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4

第九章 Hello,深層

『深層?……應該是可怕的地方,吧?』

以前,我曾問過。

向高不可攀的高嶺之花問過。

向憧憬不已的她問過。

問她冠有第一級冒險者之名的劍士站立的高處,是什麼樣的景色。

憧憬的她展開冒險的舞台有多驚險?

我曾經出於好奇,或是一心只想稍微與她親近,問過這個問題。

『去到那裡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怪獸……覺得地下城,很可怕。』

在藍天環繞的市牆上。

用無法參透的金瞳。

帶著性命屢次受到威脅的冒險者眼神,她說了。

『我再怎麼講,你可能也不會懂……但只要去了,你就會明白。』

她斬釘截鐵地,如此告訴了我。

『假如……在很久,很久以後,你能夠去到那裡了,到時候──』

那時……

她給了我,什麼樣的建言?

如今我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聽得到耳鳴。

聽得到彷彿做惡夢的孩子發出的凄厲哭聲。

聽得到理性拒絕辨認現況的慘叫。

聽得到侵犯腦內深處的,本能的尖叫。

「『深層』……」

自嘴唇漏出的片段低語,在黑暗中融化消失。

寂靜貫穿了耳朵。

心跳聲在全身上下轟隆鳴響。

迷宮的黯淡黑暗,緊緊抱住我們不放。

一片詭異白濁色的壁面;肉眼無法辨認高度的天頂;既有樓層不可能具備的、過度巨大的迷宮構造。

目前所在位置,第37層。

也就是所有冒險者望而生畏的地下城深淵──「深層」。

「…………」

代替結凍般動也不肯動一下的脖子,我只轉動眼球窺伺四下。

附近……沒有怪獸的身影,也沒有氣息或聲響。

在只有極低可見度的幽暗空間中,我拚命凝目窺伺。

這裡是個大到嚇人的窟室。從我所在的中心位置,離深處牆壁少說恐怕有四百M。除了第17層的「嘆息大牆」或糧食庫pantry等固有區域之外,我從沒見過寬廣到這種地步的大窟室。壁面上亮著的磷光簡直有如蠟燭火光,脆弱易逝。

就在我們身旁,躺著大蛇的屍骸。

從割裂的長條身軀漫溢出一片血泉的牠,就是早已斷氣的凶兆萊姆頓──「大蛇井」。

也就是在第27層把我們一口吞下,開鑿乾井大洞,將我們帶來這裡的罪魁禍首。

「……,……!……啊……」

我睜大一隻眼睛,呆愣地望著大蛇的死屍。

嘴巴離開我的意識自己一張一合。

但是舌頭打結,發出的聲音不具言語形式。

就好像呼吸失敗一樣,只漏出乾枯嘆息的聲音。

──騙人的,怎麼會,這不可能。

「大蛇井」原本的出現樓層為第37層。

哪裡不好去,吞下了我們的「大蛇井」居然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來?

從第27層挖穿了多達十層的岩盤?

彷彿瀕死的肉體順從歸巢本能──回到這「深層」來!?

太奇怪了!

太離譜了!

這是史無前例的事!

這種「嚴酷」的狀況──我聽都沒聽過!!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淹沒腦海的,只有這個慄慄危懼的詞語。

全身在噴汗,身體發熱到異常的地步。

深層區域。

受到「公會」評定的「真正死線true deadline」。

這裡對我來說是言之過早的冒險舞台,是絕不允許任何人孤立無援獨自探索的「地下城最大危險區域」。

最重要的是,憑現在我們的狀態……!

「琉小姐……!」

我低頭看看臂彎里癱軟無力的精靈身軀。

被「大蛇井」吞食,遭到毒性強酸燒灼的她體無完膚。長斗篷以及戰鬥衣有許多地方燒破,露出白皙裸肌,水嫩肢體也滿是燒傷。套著長靴的右腿更是彎成不自然的角度,骨折了。

而我也是所有皮膚都受到強酸燒傷,全身挂彩。

右眼眼皮融化黏合,睜不開。

在僅剩一眼的模糊視野里,我保護性地──或者是依賴地──加重了手上抱住琉小姐的力氣。

我讓不聽使喚的顫抖手指,陷進她的纖瘦肩膀。

「琉小姐,琉小姐……琉小姐……!」

我像個找姊姊哭訴的幼兒,小聲地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

思考停擺了。腦中一片空白。

面對最惡劣的「異常狀況」──被拋進第37層的嚴酷現實,我只能任由黑暗擺布。

孤獨、孤立、孤軍、孤危。內心惴惴不安。好冷,好寂寞,好傷心,好痛。感情已然糾結成一團。

靜靜地,而且是到了致命的地步,我發生了恐慌癥狀。

我只能哀求被我扯下水的精靈「快醒醒」。

然後,就在這時……

啪啦啪啦──

碎石子灑了下來。

「────」

灑落在頭髮上的碎片,讓我停住了動作。

我彷彿受到吸引般抬頭仰望。

石片依然從黑暗深處灑下來。在受到黑暗堵塞的天頂部分看不見任何東西,憑視覺無法做任何判斷。

但是,聽覺就不同了。

我確實聽見了那個聲響。

沒錯,就好比「某種東西」猛然往這個樓層衝來的聲響。

好像在挖開的乾井大洞之中,高速飛沖而來的聲音──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的瞬間,我變得面無血色。

一個巨大身影重回腦海。

反彈魔法的「外殼」。

破壞一切的「爪子」。

然後,是宛如鮮血般發光的大紅色眼睛。

(難道──)

在第27層交戰過的那隻「怪物」,沿著「大蛇井」一路開鑿的洞穴,追過來了?

想結束我們的性命!?

在受到戰慄恐懼襲擊的同時,我心中某處產生了確信。

確信是名為闍羅的男子最後留下的遺言,那個馴獸師執迷不悟的命令,將那「怪物」引導到了我們身邊。

回想起裝在怪物巨軀上的「項圈」與「紅石」,我的心跳聲不斷加快。

「呃……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空白的腦海之中,投下了名為焦躁的燃料。

──快逃,快逃!

──逃離那隻「怪物」!

我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停擺的思考與肉體開始能動了。

我在全身灌注力量,扶著琉小姐站起來。霎時間,痛如火燒的感覺襲來。身體突然冷不防動起來,使得原本麻痺的神經回到了名為痛覺的地獄。

傷口裂開,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皮焦肉爛的肌膚漏出呻吟。

最慘的是,左臂發出駭人的劇痛。

以纏著巨人圍巾歌利亞圍巾的左臂──長時間防禦「怪物爪子」的那條手臂──為起點,整個身體被燒到過熱overheat。我一陣反胃,眼角泛淚,兩腿打顫。內心就快要屈服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竭力咬緊牙關,硬是讓靴子往前踏步。

開始前進。

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都要揮開疲勞與劇痛,讓身體步步前進。

還能動。

還能跑。

還能,還能!

我一邊沐浴著頭頂上灑下的石片,一邊擠出僅剩的力氣開始逃離原處。

我以肩膀攙扶著琉小姐失去意識的身子,不顧一切地奔跑橫越大窟室。

但是,就在我們即將抵達離開大窟室的通道口時──咚!一聲。

「某種東西」猛然從大洞跳了出來。

「!!」

那東西迸散著藍紫光輝,從頭頂上的高聳之處墜落而下,狠狠撞上地面。

然後是一陣衝擊與轟然巨響。

我轉頭一看,只見一個失去右臂的異形剪影,在視線的前方搖曳。

逆關節的腳、長長的尾巴;瘦骨嶙峋的身上滿是散發藍紫光輝的裝甲殼。

讓人聯想到「身穿鎧甲的恐龍化石」的巨軀身高約莫三M。細長獨臂的前端,具備有恍若獠牙的破壞「爪子」。

在薄暗深處妖異地亮起的,是紅彤彤的雙眼。

錯不了。

就是那個破壞者怪獸。

「────」

一轉。

簡直就像捕捉到我們的存在似地,那隻怪物的脖子轉動了。

閃亮的殷紅眼光,與我四目交接。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敵人的咆哮一飛來的瞬間,我卯足全力轉身就跑。

我衝進通道口,離開大窟室。

緊接著,一陣隨後追上的猛烈腳步聲跟了過來。

「嗚……!?」

我在呈現迷宮構造的複雜通道中到處亂闖。

一旦被牠從後面追上就完了,走到死路也會完蛋,遇到其他怪獸也會一命嗚呼。在最糟的困境中,我除了祈禱老天保佑別無他法。

我多次轉換方向又進入岔道,試著擺脫敵人的追殺。

可是「怪物」的腳步聲不肯離開。

反而……還越來越近了!

「哈啊!哈!呼……!?」

肺部在燃燒。汗流不止。喉嚨快要燒毀了。

我現在抱著重大傷患琉小姐,前進速度慢到讓我想哭。雙腳完全抬不起來,全身都在發出痛苦的哀嚎。即使如此,我仍然卯足全力到處逃竄。

就在正常思考能力早已蕩然無存的狀況下,腦海深處彷彿浮現又消失的泡沫般,冒出好幾個自問的聲音。

我曾經一度將那個對手逼入絕境,既然牠要來,我難道不該加以迎擊,斷絕後顧之憂嗎?

現在逃走又能怎樣?

那個破壞者一定會追我們到天涯海角,逃跑難道不是下策嗎?

這是否只是在拖延判斷的時間?

可是,不行。

只有現在不行。

只有現在必須逃走!

我敢打賭,假如我現在跟那破壞者交手,我與琉小姐一定會有一人喪命。

我這身體不但承受著與破壞者展開死斗的副作用,還遭到「大蛇井」的毒酸燒傷,無法再正常打鬥。跟在第27層扳回一城的狀況已經截然不同。

我現在,不能跟那個破壞者交手!

心裡只有逃跑求生這個念頭,我握緊左手,在無意識之中開始演奏起了「鍾chime」聲。

「────────!!」

在迷宮內拐了幾個彎後,破壞者終於逼近到能用肉眼看見的距離。

牠在地面、牆壁、天頂、迷宮內縱橫自如,以高速機動動作跳躍著迫近我們。怪物的本能使得牠即使自身也千瘡百孔,仍然想著解決獵物。

殷紅眼光射穿了我的背部,破壞「爪子」嘎茲嘎茲地作響。

感受到後方高漲的殺意,我知道大限已到,一回頭就用側身姿勢筆直伸出了左手。

「!!」

破壞者也察覺到了這陣「鍾」聲。

察覺到從左臂纏繞的巨人圍巾外泄的蓄力「光粒」。

殷紅雙眼蘊藏起驚愕,接著憤怒的叫喚直達天際。

二十秒的蓄力。

我歪扭著臉孔,吼出了炮聲:

「【火焰閃電】!!」

不理會地形限制,我射出了大炎雷。

在無異於封閉空間的單行道上,火焰濁流一邊破壞牆壁或天頂一邊向前猛衝。

就在即將遭到大炮擊吞沒的瞬間,我從視野角落看到怪物的巨軀摺疊起左腳的逆關節,逃進了橫穴里。

說時遲那時快,炮擊在地下城內爆發威力。

無法完全削減發射的后座力,射擊角度略為向上的大炎雷火焰閃電轟碎了天頂,讓通道崩塌了。

「嗚!?」

發生的爆炸熱風與沙塵,把我自己狠狠揍飛。

在我與琉小姐一起被吹往後方的時候,岩盤仍然在應聲灑落,呈現出坍方的景象。激烈的岩石崩落聲響往四面八方回蕩。

最後……當駭人的崩落聲終止時。

滾倒著俯卧在地的我,勉強抬起了臉來。

當飛揚的沙塵平息下來時,只見整條通道被白濁色的岩塊所堵塞。

寬廣的通道完全被封閉了。既不能沿著原路折返,破壞者也無法追趕我們。

至少必須繞遠路才有辦法。

撐過……來了……?

「呼,哈……呃啊啊……!」

這只是正好走運罷了。

沒被土石坍方波及也只是運氣好,沒有下次了。

呼吸急促地喘了一會兒氣後,我顫抖著手想從地上撐起身體,卻連連失敗。【英雄願望技能】的反作用力奪走了大量體力與精神力,讓我使不上力氣。豈止如此,連意識都快要斷線了。

好痛,好難受──好痛苦。

一瞬間我產生一種衝動,很想在這裡力盡倒地。

產生一種想就這樣倒卧在地,閉上眼睛的慾念。

就在我一邊受到不合常理的虛脫感侵襲,一邊漂蕩在慾望的狹縫間時……

「……克朗、尼……先生?」

「!」

低喃的聲音,使我猛一回神。

眼睛一看,只見仰躺著倒卧在地的琉小姐,微微睜開了眼瞼。

她用朦朧的天藍色眼眸窺伺四下,找到了我。

「琉小姐……!」

就在那一瞬間,我踢開了滿口甜言蜜語的慾望。我終於能踢開它了。

我不能讓任何人死,不想讓任何人死。

就像龍族少女薇妮那樣,再也不能犧牲任何人。

我不是已經「答應」過,要為了這個目的而變強嗎……!

我臭罵一瞬間受到喪氣話支配的自己,牙齒緊咬嘴唇,這次總算撐起了身體。

拖著身體,我前往她的身邊,雙膝幾乎是支撐不住地跪到了地上。

我抱起琉小姐疲弱不堪的身子。

「……這裡,是?」

「這裡是……第37層……『深層』。」

對於琉小姐虛弱無力的問句,我難掩絕望情緒地告訴了她。

我好幾次說不下去,但簡潔地向她解釋,我們被「大蛇井」吞下,移動到了別的樓層。又告訴她那個破壞者跑來追殺我們,目前我們是暫時脫險。

可能是第27層的記憶重回腦海了,琉小姐的眼中也開始蘊藏理解之光。

然後她弄懂了這糟到極點的狀況,眯起一眼。

大概是既沒有體力感到驚愕,也沒有氣力可感到戰慄了吧。

她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一眼被弄瞎的臉孔。

「嗚……!?」

「琉小姐!?」

琉小姐歪扭著臉龐,像是護著傷口般將手放到了身上。

琉小姐體力消耗的程度不比我低,也受了傷。考慮到她右腿骨折,傷勢說不定比我還嚴重。她的肌膚浮出了水珠般的冷汗。

「請快做治療!快替您自己的身體施『魔法』……!」

手邊沒有道具。在與破壞者交戰時,連同整個腿包一起丟失了。

我請求琉小姐施展她會用的「回復魔法」。

「……」

可能是意識朦朧不清的關係,微微睜眼的琉小姐抬臉看著我……緩緩啟唇了:

「【如今遠去的,森林之歌……懷念的,生命曲調……】」

她斷斷續續地,用沙啞的嗓音開始編織咒文。

然後宛如擠出最後一點力量般,她將手放到了我的臉上。

「【諾亞……治癒】。」

我瞪大雙眼,然而葉隙陽光般的和煦光芒依然籠罩了我的臉。

我大叫出聲:

「不對!!不是我!請您為自己做治療!再不療傷的話,琉小姐您會……!」

當我還在嚷嚷的時候,臉上的傷口仍在逐漸癒合,睜不開的一眼也漸漸不再疼痛。

身上傷口或是皮焦肉爛的肌膚,也以頸項為中心慢慢痊癒,原本一點不剩的體力同樣稍有恢複。

琉小姐確定我的右眼變得能夠睜開後,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那隻手癱軟地垂了下去。

「為什麼要幫我治療!」

「……現在的我,已經……無法自己行動……派不上,用場……」

「……!」

「這也是我的,最後一點精神力了……」

琉小姐一邊痛苦地喘氣,一邊將手放在骨折的右腿上回答我。

「既然這樣,就該治好您,讓您活下去……這很合理。」

「一點都不合理!」

看到琉小姐都什麼情況了還對著我笑,我怒吼著回答她。

我堅持拒絕這種虛幻的笑容,氣她都到了這種時候還品性高潔。我不想聽她那嘴唇即將告訴我的話語。

琉小姐必定是正確理解了狀況。

渾身是傷、筋疲力竭,而且孤立無援。

無論是體力、精神力還是道具都一點不剩,可謂走投無路的絕境。名為「死亡」的黑暗隨時可能吞噬我們。

她為了讓我活下去,正打算割捨掉「某種東西」。

「克朗尼先生……把我留下……」

就在琉小姐即將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時……

喀噠喀噠喀噠────

聲音響徹了四下。

那種乾燥的聲響,簡直就像壞掉的懸絲傀儡突然發笑一樣。

「「──────」」

很明顯地是一種異樣的聲響。

既非人族的嗓音,也不是地下城會發出的那類聲響。

我的視線被吸引到聲響傳來的前方,坍方處的反方向,磷光照不到的黑暗另一頭。

有東西在那裡。

有東西潛藏於黑暗之中。

從我下巴滴落的汗水,掉在琉小姐神色緊繃的臉上。

很快地。

那個東西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什──」

一看見那個存在的瞬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自黑暗中浮現的,是個白色的「面具」。

它有著兩隻扭曲犄角,空出兩個烏漆墨黑的洞,浮在半空中。

那看起來簡直就像……

(「死神」……?)

就像出現在虛構童話里的「死亡」使者,以黑衣包裹骸骨身軀,手持鐮刀奪人性命。

我不禁有種錯覺,以為是「死神」來迎接苦於「殘酷命運」的我們了。

然而它再次──「喀噠喀噠喀噠」地作響。

就好像發出啼叫聲似的,面具上下搖晃。

就像為了找到獵物而高興的「怪物」。

「────」

我倒抽一口冷氣。

不對。

那不是「面具」。

那是白骨。

不對。

那才不是什麼「死神」。

那是怪獸。

「!?」

我從腰際刀鞘握住刀柄,一口氣拔出。

護著無法動彈的琉小姐,我站起來舉好〖女神之刃〗。

面對這樣的我,死神怪獸像在發出嗤笑,喀噠喀噠喀噠地弄響了面具。

值得紀念的初次遇敵first encounter。

我在「深層」的初回戰鬥,同時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戰鬥的對手──是一頭「羊」。

「骸骨羊」。

這種出現於深層區域的羊型怪獸,是身高約一百四十C的中型級。空出兩個空虛眼窩孔洞的臉孔以及全身正如骸骨之名,以「骨頭」所構成。

也就是俗稱的骷髏skeleton類。這種明明沒有皮肉內臟卻能移動徘徊,即使在地下城中仍然屬於異類的種族,在這第37層出沒頻繁。

代表性的怪獸應該是「地生人」。那是全身皆為骨頭的骷髏戰士,由於外觀極具衝擊性,即使是無法進入中層以下區域的初級冒險者也都知道那種怪獸。

不說別的,聽說出現在這第37層的「樓層主」也是屬於骷髏類。

這座白濁色的迷宮可說是「活屍」的窩巢。

「……!?」

我一邊翻出所有於遠征前,從埃伊娜小姐的講課中學到的深層種怪獸情報,一邊掃視違反生物法則的骨頭怪物。

羊的頭蓋骨如漂浮於薄暗般現於眼前,頭部以下看不清楚。這是因為從後腦杓伸長而出的「皮」覆蓋了骨頭身軀。

「骸骨羊」不同於其他骷髏類,擁有一塊又長又大的「皮」。

它將整個身軀連同腳尖包覆住,只能勉強看見骨頭羊蹄。完全論不上乾淨的皮顏色暗沉,多處破損,簡直就像披著一件襤褸袍子似的。難怪會讓我聯想到死神。

頸項周圍還有一些多餘的「皮」活像帽兜,從左右兩邊垂下。

視野提供的情報,只有黑暗中詭異浮空的一顆頭蓋骨。

「……」

怪獸只是用黑暗充塞的眼窩對著我。牠搖動頭蓋骨不時發出「喀噠喀噠喀噠」的聲響,讓詭異旋律在迷宮中回蕩。

是該觀察敵人出招,還是主動出擊?極度緊張感使我的判斷產生了猶疑。

詭異聲響戛然而止之後,下一刻……

骷髏的面龐,已經逼到我眼前來了。

「!?」

才一聽到蹬地聲響的瞬間,「骸骨羊」竟然已經急速迫近了我。

原因很單純,是因為那塊「皮」遮住了敵人的身體。無法看見四腳的彎曲與前進的預備動作等等,造成了這個失敗。我太依賴視覺情報,漏看了突擊的前兆。

兩隻扭曲犄角緊迫而來,然後是張開的上下顎。

看不出任何感情的骨頭面具,暴露出醜惡的無數尖牙。

我瞠目而視,情急之下,讓身體往旁一倒。

「嗚!?」

我逃往地上,骷髏怪羊跳越了我的頭頂上方。

奇襲以失敗告終的怪獸發出了著地聲響。我即刻起身,挺身上前以保護仍然倒在地上的琉小姐。

就在我終於決定要開始攻擊怪獸時……

「咦……不見了!?」

看不到敵人的蹤跡,連個影子都沒有。

只看得見還在冒煙的坍方遺迹,漆黑的薄暗空間鋪展開來。

怎麼會,難道牠……消失了!?

「不對!……是『骸骨羊的皮袍robe』……!」

這時,我腳邊的琉小姐像發出呻吟般,說出了一種「掉落道具」的名稱。

我心頭一驚。

沒錯,「骸骨羊」的「皮」不只是用來覆蓋身體。

而是與這整座樓層瀰漫的薄暗同化,藉此隱身的「保護色」。換個說法就跟冒險者狩獵時使用的「偽裝布camouflage」一樣。「骸骨羊」能夠藏身於黑暗之中。

敲響詭異的骨骸之聲,對獵物造成恐懼,靜靜匍匐靠近,貪食生命。

冒險者們給予「骸骨羊」的別稱──就是「死亡隱者」!

(在哪裡,在哪裡……會從哪裡來!?)

我不住地左右張望。不管看向哪裡都只有一片黑暗。敵人可能是用多餘的皮巾兜帽連頭也蓋住了,完全看不到牠。我徹底遭到敵人的「隱密」能力迷惑擺弄。

大吼大叫的心臟跳動聲,掩蓋了唯一能做為線索的聽覺,也奪走了平靜。

就在我愈加動搖起來時,琉小姐再次喊道:

「右邊……!」

「!」

只聽見皮袍翻飛的聲響,以及骨頭互相摩擦的擠壓聲。

我於千鈞一髮之刻閃避,但太慢了。

吹來的風,對擦過的右臂帶來駭人的高熱。

雖然只有一小部分,但手臂被咬掉了一塊肉。不理會瞪大一對眼珠的我,任由皮袍翻飛的「骸骨羊」用牠的四隻腳著地。

「嗚呃……!?」

按住右臂一轉頭的瞬間……我後悔不該去看。

從怪獸的獠牙之間,響起咕喳咕喳的咀嚼聲。

我被奪走的血肉,從顎骨的接縫,甚至是喉嚨的骨頭之間滴滴答答地不停灑落。

「骸骨羊」的身體從下巴到喉嚨都染成了紅色。

那副令人作嘔的模樣,讓我確實對怪獸──不,是對深層區域地下城產生了恐懼感。

「──!」

「骸骨羊」已經完全不隱藏其猙獰的殺意,先是頻頻搖晃身軀,接著把頭蓋骨的位置降低到幾乎貼地。

壓低姿勢,簡直就像在皮袍底下踏緊雙腳的態勢。

一種不祥的氣氛,讓冒險者的本能閃爍起紅燈。

下個瞬間,啵摳啵摳!!怪獸的「皮」膨脹了起來。

「什……!?」

原來是軀體骨骼的一部分隆起了。

是從內側刺穿膨脹的「皮」,對準獵物射出的遠程武器。

總共三根「骨槍」急速朝我迫近而來。

是長釘spike──不,是「尖樁pile」!

面對敵人伸長部分自體骨骼放出的遠距離攻擊,我沒能完全躲掉。

右肩上面與左腋之間,兩處被挖掉了肉。

「嗚啊!?」

我雖然免於被刺穿卻姿勢不穩,「骸骨羊」繼續追擊,想直接送我上西天。

牠一邊收回伸長的骨頭一邊衝刺,踢踹地面撲來。

染紅的尖銳獠牙,即將刺進我的脖子!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就在喉嚨即將被咬破的前一刻,我伸出左臂代替脖子做犧牲。

咬住手臂的「骸骨羊」直接把我壓倒,使我的背部狠狠撞上地面。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的叫喊,與我跟怪獸纏鬥的聲響糾結不清。

然而很快地,我就感覺到了她恍然大悟的氣息。

怪獸的獠牙,並未刺進我的皮膚。

我故意讓牠咬到左臂。

咬到這隻黑皮帶層層纏繞的手臂。

是〖歌利亞圍巾〗。這件連破壞者的「爪子」攻擊都曾成功化解的最硬防具,能夠阻擋敵人的一切攻擊。尖銳獠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次又一次想把手臂咬碎,但就是咬不破。這時我初次感覺到「骸骨羊」的情緒反應──困惑。

我一邊為了左臂的劇痛而呻吟,一邊揮動四肢拚命抵抗。

我們激烈搏鬥了幾秒。

「骸骨羊」身體忽然急遽開始痙攣,停止了行動。

怪物的腹部從皮袍中露了出來。我右手握著的〖女神之刃〗鑽進肋骨的縫隙,捅碎了飄浮於空蕩蕩體內的藍紫光輝……「魔石」。

頃刻間「骸骨羊」應聲化作塵土,輪廓消失於虛空之中。

「哈啊,哈啊,哈……!?」

擺著嘩啦啦流過身上的大量塵土不管,我一邊仰望迷宮的天頂,一邊喘氣。

才一戰。

光是這樣,就消耗了這麼多體力。

這就是……「深層」。

「……!」

不行,不妙,不可以。

假如以目前狀態再遇到其他怪獸,這次真的會──

受到本能的催促,我爬出淹沒自己的塵土,抱起了琉小姐倒地的身子。

我再次用肩膀攙扶著她,開始移動。

(得離開這裡才行……!)

再不快走,聽見剛才交戰聲的其他怪獸會過來的。

如果要我再跟怪獸打一次,我絕對辦不到。「回復魔法」幫我恢複的體力才這麼一下就耗光了。我們得逃到其他地方,撐過這個狀況才行。

我不顧一切地邁步前進。

「骸骨羊」對我造成的簇新傷口流下鮮血。

從剛才到現在,我一直在嚴重出血。一個不注意,腦袋好像就要輸給暈眩感了。要不是升級rank up獲得了超乎常人的Lv.4強韌性,我早就力盡倒地了。

每前進一步,體力與氣力都殘酷無情地受到削減。

左臂很痛,痛到想直接把它砍斷。簡直就像在描述我的下場一樣,痛得讓毀滅二字不停閃爍。

即使如此,我仍然繼續前進。

為了活下去而前進。

我變得跟壞掉的人偶沒兩樣,只是一路往前進。

「……克朗尼先生……已經,夠了……」

就像不忍心繼續看著這種痛苦難耐的行軍,原本毫無抵抗的琉小姐,動了動嘴唇說:

「留下我……你走吧。」

「!」

現在的自己只是個包袱。

只會變成拖慢行進速度的腳鐐。

她呢喃著,言外之意在這樣告訴我。

我把眉頭皺成了一團。

「不要,不要!」

「克朗尼先生……」

「我絕對……我才不會拋下妳!」

我就像個耍賴的小孩般不肯聽話。琉小姐難受地垂下雙眸。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對她見死不救的選項。

要是在這裡拋下她不管,我就再也不是貝爾•克朗尼了。

我將會再也無法幫助任何人!

順從胸中吠吼的激情,我喊道:

「我一個人在『深層』徘徊,怎麼可能有辦法活命嘛!」

「!……」

「剛才的戰鬥也是,要不是有琉小姐,我早就遇到危險了!」

我氣到失去理智。明明有可能被怪獸聽見,我卻講個不停。

但是同時,本能似乎也在無意識中理解到了這點。理解到為了存活下去,必須「說服」她才行。

理解到我需要琉小姐。

我不惜消耗寶貴的體力,想都不想就繼續粗聲說道:

「我需要琉小姐對『深層』的知識!需要琉小姐的經驗!」

喊完之後自己才發現,我這番話並沒說錯。

我的確也聽過埃伊娜小姐講課,學過「深層」的「知識」。但「知識」與「經驗」往往有著一段差距。就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這段差距遙遠到能左右生死。與「骸骨羊」的一戰證明了這點。

只要是冒險者,誰都知道初次挑戰的樓層有多可怕。

現在的我面對「深層」這片凶暴怒海,手上連個羅盤都沒有。

為了得救,指示光明之路的燈塔,或者指引方向的「船長」是不可或缺的。

「……!」

琉小姐也睜大了雙眼。她隨即閉起嘴唇,沉默不語。

恐怕她也正在用天秤做比較。

比較捨棄自己這個腳鐐的好處,以及擔任智囊引導我的必要性。

隔了一段靜默,琉小姐花時間苦惱了半天后,緩慢地對我說:

「……我來搜尋怪獸的氣息,請克朗尼先生專心前進……」

「琉小姐……!」

「您說的對……看來我還有我的用處在……」

原本充滿放棄之色的天藍眼眸恢複光彩,纏著疲弱身體的死亡陰影消失了。

「的確是操之過急了,看來是我不夠冷靜。」櫻桃小口描繪出自嘲的微笑。

琉小姐願意回心轉意了。光是這樣,就讓我忍不住高興地歡呼。

「克朗尼先生……請您往窟室走……只有一頭通往外面,而且越小越好……」

「窟室……?」

「我們要在那裡,暫時『堅守不出』……。只要把牆壁破壞了……怪獸就不會誕生……我們在那裡,勉強做個緊急休息……」

「……!」

身經百戰的第二級冒險者給了我明確指示。

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的確只要在窟室「堅守不出」,雖然只能撐過一時,但能暫時從隨時可能全軍覆沒的瀕死行軍獲得解放。

得到方針了,航線開闊了。

我對琉小姐沒有半點質疑,開始在狹窄通道上前進。

(……但是,狀況本身沒有任何好轉……!)

還是一樣,只要遭到成群怪獸襲擊就會全滅。光是現在眼前的牆壁生下怪獸,我們就完蛋了。體力消耗得十分徹底,一個鬆懈就可能雙膝跪地。

即使抵達了窟室,但然後呢?就算能休息到好了,接下來呢?

從「深層」歸返地表的方法是?有辦法生還嗎?

我轉身背對試圖侵蝕內心的灰暗呢喃,捂住耳朵拚命逃開。

我只關注琉小姐的話語,聽話照做。不然,我就再也動不了了。

讓微弱的磷光照射著側臉,我用手扶住默默不語的白濁色牆壁往前進。

琉小姐好像連從我肩膀傳過去的震動都會弄痛她,歪扭著柳眉。

我們一邊讓兩人的呼吸互相交纏,一邊在地下城中彷徨。

「……?」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或者也可能根本沒過多久。

無意間,我眯細了眼睛。

從前進方向來看,在左手邊……

一條細窄通道,朦朧地一下亮一下暗。

起初我以為是怪獸來來回回擋住了壁面磷光,而提高了戒備。

但是,當我看出光明與黑暗是以一定時間交互造訪時,我的雙眼大大地睜開。

這是……在閃爍?

「難道是……『魔石燈』的光?」

地下城當中不可能有這種光線的強弱變化。

燈光一閃一閃地亮起又熄滅。那是在地表熟悉不已的燈火。

脫口而出的低語變成確信。

錯不了,這個光源不是天然磷光……是人造物品!

「琉小姐,是『魔石燈』!那裡有人,有冒險者在!」

「……這燈光……確實是……」

聽到我忍不住聲音高八度地說,琉小姐也啞然無言地喃喃回答,同意了我的看法。

沒有怪獸會操作魔石燈!前面有人在!

我欣喜若狂,把身體擠進左手邊的岔道里。

連之前那樣折磨全身上下的痛楚都忘了,雙腳雀躍地開始挪動。

瀕臨全滅的冒險者受到同行解救的實際例子比比皆是。平常關係惡劣,遇到緊急時刻卻能並肩奮鬥突破困境,是法外之徒的少數佳話之一。我們如今也有了這種緣分。

運氣真好,運氣真好!

竟然能在這種地方遇見同行!

會待在「深層」必定是高級冒險者的小隊。難道是【洛基眷族】?或者是【芙蕾雅眷族】?什麼都好!是誰都無所謂!

這下就得救了!這下就能解脫了!

我也是,琉小姐也是!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請救救我們!!」

我擠出力氣大叫,對著此時仍在一明一滅的通道前方發出呼喊。

彎過單一道路的轉角,只剩一點距離了。閃爍的燈光越來越明亮。就在眼前了。我看見了通往窟室的通道口,那裡就是終點!

緊繃的臉頰肌肉慢慢鬆開,心情變得好輕鬆。琉小姐可能是在隱藏喜悅之情吧,一句話也沒說。我在閃爍燈光的深處發現人影,奮力朝那裡伸出手。

「拜託,請幫助我們──」

我臉上浮現笑容,踏進了那裡。

然後,我的笑臉,應聲龜裂了。

聽得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過了半晌,我才發現那是琉小姐發出的聲音。

我的時間,為之暫停了。

「────」

那裡的確有人在。

有幾個人,圍繞著翻倒在窟室中心閃爍的魔石燈。

職業一定是冒險者。身上配戴的武器與防具讓我知道了這點。

但是種族無從得知。長相也是,年齡也是。因為它們,沒有半點皮膚或肌肉。

如人工雕像般,潔白而細長的手指。

忘記了原本美麗色澤的金色blond毛髮。

微微飄散的獨特腐臭。

那是化做白骨的……冒險者的「遺體」。

靠著牆壁的一具遺體,用它那純黑的眼窩注視著我們。身穿喇叭長裙戰鬥服的另一具遺體倒在地上,金色髮絲擴散開來。剩下的一具雙手置於胸前,失去了原形。一把短劍插在染紅幹掉的衣服上,宛如拿刀刺進胸口自盡。

的確,是有人在。

正確來說,是曾為活人的物體。

屈服於「深層」的冒險者的凄慘下場,就擺在眼前。

「……………………咦?」

我搖搖晃晃地,像受到引誘般走向窟室的中間。

反覆閃爍的魔石燈即將失靈,像是被擱置了一段相當漫長的歲月。沉默無言的三具屍體也描述著時光的流逝。

沒有冒險者能救我們,當然了。它們能怎麼救我們?叫它們也不會回應,向它們求救也不會動。我想向這樣的遺骸要求什麼?手牽手跳舞嗎?滑稽到我都要掉眼淚了。

保持緘默的琉小姐表情沒變。

簡直就像早已考慮到「這種可能性」一樣,一直都是閉口不語。

無意間,我與靠牆那具屍骸的眼窩對上了目光。

歡迎你們來。

有種錯覺,彷彿能夠聽見這種喜迎的聲音。

幻覺說道:這裡就是你們企盼已久的終點。

「……………………啊……」

巧的是,這裡正是我們當初要尋找的,只有一個入口的窟室。

無法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盡頭的死胡同。

一陣暈眩,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崩潰。

我雙膝跪到了地上,連琉小姐也被我弄倒在地。

「怎麼,會……」

致命性地,一種心靈挫敗的聲音響起。

才剛跟琉小姐下定決心要兩個人一起突破困境,就發生這種事。

眼前垂下一根希望絲線,卻被人推落谷底。

假如這是迷宮的所作所為,那麼地下城果然是既狡猾,又惡毒。

它用最好的方法,來擊潰我的意志。

迷宮的嘲笑聲在耳朵深處響起。

──你們也會變成這樣。

──如同輸給夢想,遭到命運遺棄的冒險者他們一樣。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的聲音顯得沮喪。

我做不出反應。我無法想像自己現在的臉色有多糟。

原本閃爍著的魔石燈就像在說「我仁至義盡了」,熄滅了它的燈光。

將我們引導到主人身邊的用具,結束了它的壽命。

黑暗造訪窟室。

不知是第幾次的,名為絕望的黑暗。

然後……

就像要把沉入絕望黑暗中的我們,直接拖進死亡深淵那樣──喀噠喀噠喀噠……

「────」

我一邊產生被人拿鐮刀抵在脖子上的錯覺,一邊轉過頭去。

在窟室唯一的通道口,三顆魔羊的頭蓋骨,浮現於那黑暗深處。

是追蹤獵物足跡而來的「骸骨羊」。

恐懼感重新回到停擺的思維之中。黑暗空間逼出了我走投無路的心靈。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死神們從黑暗前方呼喚著我們。

「……不……」

我使儘力氣將神情歪扭的琉小姐抱進懷裡,顫抖著雙瞳。

浮現於黑暗中的面具,慢慢地靠近過來。

「不要過來……」

我擠出微弱的聲音。

彷彿拒絕,彷彿畏怯,彷彿祈求。

「不要過來!……」

敵人不會手下留情,我的祈禱殘酷地遭到踐踏。

成群死羊自黑暗中踏出了腳步。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斷開了。

「不要過來!?」

當我屈服於漲破的恐懼喊叫出聲的瞬間,「骸骨羊」踢踹了地面。

三隻白骨猛獸以駭人的速度試圖入侵窟室。

我揚起右手,向前筆直伸出。

「【火焰閃電】!!」

用上全身所有的精神力,我吼出了炮聲。

為了驅趕迫近而來的「死亡」,我胡亂射出了五道炎雷。

火焰長矛兩發打偏破壞了迷宮牆,其餘三發在「骸骨羊」身上爆炸開來。

「────────!?」

直接擊中的「速攻魔法」讓怪獸發出了凄厲慘叫。

遭到炎雷射穿黑暗皮袍打碎骨頭,怪獸們摔在地上痛苦掙扎。

牠們就像怕了瘋狂飛舞的火星一樣,從我們面前逃之夭夭。

「──啊……」

同時,我的身體也失去了力氣。

「精神疲憊」。濫用魔法造成的副作用。

終於連精神力也見底了。

儘管勉強還能維繫意識,但已經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我甚至無法沉浸在趕跑威脅的安心感之中,只能享受臨門一腳的絕望感。

「克朗尼先生……」

有人出聲呼喚我。

可是,是誰啊?我身邊的人是誰?

不妙。

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想不起我該做的事。

「克朗尼先生!……」

我在迷宮之中彷徨,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在埋沒於黑暗的無限交錯中。

分不清楚前後,左右曖昧不明,連自己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手腳的感覺逐漸消失。

呼……呼……短促的呼吸聲也逐漸飄遠。

現實與幻想的界線,消失不見。

「克朗尼先生!──」

永無光明的黑暗逐漸抹消我的存在。

身心都逐漸被塗成暗黑之色。

我逐漸失去自我──

──緊接著,「啪!」一聲。

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花上一點時間,才發覺那是從自己臉頰發出來的。

「冷靜點。」

又熱又辣的右臉頰,從黑暗中帶回了自我。

我呆愣地抬起頭來。

眼前是一雙天藍色的眼眸。

就在我眼前,她英氣凜然地注視著我。

「…………琉,小姐?」

我恢複了聽覺,取回了感覺,回到了現實。

我想起了她的名字,呼喚了她。

給了我一巴掌的琉小姐,點頭回應我。

「我明白你很難受,但我要你聽我說。首先你得冷靜下來,慢慢地呼吸。」

我一邊感受著放在肩膀上那隻手的溫暖,一邊照她說的做。

吸氣,吐氣。

再一遍。

險些陷入過度換氣癥狀的肺部恢複平靜。

冰涼的空氣滲透大腦,幫我冷卻了思維。

籠罩腦海的濃霧徐徐地散去。

「克朗尼先生,您不用這樣一直悲嘆下去。」

琉小姐靜靜觀察著我的這些反應,看我冷靜下來之後告訴我:

「就算遇見一些同行的遺骸,狀況也完全沒變。所以您完全不用覺得難過。」

聽到她如此斷言,我睜大了眼睛。

打從一開始就是最糟的狀況,谷底中的谷底。既沒好轉也沒惡化。

不如說至少還抵達了一開始尋找的窟室,這算是一大前進。

琉小姐堅定地告訴我,根本沒有必要感到失望。

……她說得的確沒錯。

但我不禁懷疑起琉小姐的理智……不,是她意志的堅強程度。

目睹到同樣冒險者化做枯骨的模樣,心智竟能如此不受動搖。

「克朗尼先生,『五分鐘』。」

「咦……」

「我要您睡『五分鐘』。」

面對愕然的我,琉小姐像要讓我無從反駁似地連聲說道。

她張開手心,舉到我的眼前。

「請、請等一下!這話是什麼……!?」

「我是說我來站崗,您趁這時候小睡片刻。」

「……!?」

「然後,您必須用這『五分鐘』盡量恢複體力。」

聽到她語調明確地這樣說,我總算弄懂了指示的內容。

琉小姐是要我在這種狀況下休息。

可是,「五分鐘」也太……!?

「在這『深層』加上我們目前的狀況……『五分鐘』已是極限了。」

不可能用掉更多的時間。

以目前我們必須戒備怪獸來襲的狀況而言,不能有「五分鐘」以上的休息。

她那不容分辯的口氣,使我倒抽一口氣。

我知道她的要求強人所難。「五分鐘」能恢複多少體力?就算說等級經過升華的冒險者擁有超乎常人的體能,但休息這麼一點時間有意義嗎?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說出心中的想法時,琉小姐先給了我答案。

「隨時隨地都能睡著,努力恢複體力……這也是冒險者的才能之一。」

「!」

我頓覺醍醐灌頂。

聽到這番話,讓我想起在市牆上鍛煉過我的,那位憧憬之人說過的話。

『因為在地下城裡,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能睡得著才行。』

『及時恢複體力,是很重要的喔。』

原來如此……我做為冒險者的資質,在這一刻受到考驗。

坦白講,其實我之前一直是半信半疑,沒想到……太厲害了,原來她說的是事實。真不愧是艾絲小姐。

我心裡更進一步加強了憧憬之情,但不知怎地腦中卻產生了一整個內疚地別開目光的艾絲小姐的錯覺。我是在妄想什麼啊。

「所幸,您剛才的『魔法』弄壞了窟室。以這樣來看,五分鐘內怪獸是不會誕生了。」

琉小姐沒理會我的反應,環顧了四周。

趕走「骸骨羊」之際,連續發射的【火焰閃電】破壞了窟室的通道口附近地帶。被轟出大窟窿的壁面變成岩塊滾落得滿地都是,雖然高度較低,但仍能當成臨時屏障。

窟室只有這一個出入口。假如受傷的地下城以修復為優先,不生下怪獸的話,只需要看守出入口就夠了。

「能否在這『五分鐘』內恢複身心力量,將決定您的……不,是我們的生死。」

原本這就是一場看不見希望的決死之行。

就算是杯水車薪,除了積少成多之外,我們沒有其他辦法能夠生還。

僅僅五分鐘,但好歹能休息這五分鐘。

要將這理解為地獄還是天堂,我覺得是看個人。

對現在的我來說呢?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是比起剛才,我既不絕望,也沒在悲嘆。

能有多餘心力去思考這種事,全都是托琉小姐的福。

她每一句話都堅強有力。她那儘管身處困境仍然嘹亮的凜然嗓音,分給了我勇氣,以及少許希望。

「……」

「……」

我與琉小姐同樣膝蓋跪地,用相同高度的視線對望,點點頭。

只需相信她就行了。

我擠出最後的力氣移動位置,避開同行們的遺體,來到窟室的牆邊。

咚的一聲,我顧不得姿勢地重重跌坐在地,靠著冰涼的牆壁。

「你先睡,我等會再休息。」

「……我明白了。」

我接受琉小姐的好意,試著閉起眼睛。

這裡是同行屍首長眠的地方,老實說,我有點懷疑在這裡睡不睡得著。

然而闔起眼瞼的前一刻,我與平靜注視我的天藍色眼眸四目相交。

「好好休息吧……」

小巧嬌唇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光是這樣就讓我安心不已,能夠委身於睡魔。

我慢慢地,遺落了意識。

(五分鐘……恐怕來不及。)

少年一閉上眼瞼的瞬間,琉立刻拿掉了戴起的面具笑容。

霎時間,肌膚浮現出數不盡的汗珠。

「五分鐘」這個數字。

正確而論,這是最低限度能讓貝爾休息的時間。

就琉的判斷來看,「五分鐘」很吃緊。

貝爾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的確傷到了窟室入口。但是範圍不夠,至少並未達到稱得上安全的標準。平常來說應該要把四方牆壁都打壞,然而腿部骨折行動不便的琉辦不到。真要說起來,她也沒那體力了。

能否固守「深層」的窟室,在不受到任何一次襲擊的狀況下撐過「五分鐘」?這也很有困難。

琉一邊定睛注視著已經開始修復的迷宮地下城,一邊將憂懼封藏於胸口深處。

(不該讓他操多餘的心……他已經保護我這麼久了,不讓他休息,會害他發瘋的……)

琉為何要對貝爾說謊?

那當然是因為她別無他法。

精神力見底的貝爾已經動彈不得了,體力也被掏空,面對不給人喘息空間蜂擁而入的「殘酷命運」甚至險些喪失自我。為了今後繼續行動,即使只有少少時間也非得休息不可。琉怎麼忍心對他說「先把窟室打壞再睡」呢?

她就只有這個選擇罷了。

只能孤注一擲,在這個地點斷然進行賭命的休息。

(這裡,或許會成為第一個難關……)

就算能過這一關,後面不知道還有多少難關。無從想像的琉想嘲笑自己的想法,卻失敗了。連自嘲的多餘心力都沒有。

這五分鐘內,琉必須獨自應戰。

用傷痕纍纍的身體,保護著少年,對抗黑暗瀰漫的迷宮。

(武器只有〖雙葉〗……。可以投擲兩次,換言之能趕跑兩隻怪獸……之後只能搏命阻止了……)

她將插在腰際的成對小太刀,刺進身旁的地上。

這樣當那薄暗充塞的出入口遠處一出現入侵者怪獸的瞬間,她可以隨時射出飛刀。

右腿骨折動彈不得的琉,祈求著不需要用上這兩把武器。

──吼喔喔喔喔喔喔……從某處傳來嘶吼聲。

琉的肩膀顫抖了。

明知不具意義,卻還是憋住了呼吸。

她瞪著黑暗深處,頻頻在心中默念:不要來,不要出現。

身體每動一下,骨折的右腿就發出呻吟,嘴唇漏出痛苦的喘息。

(……只不過是不能跟克朗尼先生說話……竟然就令我,如此不安……)

置身於「深層」的幽暗空間,連長久以來受人畏懼為【疾風】的琉,內心也受到侵蝕。

這座樓層區域的討厭之處就在這點。這裡遠比「中層」等地缺乏光源,黑暗瀰漫。而黑暗總是能無止無盡地讓人不安,摧毀人格,使人情緒不安定。特別是在走投無路的狀況下──就像現在這種局面──更是如此。連時間的感覺都為此麻痺。

極其漫長的三百秒。

現在,過了多久?

還要撐多久才行?

她向「遠征」過程中開發的生理時鐘問道。一問之下,得到的答案令她咬住了嘴唇。好久,太久了,連一半時間都還沒過。

琉知道自己的眼窩塌陷著。

為了不妨礙少年休息,她控制住快要亂掉的呼吸。光是這樣就讓她相當難受。

慢慢地,滯留於窟室的詭異寂靜喚醒了不祥的想像。

背後靠著的壁面,會不會忽然迸出裂痕?

會不會有怪物呱呱墜地,咬爛琉的腦袋?

或者是在通道深處,那裡會不會出現大群怪獸一擁而上?

琉用指甲掐住上臂,對抗這些胡思亂想的念頭。

「……」

她暫時不再注視黑暗,彷彿逃避現實般,悄悄偷看一眼身旁的人。

少年此時仍在沉眠,維持脖子向下彎垂的姿勢,遮住了眼睛。看起來簡直像斷了氣,但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他老實聽從琉的指示,置身於短暫的睡眠。

(雖然他差點失去自我……但那是當然的,畢竟狀況如此。)

她不覺得一度失去理智的貝爾很沒用。毋寧說在這種極限狀態下,還能保持住自我已經很了不起了。初次來到「深層」,以絕望為起點,既沒有突破的手段也沒有希望。豈止如此,連體力與精神力也都見底了。沒有人面對這種狀況,意志還能不受動搖。

換作是一般冒險者,就算忍受不住痛苦而試圖自盡也不奇怪。

琉輕瞥了一眼胸前插著短劍的遺骸。

「……真的,你變堅強了……」

輕細的低喃自唇際漏出。

她產生一種衝動,想撫摸那頭被血與塵埃弄髒的白髮,想梳理那頭白髮慰勞他。但是,她辦不到。她現在沒多餘心力做那種事。

取而代之地,琉送給他一句毫無誇飾的讚賞,甚至是感慨萬千。

而與之同時,她的良心也產生了痛楚。

等休息結束後,琉必須命令少年承受「殘酷命運」。

必須要求他做出「野蠻行徑」以及「鋌而走險」。

為了救他。

「只有你,我一定會救你……」

這聲呢喃,只有化做枯骨的冒險者們聽見。

貝爾誤會了。

琉並非拒絕了死亡。

而是「自我犧牲」。

她是想用自己的性命,只努力救出貝爾一個人。

這份決心支撐著現在的琉。

(至少只要能逃離「深層」……。雖然一樣是身陷苦境,但憑他的實力有可能克服得了困難……所以還是得前往通向第36層的甬道……)

好好想想,少年要怎麼做才能從這座地下城生還?

「深層」與「下層」的等級標準不同。儘管道具枯竭的最糟狀況並沒有改變,但最起碼貝爾的生存機率會大幅上升。

只要能逃離這座魔窟的話──

(──求求妳們了,亞莉榭,還有大家。我怎樣都無所謂,為了贖罪,我願意追隨妳們而去。所以拜託妳們,就救救他吧……)

琉低垂著頭,向如今已然逝去的同伴許願。

她將高潔而堅強的自己也具有的脆弱一面,只暴露給記憶中的幻影看見。

就在她像個柔弱無力的少女,緊緊閉起眼瞼時……

窟室的入口傳來了叫聲。

「!!」

她霍地抬頭,看見三隻骨骸面具飄浮於薄暗之中。

是新的一批「骸骨羊」。貪食死亡的隱者再次出現了。

現實讓她想起了絕望,知道依賴已經不在人世的「死者」也無濟於事。

琉一邊咬住嘴唇,一邊拔起插在地上的小太刀。

(三隻同時──)

不行,處理不來,會被牠們闖進窟室。

琉呼出苦澀的聲音,即使如此仍然對準突擊過來的死羊骸骨羊,擲射出兩把小太刀。

漂亮地命中一隻,剎那之後又貫穿了另一隻。兩個身影不支倒地。

但是,也就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一隻衝過來,想闖進窟室──額頭上長出了白色的刀身。

「!!」

有人擲出了亮白匕首,出手者就在琉的身邊。

是貝爾睜開眼睛,把〖白幻〗投擲了出去。

匡啷!骨骸失去力氣倒地的聲音響起。

貝爾承受著琉驚訝的眼光,從伸出右臂投射的姿勢慢慢把手放下。

「……琉小姐。」

輕聲低喃的嗓音,讓細長的耳朵晃了晃。

「五分鐘,過了。」

聽到他簡短地說,琉慢了一拍才弄懂意思。

的確,琉體內的時鐘也告訴她時間已經過了。

看來貝爾在陷入沉眠之餘,身體也在無意識之中計算時間,同時還保持著戒心。雖說在睡眠中維持緊戒狀態的確是冒險者的技術之一,但沒想到貝爾也會這招。

也有可能是「他的師傅」事前幫他做過訓練。

「……抱歉,我沒好好完成職責,注意力不足。」

「不會,不要緊的。」

琉老實地致歉後,貝爾笨拙地微笑了。儘管他臉上依然流露出疲勞,但與五分鐘前有著天壤之別。講話聲音也很穩定。

大概是大腦思維變得清晰了吧。雖然這麼少的時間能恢複的體力與精神力都很有限,但仍然具有重大的意義。

「這次換琉小姐睡了。」

「……抱歉,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撐過這「五分鐘」了。這項事實讓琉從沉重壓力獲得解脫。

接著,原本看不見的疲勞頓時湧向身上。眼瞼變得像鉛一樣重。

琉也已經撐不下去了。

「克朗尼先生……請先把牆壁打壞,以免怪獸誕生。」

「我明白了。」

對貝爾留下指示後,琉將體重壓到了背後的牆上。

深沉睡魔彷彿搖籃般包住身體。琉沒有反抗。

意識逐漸染白。

──璃昂,璃昂。

知己的聲音傳來。

聽得見同伴們眷族的聲音。

琉受到引誘,就這麼落入了夢鄉。

「──璃昂!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聽到這聲音,琉猛一回神。

抬頭一看,有著一頭柔順紅髮與綠眼的美麗少女,在她眼前吊起了柳葉眉。

「我這個團長在說話妳卻發獃,現在的妳可真有膽量呢!」

看到紅髮少女聲音朝氣十足地說,伸出食指指著自己……

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然後緩緩開口了:

「抱歉,亞莉榭,我注意力不足。」

琉回以致歉的話語。

承認過錯,滿懷歉疚地說。

對於少女出現在眼前不抱持任何疑問,好像純屬理所當然。

名喚亞莉榭的少女開朗地回以笑容,說:「妳明白就好!」

──啊啊,這是在做夢。

琉立刻就明白了。

身體不聽使喚,就是最好的證據。嘴唇也脫離琉的意識自己說話,就好像重演昔日的記憶一樣。

夢境映照出五年前的過去。

映照出琉珍愛的歸宿。

映照出琉深愛過的【眷族】曾經存在的,無可取代的時光。

「高尚的精靈大人是從何時成了個瞌睡蟲了?而且竟然是站著入眠……這般高度的技巧,妾身實在是學不來哪。」

「……輝夜,我沒有在打瞌睡。還有,不要用那種口氣說話,不知為何聽了很火。」

「妳就別欺負她了啦,輝夜。就算是強到爆的冒險者,那個來了也沒辦法啊~。女人嘛──」

「萊拉!這話太粗俗了!況且我……我、我、我不是那個來!」

黑髮的人類、桃紅髮色的小人族。

面對兩個同仁,琉露出有苦難言的神情,粗聲說道。

恐怕……只認識現在這個琉的少年貝爾等人如果看到她這表情,一定會很驚訝。

年輕時的自己表現出的,破綻百出的神情。

只讓同伴們看見的,不通情理的精靈年少輕狂的模樣。

如今琉失去的事物,都在那裡。

「哎呀,原來璃昂妳月經來啦!對不起,我都沒注意到!不過在地下城裡不能講這種喪氣話,現在也得忍耐喔!」

「請妳也別當真好嗎,亞莉榭!」

亞莉榭眨個眼睛彈出一顆星星,面露燦爛笑容還豎起大拇指,讓琉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看到精靈連耳朵都紅了,周圍的其他女性團員也都笑出聲來。

【阿斯特莉亞眷族】。

高舉正義之劍與羽翼的女神阿斯特莉亞派系。

時值「惡勢力」猖獗的歐拉麗黑暗時代。她們與【洛基眷族】或【迦尼薩眷族】都在為了都市和平而戰。

僅以女性組成的團員共有十一人。

但她們受人敬畏為「女英豪」或「巾幗英雄」,凈是些個性強悍的人,也是平凡男性冒險者見到都要腳底抹油開溜的少數菁英【眷族】。

「好了,大家重新打起精神來,今天來談談何謂『正義』吧!與黑暗派系Evils的戰爭也漸入佳境了,不妨趁現在回到原點尋回初衷!」

其中最耀眼的,是亞莉榭•羅斐爾。

她是派系的團長,也是邀請琉加入這個【眷族】的少女知己。

宛若燦然太陽的紅髮在後腦杓綁成馬尾髮型,象徵了亞莉榭快活的為人態度。她的言行說得好聽點是坦白真率,難聽點就是老實不客氣又欠缺考量。初次見面時,她魯莽地親近琉,甚至還狂妄地說:「妳的名字叫琉?好難叫喔,從今天起我就叫妳璃昂!」多虧於此,在【眷族】內除了主神阿斯特莉亞之外,大家都叫她璃昂。

但是,琉很尊敬這樣的亞莉榭。

因為少女總是樂觀進取,擁有不管對誰都一視同仁的溫柔心地,比任何人都真率爽直。

亞莉榭名符其實地是琉的第一個「朋友」,也是知己。

「說要談『正義』,是要談什麼啦~」

「直接把不求回報的善行說成正義最簡單,不過……」

「沒有目的的善行,根本跟自我滿足沒兩樣吧?」

「有目的的話就變成有所圖了,遠遠稱不上真正的正義。」

「到頭來,『正義』只不過是個好用的工具。是用來獲得正當名義的武器,或者是用來將言行暴力正當化的無色旗幟。」

「等等,我要求妳更正。我們所起誓的正義之劍與羽翼絕不是那種東西。」

「來了──璃昂的死腦筋發言──」

在亞莉榭的催促下,全體團員在大本營總部的一個房間各自發表意見。

討論熱烈到白熱化的地步,甚至開始醞釀出一觸即發的氛圍。

環顧這種光景,身為團長的少女大方地點頭,說了:

「──嗯,這個話題還是打住吧!反正就算向天神們詢問也得不到完美的答案,我們再怎麼煩惱也想不出解答的!嗯,沒用沒用!」

亞莉榭隨興地馬虎行事,隨興地不負責任。

看到團長明明是自己提的話題卻說停就停,包括琉在內,【眷族】成員的火大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畢竟誰都能談論正義,也誰都能假稱正義。所以我們就別從多如繁星的正義中尋找『正確答案』,還是去解決那些高舉『假貨』的壞蛋吧!」

「!」

「只要名為虛偽的『惡勢力』消失,和諧與秩序就會於焉誕生了,還有好多好多人的笑容也是!所以,這一定就是我們【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正義!」

而且,這個少女也總是能滿不在乎地說出讓人頓然醒悟的話來。

「正義不是背負的責任,那樣總有一天會把人壓垮。正義更不是該大肆宣揚的理念,不然就跟強迫別人接受的惡意一樣!」

「亞莉榭……」

「正義是隱藏於內心的信念!」

團員們睜大眼睛,肩膀放鬆力道,都又好氣又好笑地彎起嘴唇。

就跟主神阿斯特莉亞一樣,亞莉榭•羅斐爾也是最深得團員們愛戴與信賴的人。

「今天大家又拜服在我的正確理論下了呢!哼哼!真不愧是我!」

然後,總是多講一句話也是她的特色。

少女一手放在胸前,闔起雙眼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這次就不免引來一頓白眼了。

──啊啊,好懷念。

眼前鋪展開來的夢中光景,讓琉如此心想。

琉所渴求的事物全都在這裡。

渴求到如果願望能夠實現,她真想回到那個時候。

「那就進入正題吧。『公會』送來消息,說黑暗派系在『下層』有動靜。」

然後,一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琉的意識凍結了。

「黑暗派系……【樓陀羅眷族】嗎?」

「對。一年前,第27層的噩夢對公會勢力的【眷族】造成了嚴重損害,但給予黑暗派系的打擊更沉重。黑暗派系當中還有辦法行動的,應該只剩那幫人了。」

「雖然當時的作法有夠嗆,不過都得感謝主導反攻作戰的【洛基眷族】呢──真的,該說不愧是我們種族的勇者大人嗎?」

亞莉榭等人的談話,動搖了琉的意識。

這是前一天。

是那個【災厄】現身前夕發生的事。

當時琉並不知道,這之後會有什麼在等著她們。

但現在的琉知悉一切。

「我們【阿斯特莉亞眷族】將前去調查『下層』。能發現什麼都好,如果能阻止敵人的企圖更好,要是能抓住【樓陀羅眷族】就更沒話說了。」

不對,不對。

這項消息是闍羅他們【樓陀羅眷族】故意外流的,是與該派系背地裡勾結的公會職員故意爆的料。

而【阿斯特莉亞眷族】將奔赴地下城,遇見那個【災厄】。

「怎麼覺得又有陷阱的味道啊?就像第27層的噩夢那時候一樣──」

「就算是這樣,也非去不可。為了不讓他們再度引發那種慘劇,我們必須去。」

聽到小人族團員這樣說,亞莉榭搖了搖頭。

她那率真的眼眸是琉向來尊敬的、高尚清廉的正義眼神,也是讓如今的琉絕望的既定命運。

──不行,亞莉榭!

不管琉如何喊叫,聲音都傳不過去。

她拚命在手腳都不聽使喚的自己體內大聲呼喊,但夢境仍按照記憶進行,將亞莉榭她們引向絕望之路。

「晚點我們就出發,大家先做好準備喔。」

不行,不行!

阻止她,輝夜、萊拉!

大家不可以去!

琉的叫喊徒勞無功,亞莉榭轉身背對她,往房間外走去。

其他的【眷族】團員,以及夢中的琉,也都隨後跟上。

只有琉的意識,被獨自拋在原處。

──等等我。

慢慢地,總部的景色逐漸融化,受到白光所淹沒。

只剩下視線前方少女們的背影。

背影頭也不回地即將往前走去。

走向光芒的前方、光明的對岸。

丟下活像雕像般無法動彈的琉。

──等等我。

──輝夜、萊拉、諾茵、妮茲。

──阿絲泰、樂婭娜、塞爾堤、依絲卡、瑪琉。

即使呼喚同伴的名字,她們也聽不見。

所有人都離琉而去。

只有琉,被她們拋下。

一回神才發現,琉對著紅髮少女的背影,拚命地伸出了手。

──亞莉榭。

在光明前方看見的少女背影,就是不肯回頭看她一眼。

「亞莉榭……」

隻言片語,從那櫻桃小口中灑落了出來。

我不慎聽見了那靜靜落地的低喃。

在同行屍首長眠的窟室。

我按照琉小姐的吩咐,先將四面牆壁打壞了。我用〖女神之刃〗一次又一次戳刺、削切、挖掘牆壁。這下窟室就不會生出怪獸了。琉小姐的小太刀與〖白幻〗也撿回來了。

就在我結束所有作業,在琉小姐身旁坐下時,我不慎聽見了她的喃喃自語。

我閉上嘴巴,悄悄偷看她的臉龐。

偷看她在夢中與某人相會,彷彿內心悲痛的側臉。

「……」

我將視線轉向前方。

有氣息與聲響。一看,「白骨面具」飄浮在出入口的黑暗中。

貪婪地想吞噬死亡的死羊再次出現於窟室。不,說不定是有群體在周遭徘徊。

只有一隻。……這樣可行。

「……敢過來,我就射你。」

我舉起右臂,筆直伸了出去。

精鍊經過休息後稍稍恢複的精神力,我將「魔力」集中於右手。

我才不會讓牠看出我的疲勞。我維持坐姿,但儘可能虛張聲勢,讓自己看起來桀驁不馴。

「骸骨羊」用空虛的眼窩眼睛注視著架起炮身的我,不久便後退著消失在黑暗之中。大概是將我的「魔法」視作威脅了。

換作是「上層」或「中層」的話,怪物會順從本能不容分說地衝殺過來;只有現在這一刻,我感謝「深層」怪獸具有的高度智能。雖然平常戰鬥時極其棘手,但至少這種「心理戰術」看樣子也有效。

我吐出沉重的嘆息,把手放下之後,再度將視線調回身旁沉眠的她身上。

(……琉小姐這麼缺乏防備的模樣,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她閉著眼瞼,身子疲弱不堪。可能是因為處於這種時刻,被血與塵埃弄髒的臉龐帶有虛幻的美感。恰如受傷的妖精在月夜之下,沉眠於泉水池畔一般。

我必須在她身旁站崗,所以我們距離很近。

從稍微偏離一下就可能碰觸到的肩膀傳來體溫,使我明明情況不允許……卻覺得她好惹人疼愛。

她的肩膀如此細瘦,卻一直戰鬥到今天?

滿身是血,受人畏懼為【疾風】,投身於激烈的戰鬥之中。

「亞莉榭……」

她又喃喃說出了某人的名字。那是我所不認識的人名。

她就像個稚子般呼喚著。

平常那麼英氣凜然,又比我強悍,現在卻這麼地柔弱。

讓我搞不清楚,哪個才是真正的琉小姐。

只是……我想保護她。

想保護這個在我面前絕不示弱的女生。

總覺得光是這份心意,就能讓現在的我渾身充滿力量。

「……亞莉榭……等等我……」

五分鐘已經過了。

不過,再一下就好。

只是再一下的話,一定不會有事。

所以,我沒叫醒她,繼續站我的崗。

好讓她能盡量將話語,送給那些夢中人。

後來過了片刻,琉小姐醒了。

睜開眼睛的她仍然是平常英氣凜然的精靈,我對她入眠時看到的狀況隻字不提。

大概是跟我一樣稍微消除了疲勞吧,臉色比不久之前好了很多。

接下來,該採取行動了。

「【請賜與求取汝者療癒的慈悲】……【諾亞治癒】。」

從手裡溢滿而出的暖光,籠罩著琉小姐的右腳。

綁上匕首刀鞘當作支架的腿雖然沒能完全痊癒,但有慢慢在好轉。琉小姐顯得不太服氣地看著這個狀況。

由於精神力多少恢複了一點點,我們立刻使用了琉小姐的「回復魔法」。在這時候,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了堅持不肯為自己治療的她。

至少也得把骨折的右腿治好,否則扶著妳移動會耗費我的體力。我如此好說歹說,琉小姐才終於替自己做了治療。

看她總是想以我為優先,讓我重新體認到她也是個很頑固的人。

總而言之,雖然無法快速行動,但琉小姐這下就能夠自己走動了。

「首先,我們來確認現況。」

「好的。」

我與琉小姐單膝跪地,膝蓋對著膝蓋互相注視。

我們一邊戒備怪獸的襲擊,分神留意窟室的出入口,一邊悄聲交談。

「目前位置不明,無法掌握我們人在第37層的哪裡。而且我們都受了傷,筋疲力盡。狀況無限接近絕望。」

聽到琉小姐說明今後情況難以預測,我沉重地點頭回應。

不用說也知道,在迷宮內推斷不出所在位置是攸關生死的事。在搞不清楚是前進還是後退的狀況下彷徨於地下城,本來可是通往死亡的捷徑。

雖說做過了休息,但最糟的狀況依然不變,以對付「深層」的怪獸來說,我們消耗的資源太多了。如果可以,我巴不得能立刻泡進一整個浴缸的萬靈藥elixir里,然後上床睡覺。

「治療也無法做到完善。只能勉強拿我的『魔法』湊合著用。」

「回復魔法」已經立刻用在琉小姐的右腿上了,暫時無法再用。

附帶一提,我們放棄治療傷勢最重的我的左臂。

因為在爭論過應該治癒右腿還是治好左臂之後,琉小姐硬是解開纏在左臂上的圍巾,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我的左肘以下變成了一堆爛泥。又是骨頭又是皮肉,總之連我自己都不忍卒睹。

可是,還能動。

只要還能動,就有辦法可想。

雖然痛得要死,一直冒著令人不適的冷汗。

搞不好回到地表之後,我的手臂也要換成義肢了。

……一點都不好笑。

「裝備也不夠齊全,坦白講以探索『深層』來說風險太高。道具也完全不夠用。」

琉小姐一邊摸摸沒受到強酸融解的破爛隨身包,一邊列舉出悲觀要素。

武器有〖女神之刃〗與〖白幻〗,以及琉小姐持有的成對小太刀。

再來就是〖歌利亞圍巾〗或許也算吧。雖然用來代替繃帶包住左臂,所以恐怕無法期待它發揮防具以外的功用。

防具不但遭到破壞者的「破爪爪子」抓壞,還被凶兆萊姆頓的毒酸融化,有等於沒有。

裝備輕便到令我眼前一陣暈眩。琉小姐接著又說起目前的狀況:

「來自外界的救助……最好還是別抱持期待了。就算您的小隊──厄德小姐他們掌握到了我們的蹤跡,也不可能來到『深層』。」

從第27層移動到第37層。不可能有冒險者能料到這種「異常狀況」。

如果要抱持希望的話,只能寄托在旁觀戰鬥整個過程的人魚瑪琍身上,但就算她能跟莉莉他們或其他冒險者做接觸好了,也不知道究竟要等上多久時間,才會有能夠抵達「深層」的救難隊來救我們。

幾天?不,一周?

至於其他冒險者同樣正在探索「深層」的可能性……就別再考慮了。

這種稱不上希望的樂觀猜測,只會變成擊垮內心的毒藥。

瞥過一眼化做白骨的同行們,我在心中刻下近似看開的覺悟。

(莉莉他們,不曉得要不要緊……)

無意間,我想起同伴的事。他們停留在第25層,所以應該沒被捲入那隻破壞者怪獸的殺戮行為才對,可是……

越是去想,不安的嫩芽就成長得越大,我決定現在先把它割除。

首先我們得從這裡生還,否則連確認大家是否平安都辦不到。

「基於這種現況……我們該選擇的作法,是以通往第36層的甬道為目的地。」

不安因子大致上找完後,琉小姐提及今後的方針。

「到『下層』避難嗎?可是,就算能走到那裡……」

「是的,並不是這樣就保證安全了。到時候還得繼續探索『下層』。」

深層區域的第一個安全樓層是第39層,從這裡必須走兩個樓層的路。

不用說也知道,地下城是越往下面樓層走就越寬廣。像是這第37層,一般甚至認為其規模可容納迷宮都市歐拉麗的全部區域。又聽說比起從「深層」往下走一個樓層,不如回到「下層」還比較不費力。所以無法採用以前在「中層」進行過的決死之行──像那時候一樣往下個樓層前進,以安全樓層為目的地的強硬手段。

真要說起來,那也是因為有「縱穴」這種迷宮構造才能辦到。

「不過,比起留在『深層』,這樣做的生存機率會高上許多。『下層』有可供我們食用的堅果或果樹……也就是迷宮地下城的採集物。就從水源與糧食這點而論,也比這裡好多了。」

原來如此。我對琉小姐的看法表示理解。

至少不用擔心營養方面的問題。更進一步來說,怪獸的質與量也會下降。

也就是說比起「深層」這裡,「下層」還算好心的了。

「從現在開始,精神力將會成為我們的命脈。除了當然必須盡量避免與怪獸戰鬥之外,『魔法』也必須儘可能用在自衛上。」

就算說每當琉小姐的精神力自然恢複到一定程度,就要依次使用「回復魔法」,但接下來還是得盡量保留力量,縮減最終手段的用量。「魔法」或「技能」都禁止亂用。

不過前提是要「深層」願意讓我們節約使用才行。

「首先目前……我們得弄到在『深層』前進所需的裝備,以及道具。」

如果可以的話,也需要水。

琉小姐如此做結。

我也沒有異議。應該說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那麼,如何才能補給最重要的物資呢?我正要這麼問時……不幸地發現了一件事。

發現琉小姐變得面無表情。

「琉小姐……?」

她正要張開的嘴唇,再次閉了起來。

在那冷然的相貌中,能夠窺見躊躇與糾葛。

一瞬間,我覺得她看起來像在遲疑,不敢說出準備要說的話。

簡直像要觸犯禁忌似的。

天藍色的眼眸,一度從我身上調開眼光焦點。

「……?」

她瞥了一眼冒險者們的遺體。

不知怎地,這讓我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不知怎地,這時,我寒毛倒豎了。

然後,琉小姐開口道:

「我們要扒下死者他們的裝備。」

這句話語,貫穿了我的耳朵。

「…………咦?」

我聽不懂她跟我說了什麼,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面對一副蠢相的我,琉小姐重複聲明:

「……我說我們要剝掉死屍的裝備,給我們自己使用。」

她那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勸說我,以及她自己。

一弄懂她真正想法的瞬間,我的喉嚨慘叫出聲了。

「請、請等一下!?那豈不是,也就是說,要洗劫屍體……!?」

這是對死者的「褻瀆」。

本來做為同行應該幫忙將遺體帶回地表,這是冒險者之間不成文的規定。

而我們卻要違反規定,「搶奪」屍體身上的遺物。這是最惡劣的「野蠻行徑」。

盜墓、搶劫屍體、凶賊。該遭唾棄的詞語在腦中不停盤旋。

霎時間我渾身噴出大把汗水,眼球不自然地僵住,舌頭一瞬間全乾掉了。

我正想拿一些不成言語的想法回嘴時,琉小姐殘酷地打斷了我。

「我們要利用這些敗給迷宮的人,請求比我們先敗亡的先人,給我們這個逃生的方法。……現在不是挑剔手段的時候。」

黯然的決心,在迷宮中回蕩。

我倒抽了一口氣。

琉小姐,是認真的。

「……這位女性由我來,請克朗尼先生負責他們兩位。」

說完,她從我面前站起來。

琉小姐拖著尚未痊癒的右腿,到穿著喇叭長裙戰鬥服的「她」身邊跪下,真的開始東翻西找起來。

「……!?」

她殘忍地撕開嚴重破損的戰鬥衣,用小太刀割斷礙事的腰帶,在赤紅色的隨身包里翻找。

白骨彷彿發出哭叫一般,手腕部位從衣服袖口脫落,金色毛髮散落在地。

──拜託別這樣!

──我不想看到妳這種模樣!

我這種內心的叫喊,沒有變成聲音。

看到琉小姐睜大、顫抖著雙眸的側臉,我領悟到了。

她不可能不感到猶豫,不可能不覺得排斥。琉小姐比我受到的良心苛責更深,吐著看不見的血。

對於有潔癖的精靈而言,「褻瀆死者」自然是最令他們深惡痛絕的行為。她是主動踐踏自己的榮譽,戴起殘酷的面具羞辱死去之人。

為了活下去,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我?

做為冒險者的前輩,想完成職責?

看到琉小姐心無旁鶩地從屍體身上扒掉隨身物品的模樣,我無法阻擋心亂如麻的感情巨浪。

我泫然欲泣地歪扭眼角,用最大力氣握住了拳頭。

「!!」

斥責著窩囊的雙腳,我衝上前去,趕向化為屍骨的同行人士身邊。

靠牆的那具遺體,純黑的眼窩與我對上目光,我閉上眼睛。

我伸手抓住鎧甲,一口氣將其扒掉。

光是這樣,就讓我視野一陣暈眩。

我呼吸紊亂,腦袋天旋地轉。一股熱潮從腹部湧上喉嚨。

不行,不準吐。如今狀況已經形同生存鬥爭survival,不必要地嘔出食物將會導致慢性死亡。我趕緊用一隻手捂住嘴巴,苦不堪言地把湧上來的東西全喝下肚。

視野閃動著水波。掉眼淚也不行,每一滴水分都不能浪費。

所以,所以,所以,我一邊咬緊牙關一邊「褻瀆」死者。

對不起,原諒我,我還不能死。我一邊在胸中重複訴說自己的苦衷,一邊慢慢扒下同行人士的裝備。碰到枯瘦的白骨手指,我按住自己像通了電流般跳起的手臂,一件件奪走他們的劍與防具。

這就是……冒險者。

這也是……冒險者。

當被逼入性命交關的局面時,連遺骸都得搶劫。

我知道這門行業不能只講好聽話,我以為我已經明白了。但看樣子,我有些地方還是太天真了。

(我現在要做的覺悟……只不過是狡辯……)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決意活下去。

決意連遭到洗劫的死者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在心中如此發誓。

我拚命地對他們說些安慰不了任何人的話。化做遺骸的同行們什麼也不回答。

只有從他們身上搶來的劍,說著:是冒險者就得跨越。

就像在這樣告訴我一樣,劍刃在黑暗中散發出銳利光芒。

「呼,呼……!」

我一邊喘著大氣,一邊從雙手撐著的地面抬起頭來。

眼前擺放著過世同行們的遺物──裝備品與道具。

有缺了部分刀刃的長劍與東洋刀、龜裂的短杖wand、幾把短刃dagger、唯一一件防具單胸鎧、魔道具羽毛筆、變成詭異顏色的幾支靈藥potion與整塊發霉的黑麵包、其他小東西……儘管種類豐富,不過最吸引我們目光的道具是這個:

「繪製到一半的,樓層地圖……」

採用捲軸形式的堅韌布料,握在靠牆遺體的手裡。

標記在角落的╳印,很可能代表的是據點,換句話說就是現在這個窟室。從這裡用紅線畫出了複雜的迷宮。

繪製的範圍相當廣大。從這份地圖可以看出,他們即使碰上了好幾條死路,內心幾乎受挫,但仍然堅持繪製下去。

這幾位人士一定也是遇難了,然後四處彷徨尋找出口吧。

然後壯志未酬,身先死。

「我雖無法體會他們的憾恨……但這份地圖將會對我們大有助益。」

琉小姐將地圖鋪在地上跟我一起俯視,我堅定地點頭回應她的低喃。

我們必須前往地圖中斷處的前方──繼承製圖工作,一路畫下路線。

畫下歸返地表的路徑。

「……琉小姐,您對這份地圖的情報有印象嗎……?」

「沒有……第37層太廣大了,我沒能掌握到每個角落。至少我不記得有看過這個迷宮的形狀。」

這麼問本來是希望至少能從整個樓層當中推算出目前位置,但得到的答案果然並不樂觀。然而……

「不過,我曾踏進過『深層』好幾次,還記得正規路線怎麼走。」

「那也就是說……」

「是的,只要能走到正規路線附近……之後我就能帶您到甬道。」

琉小姐湊近與我四目相交,眼中蘊藏著一線光明。

雖然只有些許,但……

我慢慢看見希望了。

「關於死者他們的行囊……能帶就盡量帶上吧,說不準會需要什麼。」

「好的……」

我從攤開的地圖抬起頭來,眼睛轉向各種裝備以及道具。

我們利用遺物長靴的鞋帶修補半壞的背包,把東西放進裡面。一些劣化到實在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道具也塞進去了。撞凹燒黑的水壺或是空試管也不忘裝進去。琉小姐撕破那位女性的戰鬥衣,代替破爛不堪的衣服纏在身上。明明時機不對我卻臉紅起來,急忙別開了目光。

不過,重新看看他們的隨身物品……會發現雖然發霉腐敗了,但還有剩下糧食。

我不認為他們的直接死因會是餓死或脫水。只是,靈藥剩了很多,卻沒看到解毒藥之類的道具。我不覺得探索「深層」的小隊會沒準備這種東西……那麼,是全部用掉了?難道說死因是以「中毒」為首的「異常狀態」?

我覺得有可能。他們很可能是出於某種原因而遇難,然後以這窟室為據點尋找逃生出口。然而途中魔物讓他們中了「毒」,他們勉強躲在這裡堅守不出,手邊的道具卻不夠用來解毒……

就在同伴一個又一個斷氣後,剩下的一人也許是被「深層」的黑暗逼瘋,而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我忍不住看向剛才那具胸前插著短劍的遺體。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注意到了一件事,將地圖翻過來拿給我。

原來這塊布是【眷族】的徽章,應該是團旗。他們恐怕是連地圖繪製mapping用的紙都沒有,只好將地圖畫在派系的榮耀上。

激烈摩擦的痕迹,使我無法判斷這是哪個【眷族】的徽章。

但是,在布料的角落,用紅字寫著通用語Koine:

「『非常抱………雷…神…………對不……瑪……媽媽………回不去……』」

我念出這段有些地方被弄髒、看不見的遺言。

想像到這三人組小隊的臨死狀況,我與琉小姐,都同樣懷抱著沉痛的心情。

「……」

「……」

就在我們穿戴起接收的武器與防具,準備離開窟室的前一刻。

琉小姐與我讓三位同行雙手交疊躺在窟室中央,然後面對著他們闔上眼睛。

我們獻上對於冒犯他們的謝罪,以及默禱。

只有少許時間能用來祈福。

這裡是地下城,是怪獸的巢穴。不能慢吞吞地沉浸在感傷之中,露出破綻。

於是我們終於離開了窟室。

向不知其名的冒險者們留下道別的話語,以及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