實地,亞莉榭發動了人生最後一場肉搏戰。

「【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

對於這樣的敵人,「札格納特」爪子狠烈地一閃而過。

琉看到的,是被「破爪」貫穿的知己背影。

一瞬間,時間停止流動。

相較於置身絕望的琉,亞莉榭即將燃燒自己的生命。

「!!」

她故意讓「破爪」貫穿自己,固定住敵人的手。

亞莉榭運用反擊的竅門,把精製金屬秘銀之劍刺進「札格納特」的體內,咆哮了:

「炎華Arveria!!」

那是附加魔法的引爆咒spell key。

如同她燃燒般的紅髮,紅彤彤的灼華。

不停留在外殼表面,直接送入體內的火焰濁流自內側彈開裝甲殼,將它炸破、爆散。

「札格納特」的凄厲慘叫轟然響起時,被爪子貫穿的少女頭也不回地呼喚──琉。

用微弱的聲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哭泣流淚,震蕩著喉嚨解放了魔法。

「【光明之風】!」

光之洪水、大光球風暴於焉而生。

它們照亮男子闍羅的臉孔,也讓琉的淚水閃閃發光。

連同驚駭於風之輝耀的札格納特,將少女的背影一併吞沒。

驚濤駭浪的爆炸聲響徹四周,衝擊力道搖撼著窟室。

繼而,當一切被光吞沒之際,琉看見了。

看見怪物的龐然巨軀轉身就跑。

失去「護盾」而無從防禦魔法的「札格納特」面對大炮擊,選擇了撤退。怪獸擠壓剩下一隻腳的逆關節,解放加速力量,被好幾發大光球擊中,身體各部位彈開、碎裂而脫落的同時,發出痛苦與嗟怨的叫喚逃出窟室。

等所有衝擊與巨響散去後,絲毫無意去調整粗重呼吸的琉,視野里僅剩遭到嚴重破壞的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

琉以擊退的形式趕跑怪獸,心中卻毫無半點感動或安心。

周圍只剩下同伴與惡徒的屍骸。

找不到亞莉榭。是琉讓她消失了。

是琉將燃燒生命至最後一刻的她,用強光燒盡、殺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慟哭像潰堤般四處泛濫。

所有感情渾然一體的叫喚,替琉蓋上了無能的烙印。

連後悔與懺悔都不被允許。

「正義」之心等於是支離破碎了。

這時,闍羅早已不見了蹤影。琉也根本不在意,只是被澎湃的感情弄得心亂如麻。

不停吼叫的琉,感覺到即將逼近的怪獸氣息,不得不選擇逃走。

萊拉與輝夜散落一地的凄慘遺骸,絕不允許她在這裡白白喪命。

琉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甚至無法替同伴收屍,天藍色的眼眸灑落淚珠,逃出了那個慘劇廳堂。

這就是事件的全貌,是琉的「罪孽」。

她為了活下去而犧牲了同伴,親手用強光燒盡了亞莉榭,殺死了她。

這就是如今依然盤據她內心深處的黑暗真相。

事件過後,琉受到前所未有的失落感與沉重的罪惡感所折磨,沒回到女神阿斯特莉亞的跟前,在地表療傷之後立刻回到了地下城。

上演過慘劇的窟室里沒有同伴的遺體,只有屍體全被怪獸吃光啃盡的事實擺在眼前。少女們刺在地上的染血武器說明了一切。這讓琉再次哭吼了一頓。

然後她像幼兒般全身顫抖,一邊拚命對抗深深刻在身上的心理創傷,一邊尋找那隻「怪物」。號稱是為同伴報仇,事實上與自殺無異,但她無論如何都得做個了斷。為了一雪同伴的憾恨,也為了給自己斷罪。

然而,最後她沒能達成這個目的。

琉在迷宮深處找到了疑似屍骸的大量塵土──簡直就像整塊「魔石」碎成粉末般的藍紫塵土,不幸地發覺這就是那隻「怪物」的遺骸。

琉絕望了。

「怪物」恐怕並非死於琉的「魔法」,而是發生了某種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恐懼也好,激情也好,願望也好,一切感情都喪失了去處。連「做個了斷」都不被允許的琉,雙手按著頭不支倒地了。只留下一個身心交瘁,瀕臨瘋狂的妖精。

後來,琉從「下層」帶回了亞莉榭她們的遺物。

永不枯竭的淚水沿著臉頰滑下,琉就像個人偶一樣,在她們生前特別喜愛的第18層做了墳墓。就在大家曾經半開玩笑說「如果我們死了,就把我們埋在這裡吧」的迷宮樂園。

失去同伴,被推落至失意絕望深淵的琉,在墓碑般立起的武器前度過了一段不停捫心自問的時間。

就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了。

自己該怎麼辦?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好想接受死亡,消失得了無痕迹。

但是,她當然不能選擇自盡。

亞莉榭她們救下的這條命,怎能毫無意義地捨棄?

那樣做,等於是讓她們白死──

她有著非活下去不可的使命,卻又有著一心求死的渴望。

在兩種感情爭執不下的狹縫間,忽然,一朵黑色火花爆開了。

『──饒不過他們。』

視野霎時有如加熱過的糖漿般歪曲變形。

原本喪失了去處的感情,回想起尚在人世的「仇人」,不像是自己所有的陰冷嗓音自唇間落下。

闍羅、【樓陀羅眷族】、無可置辯的「惡徒」。

他們正是送來災禍,害死亞莉榭她們的罪魁禍首。琉滿心怨恨,無法原諒他們。要不是那些人做出那種事……用不到多少時間,她就替思維做了這種結論。染上暗濁色彩的怒氣如業火般燃燒。

她得到了「復仇」此一正當理由。

藉由委身於怒火與仇恨,琉替自己做了正當化。只有那些人絕對得死。如果讓他們溜走,難保不會喚來新的【災厄】。沒理由放過他們,毫無放他們一馬的必要性。琉決定使用自己這條命,消滅那些「惡徒」。

那樣做根本不是為了都市,不是為了痛苦哀鳴的民眾,不是什麼想保護陌生人的崇高使命。

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讓那些傢伙,替壯烈犧牲的亞莉榭她們償命。

當時的琉除了這件事以外,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可以使用她們救下的這條命。應該說,是裝作想不到。

琉執行了最後的「正義」。

執行了恐怕是亞莉榭談論過的種種「正義」之中,最醜惡的一種。

不,事實上,那連「正義」都談不上。

而是哭叫不止、身心具裂、翅膀腐壞剝落的妖精的末路。

琉的「正義之劍與羽翼」受到黑色火焰燎灼,就在這時,燃燒殆盡了。

決定走上破滅之路後,琉疏遠了主神阿斯特莉亞。

琉不想讓她看見受激烈情感擺布的醜陋自己。不想讓身為天神的她,看透連琉自己都已無法掌握的內心。最重要的是,琉不希望這場「復仇」受到阻止。

看到琉不與自己四目交接,以額擦地,只是不停地懇求的模樣,不知道阿斯特莉亞心中作何感想。也許是對於永無止境的一連串悲劇與憎恨感到疲倦,也或許是對無法停止爭鬥的孩子們覺得失望。

被憤怒與哀痛、憎惡與嗟怨蒙蔽了雙眼的琉,想不起當時阿斯特莉亞臉上浮現的是何種表情。

只是,她帶著悲傷的語調,於離去之際說了:

『琉……捨棄「正義」吧。』

復仇進行得十分迅速。

起初是人,接著是建築物,最後是據點。她不給其他敵我雙方的【眷族】介入的時間。偷襲、奇襲、陷阱;她用上精靈不該使用的方法,悄悄處決了那些「罪惡」之人。

琉不擇手段。她誅殺惡人,連可疑分子也一併斬殺。其中即使包括商人或公會成員,她也不在乎。那是失當的報復行為,也是對自己的「斷罪」。

『要報仇也該做得再精明點。』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一位將來的同事曾經如此跟她說過。

那時琉什麼也答不上來。取而代之地,內心深處浮現了自嘲的笑意。總不能告訴她,自己本來就希望一死吧。

琉無法原諒帶來災禍的闍羅等人。

無法原諒對同伴見死不救的自己。

那是一種昏暗的失控。

那時,琉的確想替自己找到葬身之處。

然後「復仇」到了最後,她對【樓陀羅眷族】的秘密巢穴發動了襲擊。

當時那裡還有著許多團員,其中也包括了嚇得無法動彈的闍羅。

那時候的事情,她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印象。只記得自己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次又一次地砍傷苟延殘喘的男性馴獸師。只記得自己拋開一切理智,順從激動的情緒,砍斷那人的手臂,削下那人的耳朵,讓小太刀連連閃爍冷光。

琉沒放過任何一人,最後殺死了男性首領後,施放了「魔法」,把敵人的秘密巢穴連同大量屍骸一起燒個精光。

在一切都結束之時,於火光衝天的廢墟當中,不知原本是躲在哪裡,男神樓陀羅出現在琉的面前。

縱使是當時的琉,也沒能犯下殺神之罪。但是已經沒有任何眷屬能來保護他了。琉離去後,這個遭到公會逮捕,確定即將遣返天界的下界淘汰者,在火紅燃燒的烈焰包圍下放聲狂笑。

他一邊狂笑,一邊告訴琉:

『要是可以,真想讓現在這種神情的妳加入我的眷族呢。』

映照在男神眼裡的琉,神情有如身心具疲的復仇鬼。

琉擊潰的組織,包括商行或暴徒組成的傭兵團在內,共有二十七個。

以琉的行為做為開端,離地升天的天神光柱共有四尊。

琉的漆黑衝動波及了一切事物。

諷刺的是,這成為了都市「黑暗期」迎向終焉的契機。

但是,琉卻活下來了。

她竟然完成「復仇」,達成了所有的目的。

消滅了奪走同伴與【眷族】的兇手以及同夥後,得到的事物遠遠稱不上成就感,就只是無邊的虛無感罷了。

無論是同伴的笑容,還是她們凄慘死去時的表情,琉都再也想不起來了。

從眼眸中溢出的眼淚,以及自喉嚨迸發的痛哭,也都消失無蹤了。

在無人願意靠近的昏暗後巷,變得一無所有的琉用儘力氣,準備享受死亡的安寧。

『──妳還好嗎?』

之後,就如同她對少年說過的那樣。

在下雨的昏暗後巷,她得到希兒的搭救。她被希兒收留,就這樣得救了。希兒將她帶回了生命的道路。

──謝謝妳為了我們而戰。

當希兒如此對她說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得到了寬恕,同時也感覺自己必須活下去,連同亞莉榭她們的份一起。這全都是托希兒的……托「豐饒的女主人」的福。

但是,琉仍然無法完全拂拭藏於心底的感情。

對斷罪的渴望仍然在悶燒。

琉也無法將自己犯下的「罪孽」告訴希兒她們。

失去無可取代的同伴留下的痛楚與失落感,永遠無法治癒。

就算傷口癒合了,仍然會在不經意之時刺痛一下,帶來一份寂寥。

而從未消失的過錯,持續譴責著選擇活下去的她的心靈。

現在也是,一直都是。

穿越記憶之森,琉茫然站在黑暗之中。

無意間,她將臉轉向炫目光芒照耀的方向。

那裡有著不變的景象。

白光前方佇立著同伴們的後影,以及紅髮少女的背影。

是琉將她們趕去那個光明對岸的,那是死者們安身的光之彼岸。

縱然叫到喉嚨乾枯,如何魂牽夢縈,她們也絕不會回頭。

就像在說「這是妳該受的『懲罰』」。

當自己抵達她們身邊,得到她們接納時,自己才終於能獲得原諒。

始終如此相信的琉,對於這次又無法抵達那裡感到悲傷的同時,就這麼被蓋過一切的白光所包覆。

意識甦醒過來。

但是此時的琉,不知道這裡是現實世界,抑或是夢境的後續。

只能感覺到沼澤般的黑暗,五感幾乎都喪失了功能。

在過去的渣滓剝奪了正常判斷力的同時,她顫抖了一下眼瞼。

睜眼一看──眼前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瞳眸。

「!」

不理會受到驚愕支配、一瞬間就清醒過來的琉,瞳眸的主人在黑暗中扭動。

身體周圍傳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花了一些時間,琉才弄懂對方是在把埋在岩堆里的自己挖出來。

一瞬間過後,她終於發現布滿血絲的眼瞳,是亮著赤色光彩的深紅。

不久,染血的手抓住了琉暴露在冷空氣中、滿是傷痕的肌膚。

在一股不容分說的強硬力量下,那雙手將琉的身子揹到了他那細瘦的背上。

「……克朗,尼……先生……?」

「……是。」

回到琉身邊的少年,聲音細弱到幾乎要混在嘆息中消失不見。

琉的記憶急速追溯發生過的事,她睜大眼睛窺探了四周。

這裡是大量沙土堆積成山的單行道。背後完全遭到掩埋,只剩前方一條路。

她抬頭仰望,發現正在進行修復的岩盤即將完全閉合起來。

僅僅一瞬間,她看見了那遮蔽天頂的冥茫黑暗──遍布競技場內的薄暗空間。

(競技場的地板,破了……我跟克朗尼先生,一起摔了下來?)

彷彿肯定著琉的推測,沙土小山當中隱約可見一些怪獸斷氣的死屍。有被岩石壓爛的蜥蜴人、頸骨折斷的狡狼,以及四分五裂的白骨戰士。大概是被地板的坍方波及了吧,遍地都能看到怪獸徒留屍骸。

第37層如同「水之迷都」,是多層構造。

樓層地板抵擋不了貝爾進行了最大蓄力的「炸彈」威力,讓琉他們連同怪獸一起摔落「存在於正下方的通道」。

(沒想到競技場底下,竟然有著這樣的通道……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琉猛一回神,眼睛轉回此時仍然揹著自己的少年身上。

少年──貝爾已經瀕臨死亡。

他奄奄一息,連還能走動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斷斷續續的呼吸不規律到了讓人不忍卒聽的地步,既像是壞掉的樂器,又像將死野獸的呻吟聲。他嘴唇邊緣浮出紅色泡沫,不時還嘔出血塊。

身體千瘡百孔。

生命的水滴每時每刻都在從身體流失,溫熱的殷紅液體沾濕了琉緊貼他背部的胸口。

最大蓄力的反作用力不用說,在腳下地面崩垮墜落時,他一定是急忙保護了琉。他渾身染成血紅,從冒險者遺骸取下的防具早已原形盡失。

支撐著琉的手指,也有許多指甲碎裂或是剝落。

「怎麼……你怎麼這麼傻!?」

琉大聲叫了起來。

她一邊在背上搖搖晃晃,一邊對還在揹著自己走的少年發出慘叫。

「克朗尼先生,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沒有丟下我,自己逃走!?」

琉提起少年回到競技場的事,嚴厲指責他。

就在幾乎碰到琉的眼鼻的距離,那頭初雪般的白髮──以前琉很喜歡遠遠望著的少年的白髮──像被玷污一般染成了紅色。

看到他這模樣,天藍眼眸莫名其妙地想掉淚。

「回答我!」

「……琉小姐,也……」

對於緊閉雙眼,怒吼般地叫嚷的琉……

貝爾在微弱的呼吸中,擠出聲音似地開口了。

「琉小姐也……一定……會這麼做的。」

這句回答,讓琉啞口無言了。

聽到少年確信只要立場顛倒,自己也會犯下同樣過錯的語氣,她的嘴唇顫抖起來。

「……才不會!我才不會……救你!」

「……妳騙人。」

貝爾否定了她柔腸寸斷地吐出的話語。

她看出少年的嘴唇微微彎曲了。

彎成微笑的形狀。

琉討厭說謊。琉是不允許人說謊的精靈。

因為這樣的自己琉為了少年說謊,所以他的嘴唇彎成了喜悅的形狀。

琉的臉龐就像快要哭出來的幼兒般歪扭變形。

「夠了!你立刻放我下來……!」

「……我不要。」

貝爾明確地拒絕了。

「我不會,讓妳死的……」

「這樣你會死的!」

她用近乎慘叫的聲音,蓋過那呢喃般的嗓音。

琉想掙扎,逃離他的背上。

想掙扎,卻辦不到。

因為她知道,少年現在是「為了誰」在奮力抵抗──如同亞莉榭她們那樣,是「為了救誰」在戰鬥。

步步向前的雙腳沒有力氣。

少年好幾次險些倒下,連意識是否清晰都已經不確定了。

即使如此,貝爾仍然像中了某種魔咒般揹著琉,繼續前進。

為了琉,貝爾繼續奮力掙扎,燃燒生命。

「拜託你住手……!」

住手。

住手!

為什麼要像亞莉榭她們那樣救自己?

自己明明沒有那個價值。

救不了任何人的自己,明明就不配。

「……克朗尼先生。」

已經沒力氣再喊叫的琉靠在貝爾身上,將臉埋進了他的肩窩。

就像個已然失去希望與一切的行屍走肉。

「我,曾經對朋友……對【眷族】的同伴,見死不救……」

「……!」

「就如同男性馴獸師闍羅講過的……我貪生怕死,親手……殺害了知己亞莉榭……」

琉在他的耳邊,呢喃般地告白了自己的「罪孽」。

在這一刻,她坦白說出了之前被問到卻不肯回答的事。

為了讓他捨棄自己。

貝爾顫抖的身體,初次表現出了動搖。

「我,不是您所想的,那種潔白無瑕的精靈……是更骯髒的,罪人……」

琉吐露出心聲。

吐露出沉澱在內心最深處的淤泥,以及刻於己身的負面烙印。

「您試著拯救的精靈……根本沒有,讓人幫助的價值……」

這是琉毫無虛偽的真心話。

閉上眼睛就會浮現眼前。

想起同伴的死狀、醜陋可悲的自己,以及自己親手殺死的亞莉榭的背影。

做夢都會夢見的悲傷與絕望的延續,不斷侵蝕著琉的身體。

「我已經,沒資格談論『正義』了……『正義』已經蕩然無存……」

不知不覺間,琉像夢囈般喃喃說著。

那是做為心靈支柱的【眷族】的鐵規,是與無可取代的亞莉榭她們之間的情誼。自從五年前的那天起,琉的身心就成了空殼。

無論少女希兒如何撫慰她,無論豐饒的酒館如何擁抱她,都無法填滿這最後一個空洞。這是琉至今拚命隱藏的,最深層的喪失。

如今仍刻在背上的正義「恩惠」簡直有如詛咒一般陣陣抽痛。

妳根本沒有資格背負「正義」二字──幻聽借用女神阿斯特莉亞的聲音響起。

琉的臉上失去了表情。

取而代之地,冰冷凍結的內心在靜靜流淚。

她目光低垂,將這句話告訴貝爾:

「我,已經……失去了『正義』。」

沮喪的低喃在黑暗中響起。

貝爾的步履變慢了。

就像已經到了極限,支撐琉的雙手開始喪失力氣。

喀哈一聲嘔出的鮮血,弄髒了她下垂的手臂。

「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義』。」

但是……

「可是,我從琉小姐身上……學到了,很多。」

險些彎折的雙腳,再一次踏緊地面。

顫抖的雙手,說什麼也不肯放開琉。

被血染紅的嘴,咬緊了牙關。

「所以!……」

貝爾就像要證明琉的存在意義──就像要揮除她的黑暗面,告訴她:

「『正義』是存在的。」

「────」

琉的眼眸,睜大到了極限。

「妳救過,一些冒險者……」

那是在第18層。

面對漆黑巨人歌利亞挺身而戰的妖精,守住了眾多性命。

「救過神仙……救過莉莉,還有韋爾夫……」

那是在戰爭遊戲當中。

面臨男神阿波羅蠻橫霸道的神意,疾風前來馳援。

「救過,我……!」

那是在數不清的絕境之中。

琉的雙手,不知引導過受傷、迷惘、呆立原地的貝爾多少次。

琉的建言,她的話語,總是給了貝爾勇氣。

「妳總是像一位英雄……像『正義使者』一樣,秉持正道……!」

少年宣洩出的純粹話語,搖撼著琉的心胸。

顫抖的天藍色眼眸,散發著熱度。

真摯率直的聲音,宛如知己亞莉榭的話語一般,穿透了琉的內心。

「不對……不對!?我做錯了!犯下過錯的我,已經沒有了『正義』……!」

琉說什麼也不能接納對亞莉榭她們見死不救的自己,拚命地加以否定。

然而……

「我不會讓任何人,來否定琉小姐……說妳是錯的……!」

「!」

「就算是琉小姐妳自己也一樣……!」

貝爾否定了琉的否定。

滴滴答答地淌落的赤紅水滴,在腳邊擴大血灘的範圍。

但是相反地,貝爾的腳步增強了力量,言詞逐漸帶有熱情。

「……我,不認識以前的琉小姐……但是──」

貝爾的聲音,讓她回憶起曾受到復仇之火附身的妖精。

即使如此,他仍然強烈主張「正義」的依歸。

「我認識比誰都更正直的妳……」

貝爾變了。如同琉好幾次感受過的那樣,成長到判若兩人。

與「異端兒」的邂逅改變了他。愚者與偽善,公理與罪惡。

在這些之間左右為難、受傷、不斷苦惱的少年,這次換他來教琉了。

他想將「某種事物」還給幫助過他的琉。

「啊……」

琉已經明白了。

身為精靈的自己能夠握手,不會甩開的三位人物。

她明白這些人,就是她的內心不會推拒,值得尊敬的「心地純正之人」。

亞莉榭引導了她。

希兒撫慰了她。

而貝爾則是──

「『正義』……一直活在琉小姐的心中。」

像明鏡一般,將琉交給自己的「正義」還給了她。

假如貝爾是正確的。

那麼給予過他許多事物的琉,也是正確的。

「所以……!『正義』是存在的!就在妳心中!」

淚水從琉的眼眸滾落。

少年讓琉發覺到,自己心中還有「正義」殘留。

琉曾一度誤入歧途,這是無可辯駁的事。

她受到復仇之火燎灼,身心都燒成了黑炭。

但是,焚燒殆盡的「劍與羽翼」之中仍有孑遺。

有著「正義的灰燼」。

有著她多次捨己救人,見義勇為的起源。

──可是如果是璃昂的話,一定能永遠選擇正確的道路。

知己的話語重回腦海。

這句話,已經得到貝爾以及許多人的證明。

回想看看應該就會知道。

知道琉所畫出的軌跡,綻放著許多笑容。

那是琉的成就。

是即使化做「灰燼」依然公正永存的「正義」的成就。

堆積在心底的「灰燼」飄飛起來,填滿琉的內心空洞。

妖精變作空殼的心靈,此時得到了滿足。

如水面般搖蕩的眼眸淚如泉湧。

「我……我……!」

琉失去否認的手段,連淌落的淚水都擦不了,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琉不知道即將從胸中溢滿而出的這份心情是什麼。

琉完全不懂少年勇於向前邁進的背影,以及近在身旁的少年體溫將會為她帶來什麼。

「我現在的『正義』……就是跟您,一起活著回去。」

地下城不具有善惡觀念。

純粹是弱肉強食,只有生死之別。

所以,假若其中存在著「正義」的話,那就是求生存。

從這無限迷宮活著回去,正是「冒險者」的「王道」兼「正義」。

「就是回到地表……回到神仙他們,與希兒小姐她們的身邊……!」

談論「正義」吧。

成就「正義」吧。

此時此刻,為了少年與她而存在的唯一「正義」。

「所以!……我絕不放手!」

宛如露珠從雨中葉片滑落般,甘露滴進了琉枯萎的內心。琉的內心,一再地掀起漣漪。

這場「殘酷命運」……「深層」沒道理會放他們走。琉很明白。

但是就算只有一絲念頭,就算只有一瞬間──她的確想活下去。

她忍不住希望,能跟少年一起活著回到希兒她們的身邊。

「唔唔唔……!」

但是,彷彿要踐踏她的這份心愿──

嘲笑琉與貝爾希望的黑影,出現在他們面前。

「……!?野蠻戰士……!」

面對邊粗重喘氣邊阻擋去路的大型級怪獸,琉與貝爾都啞然無言。

「野蠻戰士」受傷了。可能是跟貝爾他們一樣,自競技場墜落而撿回一命的個體。肌肉隆起的肩膀或胳臂都刺滿了鱗片般的岩石碎片,頭上的角也折斷了。

滿身是血的怪獸雙眼染上怒火,把貝爾他們當成仇人一樣瞪視。

「唔……!?」

地點是單一窄路,根本無處可逃。

看到貝爾呆站原地,「野蠻戰士」眼露凶光。

「嘎啊啊嗄!」

「嗚啊!?」

龐然巨軀高舉棍棒衝殺過來。

如今的貝爾,沒有任何手段能化解這記攻擊。

貝爾於千鈞一髮之際丟開了琉,接著就像紙片一樣,被粉碎地面的一擊震飛出去。

「嗚……!?克朗尼先生!」

琉被摔到地上的同時,遭到衝擊力道揍飛的貝爾飛上半空,在地面上反彈,翻滾一陣之後停下來。

他的身體動都沒動一下,滿目瘡痍的四肢早已不剩半點戰鬥的力氣。被瀏海遮住的眼睛覆上一層暗影,看起來甚至像沒了呼吸。

再次被打落絕望深淵的琉,悲愴得維持不住表情。

「──克朗尼先生!快起來!」

琉大叫了。

她試著用僅有的力氣站起來,但她自己也動彈不得。負傷的右腳一再打滑,難看地摔倒。她無法從地上撐起身體。

不理會斷翅的妖精精靈,「野蠻戰士」移步走向倒地的貝爾。

「克朗尼先生!…………貝爾!!快回答我!」

琉沒發現自己呼喚少年的聲音變了。

琉沒發覺自己陷入了恐慌。

她拋開平時的沉著冷靜,不停呼喚他的名字。

然而,少年倒卧在地的身體什麼也不肯回答。

怪獸冷血無情地、慢慢地靠近他,打算給他致命一擊。

「貝爾,貝爾!……求求你……回答我……」

呼喚少年名字的聲調變得虛弱無力。

在天藍色眼眸中,倒卧在地的貝爾與逝去的同伴身影重疊在一起。

不要,不要。

我不想再失去了。

不想放開胸中獲得的這份心意。

只有他,我不想失去。

好不容易,我琉的內心就要產生改變了──

琉的心愿只是枉然,「野蠻戰士」在貝爾的面前駐足。

大概是想直接啃咬吧,牠一手抓起貝爾的腦袋,慢慢將他舉起來。

「不行,不要,等等……」

她緩慢地搖頭,淚水盈眶,伸出顫抖的手。

受到絕望玩弄的【疾風】假面剝落了。

那是琉最真實的模樣。

不是受人畏懼為【疾風】的精靈elf,是寶貴事物即將遭到剝奪而流淚的柔弱少女。是藏在冒險者此一鎧甲與面具之下的,琉的本初模樣。

她忘了平素的口吻,用柔弱少女的語氣,毫無意義地不斷懇求。

「求求你……不要……」

少年雙腳虛軟離地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怪物的巨顎大大張開,暴露出醜惡的獠牙。

「貝爾!!」

繼而……

就在琉的眼淚奪眶而出時……

「──!!」

藏在瀏海底下的深紅眼瞳猛地睜開,他拔出了腰上的利器。

他將亮白的長匕首〖白幻〗,捶進了怪獸的胸膛。

「咕耶嗄!?」

在極近距離下,意想不到的戳刺。

胸腔中心「魔石」遭到準確刺穿的「野蠻戰士」,將驚愕變成了臨死叫聲。

大量「塵土」崩落,被抓起來的貝爾也摔進其中。

看到這幅光景,琉的時間暫停了。

「咦……?」

塵土飛揚,在少許煙塵飄舞之下,少年的身影顫抖著站起來。

貝爾慢慢地,走到來不及理解狀況的琉身邊。

「對不起,琉小姐……我為了引開敵人怪獸……」

「啊……」

這句話讓琉弄懂了。

她這才知道一切都是用來打倒怪獸的「計策」。

那是琉教過他的,針對「魔石」下手的「一擊必殺」。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了的貝爾,是在等著大型級野蠻戰士將他請進懷裡。

為了一擊捶進敵人懷藏「魔石」的胸腔,他佯裝成無力反抗的獵物。

名符其實的最後一場賭注。

「我有聽到琉小姐的聲音,可是……那個,對不起。」

貝爾當著琉的眼前雙膝跪下,扶起她倒地的身子。

琉變成了坐姿,視線與貝爾齊高地愣了一會兒……但隨即滿臉染上紅暈,好像連現在的處境都忘了。

被他聽到少女般的聲音了。

聽到那種軟弱的聲音。

總覺得貝爾好像顯得很尷尬。

也因為羞恥的關係,琉豎起含淚的眼睛,高高舉起了手。

她想給緊閉雙眼的貝爾一耳光…………但最後,還是把手放下了。

琉不敵安心感受,就好像哭倒在對方身上一樣,把臉埋進了貝爾的胸膛。

「拜託……不要再那樣做了……」

「……對不起。」

她額頭抵著貝爾的胸膛,低聲說道。

害琉擔心的貝爾,看著她的頭髮輕聲謝罪了。透過耳朵傳來的心跳聲,讓琉知道少年還活得好好的。光是這樣,就讓琉原諒了他所做的一切。

一會兒後,貝爾揹起了行動不便的琉。

兩人在陰暗的單行道上前進。

儘管他的步履如泥船渡河一般岌岌可危,但卻讓此時的琉安心不已。

縱然這只是經過延長的決死之行罷了。

(……沒有怪獸的氣息?周圍沒有怪獸……?)

幽光照亮的通道上滿是瓦礫與怪獸死屍堆積成山,但感覺不到偷窺他們的視線、敵意或殺意等等。方才交戰的「野蠻戰士」也只是從競技場摔下來的怪獸罷了。是運氣好這附近沒生下怪獸嗎?琉用精神睏倦的頭腦思考。

這時,貝爾的腳步暫時停住了。

前方,在薄暗深處,原本只有單一方向的通道彎曲了。

從轉角前方,流瀉出微微的藍光。

在地下城內看到景色產生變化時必須提高警戒。話雖如此,他們也無法折返;後方的道路已經坍方堵塞了。

貝爾與琉帶著緊張的心情,走到彎道的前方。

然後……

「──!!」

闖入視野的光景,讓琉倒抽了一口氣。

因為寬度與至今相同的單一道路上,出現了一條流過中央的「水流」。

「河流……?」

正如貝爾所低語的,他們眼前的地方正好就是一處蒼藍清流的源頭。

水從底座般隆起的岩石地湧出,一直綿延至直線通道前方──視野的遠遠另一頭。

「第37層,有水源……?」

琉從沒聽說有這種事。

在整體結構皆為白濁色岩石成分的「白色宮殿」難以弄到糧食與水,所以琉才會把逃往「下層」視為首要目標。就連曾與【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同伴一起走到第41層的琉,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區域。

「沒想到競技場底下,竟然有個這樣的地方……。不,正因為是誰都不願靠近的競技場,所以才會一直都沒被發現……?」

當琉的考察化做低喃脫口而出時,貝爾下定決心踏出腳步。

無論如何,企盼已久的水分終於到手了。為了滋潤乾渴的喉嚨,他打算靠近河邊。

「……!」

但就在這時,貝爾的雙膝終於支撐不住了。

不自然地喪失力量的雙腳失去平衡,貝爾與琉一起摔進了清流之中。

摔倒的衝擊讓綠色長斗篷脫落,飛上了半空。

「……貝、貝爾!」

渾身是水的琉以手撐地,抬起了頭。

貝爾就在她身邊沉入水中,沒有回應。少年在透明的水底彷彿失去最後力氣般緊閉雙眼,只有氣泡浮上了水面。

所幸水深很淺。但貝爾的身體在流血,轉眼間就把蒼藍清流染得略帶淺紅。心慌意亂的琉伸手去抓貝爾。

負傷的腳連站都站不起來,琉用隨便坐在水底的姿勢,將那身體橫抱起來。

「──【如今遠去的,森林之歌……懷念的,生命曲調……】」

面對少年變得慘白的面容,琉抱著一線希望開始詠唱。

琉用僅有的精神力,賭上最後一把。她很清楚這樣可能引發精神疲憊而使得兩人雙雙倒下,但仍斷然施行了回復魔法。

「【諾亞治癒】……!」

和暖的綠光包覆著貝爾的身體。

從指尖急速流失的力量讓意識險些斷線,但琉用牙齒咬破嘴唇撐住。

治癒速度依然很慢,傷口沒有癒合。貝爾的生命泉源每分每秒都在流失。

不行,我必須阻止才行,說什麼都不要讓他死。

琉幾乎是用怒罵自己的方式,從身體每個角落擠出「魔力」,全數撒在他身上。

綠光輪廓擴大,產生如葉隙陽光般的暖意。

最後,光芒聚合起來。

少年的傷口全都癒合了。

「…………貝爾。」

她用吹口氣就要消失般的聲音,呢喃少年的名字。

琉拚命維繫住意識,掬起水送進自己的嘴唇里。

確認水質對人體無害後,她再次以手為杓舀水。

「喝吧……喝下去。」

她再一次呢喃。

為了救活少年。

她用左手支撐少年的頭,右手放在貝爾的嘴邊。

手心裡的透明水面搖蕩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少年被干硬血漿黏住的嘴唇。

琉祈求般地不斷用水滋潤他的嘴唇,一次,又一次。

她那受到自頭頂上方罩下的薄暗擁抱,同時又得到清流蒼輝照耀的身姿,虛幻、靜謐又崇高,看起來簡直有如聖殤雕塑pietà。

只有始終寂靜的地下城,凝望著妖精的這副身姿。

最後……

少年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微微地睜開了眼瞼。

水流發出靜謐的聲響。

第37層的唯一水源,演奏出與戰場無緣的潺潺旋律。

附近周遭都沒有磷光。壁面也是,天頂也是。

唯有流過通道中央的清流發出亮光,代替了光源。

通道被照亮成神秘的蒼藍色彩。夾著清流的左右河岸各約四M寬,表面不同於粗糙的岩石地,如冰原般平滑。

在一邊河岸坐下的琉與貝爾,就像至今休息時那樣,把背貼到牆上靠著。

「……身體還好嗎?」

「是,沒問題。睡得很飽……而且也喝了水。」

琉低喃著,扭動身子讓衣物發出窸窣聲;貝爾出聲回話。

水的恩惠,對琉他們而言如同絕處逢生。

嚴酷的環境加上地下城毫不留情的連續戰鬥,造成貝爾險些引發輕度的脫水癥狀。在視線前方流動的清流名副其實地成了生命之水,救了貝爾他們一命。

不止如此,來到這裡已經過了約一小時。

他們免於跟怪獸戰鬥,獲得了徹底的休憩。

比起至今只有短短几分鐘的休息,可說是特別待遇了。

「……」

「……」

琉與貝爾沉默無言。

正確來說是不管說什麼都接不下去,只是一再地張口又閉嘴。

兩人視線也沒有交集,只注視著橫亘前方的河川水流。

應該說,是努力地只注視著河流。

講得明白點……

琉與貝爾,都把衣服脫了。

「…………」

「…………」

濕透的裝備與衣物會毫不留情地奪走體溫,尤其現在兩人都筋疲力盡,更是如此。

所以他們才會這樣處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發展。

但是,即使頭腦能夠理解,感情卻另當別論。

具體而言,就是讓個性認真又有潔癖的精靈與純情的人類少年,雙方都動搖狼狽滿臉通紅,無法不意識到對方的存在,拚了命想讓心跳聲平靜下來。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

「………………」

琉赤裸著上半身,只披著沒掉進水裡的長斗篷。下面僅穿了一件單薄的內褲。

貝爾也是上半身一絲不掛,下半身只有一件長及膝蓋的黑色褲子。

多次進行不夠充分的治療造成衣服與腿上傷痕完全黏合起來,硬是脫掉會扯破傷口的皮膚,所以只能這樣妥協。但就算不論這點,因為沒有東西披在身上,貝爾的暴露程度就是比較大。

剛才琉遮住胸部,瞳孔焦急得轉圈圈,漲紅了臉想讓貝爾穿上自己的斗篷;貝爾跟她搏鬥了老半天才勉強說服她,維持現在這種模樣。

「……!」

琉由於無法抵抗胸中湧起的感情,動作輕微但頻頻地扭動身子,使得肌膚與斗篷之間響起衣物摩擦的聲音。

每次這樣都會讓貝爾憋住呼吸,全身僵硬。

(好難為情…………現在明明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琉將柔韌的雙腳抱到胸前,用細弱的聲音喃喃自語。

她偷偷窺視一下身旁,在這昏暗空間之中,仍能看出貝爾的臉飛上了淡淡紅暈。琉也一樣,她知道自己的長耳朵連尖端都在發燙。

地上散落著脫下的裝備與衣物。

那是琉穿過的戰鬥衣與長靴。為了把衣物晾乾,上衣沒有整整齊齊地折起,長靴則是軟綿綿地彎曲著。

總覺得……不知道為什麼,真的不清楚是怎麼搞的,那些衣物給琉一種微微的悖德感,一種讓人難堪的感受。或許因為那是身為精靈的琉脫下來的吧。貝爾既不敢看待在身旁的琉本人,也拚命地不去看那些衣物。

而琉也沒好到哪去,眼睛不敢看向貝爾脫了丟在地上的上衣。

兩人的緊張互相傳給對方,形成惡性循環。

肩膀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如實地反映出兩人的羞恥心。

(他的存在,竟然如此令我在意……為什麼?)

琉向內心拋出純粹的疑問,卻得不到答案。

因為他救了自己?因為對他有了感情?因為他安慰過琉,說她是「對的」?

因為他擁抱過琉,說絕不會棄她於不顧?

自問的聲音一再重複。

還是得不到回答,只有不規律的心跳聲依然響個不停。

真要說起來,以前被他看到自己洗涼水澡時,她並沒有這樣──

「……!!」

想到這裡,琉自掘墳墓了。

在第18層發生過的事重回腦海,造成血液急速聚集到臉上。

她不願讓貝爾看見自己這種醜態,拚命壓低了頭。

只是雖然沒被看個一清二楚,卻把少年嚇了一跳。

(在地下城……在「深層」,居然會遭遇這種事態……)

本來他們是沒空上演這種鬧劇的。

除了穿著問題之外,現在的琉他們已經沒剩多少力氣。要是遭到怪獸襲擊,就真的完了。他們必須拋開羞恥,做現在能做的事。

不過──琉感覺這裡不會出現怪獸。

貝爾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

她不知該如何解釋,總之這條清流附近沒有迷宮地下城特有的緊繃氣氛。感覺不到怪物怪獸的存在或呼吸,甚而連半點視線都沒有。除了潺潺流水聲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響。

能夠休息足足一小時以上,也證實了琉的直覺是正確的。

只有這個空間,甚至給人一種時間流逝得較慢的感覺。

「……」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好不容易能休息卻這麼緊張,原本能恢複的體力都恢複不了。

琉如此勸說自己,然後開口了:

「……有件事情,我必須問個清楚。」

「咦……啊,好的。什麼事情?」

一方面也是想掃除這種氣氛,琉有件一直想問的事。

琉看向貝爾,問道:

「您那時候,為什麼要回來?」

「那時候」指的是競技場那件事。

琉的判斷並沒有錯。她無意讚許自我犧牲的行為,但那個狀況是「不得不做選擇」的場面,是「不得不放在天秤上衡量」的時刻。現在能夠脫險只不過是結果論。

「只要走錯一步……不,就算沒走錯也會死在一起。」

「……」

「您早就知道競技場底下,有這樣一處空間嗎?」

「不知道……」

「那麼,您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來?」

她跟原先的感情劃清界線,以冒險者的身分問道。

被琉表情嚴肅地瞪著,貝爾沒有別開目光,回答了:

「因為,我已經……不想再讓任何人死了。」

貝爾的話語簡單扼要。

他的心情,純白而直率。

恐怕真的就只是這樣吧。只因為如此,就救了琉。

琉看出了這一點,知道他毫無算計、盤算或目的,就只是為了救回琉的性命。

貝爾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而破壞了強迫人做抉擇的天秤。

竭盡全力,急中生智,以受傷為代價,對世界做出了反抗。

「……」

全部,都只是碰運氣。

幸好競技場偶然地層下陷才能平安脫險,如果沒有下陷的話──

……如果沒有下陷的話,他大概還是會對付剩下的怪獸,抱起琉帶她出去,成功救到她吧。

這個少年,一定辦得到。

現在的琉,忍不住這麼覺得。

「貝爾……你願意聽我說嗎?」

當琉注意到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就像以前某天在迷宮樂園做過的那樣,將一切告訴身邊的少年。

包括自己發生過什麼事,【阿斯特莉亞眷族】後來怎麼了;她把瞞著沒跟任何人說過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少年。

還有自己的罪愆、過錯與後悔,全都暴露在少年面前。

「──男性馴獸師闍羅所說過的犧牲,就是這個意思。」

「……」

將一切娓娓道來之後,琉逃避似地讓視線落在地板上。

自行暴露的舊傷又熱又痛。

她現在,非常怕聽到少年唇間發出的聲音。

緩緩地,貝爾開口了:

「那麼……您還是應該活下去,不是嗎……」

他垂著眉毛,笑著說。

「因為琉小姐珍愛的那些人……是希望琉小姐能活下來才戰鬥的。」

「啊……」

「就連我這個笨蛋也知道,假如琉小姐死在這種地方的話……亞莉榭小姐她們一定會生氣。」

氣她不懂別人的心情。

他就像仔細講給小孩子聽一樣,慢慢地一字一句說著。

貝爾並沒有瞧不起她,也沒有罵她,只是有一點點生氣。

就好像在說「下次再這樣我就不原諒妳」,要琉回心轉意一樣。

用近似希兒的氣質,以宛如亞莉榭的眼神。

少年的眼瞳再次彎成月牙,像是露出苦笑。

琉受到那深紅色彩深深吸引,將手放到了胸前像要按住它。

心臟跳動得很快。

她有這種感覺。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

所以,她現在想碰觸少年的這份心情,也只是心理作用。

琉目光低垂,使勁將手指握成拳頭。

「貝、貝爾。」

「……?」

「我、我們還是……………………互相依偎著吧。」

「……咦?」

貝爾不解地看著琉的這副樣子,聽到這個要求,整個僵住了。

可能是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弄懂話中之意,他的臉頰一點一點地染紅。

琉更是豈止臉頰,連耳朵前端都泛紅了,同時動著快要打結的舌頭說:

「我、我們現在這樣做……太、太缺乏效率了。假如你真的,打算與我一同生還的話……就、就該利用體溫,互相幫對方取暖……!」

「咦,啊!可、可是……!?」

「現在不是怕羞的時候……你看,身體這麼冰冷。」

講話結巴的貝爾一被琉握住手,眼睛睜大開來。

那隻手冷得像冰塊,膚色也很白。以貝爾的情況來說,部分原因是出於流血過多。目前只是依賴高級冒險者的生命力撐過一時,不是長久之計。

琉雖然害羞,但說的都很對。

她是真心關懷少年的身體狀況。

「可、可是還是……琉小姐是精靈,那個……」

「這你不用管。在緊急狀況下,精靈……要跟矮人擁抱都不是問題,大概……」

她搬出種族問題封鎖貝爾的擔憂。

少年只會哀哀叫,再也找不到話反駁。

「不、不過,貝爾……那個,你不可以……有不良的居心。」

「……什麼?」

「一旦被我發現,我一定會出手,讓、讓你受到教訓……」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卻又自己被羞恥心殺死,琉竟然開始列舉起注意事項來。

貝爾聽得一愣一愣的。

「呃不,不是,我是覺得你不會對我這種身體想入非非,只是……我、我的意思是說……!」

就在無法完全捨棄精靈潔癖天性的琉腦袋混亂到極點,臉紅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時……

「呵……啊哈哈哈!啊,痛痛痛……」

「你,你笑什麼……!」

貝爾笑了出來。

看到他按住因為發笑而痛起來的身體,琉慌張失措。

琉憤慨地想「我明明在跟你說正經事」,但貝爾仍然面露微笑,說了:

「對不起,我只是不知怎地覺得很放心……因為琉小姐終究還是琉小姐。」

意思是說,看到琉即使表現出不同的一面,但仍然是自己認識的那位精靈,讓他鬆了口氣。

琉被他這麼一說,微微睜大眼睛後,閉口不語了。

一種好像臉部變得更燙,又好像心裡發癢的感覺襲向了她。

最後貝爾做好了心理準備,怯怯地觀察她的神色。

「呃,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呢……?」

「……」

「我們沒穿衣服,所以互相擁抱的話,應該說會有很多問題嗎?呃呃……」

聽到這句話……

琉沉默半晌後,一語不發地站了起來。

她用一隻腳勉強步行,走到貝爾的眼前停住,轉身背對他。

然後,她脫下了披在身上的斗篷。

「────」

啪沙一聲,斗篷滑落至地上。

白皙後頸展露無遺,肌膚水嫩的背部暴露在外。

滴落的水珠沿著頸項滑到細腰,被唯一剩下的內褲吸收。

琉感覺得到貝爾憋住呼吸,讓整個身體緊張僵硬。背對著他的琉,也是滿面飛紅。

明明從後面不可能看得見,她卻用雙臂遮住胸部,坐到地上。

些微沉默流過,但對現在的琉而言卻是極為漫長的時間。

當她天藍色的眼眸不禁低垂時,大概是她的意圖傳達到了,從背後可以感覺到一種下定決心的氣息。

貝爾挺起腰桿。

琉的心跳漏跳一拍。

貝爾怯怯地,從後面將雙臂繞到前面。

琉的肩膀在發抖。

然後,兩人之間沒有了距離。

「……」

「……」

貝爾從後面抱緊琉,將她關進臂彎里。

琉的背部與單薄的胸膛緊密貼合。

少年的雙臂,在琉赤身裸體的胸前交叉。

只有一開始,尚且感覺到火燒一般的羞恥。

雙方的身體互相交換體溫。

冰冷的肌膚觸感變成了溫暖,擁抱著琉。

起初激烈跳動的心臟,花時間慢慢穩定下來,一次次輕敲琉的背部。怡人的律動如搖籃般融化了琉的心。

僵硬感漸漸從兩人的身上消失。

兩陣心音交相融合,不分你我了。

這麼一來就像順其自然,兩人的身體互相依偎。

貝爾趴在琉的背上,琉將背部靠在貝爾的胸前。

「溫暖嗎?」

「是,很溫暖……」

「那就好……」

「是……」

「…………」

「…………」

對話還是一樣持續不久。

但是,那絕不是讓人不自在的沉默。

清澈的潺潺流水聲肯定了這點。

貝爾略為張開雙腿,讓琉整個人窩在他的兩腿之間。雖然琉覺得很溫暖,但是擁抱她入懷的貝爾想必很寒冷。

琉叫了他一聲,將落在地上的斗篷拉過來。貝爾將它披在背上,連同琉的整個身子包裹起來。

貝爾的臉就在琉的臉旁邊。

吹在耳邊或脖子上的安穩呼氣,讓她感覺有點癢。

氣息多次輕撫著精靈的細長耳朵。

「琉小姐……」

「……?」

「琉小姐原來體格這麼嬌小啊……」

「……我的身高,應該跟你差不多才對。」

「呃……是這樣沒錯,不過……該怎麼說呢?」

「怎麼了?」

「……沒什麼。」

「……請你有話直說。」

「不,可是……」

「我要你說。」

「那、那個──」

「快說。」

「…………只是覺得您身材好纖細,好柔軟,那個……真的是個女孩子呢。」

「……」

「我感覺,好像可以了解……男人想保護女人的心情了。」

「……你真奸詐。」

琉輕聲細語地低喃。

她微微扭動身子,就好像在尋求溫暖般將背部更進一步靠到他懷裡。

貝爾也抱她抱得更緊,回應她的要求。

顫抖的呼氣從唇際泄漏。

不知為何,她覺得那感覺很甜蜜。

(……真卑鄙。)

就只有這一刻,琉暫時不去想起淡灰髮色少女的容顏。

藏於心中一隅、身為精靈的自己譴責著她這種膚淺的行為。

原諒我吧。

就這一時一刻,就縱容我這一時吧──

琉不知道自己在為了什麼請求許可,也不懂自己在向誰道歉,只是純粹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感情。

內心在呢喃著,渴望能回頭往後看。

胸口在焦急著,盼望能與近在身旁的綺麗深紅交換視線。

想在稍稍一動就能碰觸到的距離內,與他互相凝望。

但是,琉很害怕。

她總覺得兩人的某種關係將因此產生決定性的變化,並對此感到恐懼。

她覺得,屆時將會再也無法回頭。

所以,她忍住了。

她抓住冰肌玉骨的上臂,向身為清廉精靈的自己求助。

讓另一個自己,勸阻既非精靈或酒館店員也不是【疾風】,而是原初的那個琉。

這讓她既悲傷,又心酸,但也感到安心。

「琉小姐……」

「是……」

「回去之後,您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想吃蜜雅媽媽做的,熱呼呼的料理。」

「啊,我也是……。那麼,我們一起去吧。」

「但是,在那之前,我恐怕會被希兒她們狠狠罵一頓吧……」

「啊哈哈……」

「……那你呢?」

「我想跟韋爾夫他們一起回家,跟神仙說『我們回來了』……」

「嗯,應該的。你要好好珍惜你的【眷族】……」

「是,我會像琉小姐妳們一樣,永遠珍惜他們的……」

「……謝謝你。」

兩人互相依偎,靠在對方身上,輕聲絮語。

那有點像是戀人的情話綿綿。

同時,也有著一種無法抹除的「虛幻」。

嘴唇微彎的兩人,臉上蘊藏著安詳的脆弱。細小的嗓音彷彿隨時會消逝,簡直就像即將燃盡的蠟燭火光。

兩人靜靜闔起眼睛,宛如啟程前往天際的旅人一般沉沉睡去。

他們互相擁抱,同時形影相依,僅有彼此。

只有流過身旁的清流,彷彿為兩人帶來短暫的韶光,散放出蒼藍的光輝。

開始休息之後,又過了幾小時。

酣眠了一段時間,使得貝爾與琉的身心得到大幅回復。

身上的傷勢姑且不論,精神力倒是恢複了相當多。

特別是纏著大腦不放的疼痛與倦怠感都消失了。光是這樣就跟休息前的狀態有著天差地別。

兩人醒來後,迅即展開了行動。

「抱歉,貝爾……還讓你使用寶貴的精神力生火……」

「不會,我休息了很久……而且那點火力還好。」

潺潺流水聲中夾雜著火花嗶剝聲。火堆的光芒照亮著琉與貝爾的臉。

體力恢複到一定程度後,琉搜集了材料過來,由貝爾發射炎雷火焰閃電生了火。因為他們沒有適當的燃料或工具,要在這個潮濕的地方靠一己之力生火實在太難了。

使用的材料是「掉落道具」。琉沿著單一道路折返,從競技場正下方遍地瓦礫與死屍的通道搜集了許多怪獸外皮──特別是含有油分的「野蠻戰士的體毛」。

如同貝爾入侵迷宮街的「秘密地下通道」,與孤兒院的孩子們碰見的那個異端兒野蠻戰士一樣,牠的體毛很容易燃燒。

「貝爾,體力方面呢?」

「好很多了,可是……一不注意,手就會像這樣發抖……」

生起了火堆後,貝爾與琉便不再相擁了。

此時兩人在火堆前相鄰坐下。

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少年舉到胸前顫抖的手。

這道清流是安全地帶。

琉如此確信。

彷彿這道清流的蒼藍光輝發揮除魔效果祛退了魔物般,怪獸都沒有來襲。這裡很可能是第37層唯一的「樂園」。只要待在這裡就不用嘔血奮戰,可以盡情休息。

(在這裡「固守不出」也是一個選擇……但是我們少了一個關鍵,也就是可做為「軍糧」的物資。)

水源源不絕,但完全沒有糧食。

縱然第二級冒險者的體能再怎麼異於常人,沒有做為動力來源的營養素一樣無以為繼。無論在這裡休息多久,都無法得到最根本的回復。

繼續這樣下去只是慢性自殺,貝爾顫抖的手正暗示了這點。

就算有人派出了救難隊,也絕對是琉他們送命的速度比較快。她敢斷言。

真要說起來,要從可與迷宮都市面積匹敵的第37層當中幸運找到琉他們,可能性等於是零。在「深層」失去音訊的冒險者與死者同義。至少管理機構公會的認知如此。

(地下城不會讓那些選擇「停滯不前」的人活著回去……)

再也不想嘗受到「殘酷」的滋味了。

一旦接受這種內心慾望,就等於敗給了地下城。

琉腦中閃過同業人士化做白骨的下場。一旦耽溺於這塊安寧的「樂園」,琉他們也會走上相同的末路。

他們必須前進。

必須向前進,必須「冒險」。

身為冒險者就該如此。

琉做出了決斷。

「貝爾……再稍微休息一下後,我們就出發吧。」

「……我明白了。」

貝爾點頭,回應了琉壓低的音量。

她運用恢複的精神力發動回復魔法諾亞治癒,治好貝爾肉體上的傷。只有流失的血液以及用即席治療已經無法再生的左臂例外。

同時,琉完全治好了自己的右腿。

只要有充分的精神力,琉的「魔法」連骨折也能治好。只是她發現雖說用匕首刀鞘代替支架做了固定,但勉強行動仍然讓接起的骨頭移了位。這是非正規治療師進行治療帶來的弊害。

儘管可能會對動作留下影響,但總之這下琉就能自行走動了,肯定能夠減少之前一直扶著自己的貝爾的負擔。移位的骨頭等回地表再請治療師照護,讓它復原就行了。

大致上做好了治療,琉他們為了恢複精神力而再休息一次,然後拿起衣服。多虧有火堆,戰鬥衣幾乎都幹了。

兩人背對對方,穿起衣服。

到這時候琉已經不再驚慌失措,但聽到衣物的窸窣聲仍然靜不下心來。

兩人將裝備也穿戴起來,撲滅火堆。

而在出發的前一刻,琉發現自己竟然捨不得離開這裡。

(……只是一時迷惘罷了。大概是太累了吧。)

少年的溫暖懷抱,讓琉嘗到了一種與他身心相連的錯覺。那是琉至今不曾體會過的安詳感受。

但是,琉不允許自己沉溺其中。她終究是個品行清高的精靈。

琉忽視胸中即將萌生的情感,將留戀斷定為幻覺。

「我們走吧。」

「好的。」

她與貝爾並肩邁出腳步。

背對給予自己短暫休憩的地點,琉與貝爾開始前進。

兩人不停走在清流流動的單一道路上。

看樣子的確是沒有怪獸,貝爾與琉一路上都很安全。

「這裡算是『未開拓領域』嗎……?」

「就以未繪製地圖的意味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這個地方……我總覺得似乎有些不同。」

貝爾一邊與琉交談,一邊窺探四周。

腳下地面與壁面雖然都跟之前一樣是白濁色的岩石,但是在流過中央的清流光芒點綴下,整條通道看起來就像帶有幽藍色彩。河流讓通道沁涼如水。

壁面與地面的交界處,綻放著彷彿小朵百合的花草。

朵朵白色小花在潺潺水流的吹動下搖曳生姿。

這種連管理機構公會的迷宮圖鑑也未曾刊載的新種花草,可說是在「白色宮殿」唯一開花的植物。琉叫住貝爾停下腳步,摘起花朵試著含進嘴裡。

「甜的。」說完,琉也讓貝爾吃了花。的確有股細微的花蜜滋味在舌尖上溶化。這點東西就算塞滿嘴巴也不能恢複多少體力,但即使只有安慰效果也聊勝於無。而且對貝爾來說,久違的糖分簡直是好吃到讓臉頰發疼的人間美味。

抬頭往上一看,這裡的天頂比第37層的任何一個區域都要低。

可以清楚看見恍若岩窟的凹凸表面。

就像地下水脈。

或者是天空受到遮蔽的溪谷。

對於現在正在步行的通道,貝爾抱持著此種印象。

「道路綿綿不絕……只聽得見水聲……」

與清流一同保持直線延伸的通道,是一條蒼茫之道。

若是比起第18層的「迷宮樂園」或始自第25層的「水之迷都」,這片景色遠比那些地方枯燥無趣太多了。

但是,在「深層」當中散發蒼藍光輝的清流,對於之前長時間彷徨於黑暗中的貝爾他們而言,看起來比什麼都要可貴、神秘。

這也是地下城的一個面貌。

地下城對冒險者們毫不留情地露出獠牙,但同時也會鋪展出此種如夢似幻的風景。

就像地下城在無邊黑暗中展現的唯一慈悲。貝爾是這麼覺得的。

「……」

「……」

蒼茫之道綿延不絕。

理所當然地,貝爾與琉之間的對話也消失了。

這是一條漫漫長路,不知道會延伸到何處,也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他們。失血過多的代價,造成貝爾的雙腳不時踉蹌兩步。這樣真能過得了「深層」這一關嗎?不安的心情片刻不離腦海。

然而貝爾他們並未捨棄希望,繼續在蒼涼道路上前進。

繼而……

「是死路……」

在道路的盡頭有一小池泉水。

描繪出歪扭圓形的空間告訴兩人終點已到。位於中央的清冽泉水與湧泉正好相反,水流被吸入了池底,恰似在地下城之中循環流動一樣。

周圍既沒有洞穴,也沒有往上或往下延伸的階梯形構造。

就在兩人擔心是否得沿原路折返,四處張望時,琉發現了一件事。

「那裡的岩石……與其他地方的結構不同。」

那與其說是岩石,毋寧說是形似石英的純白礦石。

貝爾神色緊張地拔出了〖赫斯緹雅之刃〗,將刀身插進琉指出的岩石上。

石塊先是裂開,旋即碎裂。後方出現一個洞窟,以及往上延伸的階梯。

貝爾與琉交換一個視線後點點頭,鑽進了洞窟。礦石在他們的背後應聲慢慢修復起來。

只能勉強供兩人並排通行的洞窟,籠罩著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琉拿出事先盛滿清流河水的空瓶,用即使裝在容器中依然微微發光的蒼藍泉水代替提燈,一階一階地登上階梯。

然後就在踏上的台階超過一百階的時候……

貝爾一鼓作氣,打壞了與入口外面同樣被礦石堵住的天頂。

「這裡是……」

兩人爬完階梯之後,來到了第37層的窟室。

這是個只有一處通道口的死路,是個滿地石塊都比貝爾個頭還大的岩石區塊。從清流道路延續至今的礦石隱藏混雜於岩石之中。

怪獸的氣息,從迷宮深處飄散過來。

貝爾他們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嚴酷現實」之中,調整好心態後,一邊提高警覺,一邊從岩地窟室出發。

在沒有歧路的單一道路上,出乎預料地沒有遇見怪獸。

走了一段路後,兩人來到一條大型通道上。

這時,一面巨大牆壁撲進他們的視野。

「……琉小姐,那該不會是……」

「對……是大圓牆。」

貝爾仰望著高聳的壁面低聲說道,琉表示肯定。

這面沒有接縫的巨牆不會錯,正是「白色宮殿」中共有五堵的大圓牆之一,就位於從岔道走進大通道的貝爾他們前方一百M處。

不只如此……

「這條通道……錯不了,是正規路線。」

「!」

「視線前方的大圓牆呈現灰色,換言之那正是『第四圓牆』。」

彷彿將記憶拼圖組合起來一樣,琉多次觀察四周之後如此斷言了。

在【阿斯特莉亞眷族】尚存於世之時,琉來過「深層」好幾次。即使未能掌握整個廣大樓層的所有區域,在必須多次往返地表的過程中,身體最起碼還記得正規路線怎麼走。

也就是說存在於第三圓牆內側競技場正下方的清流通道「蒼之道」,原來是一路綿延至第四圓牆的眼前空間。

這是長久受到「嚴酷現實」折磨的貝爾他們,終於得到的一個極大僥倖。

「那、那麼,只要翻越那面牆的話……!」

「是的,再來就只剩下第五圓牆。而且一鑽過第五圓牆,到第36層的甬道之前都沒有迷宮地形。」

第五圓牆的外面是一片荒野般的寬廣空間。雖然到位於樓層最南端的甬道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但只要走到那裡就不怕迷路了。呈現迷宮構造的區域只限大圓牆圍繞的「白色宮殿」。

自從被推落「深層」這座地獄以來,希望之光初次在貝爾臉上閃現。琉雖然克制住表情,但也是一樣的心情。

如同燈塔火光照亮被暴風駭浪吞沒的遇難船隻。

這一線光明足以讓此時的他們做為心靈依靠。

「我們走吧!趁怪獸還沒出現!」

「……好!」

正如同貝爾所說,周圍沒有怪獸的蹤影。現在正是大好機會。

兩人讓看不見天頂的遙遠頭上黑暗俯視著,一直線往大圓牆前進。

(運氣真好,竟然會這麼「幸運」……!不,不對!是因為不死心地一路前進,才能掌握到機會!)

兩人不會愚蠢到過度急躁而發出聲響。

他們比之前更加謹慎,但大膽地向前邁步。

隔開一步距離走在貝爾後面的琉也在逐一注意周遭狀況的同時,加重踢踹地面的雙腳力道。

(第四圓牆與第五圓牆之間的迷宮地帶,是俗稱的「野獸廳」……!只要能穿越這裡……!)

「競技場」所在的第二圓牆與第三圓牆之間的區塊是「戰士廳」。

貝爾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自然就是「兵士廳」。

第37層的正規路線除了部分區域之外,都是寬達數十M的大通道。只要走進正規路線,除非碰上「異常狀況」,否則絕不會迷路。

貝爾用上聽埃伊娜講課學得的知識,咬緊牙關以擠出力氣。

(回得去……我一定要回去!回到地表!回到大家身邊!跟琉小姐一起……!)

他朝向腦中浮現的未來持續前進。

兩人彷彿隱身於周圍的薄暗空間,逐漸遠離附近潛藏的怪獸氣息。

貝爾不曾疏於戒備。

琉也不曾輕忽大意。

但是,他們應該要發現的。

一心急著掌握天降好運的他們,應該仔細想想的。

想想為什麼不會遇到怪獸。

從清流流動的「蒼之道」走進這座「兵士廳」之際明明有感覺到的怪獸氣息,為何都不靠近貝爾他們?

他們應該想想,怪獸害怕「某物」似地屏氣凝息的原因。

「第四圓牆……!這下就……!」

貝爾他們抵達巨牆下面,鑽過鑿成四方形的洞穴。

在完全無光的黑暗籠罩下,兩人一口氣奔向前方依稀可見的磷光亮起處。

然後他們踏進了那裡。

踏進第四圓牆的前方。

進入在「下層」甬道之前僅剩的一處迷宮地帶。

進入人稱「野獸廳」的最後戰場。

「──────」

貝爾感覺到了。

一鑽過大圓牆之後。

一踏進那條「界線」的瞬間。

感覺到喀啦一聲,自頭頂上方掉下來的碎石片。

感覺到刺在自己頭上的沉靜眼神。

感覺到染成殷紅,沉浸於殺意的……那個【災厄】的眼光。

「──────」

那隻「怪物」就在那裡。

在貝爾他們的頭上遙遠高處。

牠將「爪子」刺進屹立的大圓牆上,攀住壁面不放。

等著唯一一個目標,來到自己的正下方。

等著獵物貝爾他們越過第四圓牆,來到這座「野獸廳」。

異形的身影,從牆上拔出「爪子」,無聲無息地墜落下來。

冒險者連用肉眼確認都嫌浪費時間,雙腳用力蹬地。

面對急速迫近的破壞「爪子」,貝爾抓住琉的手,使盡全力抽身一跳。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爆碎。

可比流星的威力與衝擊,將貝爾他們一瞬間前站立的地面轟個粉碎。

岩盤破碎,無數石片飛出,凶暴的沙塵吹襲四下之時,貝爾他們連落地姿勢都調整不來,激烈地一路翻滾。

等到威力好不容易消減下來時,貝爾猛地抬起頭來,頓時啞然無言。

「吼喔喔……」

微微發光的藍紫外殼。

彷彿恐龍化石的特異軀體。

那正是四處彷徨尋覓溜走的獵物,在此處等著他們上門的「災厄怪物」。

「札格……納特……!」

貝爾對著那忘也忘不了的噩夢,初次叫出了名稱。

就像與貝爾的聲音相呼應一般,怪獸將纏繞薄暗的左半身朝向了他們。牠從冒煙的地面拔出散發藍紫色光輝的「破爪」。

牠那即使受傷依然展現出壓倒性存在感的身軀,對現在的貝爾他們而言不啻於無可超越的死亡象徵。

「啊,啊啊啊……」

面對怪物的那般威儀,侵蝕琉內心的創傷複發了。

看到身旁的她拚命對抗恐懼,貝爾的臉孔歪扭了。

偏偏選在這種時候……!

泛濫的感情讓他心亂如麻,左臂回想起地獄般的記憶。在圍巾纏繞的肢體反覆發熱喊痛的狀態下,貝爾拔出了〖赫斯緹雅之刃〗。

他並未對不合理的狀況發怒或悲嘆,而是擺出「應戰」的態勢以求生存。

看到獵物這種不失戰鬥意志的姿態,「札格納特」就好像眯細眼睛一般,讓浮現於黑暗中的眼瞳閃亮了一下。

牠一邊用腳爪把迷宮地面踩得擠壓出聲,一邊慢慢調轉身體,朝向貝爾他們這邊。

「什──」

緊接著,貝爾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右臂還在!?」

貝爾看見了與他們對峙的「札格納特」的右半身。

在纏繞全身的薄暗黑紗底下,的確有著右臂的輪廓。

這是怎麼回事?在第27層的那場生死斗中,貝爾賭命奪走了「札格納特」的右臂。必殺技「聖火英烈斬Argo Vesta」應該已經將右臂連同「破爪」一併燒盡了。

然而仔細一看,連原本斷掉一半的尾巴也恢複了原有長度。

自我再生?敵人具有與「漆黑歌利亞」相同的能力?

就在不顧生死奪走的手臂復活,讓貝爾心生動搖時……

「……?」

黑暗深處有某種東西在蠢動。

正好就在右臂的位置,從肩膀到手臂。

不知是不是「札格納特」在將它擠壓出聲,嘰嗤嘰嗤的討厭聲響回蕩四下。

就像收集裝進瓮里的蟲子互相啃食一樣。

就像絕不可能咬合的兩枚齒輪,中間夾進肉塊硬是讓它運轉一樣。

在無意識之中,貝爾的大腦敲響了警鐘。

不久,冠有災厄之名的怪物轟然踏出一步。

在磷光的集中照明下,牠揮開了纏繞己身的薄暗。

「──────」

貝爾的時間為之暫停了。

琉也當場凍結在地。

怪物暴露出的右臂──是以無數的白骨假面構成的。

「……骸骨羊……?」

從肩膀到手肘的外側,滿滿的都是羊的頭蓋骨。

貝爾在這個樓層搏鬥過無數次的死羊,變成了「札格納特」肉體的一部分。

「難道……」

驚駭得魂不附體的琉嘴唇顫抖起來。

忌諱著不敢講的下一句話,由貝爾的嘴唇接了下去:

「牠吞食了怪獸……?」

這就是「答案」。

跟「強化種」不一樣。

牠不只是吞食了「魔石」。

而是完整攝取了活生生的同族怪獸。

直接吞食怪獸,獲得怪獸的肉體。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想都無法想像。

但是若不這樣思考,就無法給眼前的「怪物」一個解釋。

所以,這是史無前例的「異常狀況」。

是連地下城都不曾預料到的「未知」。

冒險者、怪物、迷宮。

琉代為道出了身處此一領域裡所有存在的戰慄之情。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札格納特」就像是單純展現其力量般,舉起那條奇形怪狀的手臂。

以白骨構成的右臂,與覆蓋藍紫外殼的軀體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比。

羊的肋骨、腿骨與扭曲的犄角……無數骨骼像拼圖般互相結合,描繪出畸形的曲線。豈止如此,右臂之中還具備了暴露在外的淡紅色肌肉。

那些帶有鮮血光澤的巨大肉質纖維,恐怕是來自於大型級野蠻戰士。

混雜於數不盡的骨骼部位當中的人形骨骸,正是如假包換的骷髏戰士地生人。

包覆扭動長尾的大量鱗片,或許出自蜥蜴人的身上。

反彈「魔法」而滿是裂痕的裝甲殼,以黑曜岩士兵obsidian soldier的體石來修補。

吸收至身上的不只是骸骨羊。不具備「魔石」的破壞者,吸收了棲息於「深層」的所有同族,將牠們的肉體納為己用。

醜惡的龐然巨軀,整整變大了一圈。

貝爾在這個樓層戰鬥過的所有強敵怪獸,化為集合體阻擋在他面前。

(──「合成獸chimera」。)

貝爾不禁聯想到只會在虛構創作中登場的怪物。

那是擁有百獸肉體的童話怪物,純屬想像產物的強大妖魔。

如今牠卻將災厄怪物當成憑依體,以最糟的型態顯現於世。

「哈啊啊啊……!」

「札格納特」化做白色霧氣呼出的氣息猶如蒸氣,就好像無法抑制體內產生的龐大熱量一樣。

只聽見黏稠的咕嚕一聲,右臂的某些部位開始融解。

看到骸骨羊的頭蓋骨與黏液一起落到地面上,貝爾與琉的臉頰抽搐了。

強烈的排斥反應。

本來不該發生的「融合」,讓每種怪獸的組織結構開始互相排斥。

各個部位相互磨耗,交相呻吟,嘰嗤嘰嗤響個不停的聲音聽在貝爾耳里有如慘叫。就像尚有生命的怪獸們不禁發出的痛苦嗚咽。

這身照理來講也在強迫「札格納特」本體承受痛苦的血肉,無庸置疑地堪稱「執迷之鎧」。

吞食同族代替失去的肉體,讓怪物獲得了新的「武裝」。

為了解決白色獵物──殺死貝爾。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打碎貝爾他們的戰慄時間,「札格納特」吼出開戰的號炮。

牠彎曲具備逆關節的左腳,朝貝爾一口氣跳躍過來。

「唔!?」

面對恰似彈丸一般貫穿空氣而來的「札格納特」,貝爾一邊讓琉躲在自己背後,一邊驚險萬分地彈開「破爪」。

他用上巨人圍巾進行防禦。圍巾與爪子之間迸散出火花,左臂的劇痛一口氣貫穿到腦門,但情況已不允許他啰嗦那麼多。

然而這一招讓貝爾有了確信。敵人的機動力降低了。

貝爾擊碎的逆關節「膝蓋」加上「聖火英烈斬」帶來擴及半個身體的嚴重損傷,使得破壞者的跳躍速度有所下滑。就連現在已經筋疲力竭的貝爾都能用肉眼追上,加以化解。

但是──

「哈嗄啊啊!」

「札格納特」降落在通道的牆壁上,筆直伸出以骨頭織就的右臂。

簡直就像模仿貝爾的【火焰閃電】一樣,擊出了尖銳的白骨。

「────」

總計四根白色槍矛,從右臂的各部位射出。

眼看複數矛頭形成圓環迫近飛來,貝爾瞠目結舌。

「『尖樁』──!?」

貝爾間不容髮地,與琉一同躲掉迫近眉睫的死亡尖刺。

咚喀喀喀!!四根骨樁發出激烈聲響插進地面。

右肩被削掉一塊薄皮而流血的貝爾,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那是『骸骨羊』的……!?」

正是曾多次讓自己苦於應付的死羊「尖樁」。

不敢相信,敵人不只吸收怪獸,竟連牠的攻擊手段都據為己有。

對於瞪視自己的災厄怪物,貝爾投以戰慄的眼神。

「────────!!」

破壞者展開勢如山倒的攻擊。

轟然巨響連續回蕩,怪物攀在牆壁上連續射出「尖樁」,一共十六根。

大小各異的骨樁各自描繪出不同軌道,對準獵物兇猛飛來。貝爾他們不顧一切轉身閃躲,尖利的前端如速射炮一般連連擊碎地面,噴散出碎石驟雨。

豈止如此,當貝爾他們撞破掀起的煙霧四處逃跑時,殷紅眼光一路跟了過來。

「札格納特」膝蓋重重一沉,迅即飛撲上前。

「!?」

牠在射擊之後即刻接近獵物,將自身化做炮彈展開突擊。

眼看龐然大物急速逼近,貝爾他們採取防禦行動。兩人雖憑著「技巧與戰術」驚險萬分地躲掉奇襲,但怪獸在激烈著地的同時再次射出了「尖樁」。

不給任何喘息的時間,也不留驚愕的餘地。

從地上,或是跳躍後從空中開炮。

怪獸將伸長的「尖樁」如槍林彈雨一般高速射出。

其氣勢可形容為驚濤駭浪。「札格納特」一邊以一擊必殺的「破爪」隨時威脅獵物的性命,一邊又企圖用「尖樁」將對手做成串燒,造成貝爾只能一味挨打。

再加上必須提防「魔力反射」,因此也不能用速攻魔法火焰閃電與對手火拚。

「『札格納特』竟然有了遠程武器……!」

琉也眯起一眼看著這種場面。

本來這種「尖樁」對於破壞者而言應該是畫蛇添足。比自己腳程慢的「遠程武器」只會變成包袱。然而如今怪獸的逆關節已被貝爾擊碎,要彌補失去的機動性,沒有比這更好的武器了。

牠反覆進行射擊與肉搏,竟耍起了打帶跑hit and run的花招。

怪物設計出的戰術,搶走了冒險者們的拿手好戲。

「札格納特」本體跳躍形成的巨大斜線,加上無以計數的「尖樁」槍線,在兩名冒險者的視野里穿梭飛舞。

(太快了!?)

(看不清楚──!!)

面對拖曳著光尾在黑暗中高速跳動的殷紅眼光,貝爾與琉在心中大聲叫苦。

包括頭頂上方在內,「尖樁」從全方位猛刺而來,如今已發展成激烈的三維動作。

被迫接招的貝爾他們,臉孔與視野都被上下左右地甩來甩去。

地形對貝爾他們而言也很不利。

這是條毫無任何障礙物的寬廣大通道。在這規模等同於窟室的正規路線上,「札格納特」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四處跳躍,恣意擾亂對手的行動。如今敵人令人驚異的跳躍速度已經減慢,倒不如在封閉空間內戰鬥還比較利於貝爾追蹤。

波狀攻擊每分每秒都在將兩名冒險者逼入絕境。儘管每次跳躍身上都會飛出外殼碎片,融解的同族肢體都在剝落,「札格納特」依然不曾減緩攻勢。牠帶著兇惡的咆哮與「破爪」的熠熠光輝,高舉誓殺敵人的意志。

縱使失去了最佳狀態的機動力,「札格納特」仍然是個殺戮者。

牠身纏無數怪物組成的「執迷之鎧」,以史無前例的全新方式蹂躪獵物。

正可謂讓冒險者們憶起【絕望】的死亡災厄,碾碎希望之光的「剿滅使徒」。

(手在發抖,好可怕,我怕那個「災厄」……!)

琉的心靈當先受到磨耗。

儘管類型不同,遠遠超出一般怪獸的荒唐力量仍喚醒了琉腦中的灰暗光景。想起那遭到蹂躪、剝奪,她所失去的【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慘狀。想起如今仍折磨著琉的心理創傷。

「過去」就要追上她了。那場「噩夢」即將再次復活。

絕對不行,琉最不希望的就是失去他。

為了盡全力避免慘劇重新上演,琉拚命要求畏怯的四肢力戰敵人。

「哈嗄嗄嗄啊啊!!」

但破壞者不會等她。

牠極盡暴虐之能事,發誓這次一定要除掉逃過自己殺戮的敵人。

然後……

「嗚!?」

就在怪獸於降落的同時把包覆鱗片的尾巴一砸,逼得貝爾與琉一同大幅後退的瞬間……

牠朝著只顧脫身而姿勢不穩的白兔,發出近乎高喊勝利的咆哮。

緊接著,「札格納特」高舉白骨右臂往地上一砸。

手掌拍擊地面。

衝擊與震動隨之而來。

條條裂痕迅即竄過地面。

飛竄得比後退速度更快的裂痕,一到達貝爾他們的腳下立刻爆炸。

「────」

貝爾與琉的正下方地面,冒出數量駭人的骨樁。

面對轟碎大地出現的巨針崇山,深紅與天藍的瞳眸當場凍結。

那是經由地面擊出的「札格納特」的骨槍。

是自腳下射出的,數也數不清的「尖樁」──不,是「倒樁pile」。

趁著貝爾他們的視線正被空中屢次來襲的射擊吸引至上方,換成自「下方」突襲。

也就是讓冒險者們措手不及,從地下發動的奇襲。

貝爾他們不但失去穩定姿勢,眼睛又已習慣於上空的攻擊,根本無從閃躲。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大號的「地雷」得到解放。

有如驚濤駭浪的「倒樁」奏響震耳欲聾的音色向上射出。

無數樁柱割削著貝爾的單胸鎧、手臂與臉頰。

挖穿琉的披風、右腳與耳朵。

兇惡的刀山劍林吞沒了兩名冒險者。

(怎麼可能──這種攻擊是樓層主烏代俄斯的──)

就在體感時間宛如走馬燈般被拉長到極限的同時,琉全身戰慄。

她聽見了前所未有的絕望音調,得知敵人恐怕是可與「深層」的「迷宮孤王」比肩的存在。

恰如墓碑般接連拔地而起的「倒樁」高山蜂擁而至,無時無刻不在琉的肌膚上挖洞鑿孔。

「──────────────────────────────!!」

駭人吼叫聲如洪鐘的「札格納特」不曾手軟。

牠對著地面連續打進好幾發樁柱,繼續進行攻擊。

「他」在醜惡的「鎧甲」內側自言自語:

──喏,看吧。

那兩隻獵物像是臨死掙扎般扭動身體,用剩下的防具彈開攻擊,揮灑著血紅汗水,不甘承受穿刺之刑,寧可抵抗到最後一刻。

他知道,他知道。那些傢伙就是那種「存在」。

是無論如何破壞都死不了的至高「敵手」。所以,所以他才會──

災厄怪物連聲咆哮,持續量產死亡樁柱。

連鎖性的射擊聲使聽覺喪失意義。

樁柱連擊讓鮮血與肉片四處飛散。

為了把生命每時每刻都被削減的獵物凌遲處死,他將所有「倒樁」投注其中。

過不了多久……

「──嗚!」

最後放出的「倒樁」,捉住了少年。

在金屬扣被打壞而四分五裂的單胸鎧──下方的腹部。

染上鮮紅的細長尖刺,貫穿了該處。

這是對貝爾的集中轟炸。

成把成束的樁柱全面倒向奪走自己右臂的白色獵物,說什麼也不放過他。

滿身是傷的琉時間為之暫停。

少年在遭到刺穿的反作用力下不自然地浮空,「倒樁」拔出脫落時,琉急忙伸手去救。

但覆水難收。

反倒是好像要斬斷靜止的時間洪流一樣,咕嘟一聲,肚子上的大洞溢出了鮮血。

吐血的嘴唇也染成了鮮紅色。

無可挽救的致命傷。

無從顛覆的決定性打擊。

(────────)

貝爾正確無誤地掌握了這個狀況、此一最糟的事態後……

趁著腸子還沒難看地從腹腔滾落前……

他當機立斷,堵住了肚子上的大洞。

「──【火焰閃電】!!」

左手按在傷口的大洞上,引發小型爆炸。

燒灼腹部。

一道閃光竄過視野,從表面燃燒到身體內側帶來地獄般的痛楚。

眼瞳好似變成了石榴果實一樣,充血到極限。

琉睜大眼睛,怪獸也僵在原地。

任由腹部冒煙的貝爾,接著又更進一步高舉左手──亂射一通。

「呃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射與第二射打進地面。

從第三射開始擊向眼前的空中。

地面遭到轟碎,熱浪與爆炸波隨之而來。貝爾本來應該踏穩地面以承受炮火的后座力,但他絲毫無意這麼做,抓起琉伸過來的手,主動讓熱風將他們吹飛。

貝爾帶著驚愕的琉飛向後方,藉此脫離刀山地帶。

「!!」

「札格納特」一瞬間反應不及。

爆炸波帶來的大量煙塵漫天飛舞,隔絕視野,形成隱藏獵物們蹤影的「煙幕」。

再加上還有完全沒瞄準目標、盲目射擊的連發火炮,從煙霧深處一路飛來。不知道獵物的位置,「魔力反射」就不具意義,反而還會受到反射動作影響而被釘在原地。

怪獸的追擊時間,出現了一段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炮射后座力吹飛到空中的貝爾,繼續不分對象地亂射【火焰閃電】。

燒灼腹部付出的慘痛代價使他根本無法好好瞄準目標,火花淹沒了視野。他一心只是不願讓敵人靠近他們,想拉開距離,像個壞掉的機關般一味解放「魔法」。

隔了幾秒鐘後,貝爾猛烈地衝撞地面,跟琉一起翻滾了好幾下。

「貝爾!?」

兩人被彈飛到大通道的邊緣。

撐起身子的琉說不出話來。

貝爾的身體由於劇痛過度而痙攣,反覆陷入昏死過去又甦醒過來的地獄景況。

「……唔嗚!」

琉的動作只停止了少許時間。

她正確理解到視野前方那一片爆炸煙塵,以及果斷進行的賭命逃亡代表什麼意思之後,拖著貝爾趕往位於視野遠方的岔道。

「────────────!!」

炎雷一中斷的瞬間,「札格納特」迅即發出了憤怒的吶喊。

藍紫巨軀對冒險者窮追不捨。

眼看怪獸撞破煙霧自後方猛追而來,琉擠出渾身力氣踢踹了地面。然後就在怪獸伸出的「破爪」勾破長斗篷的同時,兩人撲進了岔道之中。

岔道寬約二M,雖然是條能供兩名冒險者並肩進入的窄道,但超大型怪獸可就進不來了。身高少說有三M的「札格納特」不被允許入侵通道。而且吸收怪獸使得身體各部位肥大化也造成了壞影響。

「吼喔喔喔喔喔!」

「……!?」

即使如此,「札格納特」仍然把半個身體擠進岔道,試著捉住兩名冒險者。

伸出的左臂,想把倒地的琉連同貝爾一併撕裂。但那隻「爪子」就差一點,構不到兩名冒險者。

就像狂暴發威的巨人伸手想把逃進洞里的小矮人挖出來一樣。藍紫色的「爪子」好幾次刮到離琉靴子前端不遠的位置。

琉一邊被發出駭人聲響不停破壞地面或壁面的「爪子」嚇到發抖,一邊強迫自己站起來。這次換她攙扶貝爾的身體。稍一鬆懈就會馬上不支倒地的整個身子都在冒汗,琉呼吸紊亂,為了逃離定睛注視他們的殷紅眼光而跑進通道深處。

琉他們逃進來的通道是一條直線。左右牆壁醞釀出咄咄逼人的壓迫感。

頭上一路開放到看不見的天頂,感覺簡直就像暗夜中的後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嗚,喔喔嗷!」

前方出現了「蜥蜴人精英」還有「狡狼」,以及「地生人」。

對災厄怪物從本能抱持懼意而銷聲匿跡的怪獸們,若是冒險者自己送上門來則不會客氣。

沒有退路,想得救只能前進。琉歪扭著臉孔,打算以小太刀應戰。

「────」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把左手擠進岔道的破壞者身體退開,將白骨右手捶在通道旁邊的牆上,帶來一陣震動以及深深的裂痕。

緊接著,琉他們右手邊的牆上,冒出了大量的「倒樁」。

「!?」

「呃啊──!?」

槍林地獄以琉與貝爾為目標,連同正要來襲的蜥蜴人等怪獸一起攻擊。

所有怪獸全被骨樁撕成了碎塊。琉持握小太刀的右手與右腳也被刺穿,後頸部跟後領一起整塊被挖掉。在視野變成紅色斑點圖案的同時,琉與被撕扯得血肉淋漓的怪獸們一起倒在地上。

通道牆上濺滿鮮血斑點,地上擴展出一池血泉。

琉與貝爾也像被爆開的血袋噴得滿頭滿臉似地,渾身染成了大紅色。

那景象甚至近似於慘絕人寰的殺人現場。強烈的惡臭加上滿地的怪物屍骸……貝爾他們淹沒在無數的碎肉──慘不忍睹的成堆內臟之中。

恰巧就像斷了氣的屍體。

「……!」

在斜後方,右側的牆壁到現在還有「倒樁」連連從牆壁刺出,把左側的壁面戳個稀巴爛。

但是,樁柱打不到無力倒地的琉他們。這已是射程的極限了。

不久大概是知道「倒樁」打不到獵物,「札格納特」解除了攻擊。

牠用殷紅眼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通道的空隙。

觀察了沒有任何東西移動的血池一會兒後,牠迅速地退開,讓那巨大身軀消失在薄暗之中。

「………………嗚,啊……」

不曾挪動身子半吋的精靈,呻吟般地自唇間呼出氣息。

琉還有一口氣在。

諷刺的是,試圖推倒她而壓到身上的成群怪獸,形成護牆擋下了致命攻擊。

她不再裝死,硬是撐開眼瞼。一片血紅色彩映入視野,溫熱噁心的液體與柔軟固體的觸感侵犯著全身上下。令人作嘔的嗆鼻惡臭開始刺激起空無一物的胃。

癒合的傷口又裂開了,全身頻頻發出警訊,告訴她這樣下去會送命。

使用回復魔法──不,已經沒意義了。

說到底,他們已經失血過多了。琉的「魔法」無法取迴流失的血液。

就算能撐過這一時,琉他們也已經──

「……貝……爾……」

在怪物屍塊散亂一地的地獄景象之中,琉忍受著苦楚與厭惡感,把臉轉向了旁邊。

她將身旁仰躺在地的少年納入視野。

最後,也許是聽見了她的聲音,少年的手指微弱抖動了一下。

「嘔啊!咳噁,喀哈……!……琉,小姐?」

「是……我在這裡……」

少年身體不時反覆痙攣,激烈地咳嗽了幾下。

原本仰望上方的臉倒向側面,與趴在地上的琉四目交接了。

深紅眼瞳與天藍色的眼眸,相依相守地互相注視。

「……札格……納特呢……?」

「不見了……不在,這裡……」

在染紅的世界裡,兩人用彷彿吹口氣就會消失的細微聲音斷續交談。

視線與琉交纏的貝爾,慢慢地微彎唇角。

他露出了看不出是笑容的笑容。

「那麼……牠是放棄……追殺我們啰。」

「……是。」

不是。

恐怕不是放棄,是在伺機而動吧。

那隻怪物要等到親手結束琉他們的性命,才會結束追擊。

琉感覺到了怪獸的執著,不幸地明白到這一點。

「這下……我們,就能回去了……」

貝爾應該也心知肚明。

但是,他假裝沒有發現,對琉「說謊」。

騙她說這樣就能回到地表。

騙她說他們能夠跨越這座迷宮的黑暗空間,再次沐浴那和煦的陽光。

「可以回到……希兒小姐她們的身邊……」

已經無望重返地表了。

只要「札格納特」還在的一天,琉他們無論怎麼做都無法逃離第37層。

即使清楚這一點,貝爾仍然說出溫柔的「謊言」。

答應會兩個人一起走進「豐饒的女主人」的店門,受到氣呼呼的希兒她們迎接,在接受一點小懲罰後,迎向大家一同歡笑的未來。

為的是不讓失去過【阿斯特莉亞眷族】的琉害怕。

這是多麼溫柔的「謊言」啊。

這是多麼幸福的「美夢」啊。

琉笑了。

眼角噙著一絲淚光,安詳地笑了。

「是的……我們,回得去……」

所以,琉也願意被他的「謊言」欺騙。

在暗黑空間的俯視下,沉入血池,一邊橫躺在生死界線上,一邊耽溺於幸福的「美夢」。

少年與妖精精靈相視而笑了。

「貝爾……」

「是……」

「……你願意,緊緊抱住我嗎?」

最後的最後,在真正的最後一刻。

琉坦率面對了自我。

出於友情與精靈的自尊而塵封至今的內心,如今終於能夠袒露無遺。

在少許驚訝的反應之後,少年顫抖著伸出了手。

琉也伸手過去,抵抗不住誘惑地投入他的懷抱。

(好溫暖……)

琉與他互相重疊,擁抱彼此,在他懷裡綻唇微笑。

她在接受貝爾分享體溫的同時,流下了眼淚。

世界真是太殘酷了。

琉只希望至少貝爾能活下去,迷宮地下城卻強迫琉接受他為自己陪葬。

內心屈服,懷抱的希望遭到那場災厄吞噬殆盡的琉,已然無力抵抗。

她再也無法放走這份溫暖。

琉將臉靠在他滿是血跡的胸前。她嗅到一股鐵鏽味,也看見了純潔的白雪幻景。又看見兩人陷於雪中,但仍互相緊擁的身姿。

一把臉挪開,美麗的雪原瞬即消逝,只有琉與貝爾的血互相交融。

(一事無成的,這種下場……卻如此令我憐愛。)

琉不禁做如此想。

因為琉現在,比任何人都更親近少年。

無論誰來說什麼,她都有自信能這樣說:

現在,只有這一刻,我琉與他貝爾的關係比誰都緊密。

這讓她好高興,好高興,好悲傷。

好幸福,好幸福,好落寞。

琉流著眼淚笑了。

「貝爾……我稍微,睡一下……」

沉重的眼皮緩緩地闔上。

也許今生就此永別了。

當睜開眼瞼時,是否又會回到陰暗冰冷的現實,身旁的溫暖也已然消失?

還是當下次甦醒過來時,琉還能夠與貝爾重逢?

在那光明的對岸,在亞莉榭她們的身邊。

「好的……我很快,就會叫您起床。」

貝爾的聲音,溫柔撫觸著琉皮開肉綻的耳朵。

為了絕不忘卻這份溫暖……

琉將雙手貼到胸前,像嬰兒般沉沉入眠。

「……」

琉睡著了。

貝爾看著她入睡,臉上浮現淺淺微笑。

琉接受了貝爾的謊言。

這樣,她一定不會受到噩夢所擾。

貝爾只有這一個願望。

因為他希望在一切結束之前,她能待在幸福的美夢中。

(因為她,已經受過太多傷害了……)

琉想的沒錯,貝爾是在「說謊」。

但那並非什麼溫柔的「謊言」,甚至可說是嚴重的背叛,是貝爾自私的任性行為。

貝爾根本沒有放棄「生還」。

(我還記得當她將一切告訴我時,她的那種神情……)

還記得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的她,內心煎熬至今的側臉。

所以……

「……!」

丟臉難看的痙攣已經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非比尋常的疼痛。

他摸摸看燒灼黏合的腹部。

眼球頓時蹦出一堆火花。

好痛,好痛,好痛。

巴不得能大哭大鬧,索性發瘋算了。

真想從體內深處擠出所有力氣尖叫,叫到筋疲力盡。

但是,只要還有痛覺,就還能動。

只要肉體還在發出死亡警訊,就表示還有餘力死裡求生。

只要心臟還在狂跳著遠離死亡,就表示這具身軀當中還留有能逃離死亡的力量。

這份力量,不必用來逃離死亡──可以用來打敗死亡。

「!!」

他聽見了本能的尖叫。──充耳不聞。

全身轟然響起警訊。──充耳不聞。

聽得見內心啜泣說撐不下去的哭聲。──充耳不聞。

全身上下每個角落,構成貝爾•克朗尼這個人類的所有要素,都在全力否決貝爾的決斷。──充耳不聞。

他聽見靈魂在吶喊「站起來」。──全面贊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野獸的咆哮。

一名冒險者淪為一頭野獸,為了站起來而咀嚼著生命的殘渣。

當閃光竄過視野時,殘餘的人族理性,讓他想起一篇故事。

腦中浮現的憧憬對象是「護衛者貝利亞斯」。

那是受到湖中妖精所愛的,悲嘆與不屈的騎士。也是在她懷中結束一生的妖精守護者。

貝爾向精靈尊崇的英雄,請求賜與守護珍愛之人的力量。

……沒有一點匯聚的光芒。他恐怕只能再蓄力一次。目前,他還不能召喚「英雄的一擊」。

但是,尋求英雄的熱情埋藏於心此。

貝爾輕輕梳理一下沉眠的她的髮絲,留下一個微笑。

一頭雄獸,即將起身而戰。

「札格納特」正在移動。

牠放棄從琉他們逃進去的通道入口侵攻,繞到了出口這邊來。

「札格納特」身懷優秀的「知覺網路」。那是為了迅速殲滅外來病原菌,由母體地下城賜與牠的「免疫」能力。

只要是在自己置身的樓層內,「札格納特」能夠迅即找出還活著的冒險者。在第27層轉瞬間上演的【慘禍之宴】也是起因自這項能力。

在這第37層,「札格納特」同樣捕捉到了貝爾他們的下落。之所以在「野獸廳」埋伏,也是因為自己的巨大身軀無法通過一些通道,才用這種方法排除獵物溜走的可能性。

而此時此刻,「札格納特」──「他」感覺得到貝爾等人還活著。

他要讓獵物以為自己已經離開,等那兩個傢伙從出口出來再打爛他們。他憑著獵人的本能擬定了這份計畫。

他用大型級不該有的速度,抵達位於正規路線上的廣大窟室。

此處有四個出入口,他寄身於獵物逃入的通道口附近。

生命反應還在,從這個位置可以隔著牆壁用「倒樁」打中對手,把獵物逼出來。

他吐出滾燙的氣息,想用殷紅眼瞳窺探一下通道。

「──【火焰閃電】。」

緊接著,一道火焰奔流從黑暗深處迸發了。

「!!」

面對迫近而來的火焰巨顎,他趕緊閃躲。

他擠壓左腿的逆關節高速跳開,只見自通道噴出的炎雷一路燒到窟室大約中央的位置,開出一條猛火車轍。

沿著那道軌跡,慢慢地……

拖著漫天飛舞的火星,晃動著白髮,那個冒險者現身了。

冒險者在「札格納特」一瞬間就能逼近的距離駐足,與他展開對峙。

他發出吶喊,準備撲上去。

「──────」

而就在準備撲上去時,他忽然停住了動作。

獵物抬起頭來,面帶笑容。

帶著陰暗、虛幻的笑容。

用受傷到幾乎無一處完好的身體,臉上浮現稍縱即逝的微笑。

將死之人的相貌,緊跟著少年不放。

死神依偎著少年,授予他的背部「恩惠」。

換言之,就是約定好的「結局」。

無論是勝利或敗北,對眼前的存在都早已無關緊要。

用不著自己下手,這個人族也會──

「──吼喔喔喔喔!!」

那又怎樣。

就算是一條靜待死亡的生命,他也要全力加以誅戮。

奪去這個獵物性命的不是死神鐮刀,而是自己的破壞「爪子」。

他要將自己的一切,用來對付這個人族。

這是從迷宮獲得解放的「他」如今的存在理由raison d'être。

「……我要,打倒你。」

而少年也不樂於一事無成地自盡。

「我要跟琉小姐……一起回地表……」

我必須贏,必須回去,否則她將死去。

所以我絕對要贏,絕對不能輸。

少年高舉不成人聲的心意,手握漆黑匕首擺出架式。

無論是這些言詞,還是心情,身為怪物的他都無法理解。

但是,只有那份「意志」他懂。

少年打算殺了他,擊敗他。

打算將自己的一切化做白色火焰,焚燒殆盡。

他感覺到胸中一陣震蕩。

那是機械性地大行虐殺之事的災厄怪物,本來絕不可能懷抱的感情。

亦即「歡喜」。

他──「札格納特」,對這場邂逅心懷感激。

造就他萌生「自我」的這頭雄獸由衷感動了他。

「──決勝負吧。」

怪物用直衝天際的歡呼,接受了這個要求。

琉一回神,發現自己佇立於黑暗之中。

那是她熟悉的黑暗。

是這五年來讓琉飽受煎熬的黑暗,也是長年挽留住她的生死界線。

身邊沒有任何人,少了某個人。琉為此感到遺憾。

不明白為什麼,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是自己冰冷的手,讓她感到悲傷。

忽然間,一道光明照進黑暗。

轉頭一看,白光籠罩著前方一處。

而在白光的那一頭,她看見了無可取代的同伴的背影。

【阿斯特莉亞眷族】。

亞莉榭、輝夜、萊拉,以及其他同伴,背對著她佇立在那兒。

不管她如何呼喚,那些背影從來不肯回頭。琉知道,因為待在黑暗之中的自己,與身處光明對岸的她們之間相隔甚遠。

這時,琉發現自己可以往前走。

可以走出黑暗,走向光明,前往她朝思夕想的同伴們所在之處。

琉欣喜若狂。

不管她如何呼喚,不管她如何哭泣,亞莉榭她們從來不肯回頭。但是假如琉可以自己過去,她們想必會欣然接納。

一開始琉一定會挨罵。也許會被輝夜酸言酸語半天,然後被萊拉扯耳朵。瑪琉她們恐怕也會把自己摟摟抱抱到不成人形。亞莉榭肯定會豎起手指,搬出些歪理把她講一頓。

然後,最後大家一定會收起慍色,對她破顏而笑。

大家會圍著琉,跟她說「歡迎回來」、「辛苦妳了」。

一定會摟住她的肩膀,摸摸她的頭。

心愿總算能夠實現了。

罪孽總算能夠清償了。

她終於,可以走了。

琉彷彿尋求救贖般,走向光的方向。

一步,一步,又一步。

越過黑暗的界線,再走幾步,就能抵達彼岸──

『──不可以喔。』

這時。

從來不曾回頭的背影,轉過頭來了。

「────」

紅髮飄搖,綠瞳眼光射穿了琉。

琉朝向光明前進的腳步,停下來了。

『妳不可以過來,璃昂。絕對不行,我不準妳這樣做。』

橫眉豎目的雙眸,拒絕接納琉。

總是闡揚公理的嘴唇,否定琉的行為。

她言詞懇切,就像要讓琉有所醒覺。

『不可以逃避。』

亞莉榭的視線越過琉的身上,朝向黑暗深處。

緊接著,恐怖怪物的嘶吼撞擊著琉的背部。

就是那陣讓琉畏怯,奪走疾風的假面,將她變成可悲精靈的絕望咆哮。

在那令人寒毛直豎的叫喚中,有一陣反抗的聲響。

就像翻騰烈火的狂怒一般,聽得見某位勇士的吶喊。

『妳要是過來,之後一定會後悔的!』

這陣強硬的聲調,讓琉的手晃動了一下。

她以往是那麼希望能踏入光明之中,如今卻心生迷惘。

思念同伴的乾涸心靈,與追求烈火吶喊的狂熱衝動,激烈地互相衝撞。

「我,再也辦不到了……」

一回神才發現,琉已經脫口說出這句話來。

為了斬斷迷惘,為了放棄一切,暴露出毫無虛偽的心聲。

「我再也辦不到了,亞莉榭……。我再也無法戰鬥了,我抵抗不了那段『過去』。」

破壞者,一切的開端與禍根,折磨著琉的「過去」象徵。

她知道一旦重回黑暗之中,將有殘酷現實等著她。這令她害怕。必須與那場「過去」對峙讓她害怕得不得了。

琉怯聲怯氣地說,垂頭喪氣。

『妳騙人。』

但是……

亞莉榭只回了簡短的這麼一句話。

「────」

琉睜大天藍色眼眸,抬起頭來,看到她熟悉的容顏。

看到猜透琉一切心思的,少女毅然決然的眼神。

『妳的「正義」正在高喊著不願迷失。』

亞莉榭不講大道理,不勸她改過,不指點迷津。

只是用真切的話語打動琉。

用能夠搖撼琉的心坎、在心中掀起漣漪、毫無虛偽的話語打動她。

『妳的「正義」還活在妳的心裡!』

何謂「正義」,何為「公理」?

琉一直不懂,一直交不出答案。

唯一的事實是女神阿斯特莉亞要她「捨棄正義」,讓她以為她失去了伸張「正義」的資格。

但是,少年貝爾否定了這點。

堅稱琉的內心「還有正義」。

而現在,少女亞莉榭也肯定琉的「正義」。

少年貝爾與少女亞莉榭的話語產生連結,試著讓琉察覺其中的真意。

『妳的「正義」──「希望」還沒滅絕!』

──沒錯。

自從失去亞莉榭她們的那天起,琉所追求的「正義」──就是「希望」。

得到希兒搭救時,琉決定為了見證亞莉榭她們伸張「正義」的成果而活。

試著相信【阿斯特莉亞眷族】的遺產能帶來希望。

相信它能為歐拉麗帶來秩序與和平,讓人們臉上綻放笑容。

琉從那天起,就一直在追求這些。

少年的話中真意也是如此。

琉幫助過、救過他們,帶來了「希望」。

琉的所作所為,造就了某些人的「希望」。

少年一直就是在向她訴求這點。

想必沒有一種「正義」能放之四海而皆準。

所以,這是琉的「正義」。

不是「過去」,是用以照亮「未來」的「希望」。

琉如今終於……真正地,終於察覺到活在自己心中的「正義」意味何在了。

這時,就像與她的心境變化產生共鳴般,站在亞莉榭左右兩旁的【阿斯特莉亞眷族】各位成員也轉過頭來。

『快去吧。』

在亞莉榭的身旁,輝夜不耐煩地揮手趕人。

『不準逃避喔──』

萊拉雙手交疊在後腦杓,壞心眼地笑。

『加油。』

『不可以認輸!』

無可取代的朋友,各自喊出不同話語激勵她。

這些話語、這些溫柔的眼神讓琉承受不住,猛搖著頭叫道:

「我……我一直很想道歉!一直很想跟妳們道歉!」

她宣洩出內心情感。

宣洩出自從失去一切的那時候起,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真正任性要求心愿。

「我好希望妳們能定我的罪,因為我對妳們見死不救,無能為力!我好希望妳們能責備我,罵我,制裁我!」

待在光明彼端的輝夜等人什麼也不肯回答。

果不其然,她們只是用溫柔的眼神回望琉罷了。──就像在說:妳明明很清楚。

對,沒錯,琉很清楚。

清楚她們不可能會責備琉。

琉只不過是無法饒恕自己的罪孽罷了,只是無法接受過去罷了。

只不過是將那當成罪孽,懲罰自己,想藉此解脫罷了。

琉握緊的拳頭鬆開,虛軟地下垂。

『璃昂!』

琉喜歡的少女的聲音,高亢響起。

『什麼是妳現在的正義!?』

琉的喉嚨顫抖了。

不知不覺間,她淚如泉湧。

琉拚命壓抑住胸中滿溢的嗚咽,緩緩地,道出「真正的心愿」。

「我想……救他……」

不是待在這溫柔的光之彼岸,而是重返那嚴酷現實等著自己的黑暗深處。

不是回到亞莉榭她們的身邊,而是奔赴活在當下的少年身旁。

「我想跟他一起,回到那間酒館……回到希兒她們的身邊!」

不是去追尋屬於過去的亞莉榭她們,而是邁向未來。

亞莉榭笑了。

就像在說「答得好」,漾著太陽般的滿面笑容。

『璃昂,不可以逃避!──不可以錯過喔!』

琉笑了。

同時也在哭泣,讓淚水滑過臉頰。

其中沒有悲愴,也沒有陰霾。

琉轉身背對她們,步向黑暗之地。

──去吧,璃昂。

同伴們道別的話語,悄悄為琉的背影送行。

再見。

我曾經深愛過的,我的寶物。

「──!!」

琉清醒過來了。

起初造訪身軀的是燒傷般的全身痛楚,以及擊垮個人意志的倦怠感,然後是獨自被拋下的孤獨感。緊擁過琉的體溫,已經從眼前消失了。

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地在通道的前方,黑暗深處轟然響起激烈的鬥爭之歌。

貝爾根本沒放棄任何希望。

他為琉著想,試著提供琉一份「希望」。

不讓琉喪失「正義」。

「貝爾……!」

琉擠出所有力氣,握起了拳頭。

她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幻影消失了,幻影離去了。亞莉榭她們已經不在了。在光之彼岸看見的那片光景,或許全都只是琉自我感覺良好的妄想。

但是,亞莉榭她們的確開導了琉。

讓她知道「正義」如今還活在自己的心中。

知道必須追求「希望」,不能放手。

琉顫抖著手豎起胳臂,把身體剝離地面。

「嗚啊啊啊啊……!!」

在血池之中,她吼出重生的哭聲。

跟長久以來只會依賴亞莉榭她們的殘影,受困於過去的自己訣別,讓全新的自己誕生。

琉必須面對。

面對一直以來目光迴避的「過去」。

琉必須對抗。

對抗一直以來畏怯害怕的「過去象徵」。

災厄的怪物「札格納特」正代表了琉的過去。

但是假如想得到「未來」,琉就必須超越此一「過去」。

假如不願再失去任何人,想貫徹自己的「正義」與「希望」的話。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站起來。

琉抓起浸泡在血池泉水裡的怪獸武器──骷髏戰士地生人的白骨刀,刺進地面。

擺脫痛苦向前踏出的一步,衍生出強而有力的下一步,喚醒前進的力量。

無視於身體發出的哀叫,琉開始走上幽暗的道路。

走向聽見的聲音。

走向前方,那怪物叫喚與人族吶喊爆發衝突之地。

琉投身踏進有著災厄與嚴酷現實等待她、照亮黑暗的磷光之下。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穿越通道,只見眼前上演著一場生死斗。

人族與怪物在窟室中心短兵相接,互相削減生命,殺個你死我活。不知道哪裡還留下了那種力氣──也許是名符其實地將所有剩餘的力氣全灌注了進去──貝爾與「札格納特」打得不相上下。

貝爾展開的是正面較勁。

他用右手持握的亮白匕首,殺退了「札格納特」三維空間連續跳躍後接連擊出的每一發「尖樁」。

彷彿在誇下海口說:敵人的「尖樁」比閃燕iguazú慢,所以可以迎擊。嘗受過恐怖殺人燕子風暴的少年,用〖白幻〗把迫近而來的白骨兇槍一根不剩地全數打落。

忿恨卻又歡喜地咆哮的「札格納特」假如想展開近身戰,貝爾就迅速裝備起〖赫斯緹雅之刃〗表演一場刀劍武打──高速的雙刀交替。他以右手靈活運用藍紫與亮白雙刃,封殺怪獸的打帶跑戰術。豈止如此,他還搶得破綻斬向敵人的尾巴,成功砍飛蜥蜴人的鱗片。

機動能力出現缺陷的敵人,連續跳躍有它的「規律性」,例如著地後的角度與「蓄勢」的時間;貝爾以冒險者的本能理解這些情報,撐過了連番的猛攻。

他將第一次的敗戰化做勝利基石,高聲咆哮,展開逆襲。

匕首與「破爪」描繪出藍紫色的斬擊閃光,形成無數圓弧。數不盡的火花奏響激烈音色,凄厲的光之輪舞屢次交錯。

那看在琉的眼裡,就像赤裸裸的生命搏鬥。

「──!琉小姐!?」

酣戰中的貝爾注意到了琉的存在。

同時「札格納特」迅速轉過頭來,眼光射穿了她。

心胸在顫抖,無從掩飾。琉的心理創傷在恐懼下軋軋作響。

但是,對現在的琉而言,有件事比舊傷被挖開更可怕。

那就是:再次失去無可取代的事物。

在受到凝鍊的時間中,心靈只一瞬間恢複平靜。

風平浪靜的心靈水面,緊接著吹起一陣激昂的疾風。

那是推動琉的意志之風。

「──!!」

琉讓身體向前傾倒,疾馳而出。

飛步如風,踏穩腳步,躍上高空,對驚愕的「札格納特」揮出一擊。

枯骨白刀劈進了高舉防禦的右臂上。

「貝爾!我……無法成為湖中妖精。」

被敵人前臂揮開,一邊旋轉一邊著地的琉,對著啞然無言的貝爾高聲喊道。

她提起喜歡英雄譚的少年一定會知道的故事。

那是精靈尊崇的英雄譚,是精靈少女們誰都嚮往過一次的童話。但琉否定了那個故事。

少年的雙眸睜大開來。

「我絕不會成為只能讓摯愛守護的妖精!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奔赴死地!」

聽到琉這番堅強的話語,少年的嘴唇描繪出笑意。

他用滿是鮮血與傷口的臉點頭回應後,握於手中的女神之刃也像重新點燃戰意般讓【神聖文字】發光。

人類與精靈,開始並肩反擊了。

「嗄嗄嗄嗄嗄!!」

但「札格納特」可就氣壞了。

自己與貝爾的決戰被潑冷水,大大地惹惱了他。

吸收了眾多同族,穿起本來不可能實現的「執迷之鎧」的他,大限也已迫在眉睫。因此他早已決定將所剩無幾的生命時限全數投注於與這頭雄獸這個男人的一戰之中,誓殺白髮少年。

試圖妨害自己存在意義的東西令「札格納特」看不順眼,在怒火的驅使下想把小飛蟲拍死。

「!!」

「!」

然而,琉躲開了「札格納特」的攻擊。豈止如此,甚至還加以反擊。

不用比較也知道,其身手與方才的戰鬥有著天地之別。可以說令人刮目相看。

明明右手右腿……不,全身都在流出血紅水滴,滿目瘡痍。

然而得到勇氣面對「過去的象徵」──心理創傷的【疾風】已然取回了原本的神采。不,甚至還試著超越至今的極限。

她那美麗的戰鬥身姿,與「札格納特」屠戮過的一切有著某種差異。

「我要……打倒你!!」

與白色少年是同一種叫喊、同一種眼神、同一種意志。

面對這一切,「札格納特」承認了。

承認這隻妖精也跟少年一樣,是值得獵殺的存在。

配得上讓他竭盡全副心力加以殲滅。

因此,他要把兩個人一併屠殺。

「札格納特」大聲嘶吼,使出渾身解數要殺死二人。

「唔……!?」

敵人加速展開猛攻,連續跳躍後的襲擊與尖樁風暴折磨著貝爾。

得到琉的加入,戰況才好不容易平分秋色。但是,瘡痍周身的貝爾他們隨時都可能在力量平衡中落敗。這具身軀早已超過了極限,一旦生命燃料耗盡,戰鬥將會在眨眼間拉下終幕。雖說敵人付出化身為合成獸的代價而為排斥作用所苦,但怪獸超乎常規的體力仍高於高級冒險者們之上。持久戰打到最後只有殞身滅命一途。

之前孤軍奮戰的貝爾一直在找機會施展必殺攻擊反擊。

然而,「札格納特」也早已覺察到了他的企圖。牠穿插「破爪」為輔助,但戰鬥仍然以「尖樁」為主體就是最好的證據。

目前的戰況,缺乏決定性的攻擊。

「──【如今遠去的森林穹蒼。無窮夜天鑲嵌的無限星斗】。」

在這情況之下……

琉開始編織樂章了。

「!」

「!」

看到精靈一邊持續奔跑著與敵人互砍的同時一邊開始歌唱,貝爾與「札格納特」做出反應。

是「並行詠唱」。

琉同時展開攻擊、移動、閃避與詠唱這四種行動,準備招喚必須來臨的必殺時刻。

「【回應愚昧如我的聲音,再度賜我星火加護】。」

這同時也是後悔之歌。

在無法幫助亞莉榭等人,只能讓她們保護的那個時候,琉也在唱這首歌。

當時她屈服於絕望與恐懼,一步都無法走動,只能顫抖著嘴唇唱歌。

「【予棄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那首令她避諱的詩歌,這次是一邊應戰一邊歌唱。

為了這次絕對不再失落。

為了這次不再只會讓人保護,而是自己保護別人。

「……!」

她的真實心意傳達給了貝爾,「做為作戰計畫的另一面」也是。

亦即「要剝除破壞者的外殼」。

左半身殘餘的裝甲殼「魔力反射」不用說,敵人吸收了眾多怪獸的軀體也含有「黑曜岩士兵的體石」。面對敵人減弱「魔法」威力的鎧甲,即使是琉的大光球光明之風也達不到必殺之效。再考慮到剩下的精神力,想二度炮擊是絕對不可能。

貝爾與琉隔著怪獸交換一個眼神,一瞬間就有了默契。

「……!」

同一時刻,琉嚴苛峻切的詠唱速度,即使看在「札格納特」眼裡仍然構成了威脅。

靠這身不完全的「鎧甲」有可能發生意外。無法徹底排除一敗塗地的可能性。

面對高漲膨脹的「魔力」,「札格納特」打算先擊潰琉。

「──【火焰閃電】!」

這時,貝爾吼出了炮聲。

不是對著怪獸,而是漆黑的匕首刀身。

「!」

炎雷爆發後匯聚其上,接著演奏出鐘聲。

是「聖火英烈斬」的發動準備。少年召喚出僅剩的力氣,果斷進行了最後一次蓄力。

看到曾燒盡自身右臂的一擊顯現的徵兆,「札格納特」忍不住做出了反應。牠實在無法忽略險些殺死自己的最大殺招。

這是貝爾使出的「心理戰」。

前後兩方。一個是果敢施展並行蓄力的人類,一個是邊跑邊持續詠唱的精靈。

前者明顯是誘餌,但不容忽視。

意識的分散使得「札格納特」一瞬間不禁停住了動作。

「【來吧,漂泊的風,流浪的旅人朋輩】!」

在怪獸的後方,琉的詠唱高亢嘹亮地響起。

同時,前方則有貝爾手持炎光匕首突擊而來。

他們是打算剝除怪獸外殼,然後即刻以「魔法」重轟敵人。

面對兩名冒險者施展的聯手行動,災厄的怪物──將右臂捶到了地上。

「──────!!」

「倒樁」自地面刺出。

而且不是一個方向,而是半徑廣達十M的全方位攻擊。

「呃啊!?」

「嗚──」

牠讓骨槍在地底潛行,同時攻擊前方與後方的貝爾與琉。

以怪獸為起點召喚出的大量刀山刺傷了兩人。它們撕裂琉的肩膀,挖穿貝爾的大腿,一口氣削減兩人殘餘的生命。

「札格納特」乘勝追擊,企圖用更多的「倒樁」將二人穿刺至死。

「──【飛越天空……奔馳荒野……】!」

豈料……

琉的詠唱並未中斷。

她憑著不屈不撓的精神,未曾放開魔力的韁繩。這帶來了致勝良機。

所以,貝爾也是。

他一邊吐血,一邊橫眉豎目,將右手捶進了地面。

「聖火英烈斬!!」

七秒鐘的蓄力。

施放出的殺招不是打向「札格納特」──而是炸碎於地底穿洞的白骨槍矛。

「!?」

大地伴隨著轟然巨響爆開,衝擊力搖撼了「札格納特」的視野。

炸裂地面的閃焰光輝,將射進地底的所有白骨槍矛全數轟成齏粉。「倒樁」被斷了源頭。

還不只如此,聖火的威力與衝擊沿著骨槍一路傳遞,擴及到「札格納特」的右臂。

以同族肉體打造的右臂慘遭擊碎。

「────────────────────────!?」

右前臂自內部爆發般碎裂四散,讓「札格納特」發出了凄厲慘叫。

聖火英烈斬打得地面滿是裂痕,整間窟室都在震動搖晃,怪獸姿勢一個不穩。這讓他們奪得了破綻。

貝爾沒錯過這個機會,發動了突擊。

所剩不多的握力造成〖赫斯緹雅之刃〗被彈飛到空中,貝爾握緊拳頭當作武器,準備殺進怪獸的懷裡。

「嗚──!?」

但是,他的接近速度實在太慢了。

【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帶來了副作用。少年最後一次能用的並行蓄力,毫不留情地奪走了他少得可憐的體力與精神力。

強迫即將彎折的膝蓋果敢進行的急速肉搏,對「敏捷」出類拔萃的「札格納特」而言不可能構成威脅。到了最後關頭,肉體的極限違背了貝爾的計算。

從損傷中振作起來的「札格納特」,用流露怒氣的紅眼朝向少年。

牠打算小露身手,迎擊試圖撲進自己懷裡來的傷殘白兔。

怪獸高舉左手過頭,藍紫六爪擺好架式。

這招自斜上方擊出的必殺「破爪」,肯定會穿透貝爾的身體。

貫穿胸膛,從背後突出的「爪子」想必會以血紅點綴世界。

如同貝爾走馬燈轉動般的想像。

一如五年前,奪走妖精摯友的那幕光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山攻擊造成的損傷加上閃焰的衝擊讓琉站都站不穩,但她發出了厲吼。

為了克服烙印眼底的悲劇,化身為風奔行於空中。

左腳狠狠踹在地上,她宛如一道閃光貫穿高空,逼近敵人。

來自側面的近身攻擊,捕捉到了「札格納特」高舉過頭的左臂。

「!?」

拔出的兩把小太刀〖雙葉〗,肢解了蘊藏必殺威力的「破爪」。

手腕與手指關節──猶如獠牙的「爪子」被人從根部斬斷,「札格納特」面臨最強武器遭到剝奪的事實,時間為之暫停。

(那時候,我要是這麼做的話──)

在靜止的時間中,過去的情景重回腦海。

少女被刺穿,悲壯的後影為了保護琉而擋下了「爪子」的一擊。

那時候,假如琉站起來了……

假如就像現在這樣,琉也跟她們一同戰鬥的話……

(──亞莉榭就不會輸了!)

後悔與悲痛焚燒己身,內心的叫喊撕裂胸口。

雖然「過去」再也不會回來……

即使如此,琉定睛注視自己拯救的此時此刻,發出百感交集的心之吶喊。

同時,與目瞪口呆的破壞者錯身而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轉瞬間,貝爾突擊猛衝。

接受琉的掩護,他將最後一步踏進「札格納特」的懷裡。

兩者間距消失,握緊的右拳捶進了凍結原地的怪獸左半身。

「火焰閃電──────────────!」

緊接而來的,是炮聲。

是自拳頭送進體內的速攻魔法。

次數僅有一發。

但卻是威力十足的一射。

用盡所有力量的貝爾能施行的最後一次「魔法」,在「耐久」明顯較低的「札格納特」體內循環流竄,冷酷無情地從內側破壞了肉體。

「!?」

左半身殘餘的裝甲殼,被炎雷炸裂彈飛。

遭受到來自內側的衝擊,就連補強了右半身的「黑曜岩士兵的體石」也伴隨著大量火星碎裂成細粉四處飛散。

光靠威力較低的單發速攻魔法火焰閃電無法打倒這頭怪物。

沒有「魔石」可供擊碎的特殊怪獸不會就此癱軟倒下。

但是,牠那失去「鎧甲」的龐然巨軀,已經形同裸身露體。

「──【以勝過萬物的速度疾行】。」

妖精之歌回蕩四下。

那是美妙的風之旋律。

在「札格納特」的右手邊方向,奪走「破爪」後摔倒般降落地面的妖精,已用雙腳穩穩踏緊了土地。

她朝著僵在原地的「札格納特」筆直伸出右手,一邊解放「魔力」奔流,一邊喊:

「【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

那是宣告法術完成的最後咒文。

就在近接炮擊的衝擊力道將貝爾吹飛,怪獸的殷紅雙眼蘊藏著震驚之情時……

琉解放了那一擊。

「【光明之風】!」

「魔法」發動。

那是纏繞著綠風的大光球。

數量一共四十七顆。

注入了妖精全副精神力的炮擊魔法,揭開了序幕。

「────!!」

光彈濁流急速逼近。

炮擊風暴讓人無處可逃。

面臨這場攻擊,「札格納特」竟然做出了反應。

「什麼!?」

貝爾瞪大眼睛。

只聽見劈嘰一聲,怪獸的全力跳躍徹底毀掉了自己的右膝。

包裹著鱗片的尾巴被強光吞沒,右腳的小腿以下部位全被炸飛,但牠逃到了半空中。

失去目標的大光球風暴,通過啞口無言的貝爾眼前,命中窟室的牆壁。

必殺技被躲掉了。

正當貝爾表情扭曲,空間中發生駭人震動時,琉──

「──你速度有多快,我比誰都清楚。」

把四十七發當中的十顆大光球,留在自己的身邊。

她早料到了。

料到以最佳時機、渾身解數施放的炮擊,照樣會被那災厄怪物躲掉。

即使犧牲了知己性命仍未能殺死上次那隻破壞者的琉,這次用冷靜透徹的目光,堅信敵人必會閃避成功。

在窟室壁面著陸的「札格納特」,就跟地上的貝爾一樣,也瞠目望著那十朵光輝。

十。

這對琉而言,是別具意義的數字。

正是她失去的、無可取代的戰友人數。

在發動的【光明之風】當中格外巨大的數顆光球,浮游依偎在琉的背後。

「──我們上。」

伴隨著這聲口號,琉疾趨而行。

「!?」

琉沒將設定為「待機狀態」的大光球「魔法」射出去,而是帶領著十朵光輝,沖向「札格納特」。

從中距離或遠距離是打不中的。

就跟在第27層貝爾讓「聖火英烈斬」爆發威力的前一刻,怪物一度逃往空中,是用上了圍巾才能達到必殺之效的時候一樣,想將破壞者打個粉碎,這一擊必須從超近距離施展才有效。

歷經與【災厄】進行的多次戰鬥,琉做出的決斷是「零距離攻擊」。

在大腿被倒樁撕裂而無法進行適當加速的狀態下,琉一躍而起,叫道:

「諾茵、妮茲!」

一呼喚逝去同伴名字的瞬間,彷彿與之呼應般,浮游於背後的兩顆大光球,在琉踢踹地面的鞋底炸裂了。

「什……!?」

閃光聲響滑過鼓膜,爆發性加速於焉產生。

這是纏繞強風的光球給予她的龐大「推進力」。

將貝爾的戰慄或「札格納特」的驚愕都拋諸腦後,琉化身為飛越高空的一陣疾風。

宛如踢踹射出的光球般,她對準怪獸一直線飛馳而去。

「!?」

眼看妖精飛來的速度快到連驚愕都來不及,「札格納特」情急之下,對著她筆直刺出失去前臂部位的右臂。

尖樁從手肘關節一齊射出。

「阿絲泰、樂婭娜!」

對於這個動作,琉吼出另外兩名同伴的名字,射出大光球。

她用掉剩下八發中的兩顆,一顆從側面發射,讓它命中架在身體側邊的左臂──使自己往側面飛去,藉此強行轉換了軌道。

「!?」

她幾乎是九十度改變前進方向,緊急閃避尖樁驟雨。

緊接著另一顆光球在右腳鞋底炸裂,讓她再次飛向前方。

琉描繪出宛若閃電的軌跡。

面對轉眼間消除距離疾速迫近的電光一閃,「札格納特」只用左腳踢踹壁面,試圖逃走。

「呼!!」

窮追不捨。

無視於引發的駭人風壓與慣性,琉一邊用意志之力制伏肉體擠壓的痛苦,一邊降落在怪獸前一刻攀住的壁面上,再次翱翔於空中。

聽見緊迫盯人的咆哮,「札格納特」的眼瞳因動搖而顫抖。

對手不要命地運用魔法,達成了強硬的「空中機動」。

贏得怪獸的震驚,堪稱奪走怪物看家本領的「高速跳躍」。

這種將魔法威力直接挪用為推進劑的魯莽行為,當事人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讓光球命中鞋底的靴子變成了破布,露出失去表皮的鮮紅腳底。為了轉換方向而用光球轟炸的左臂骨頭也裂了。

但是,琉的身體沒壞。

她連顯現的【魔防發展能力】都全部動員,撐過兇惡的威力,在射穿那頭怪物之前絕不會化做枯骨。

那是用自己的「魔法」攻擊自己,將自己的肌膚燒得冒煙,仍然勇往直前的「妖精飛翔」。

──請妳們給我力量。

琉將纏繞強風的光球想像成同伴的身姿,狂暴怒號。

決意要與【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同伴一起──征討那個敵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破壞者正確悟出了琉的「目的」,發出蘊含最大級警鐘的凄厲吼叫。

牠不顧一切地放出所有尖樁。

試著藉此阻止妖精追上失去充分機動力的自己。

「賽爾堤、依絲卡、瑪琉!」

獲得名字的三顆光球,彷彿伸出援手般讓琉的身體往斜方向逃開,或者是挺身為盾打碎了逼近的白骨槍矛。

在激烈的風壓中,翱翔空中的琉眼眸中看到的,是戰友們的側臉。

是站在自己身旁高聲吶喊的,十位正義眷族的成員。

這是妄想,是感傷,是幻想。

是琉自我感覺良好的幻影。

我明白。

所以,我要將這份「心意」一併變成力量──向前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精的咆哮響徹四周。

兩者皆不具有羽翼,卻展開了空中纏鬥dogfight。

目睹那恰似繁星划過暗夜的光景,少年不知不覺間像受到吸引般站了起來。

睜大雙眼,就像只能仰望群星散滿夜空的地上野獸。

貝爾看見了。

看見妖精受到十顆光輝引導,翱翔高空的軌跡。

她那身上長斗篷隨風飛揚,如翅膀般開展的模樣,簡直就像……

「──『正義的羽翼』。」

而「劍」正是緊逼怪物的她自己。

將正義女神阿斯特莉亞之名刻於其背的琉,終於捕捉到了災厄的怪物。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巧的是,位置就在窟室中央的高空。

面對在無處可逃的空中被追上,仍高舉白骨右臂試著迎擊的「札格納特」,琉從最後剩下的三顆光球之中擊出一顆。

「輝夜!」

彷彿回應戰友的聲音,一如劍客般疾走的光球放出了犀銳強風。

它打碎了怪獸最後僅剩的右臂──最後一件武器。

「──────」

就在炸裂衝擊造成怪物的軀體在空中飄移時,琉迅捷閃過牠的身側。

她以後來居上之姿跳躍到怪獸的頭頂上方,猛衝的氣勢一消失的瞬間……簡直就像只有那塊空間的時間與世隔離,她緩緩翻轉身子。

雙腳朝天,頭朝大地。

琉將扭轉龐然巨軀仰望她的「札格納特」置於視野的正下方。

「萊拉。」

平靜呼喚的光球,靠近開始降落的琉腳邊。

恰似一個小姊姊面帶微笑,從背後推她一把那樣。

眼眸泛起淚光後,衝擊力道打在腳上,讓她化為流星墜落。

繼而,最後是──

「──亞莉榭。」

剩下的一顆大光球,依偎在琉的手掌上。

她希望能被定罪。

她希望能夠贖罪。

她想長逝到同伴的身邊。

她害怕超越「過去」。

忘卻「過去」令她感到恐懼。

如果能夠實現,她多想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但是,現在……

她想要「未來」。

為此──

怪物巨軀迫近而來。牠失去雙臂,殷紅的眼瞳獃滯地仰望著琉。

面對與自己同樣全身傷痕纍纍的「過去象徵」,琉將手托光球的右臂高舉過頭。

在美麗光球的輝耀照臨下,琉清楚看見了知己的手,疊在自己的右手上。

天藍色的眼眸淌落淚滴,她顫抖著嘴唇,宣告:

「──永別了。」

向故友的殘影。

向過往的歲月。

向必須跨越的「過去」

向一切事物告別,琉咆哮了:

「星華luvia!!」

炸裂。

「────────────────────────────────」

大光球被砸進怪物的胸膛。

就像從保護過琉、拯救過琉的少女亞莉榭身上傳承到招式那樣,琉在怪物身上綻放光輪。

束手無策地挨了這一擊的「札格納特」,連臨死慘叫或是憤怒、嗟怨之聲都沒能留下,只是靜靜地──碎裂四散了。

光與風的旋律高亢鳴響,將怪物的整個身軀變作無數碎塊。

親眼看見落下的碎片與其他同族怪獸一樣淪為塵土後,用盡所有力氣的琉闔起了眼睛。

同時,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揮灑於空中。

「琉小姐!?」

琉與破壞者的殘骸,如流星雨般灑落在窟室中央。

滿身瘡痍的貝爾只能看著怪獸的灰粉化為大量煙塵漫天飛舞,連沖向墜落地點都辦不到。

就在他拖著身體趕往中央地帶,呆立原地望著染成紫色的煙塵滿天飄飛時……

「啊……!」

在視野遠方,浮現一個人影。

人影輪廓慢慢地漸趨清晰,從煙塵中現身。

是把自己弄得傷痕纍纍的琉。

看到她與自己四目交接、微彎嘴唇的模樣,貝爾也露出安心的笑臉。

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其他移動的身影。

他們戰勝了【災厄】。

貝爾與琉面露笑容,慢慢走向對方,尋求彼此的存在。

但就在這時,一個不穩……

貝爾的身體向前傾倒了。

琉也一樣。

隔著僅剩些微的距離,兩人都雙膝跪地,應聲不支倒地。

「…………」

「…………」

滿身都是傷痕的身體此時此刻仍在流血。

雙方的呼吸都很微弱。

手腳感覺越來越冰冷。

視野漸漸模糊了。

貝爾的右手,能與琉的右手重疊。

兩人隔著這樣的距離,倒卧於冰冷迷宮的地上。

「……我們,贏了呢。」

「……是的。」

「……這下,就回得去了呢。」

「……是的。」

聲音幾不可聞。

兩人已經連對方的容顏都看不清楚,臉上浮現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他們只在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夢中,分享重回地表的未來。

那裡已經沒有冒險者了。

只剩下燃燒殆盡的灰燼。

就像無邊無際地飛翔的斷翅鳥兒。

白色的殘火,與逐漸消逝的妖精殘骸。

也就剩這些了。

怪物的遙吠響徹四周。之前災厄怪物守住的迷宮寂靜像是一場幻覺,黑暗開始熱烈地叫喚。好幾陣激烈咆哮與層層重疊的腳步聲,正在迫近這個窟室。

貝爾與琉連站都站不起來,想挪動一下身體都辦不到,只有黑暗俯視著他們。

「……貝爾。」

「……是。」

「……我……想跟你……」

「…………」

她沒再接下去了。

雙方看向身旁的瞳眸,漸漸失去光明。

不約而同地,宛如入眠般,兩人閉上了眼瞼。

即使怪獸們的嘶吼終於抵達窟室,他們的身體再也無法動彈。

兩人的「冒險」結束了。

儘管戰勝了【災厄】,卻敗給了地下城。

逃出迷宮的行動失敗。

如同眾多同行的下場,他們也一樣被「深層」的黑暗吞沒──

「────,────爾,──貝爾!!」

就在情況似乎如此時……

「──小貝爾!!」

怪物此起彼落的熱烈鳴聲──簡直就像為了與遠處同胞通訊而高喊的咆哮──開始具有人族語言的形態。

貝爾在變暗的視野中,感覺出有個影子覆蓋到自己身上。

他顫抖著微微睜開眼瞼,同時有人抱起了他的身體。

「還活著,他還活著!!」

「快通知那些人族!」

先是一陣有如歡呼的吶喊爆發開來,接著熟悉的嗓音一次次回蕩於耳朵深處。

貝爾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仰躺姿勢,接著一對眼眸湊過來看他。

是他思念已久的,琥珀色的大眼睛。

「貝爾,貝爾!」

琥珀眼眸落下串串淚珠,淋濕了貝爾的臉頰。

在額頭位置發光的紅色寶石,也宛如哭泣般流泄光輝。

貝爾想擦掉沿著少女臉頰滑下的淚滴,這才想起身體早就無法動彈了。他想至少可以對少女微笑一下,但就連這點動作都完全做不好。

他好不容易才讓臉頰的肌肉震動,若有似無地翹起唇角後,眼前的少女容顏整個皺了起來。

「貝爾大人!」

「貝爾!!」

「琉!」

「在那裡喵──!」

遠處傳來一群老友的聲音。

是前來搜救貝爾他們的同伴的聲音。

兩人的「冒險」落幕了,他們敗給了地下城。

但是,妖精的「希望」並未潰滅。

琉與貝爾從不放棄「希望」,直到最後都不肯死心的決死之行,喚來了同伴的聲音。

努力掙來的「情誼」,就連地下城都能戰勝。

不久,身旁的怪物們身影漸漸退開。

他們的氣息停留在不遠處,就像低聲呢喃著:我們完成了使命,不過今後我們仍會悄悄守望著你。

留在原處的,只有以兜帽與長袍隱藏真面目的龍族少女,以及同樣做了喬裝的半人半鳥少女。

拚命試著喚醒傷患的她,將琉抱到自己的懷裡。

「……貝爾。」

「……是。」

呼喚自己與貝爾名字的同伴聲音,帶著哭腔的歡呼聲,正在往這邊趕來。

琉與貝爾四目交接,清楚地微笑了。

「我們……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