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4
第十章 白S魔宮
「白色宮殿White Palace」。
人們如此稱呼第37層。
這裡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白濁色壁面,以及與之前樓層無法相比的巨大迷宮構造。儘管部分地區例外,但通道或窟室大多都很寬廣,幾乎所有區域的寬度少說都超出十M以上。雖然昏暗光源讓人無法目測天頂的高度,但一樣也是不容小覷。
最具特徵的是「大圓牆」。
彷彿將存在於樓層中心通往下一層的階梯當成王座,這裡環繞了總共五層堪稱「城牆」的巨大圓形圍牆。在其他樓層區域看不到這種迷宮構造,冒險者們必須在這大圓牆圍牆之間的複雜迷宮中前進,或者是在無數高低地形之間爬上爬下,前往樓層的中心地帶。
說整個樓層的範圍領域能容納整座迷宮都市也絕不為過。
一般推測這個樓層還有很多未繪製地圖的「未開拓領域」,又說一旦迷失方向就再也別想出來。我們不巧就面臨著這樣的狀況,非得突破這座巨大過頭的「白色宮殿」不可。
突破這充滿「嚴酷現實」的迷宮。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藍色鱗片包裹著的強壯胳臂,揮劍一閃而過。
白髮發梢有幾根被砍去,肌膚飛濺出冷汗。我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開,蜥蜴戰士對我揮來強力的斬擊,轟然吼出威嚇的叫聲。
「蜥蜴人精英lizardman elite」。
正如其名,牠是出現在「大樹迷宮」的「蜥蜴人」之高級種,兩者能力相差懸殊。從紅色變為藍色的鱗片硬如鎧甲,攻守兩面都沒有破綻。
牠雙手靈活運用的是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兩把好似白骨的白濁色岩斧。儘管個體之間有所差距,總之「公會」將其威脅度定在Lv.3到Lv.4,是肉搏戰的特化型specialist。
「咕嚕吼!」
「喳呀啊啊!」
戰場是正方形的窟室,敵人有兩隻。
琉小姐行動不便,不能強迫她打近身戰。我一邊護著在後衛位置跪地待機的她,一邊同時對付兩隻怪獸。
我切身感受到深層種的潛在能力,無法隨意出手反擊。我以右手裝備了長劍的側身姿勢步步後退,有耐心地承受敵人的攻擊。
一邊感覺到天藍色眼眸在背後守望著我,我一邊注視敵人的動作,累積力量。
在探索「深層」時,琉小姐要求我做到「一件事」:
以保存體力為優先,避免不必要的浪費,儘可能用一次攻擊就解決掉敵人。
換句話說,就是「一擊必殺」。
瞄準的是怪獸藏在胸腔內的「魔石」!
「──呼!!」
其中一隻怪獸不耐煩地高舉岩斧到大上段劈砍而下的瞬間,我瞬即轉守為攻,發動電光石火的快擊。
左腳往前踏穩,右臂──如「長槍」一般刺出!!
「咕哇!?」
冒險者遺下的長劍,刺進毫無防備的胸部正中央。
感覺得到貫穿了堅硬的魔石某物。
蜥蜴人眼球外凸,大大地痙攣一下後,化做塵土崩落了。
「喝啊啊啊啊啊!」
另一隻看到同夥被殺而慌張失措,我乘勝追擊。
怕錯過這個破綻而心急的我,接著再次使出刺擊。
劍尖貫穿了敵人的胸膛。然而……
「!?」
「咕……嘎嗄嗄!」
吐血的怪獸並未歸於塵土,用滿布血絲的眼瞳狠狠瞪向了我。
「魔石」沒碎,打偏了!
不只是焦慮,更重要的是技術的生疏招來了失敗。埋在鱗片與肌肉里的長劍拔不出來,怪獸的亂打亂鬧讓我鬆了手。可怕的是「蜥蜴人精英」就這樣讓劍刺在身上,開始反擊了。
「!?」
蜥蜴人將身體轉個半圈,粗壯尾巴揮出一擊。
面對從左側面迫近的這招,我用裝備了〖歌利亞圍巾〗的左臂防禦。
緊接著,一陣自左臂麻到腦髓的衝擊來襲。
如今左臂已經成了我的要害。雖然擋下了敵人的攻擊,加倍的劇痛卻讓身體僵硬,暴露出致命性的破綻。而「深層」的怪獸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牠發出憤怒的咆哮,岩斧高舉過頭。
「別想得逞。」
然而,還沒把我的腦袋劈開,飛來的短刃先插進了蜥蜴人的右眼。
「咕嘎啊啊啊啊!?」
「!」
是琉小姐的支援射擊。
睜大眼睛的我,一瞬間後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我從腰際拔出〖白幻〗,擺動身體撲進痛苦掙扎的「蜥蜴人精英」懷裡。
「!?」
亮白的長匕首捅進胸部。
胸膛被劍刺穿,又遭到匕首穿孔的「蜥蜴人精英」這才終於灰飛煙滅。
隨著塵土崩落灑下,短刃與長劍也一起掉在地上。
「克朗尼先生,下一批要來了!」
「……!?」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通道遠處傳來許多腳步聲。數量太多了,在這裡戰鬥會被包圍!
擦掉流下的汗水,我歪扭著眼睛,硬是將意識從戰鬥轉為逃走。
我沒忘記撿回腳邊的長劍與短刃,將後者丟還給琉小姐。在這種狀況下,一件武器都不能浪費。我到接過武器的琉小姐身邊跟她會合,一邊讓她靠著我的肩膀,一邊急著開始移動。
從冒險者遺體長眠的窟室出發後,只有一開始能巧妙躲過怪獸。我們按照地圖避開死路,一來到大型通道的同時,以一場戰鬥為開端,驚濤駭浪般的怪獸進擊就這樣揭開了序幕。
以廣大領域為傲的第37層,怪獸的總量──出現的絕對數也是拔類超群。就連生產間隔都很短,不給冒險者任何時間。樓層過度廣大使得怪獸分散於迷宮各地算是唯一值得慶幸之處,但是只要運氣不好被「集團」抓到一次,就會變得像現在的我們這樣。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
蜥蜴人精英、骸骨羊……眾多怪獸對我們展開追擊。
戰鬥喚來戰鬥,嘶吼招來嘶吼。只要稍有拖延,五感敏銳的深層種立刻就會察知,聚集到獵物這邊來。
琉小姐叫我極力避免戰鬥,但……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交戰次數已經達到第十四次,怪獸出現數量超過三十隻時我就沒在算了。
這就是「深層」的常態?
不是開玩笑的!
「──吼喔喔!」
「狡狼」迅速橫越我的視野,揮動天然武器的石刃攻擊我。
身高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C,屬於中型級的矮小軀體是獸頭人身。乍看之下會以為是「地靈」的高級種,但牠的頭部不是「狗」而是「狼」。
牠會憑藉著遠比上層區域的低級怪獸強壯的筋骨,使出不符合矮小軀體的強烈攻擊。
也就是狼人的怪獸版──要是敢在地表講這種話,可是會被獸人圍毆的。
儘管屬於「深層」的怪獸,「狡狼」卻是臭名遠播。
因為牠們在闖入地表的怪獸當中引發了特別多的慘劇。村莊在月黑風高的夜晚遭到滅村的噩耗,大多都是這種「狡狼」族群所帶來的。就連孩提時期的我都知道這個名字,一聽就嚇得發抖。
受到狼人厭如蛇蠍的,好戰的狼族怪獸!
「咕喔喔喔喔喔喔!」
「嗚喔喔喔喔喔喔!」
「……!?」
牠們踢踹牆壁自頭頂上方來襲,又如匍匐於地的野獸從腳邊殺來。
一次兩隻怪獸揮舞著恍如匕首的白濁色石刃,對我使出近乎擾敵戰術的亂擊。舉到額頭上方的長劍迸出火花,左大腿被淺淺斬裂;面對深層怪獸中格外出眾的「敏捷」,我只能一味防守,更別說對敵人胸膛使出必殺攻擊了。
──激烈的肉搏戰。
第37層之所以被稱為宮殿palace,原因之一就在這裡。
因為除了「活屍undead」之外,這裡還會出現眾多所謂的「戰士類warrior」怪獸。
以「蜥蜴人精英」為首,「狡狼」或「地生人」等靈活運用天然武器,憑藉著臂力或敏捷身手來襲的戰士類全都是肉搏戰特化型。就連以「技巧與戰術」見長的冒險者面對牠們都會血流成河。
正可謂鎮守宮殿的守護者guardian。
(艾絲小姐他們,每次都要經過這種地方嗎……!)
好快,好強。
跟「下層」的怪獸根本不能比。
每一隻絕非戰勝不了的對手。但是,敵人的最大武器就是「物力」。
要打倒敵人至少得經過三個步驟:殺退敵人的攻擊,用刺擊打歪對手的姿勢,再用匕首砍過去;經過這樣的流程才總算解決一隻。然後一旦耗費掉這麼多的步驟,其他怪獸就會踩爛屍體接連湧來。
不行──解決不完!
「克朗尼先生,這邊!」
可能是明白我已經到了極限,琉小姐的疾呼飛來。
轉瞬間,飛過我耳朵兩側的短刃刺穿「狡狼」的額頭。搶到這個破綻,我全速轉身。蜥蜴人的岩石劍驚險萬分地擦過背部,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但我繼續逃往琉小姐身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哦哦哦!」
當然,成群怪獸也追了過來。
逃不掉,會被輾爛。不知道琉小姐打算怎麼辦!
待在通道盡頭的她看到我窩囊地撤退過來,並沒有說什麼,而是躲進轉角低聲說道:
「不得已……我要用了。」
聽到她那獨白,「咦?」我眼睛轉向她。
琉小姐伸手到腰際,從自己的隨身包里拿出赤紅色的珠子。
看到這個眼熟的物品,我心頭一驚。
「克朗尼先生,給我火。」
──「火炎石」!
她從轉角露出臉來,朝著進逼而來的怪獸們丟出那顆珠子的瞬間,我反射性地舉起了右手。
「【火焰閃電】!」
炎雷放出的同時,琉小姐用她一隻纖瘦手臂──用Lv.4的臂力──將我拖進轉角。
緊接著,被炎雷轟炸的火炎石炸彈,引發了大爆炸。
「~~~~~~~~~~~~~~~~~~~~~~~~~~~~~!?」
衝擊力與爆炸熱風,迎面撲向我們藏身的轉角。
就連層層重疊的怪獸慘叫都被淹沒。
等到熱浪好不容易平息時,我悄悄從轉角露出臉來……只見濃煙散去的遠處,有著被炸碎的通道,以及怪獸們一併炸死的屍體。
「……琉小姐,剛才那是……」
「對,是從那矮人身上扣押的『火炎石』。」
被肉類燒焦的臭味嚇得發抖的我怯怯地轉頭一問,琉小姐歪扭著眼眉承認了。
那是在我於第27層最初碰見她的時候。
琉小姐當時正從失去戰鬥力量的矮人──名喚闍羅的馴獸師的同夥──身上搶走了「某種東西」。
那就是用來炸毀樓層的「火炎石」,也就是剛才的炸彈了。
「沒想到從闍羅等人身上搶來的『火炎石』竟然救了我們一命……」
真是諷刺。琉小姐只有這時並未隱藏厭惡感,不屑地說了。
雖說她自己講過必須不擇手段,所以是無可奈何的,但心情似乎很複雜。
總而言之……剛才那場爆炸似乎讓襲擊中斷了。
大概是附近的怪獸全軍覆沒了吧,寂靜造訪通道。
「……還剩幾顆『火炎石』?」
「還有五顆。」
換句話說,只要再用五次,我們就再也無法擺脫敵人重圍了……
我陷入了沉默。
這同時也顯示了我的無力感受。
「克朗尼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我現在要開始繪製地圖。」
「好的……」
「請您負責戒備四周。」
琉小姐謹慎地觀察四下情形後,避開牆邊在通道中央坐下,拿出地圖。
她將羽毛筆──可用血代替墨水的魔道具「沾血筆blood feather」貼在傷口上讓它吸血,然後開始記載後續的地圖路線。我們遭到屢次的戰鬥追趕,大幅偏離了地圖記載的迷宮路線。琉小姐似乎記得一路走來的複雜路途,運筆如飛。
「您連地圖都會畫啊……」
「只會簡單的而已,遠遠不及專業盜賊thief或地圖製作者mapper。」
我不會做的事,精靈第二級冒險者輕輕鬆鬆就能辦到。
……我太過依賴琉小姐了。
非但沒保護到她,還一直受到她的幫助。
真的,要不是有她在,我現在都不知道變成怎樣了。
望著正確畫出的紅線,咚的一聲,我有點粗魯地癱坐到地上。
已經沒有多餘精神撐面子了。
光是這場連續戰鬥,就耗盡了我恢複的體力。
憑我這副德性,有辦法繼續探索「深層」嗎……?
「克朗尼先生,您還有太多的多餘動作。您必須更講求效率。」
「……!」
琉小姐一邊繼續製圖,一邊指出我的過失。
看到她頭也不抬地繼續看著地圖淡然告訴我,我的腦袋頓時一陣發熱。
因為我覺得自己好沒用,覺得好抱歉。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我就是做不來!」
連現在是什麼情況都忘了,我大聲嚷嚷。
「明明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可是怪獸好強悍,動作好快!我越是焦急就越是做不好!」
我用右手遮住半張臉,沉溺在煩躁與失意中。
琉小姐默默抬起了臉來。
「再這樣下去……!」
無論是我自己還是琉小姐,我都保護不了……!
「…………對不起。」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窩囊的低聲賠罪。
我垂頭喪氣地發出呻吟。
就在我雙眉之間流露出苦澀,視線落在地上時……琉小姐啟唇說了:
「克朗尼先生,您果然不像是個冒險者。」
她用平淡無奇的聲調告訴我的,是這種好像搞錯場合的話語。
「咦……?」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對您來說『深層此地』是一連串的『未知』……會驚慌失措或是做不好都很合理。就算達到了Lv.4,身心脫胎換骨了也一樣。」
「……!」
「換作是一般冒險者早就對我吼回來,叫我不要強人所難了。」
琉小姐既不責怪我,也沒有失望,淡定地告訴我。
告訴我她現在心裡想著的,不加修飾的話語。
「您太會責怪自己了。所以,您不像是個冒險者。」
「啊……」
「反過來說,只要您能夠再有一點自信……就能成為更強悍的冒險者。」
琉小姐講到這裡,嘴唇微微彎曲了。
她那在薄暗空間中仍然清晰可辨的微笑,讓我無法調離目光。
她放下羽毛筆,露出些許遲疑的表情後,伸手過來緊緊握住了我的小指。
「您必須看清楚敵人的動作,推測牠們的行動。『深層』的怪獸智能很高,比以往怪獸更高度的『戰術』應該能夠成立才是。」
「……是。」
「您有個壞習慣,一焦急右臂就會往上飄。要放鬆肩膀力量瞄準『魔石』。」
「……是。」
「要多依賴待在後衛位置的我。現在的我們,是隊友。」
「……是!」
用自己的食指與拇指,包住對方的小指。不知道這是不是精靈的風俗習慣。
心情變得風平浪靜,琉小姐說的話順暢地進入腦中。
從小指傳來的體溫,使我的心靈變得透明。
「除了瞄準『魔石』之外,您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要利用地形。」
沒錯。琉小姐點點頭,直勾勾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不要忘了我現在說過的話,再戰鬥看看吧。您一定辦得到。」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琉小姐的話語仍然有如魔法。
她點醒了我各種事情,讓我想起了許多事物。
我應該重新審視一下自己。
邂逅「異端兒」,又輸給「勁敵那個人」,我或許是變了。
但那絕不表示我變得能夠「獨當一面」。
不管我如何成長,不管能力值或Lv.提升多少,成為冒險者才不過五個月的我,說到底就是個生手novice。不是無所不能的冒險者。
我還不夠成熟。
但是反過來說,就表示我還能繼續變強。
從現在開始,有著無限的成長空間。
(她果然很了不起……)
面對冒險者們的屍體時也是。
她除去我的不安,引導我。
所以,受到她引導的我必須變強,好讓「深層」傷害不到她。
「……總覺得,琉小姐好像我的師傅老師喔。」
一回神才發現,我講出了不經意的一個想法。
雖然向艾絲小姐拜師學藝的我,曾經受到某位第一級冒險者指出我跟她戰鬥方式很像……
但說不定我與琉小姐也曾經有機會建立這種關係,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種可能性,或許也是有的。」
微微瞠目的琉小姐,也對我露出了笑靨。
狀況還是一樣沒有好轉。即使如此,我們仍能一同歡笑。
「克朗尼先生,做好回復吧。」
一會兒後。
琉小姐切換意識,擺出平時那種毫無破綻的表情。
我也點點頭。即使心中迷惘已經一掃而空,靠現在的體力仍然對抗不了怪獸們的猛烈襲擊。
琉小姐一邊留意四周,一邊收好繪製完畢的地圖,取而代之地拿出了一樣東西。
試管里,俗艷刺眼的紫色溶液令人毛骨悚然地波動起伏。
「喝了它。」
「…………」
這是從同行人士身上拿來的,不知道年代有多久遠的靈藥。
她不苟言笑地把徹底變色的藥水拿到我眼前,使我流下了一道冷汗。
真的非喝不可嗎……就在我心裡這樣想時──
「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喝了它。」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不講情面地告訴我。
真的,就連嚴格又認真的個性,也跟不通人情的師傅老師好像啊……
「靈藥就算髮臭還是可以喝。」
「琉小姐!……」
「效果不會消失……應該吧。」
「琉小姐~!?」
聽到她脫口說出嚇人的話來,我忍不住再次慘叫出聲。
但是再可怕還是非喝不可,因為琉小姐的「回復魔法」必須保留到緊急時刻再用。況且在地下城或遺迹迷路的眾多冒險者,一定都克服過食用腐敗糧食或道具這一關……!
我一邊臉孔抽搐,一邊仰頭喝下「腐壞的靈藥」。
「咕啊……!?」
讓嘴巴麻痺的嗆鼻惡臭使我怪叫出聲。
靈藥是甜的,但這個已經「甜」過頭,都變苦了……!
咕嚕嚕嚕!內髒髮出怪聲音開始詭異地絞動。
我只好蜷縮起來一手按住肚子,忍受著腸胃的不適。
「只要您有『異常抗性發展能力』就不會有事……應該吧。」
請不要說什麼「應該」……!
琉小姐從我頭頂上發出的聲音讓我眼淚盈眶,我一鼓作氣把剩下的溶液也喝乾。
所幸不但沒拉肚子,連嘔吐癥狀都沒出現。
「異常抗性」……不,冒險者真厲害……
(不過……體力恢複了。)
自從來到「深層」,現在是體力最充足的一刻。雖然強烈無比的刺激味道與不快感受損害了我的精神就是了。把試管底下剩餘的溶液灑在身上,連傷口都癒合了。
這樣就能繼續戰鬥了。
「我們走吧。」
「好的。」
我們迅速檢查完裝備站起來。
持續提高戒備的同時,也沒忘記從炸死的怪獸們屍骸身上處理掉「魔石」──去除「強化種」誕生的可能性。一把短刃燒焦到不堪使用,但還是撿了回來。
不同於靈藥或糧食,裝備幾乎沒有老化。
畢竟是鑽進深層區域的冒險者的武裝,想必是知名高級鐵匠打造的吧,即使歷經漫長歲月仍能充分發揮其性能。
我重新握好右手裡的長劍,一邊晃動著單胸鎧,一邊用肩膀支撐著琉小姐邁出腳步。
「白色宮殿」的迷宮雜亂無章。
由於每一條通道都實在太寬大,因此很容易疏於注意,其實反覆出現的十字路口或上下延伸的階梯數量也相當龐大。無數的路線分歧甚至讓人聯想到地表的迷宮街。
就這層意味來說,這樣講也許很奇怪,不過第37層的構造或許屬於「正統派」。
不同於「大樹迷宮」或「水之迷都」,是純粹的迷宮型。
一座讓入侵地下城王宮的賊人迷失方向,落入陷阱的白牆大迷宮labyrinth。
「琉小姐……在第37層當中,有特別危險的怪獸嗎?」
「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個樓層的怪獸全都是威脅,不過……硬要舉出例子的話就是『地生人』,以及『培魯達』。」
在昏暗的通道中,我們一邊戒備周遭環境,一邊小聲地交頭接耳。
完全不同於剛才的激烈戰況,迷宮維持著靜默。感覺不到任何怪獸的嘶吼或氣息,從那時到現在,已經很久沒遇到怪獸了。
我祈禱這段時間能繼續下去,但我與琉小姐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屏除稀有種不論的話,『地生人』在這裡出現的戰士類當中擁有最高強的肉搏戰能力。而且牠們會帶著白骨武器誕生,這點也很棘手。其中甚至有的個體會裝備標槍。」
我一邊注意怪獸的氣息,一邊將自己的「知識」與琉小姐的「經驗」做比對。因為我覺得要穿越「深層」就必須徹底摘除不安因素。
「『培魯達』會使出有毒攻擊。窟室里那些冒險者的直接死因……恐怕就是『培魯達』的毒針所造成的。」
「……!」
「碰上這兩種怪獸時,只要狀況允許的話,最好都選擇逃跑。」
我一面受到不小的衝擊而有點驚慌,一面將琉小姐的意見記在心裡。
我積極地請琉小姐說些她當冒險者時的故事。琉小姐也儘可能跟我講了很多。
貪婪地、拚命地將情報塞進腦中的同時,我緩緩環顧了四周。
(「白色宮殿」啊……)
我心中暗想:形容得真貼切。
雖然令人毛骨悚然的白濁色牆壁或地板毫無宮闕的莊嚴氛圍,但超越人類智慧的巨大規模卻正如同天然城堡,或許稱之為地下世界的「宮殿」並不為過。
「白色宮殿」的攻略難度──「公會」評定的第37層到達標準為Lv.4。
就從這點來想,我與琉小姐算是符合了標準。更進一步而論,柏斯先生說過琉小姐的能力值在Lv.4當中屬於最高水準。而且她告訴我【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到達樓層為第41層,因此我們絕不算是自不量力。
若不是這種狀況的話。
「琉小姐,探索『深層』的小隊,有沒有人像現在的我們一樣是兩個人……」
「不可能有那種人。除了有名的【猛者王者】之外,我想縱然是第一級冒險者也不會只身前來探索。這裡就是那種領域。」
「……就算是【洛基眷族】也一樣?」
「若是達到Lv.6的話或許另當別論……但組隊的話至少要三人一組three-man cell……不,是四人一組four-man cell。如果可以貪心一點的話,能加入治療師更好。」
就像搶先回答我想問的問題,琉小姐講出了這一席話。
就連【洛基眷族】或【芙蕾雅眷族】也不能貿然行事。
甚至是那位【劍姬】也一樣。
這項事實,彷彿冰凍了我的五臟六腑。
「克朗尼先生,你了解第37層的全貌嗎?」
就像要斬斷我的沉默,這次換琉小姐主動提出了話題。我點頭回應,將我拜託埃伊娜小姐申請閱覽許可,獲准借閱的「深層」地圖在腦中攤開。
第37層的想像圖,正好可以比擬為裝在盒子里的大蛋糕。
盒子是整個樓層,大蛋糕是迷宮地帶,也就是這座「白色宮殿」。
讓這座「白色宮殿」得以存在的「大圓牆」共有五堵。
從最內側圍牆數來分別被稱為第一圓牆、第二圓牆等等;不只如此,受到五堵圓牆區隔開來的五個迷宮地帶,也各有自己的名稱。
第一圓牆的內側──通往下一樓層的階梯與「樓層主」出現的樓層中心地帶稱為「王座廳」。
接連著依序是「騎士廳」、「戰士廳」、「兵士廳」與「野獸廳」。
雖然有著「騎士」或「戰士」等名稱,但出現的怪獸種類等差異並不大。只不過越往內側走面積就越窄小,迷宮的構造也更複雜,使得怪獸的奇襲或遭遇次數也不可避免地增加。雖說怪獸們會移動位置,所以不一定是如此;不過有資料指出,越往外側走,交戰次數就會變得越零散。
最重要的通往第36層的階梯位於第五圓牆之外,也就是「盒子」形樓層的最南端。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前往「白色宮殿」的外圍。
以預測路線來說,絕對不會碰上潛藏於樓層最中央的「樓層主」。這點在這嚴酷狀況當中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假如還得跟「迷宮孤王」大戰一場的話……也許我真的會崩潰。
「這是……」
我聽從琉小姐的指示,躲過幾次四處徘徊的怪獸後……
走進到手地圖未記載路線的我們,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一堵巨大的牆壁,佇立於視線前方。
「……『大圓牆』。」
就連至今不曾親眼瞻仰實物的我,也一眼就看出來了。
在一片白濁的迷宮當中,那堵圓牆呈現著潔凈無瑕的純白。
會讓人誤以為是透明冰層……不,是白水晶。或許跟「歌利亞」出現的第17層「嘆息大牆」有點類似,只是大小完全無法相比。
平整到讓人無法想像竟是天然形成的超巨大圍牆,一路綿延到視野左右兩方的盡頭。充塞頭頂上方的黑暗讓我無法估量它的高度。想必就算找遍地表的所有國家與都市,也找不到如此雄偉的城牆吧。
「……錯不了,是第三圓牆。」
看著那雄姿屏氣凝息的我,聽到身旁低喃的話語,心頭一驚。
肩膀讓我攙扶著的琉小姐,眯起眼眸仰望著正面的壁壘。
「每一堵大圓牆色澤都有些微不同,圓牆當中只有位於中間位置的第三圓牆,顏色是純白的……」
琉小姐憑著十足把握如此斷定。
她催促我靠近圓牆。對冒險者來說,迷宮牆附近是具有奇襲危險的地點,我心驚膽顫地害怕怪獸會從壁面誕生,但琉小姐平靜地將手掌按在壁面上。
她一邊以手貼牆,一邊往旁移動幾步。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牆壁是朝著我們這邊彎曲。」
「……!那也就是說……!」
「是的,我們現在是在第三圓牆與第二圓牆之間……也就是『戰士廳』。」
牆壁往我們這邊彎曲──換句話說我們是被划出圓圈的牆壁包圍著。
這點使得我們能夠抓出自己的所在位置。
在「白色宮殿」之中位於中間地帶的「戰士廳」!
「雖然正確的現在位置尚未明了……不過在第37層能夠推測出我們的所在區域會很有幫助。」
聽到琉小姐這麼說,我難掩興奮地點頭。
我與身邊的天藍色眼眸四目交接,獲得同意後,就立刻開始前進。沒時間慢慢高興,必須趁還沒被怪獸察覺前,前往下一條道路。
只不過是抓出一個範圍而已,還不知道正確的現在位置。
但這是一大「進步」。狀況正在「好轉」。
是迷宮無盡黑暗中照進來的一線光明。我必須讓自己如此相信。
相信這個結果能帶來希望,向前邁步。
(我要活下去……要回到地表!我們倆一起……!)
我在手上灌注更多力量,攙扶琉小姐的細瘦身子。
意志的「分歧」依然存續著。
(──在我離開他之前,能促進他成長到什麼地步?)
琉偷偷看向貝爾重新堅定求生意志的側臉,陷入深思。
瞞著少年,深思自己成為「犧牲」之後的事。
(從一開始就將犧牲自我列入考量是屬於下策沒錯,但……還是該做好覺悟,以備隨時可以付出生命。……一旦有所遲疑,會害得兩人同歸於盡。)
琉也希望能跟貝爾一起逃出生天。
這是當然的了,能一起生還是最好的。
但是「深層」恐怕不會讓他們如願,這點琉也很明白。
雖說褻瀆了死者使得狀況有些好轉,但裝備方面還是令人不安。地下城怎麼可能放過受傷的脆弱獵物呢?
恐怕他們將被迫作出「選擇」。
非得付出代價不可的「局面」勢必會到來。
(在那之前……我要訓練他學會生存技巧。)
琉打算在那之前,將自己的一切對貝爾傾囊相授。
好讓他一個人逃離「深層」後,能維持生命到救兵到來。
琉認為他積極主動求學的態度是一種好現象。在這種置身於迷宮之中,就算不情願也得實踐所學的環境下,傳授知識的吸收速度也會接近無限地快。
(克朗尼先生變強了,比以前堅強多了。即使現在在這「深層」中陷入苦戰……只要能累積經驗,化「未知」為「已知」,一定能適應過來。)
琉對這點不抱懷疑。
少年是真的變強了,到了判若兩人的地步。
他單打獨鬥,幾乎將那可怕的「札格納特」逼入絕境。雖說是種種因素互相結合造成的結果,但仍然是堪稱「豐功偉業」的英雄事迹。
從他那頑強抵抗並有能力打敗【絕望】的背影,琉看見了希望。
看見絕不能讓它熄滅的,擁有白焰之名的光明。
(……他仍然在追尋「理想」,追尋與我一同生存的未來。)
少年光輝耀眼,令琉感到炫目。
她想,自己以前是否也有過這般直率的眼光,相信更美好的未來向前邁進?
現在的琉,恐怕再也無法追尋「理想」了。
(高興吧,輝夜……我也已經,是妳那一邊的人了。)
琉一邊在黑暗籠罩的白濁色迷宮中前進,一邊向已不在人世的戰友送上自嘲的笑容。
追憶的光景重回腦海。
當身為冒險者的自己琉片刻不敢鬆懈地戒備四周時,分割開來的少女琉的意識卻飛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