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3

第七章『Reweave』

——遠遠看著在跋利耶爾宅工作的傭人們,法蘭黛莉卡實在無法壓抑住焦躁的心情。

「雖然常常和老爺一起接受客人待遇……不過現在這間宅邸,情況有點不一樣呢。」

法蘭黛莉卡如此低喃,映照在翡翠瞳孔里的是宅邸慌亂的樣貌。

井然有序、訓練有素,看得出來是優秀人才齊聚一堂。即使得知法蘭黛莉卡等人帶回的噩耗,機能也沒有陷入癱瘓——光是這樣就值得敬佩。

「普莉希拉大人很受傭人仰慕呢。」

傭人們得知的噩耗——那就是宅邸主人,同時也是他們主人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在佛拉基亞帝國殞命的訃聞。

「——」

微微垂下眼,從露台俯視庭園和宅邸的法蘭黛莉卡嘆氣。

法蘭黛莉卡在立場上,也記得以羅茲瓦爾和愛蜜莉雅為首,自己侍奉的對象留下自己離開宅邸,只能祈禱他們平安歸來的那種心境。當知道祈禱沒有成真時,胸口受到的衝擊會有多大呢?

事實上,許多傭人都很悲傷,甚至還有不少人淚流滿面。得知訃告後,沒有一個人離開宅邸,這也可以說是他們和普莉希拉關係的體現。

不過,這不只是因為普莉希拉受到仰慕——

「——舒爾特大人毅然的態度,打動了大家的心。」

讓法蘭黛莉卡深深感動的,是和普莉希拉一同前往帝國,背負傳達她的死訊和遺志的使命,出色完成任務的年幼隨從的態度。

纖細瘦小,看起來像小動物一樣不可靠的舒爾特,沒有讓羅茲瓦爾和法蘭黛莉卡扮演壞人,而是自己親口,用話語,完成了重責大任。

傭人們沒有離開宅邸,選擇繼續從事現在的工作,毫無疑問是仰慕普莉希拉和信賴舒爾特的緣故。身為局外人,眼角熱淚盈眶的法蘭黛莉卡也同意這點。

所以——

「——哦,在這種地方啊,法蘭黛莉卡。我找你很久咯。」

「老爺……」

輕輕舉起手,踏入露台的高個子——羅茲瓦爾前來迎接,法蘭黛莉卡當場屈膝,微微行禮。

「讓您找我,真是抱歉。請問有什麼事嗎?」

「也不是有什麼事啦——只是這邊的安排告一段落,想跟你稍微聊聊。」

「安排……」

「沒錯,就是安排——」

羅茲瓦爾露出淺淺微笑,閉上單邊眼睛——留下左右異色的黃色瞳孔,他站到扶手旁的法蘭黛莉卡身旁,背靠著扶手。

「這塊土地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我在南部沒什麼熟人,普莉希拉的亡夫萊夫・跋利耶爾卿,也不是什麼風評很好的人——」

「被老爺這麼說,那位大人想必很不滿吧。」

「哦,這可真是嚴厲,你也被佩特拉荼毒,對我的順從心越來越少了——嗎?還是說——」

羅茲瓦爾歪著頭,窺視身旁法蘭黛莉卡的瞳孔。

「——你不喜歡我利用舒爾特的計畫?」

「……我不認為老爺做的事是錯誤的,我也知道那是為了王選……進而也是為了愛蜜莉雅大人和陣營。」

「道理上是這樣,但要連心都接受可不容易呢——啊。」

明知如此還這麼說,羅茲瓦爾的惡劣性格是根深蒂固的。讓愛蜜莉雅來說的話,就是希望他好好斥責的惡作劇心態吧。

「以我和老爺的關係,那很困難呢,愛蜜莉雅大人……」

要是愛蜜莉雅或佩特拉在場,就會用正攻法,拉姆在場的話就會用旁門左道的手段促使羅茲瓦爾反省,但似乎預料到這點,所以現場只有法蘭黛莉卡。

而且法蘭黛莉卡就算撇開無法回報的恩情,也知道羅茲瓦爾的偽惡舉止是為了陣營好。

——愛蜜莉雅陣營團結的最大目的,終究是為了王選。

在王選之爭中,參與佛拉基亞帝國的期間完全落後。就算不是這樣,愛蜜莉雅也已經慢了一步,為了挽回落後,可以的話還要得到推進力,就不能只靠正攻法。

因此,為了拉攏失去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個絕對支柱的跋利耶爾領,羅茲瓦爾正默默地進行獻身的暗中活躍。

「既然普莉希拉大人亡故,在選出下一任領主之前,會先設置代理的暫定執政官。幸好,可以由我這邊的人選出任候補,聯絡人的話,只要從琉茲殿下那邊——『梅爾大人』借個人來就好。」

「……婆婆大人,把那些孩子牽扯進來不會太早了嗎?」

「不是有句話說,要讓可愛的孩子去旅行嗎?一直把孩子關在鳥籠里,是學不會展翅飛翔的。我的意見也是一樣——哦。」

羅茲瓦爾淡然地、確實地將毫無破綻的計畫塞滿,法蘭黛莉卡認真懷疑愛蜜莉雅對羅茲瓦爾的評價是否屬實,他不是偽惡而是惡棍。

大概,連像這樣貫徹惡棍角色都毫無破綻,所以不管過了多久,陣營的同伴們都沒辦法對他敞開心胸。他太認真了。

「老爺,至少稍微手下留情——」

就在法蘭黛莉卡想指摘,不只是陣營內,為了不讓跋利耶爾領,甚至是舒爾特的心裡留下巨大疑慮的時候。

「——大、大大、大大大、大事不好了!邊境伯大人,您在哪裡——!? 」

「剛剛那是舒爾特大人?」

突然,下方傳來舒爾特慌張的聲音,法蘭黛莉卡和羅茲瓦爾面面相覷。揚起眉毛的羅茲瓦爾似乎也毫無頭緒,主人離開扶手轉過身,朝下方衝進庭園的舒爾特說:「舒爾特。」

被叫到的舒爾特瞪大圓滾滾的眼睛。

「邊境伯大人!請您馬上過來!有個人想讓您見見,有件事想讓您聽聽!」

「——方才您所看到的,是亡妻的遺志。」

「——」

如此說道,紅髮少女——自稱八重・天膳的女僕揭露封蠟書信的內容,羅茲瓦爾凝然睜大雙眼。

難得看到主人如此動搖的模樣,但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確認過同樣內容的法蘭黛莉卡,以及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驚。

特別是書信內容的中心人物舒爾特,更是大為震驚。

書信的內容是——

『——跋利耶爾家現任當主,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在此正式宣布,將舒爾特之名改為舒爾特・跋利耶爾,迎其為跋利耶爾家的嫡子兼繼承人』

「普莉希拉大人,將我……?」

舒爾特因這意料之外的事而眨了眨眼,一副不知這是夢境還是現實的表情。

但是,八重將手放在舒爾特的肩上,微笑著對少年說「你太驚訝了」,並用臉頰蹭了蹭他。

「考慮到夫人對小舒爾特的溺愛程度,這完全有可能吧?——本來的話,應該是打算在王選期間隱瞞這件事的」

「八重大人……八重大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件事的?明明您已經離開了宅邸好幾個月,好不容易才回來的……」

「——我是從夫人和小舒爾特前往帝國的前一刻才知道的。那封信也是在那個時候準備的」

八重平靜的回答,讓舒爾特的眼中泛起了大顆的淚珠。

聽聞,八重是以前在這座宅邸工作的女僕,原本是暫時休假的立場,但在得知普莉希拉的訃報後,便趕回宅邸。

如眼前所見,八重似乎跟舒爾特很親近,普莉希拉也對她信賴有加,甚至將她託付為遺書的看守人。

結果明朗的事實,讓羅茲瓦爾的計畫大亂——

「——不過,考慮到舒爾特大人的立場,或許這樣比較好。」

「……法蘭黛莉卡?」

「雖然跟老爺的想法有些出入……但舒爾特大人和宅邸的大家,內心應該都得到了救贖——她真的是了不起的人。」

儘管是王選候補者,立場上與愛蜜莉雅敵對,但法蘭黛莉卡對幾乎沒有接觸過的普莉希拉,只能給予大人物的評價。

畢竟——

「竟然能這麼出乎老爺的意料,毫無疑問,她一定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勁敵。」

「——」

八重從背後抱住再次看向遺書,身體微微顫抖的舒爾特,對自己選擇回到跋利耶爾宅邸的決定嘆了口氣。

——一切都是為了協助阿爾達成他的目的。

「沒有信號,就表示塔那邊的計畫失敗了吧~」

其實八重原本要和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阿爾在最近的城鎮會合,協助他完成必須達成的使命,見證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然而,到了指定的時間,還是沒有收到會合的信號,八重判斷阿爾的計畫失敗了,於是從最近的城鎮撤退——直接回到跋利耶爾領地。

「上次大搖大擺地回到宅邸,是被阿爾大人阻止暗殺夫人那次吧。」

不過,如果不算大搖大擺,為了和阿爾取得聯繫,八重其實還滿頻繁地出入宅邸——用來當作回宅邸借口的遺書,也是在非大搖大擺出入宅邸的機會時,從屋頂上取得的情報。

雖然普莉希拉騙舒爾特和企圖利用他的惡毒貴族——羅茲瓦爾・L・梅札斯以及他的女僕說,那是普莉希拉託付給八重的信。

「實際上,是夫人準備的,只是偷看到她藏在秘密金庫里。」

藏有信件的金庫是隱藏金庫,因此八重得以揭露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信件所在,贏得被託付秘密的立場信賴。為此,利用死去的普莉希拉多少有些內疚——

「——不過,夫人真的以為我沒看到嗎?」

老實說,這是八重心中沒有明確答案的謎團。

普莉希拉是在前往帝國之前準備收養舒爾特的信件,同時藏進金庫,雖然八重只是暫時的主人,但普莉希拉不會小看她的洞察力。那個擁有看透他人內心眼神的女傑,真的相信八重不在嗎?

『——好好利用信件,為自己派上用場,順便拯救舒爾特。』

除了躲在閣樓的八重以外,翻遍宅邸也找不到隱藏金庫,信件就藏在裡頭,這是否是普莉希拉的算計呢?

不管怎樣——

「就讓我這麼做吧,夫人。——我必須等待阿爾大人」

決定接受普莉希拉好意的八重,為此回到了宅邸。

正如之前所說,沒有發出繼續計畫信號的阿爾,恐怕是在監視塔犯了錯誤,陷入了難以執行計畫的狀態。但是,阿爾不會死,他還活著。

「因為阿爾大人是怪物啊」

阿爾不會死,殺不死。正因為他是這樣的怪物,八重才會服從他。

為了見證他達成目的,滿足地死去,見證自己恐懼的存在消失——為此,她讓舒爾特和愛蜜莉雅陣營保持距離。

如果阿爾發生了什麼,那和他一起去了監視塔的愛蜜莉雅陣營肯定脫不了干係。為了在他逃脫的時候能夠隨時行動,必須待在隨時都能動身的地方。

所以——

「小舒爾特,讓我們繼承夫人的遺志吧。沒事的,我也會回到宅邸,幫小舒爾特的忙的」

「八重大人……是,是的……!我會回應普莉希拉大人的期待的!希望八重大人能幫我的忙!」

坦率又可愛的舒爾特——不,是舒爾特・跋利耶爾的少年決心,讓八重誇張地垂下眼角,其他傭人也像是深受感動地噙著淚水。羅茲瓦爾的貼身女僕也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被他的堅強打動。

只有邊境伯的反應很曖昧,但那證明了普莉希拉死後,依舊有人的盤算超前了,這點讓人感到痛快。

沒錯,普莉希拉是個值得侍奉的主人——只有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我會加油的!因為我想在阿爾大人和海因格大人回來的時候,展現出自己出色的一面!」

只是,看到舒爾特紅著臉幹勁十足,八重猶豫著該怎麼回答。

八重也同樣期待阿爾回來,但是,關於海因格——

「……海因格大人,可能有點難回來呢~」

「——嗚啊!」

在飄浮感之後墜落地面,海因格發出低沉的慘叫。

呻吟一陣子後,他緩緩轉動手腳,解開束縛。被細線綁住的手腕和腳踝重獲自由後,他確認久違的解放感——

「混賬王八蛋……!」

他痛苦地咒罵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

——將海因格綁起來,丟在無人造訪的森林小屋的人,是自稱阿爾迪巴蘭的協助者的少女八重。

原本是侍奉普莉希拉的女僕,也是被派去暗殺她的刺客,有著這種不明來歷的她,唆使海因格只要協助阿爾迪巴蘭,就有機會得到海因格想要的東西——「龍血」。明明是她唆使的。

「阿爾迪巴蘭那傢伙一失去聯絡,計畫就失敗了,開什麼玩笑……」

最後,面對要求說明和繼續計畫的海因格,她毫不留情地用膝蓋和手肘攻擊,將流著鼻血的海因格綁起來,然後迅速消失。

對海因格來說,他沒有理由受到這種背叛。

「不管是誰都……」

仰賴的普莉希拉死了,想依靠的愛蜜莉雅拒絕了他,想抓住阿爾迪巴蘭伸出的手,卻被甩開掉進地獄。

結果,海因格的未來,又回到了王選開始前的死胡同。

「不過,即使如此……」

不能放棄,無法放棄,連放棄都做不到。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袖子擦拭乾掉的鼻血,然後邁步。腳步沒有目標,即使沒有目標也不能停下。

——因為海因格・阿斯特雷亞是丈夫,是父親。

「等我,盧安娜、萊因哈魯特。我……我會……」

拖著腳,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海因格邁步。

沒有目標——只有長年纏身的破爛、生鏽的祈禱。

「——結果搞得這麼慌亂,真是抱歉,艾佐先生。」

「不會,這也沒辦法。我也知道狀況改變了,目前在替換人員抵達之前我不能離開這裡,但有必要的話我隨時可以作證。」

「幫了大忙……真的。」

小聲說完,昴向紳士應對的艾佐低頭致謝。

地點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五層,眼前是大門的大廳。昴——不,昴他們再度做好旅行準備,正要早早離開監視塔。

滯留時間只有半天,等到塔外天亮就立刻出發。

「總覺得,大哥哥你們總是匆匆忙忙的呢,就不能更沉穩地離開塔嗎?」

「說得也是,上次被扔到帝國,這次又馬上回來。」

「那不是昴的錯吧,全都是阿爾先生的錯……真是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跟舒爾特說才好了……阿爾先生是笨蛋。」

最後依依不捨地交談的,是歸還組的少女們。

當然,每個人對現狀都有不同的想法。不管是滯留時間只有半天,還是不得不匆忙離開,以及造成這些的原因。

只是對昴來說,造成原因的人被一直責備很痛苦。

「老大,行李都放到龍車上了,隨時可以出發。」

這時,嘉飛爾稍微打開大門,從外頭回來後這麼告知。先一步將行李搬到龍車上的他,看到昴的表情後皺起眉頭。

「老大,你一臉陰沉耶。雖然跟『勞拉基的深爪』一樣,會憂鬱是知道的啦。」

「嗯,我知道你在鼓勵我,可是我聽不懂。深爪?勞拉基?」

「總而言之!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所以接下來要努力想辦法吧?本大爺也會幫忙的。」

露出牙齒笑,嘉飛爾用力拍打昴的肩膀。

那威力讓昴以為自己脆弱的肩膀要碎了,不過他的心意令人高興。而且,嘉飛爾說得沒錯——既然決定要做,接下來就是關鍵。

「——我會好好了解的,了解我到底背負了什麼。」

說完,昴觸碰自己的胸口——觸碰掛在脖子上的魔石,表明決心。

——和這個一樣的魔石封印了昴和碧翠絲,期間,阿爾掀起了一場大規模的戰鬥,但詳細情況卻不得而知。

魔石裡頭很暗,身體無法動彈,意識也模糊不清,簡直就像回到胎兒時期,在母親的肚子里浸泡在羊水裡,持續著那樣的夢境。

昴的夢境也模糊不清,無法確定。可愛的碧翠絲努力分析封印昴的禁術,解體術式,但昴能做的只有在意識清醒時發動『強欲』的權能——『柯爾・雷歐尼斯』,感知附近同伴的存在和強烈的情感變化。

儘管如此,多虧了同伴的思念和拚命,以及情感的劇烈起伏,昴的靈魂才能持續感受到非比尋常的事態發展。

其中最特別的是,佩特拉的覺悟和決心色彩強烈,雷姆對昴的感情只能用巨大、肥大來形容——正因為如此,昴才得以確信,提出早上離開塔的方針。

原本造訪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目的就是為了阿爾,知道那是他的借口後,這個目的就失去了意義,但不僅如此——

「——『暴食』大罪司教有吐出吃掉的東西的方法,對吧?」

「沒錯。被吃掉的人們的……雷姆的『記憶』和『名字』都在那裡。」

在『死亡回歸』之前的輪迴中,佩特拉最巧妙地利用了『暴食』的權能,昴對她的話深表贊同。

那一瞬間,連話都沒說上的剎那,雷姆用理解一切的眼神將晨星槌砸向昴——她華麗地操縱著昴每天打磨的帶刺鐵球,確實找回了自我。毫無疑問,這是『暴食』的干涉。

有了這份確信,而且『暴食』已經被抓住了。沒有理由不逼迫他吐出吃掉的東西。

所以,為了直接談判——

「——走吧,令人懷念的王都!去見『暴食』,讓他吐出一切!而且,不管是王國的歷史還是這個世界的,我似乎都不能漠不關心。」

昴用手指捏著魔玉,想起被封印在裡面的阿爾,告誡自己。

聽到昴表明決心,身旁的碧翠絲牽起他的手,嘉飛爾用手指撫摸自己的獠牙,梅莉聳了聳肩,小紅蠍乘在她的肩上。

然後,佩特拉凜然地露出堅強的微笑,昴接下了她的眼神。

為了阿爾迪巴蘭,為了自稱「昴的尾隨星」,以和昴相同的力量與之敵對,而且一定會拯救昴的存在,菜月・昴前往王都。

想知道,因為知道不知道是不誠實的,會讓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

「——命運大人,放馬過來!」

背負著思念,跨越阻擋在前的咒縛,菜月・昴如此宣言。

——菜月・昴表明決心的同一時刻。

在遙遠的彼方,菜月・昴宣告要前往的目的地——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王都,發生了某件事。

「——」

王都的大多數居民還在睡夢中,從夢裡錯過早晨造訪的時刻,平常應該被寂靜包圍的露格尼卡王城,現在卻籠罩著異樣的氣氛。

氣氛的來源,是王城中心——寶座大廳。

王選的契機,是王家因病斷絕,因此國王不在的露格尼卡王城,除了舉辦重要儀式之外,寶座大廳都是緊閉的。

但是這一天,這個早晨,寶座大廳的大門被打開,那裡聚集著王國的重鎮——『賢人會』的人們,還有深受已故國王信任的家臣們,甚至還有讓人感到嚴肅緊張的王國兵。

「————」

他們都是在國王不在的王國里,以各自的立場肩負重責的人們。

即使在早晨被叫出來也沒有遲到的人,睡眼惺忪或態度散漫的無禮之徒,現場一個也沒有。

因此,不管時間帶如何,現場的矚目程度可說是代表了整個王國。

——那位女性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下,保持著靜謐的氣氛。

「————」

在鋪著紅色地毯的大理石地板上,單膝跪地的是個身穿藍色衣服,雙手在胸前交握,低著頭的人。那祈禱的姿勢非常洗鍊,讓人想起武官的武技,文官的禮儀,不禁發出讚歎。

僅僅只是祈禱的動作,女性就如此壓倒了周圍的人。

「——嗯。可以抬起頭來嗎?」

在那之中,只有一個人沒有被女性祈禱的動作奪去心神,發出了聲音。

聲音的主人沉穩又理性,讓人自然地抱有這種印象,他是迎接跪著的少女的城堡相關人士之一——不,可以說是代表的立場。

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在國王不在的露格尼卡王國,是掌管國政的「賢人會」中心人物,即使是在臨時設置的這個場合,也是擁有最大發言力和決定權的大人物。

以優秀的智謀和對王國非比尋常的忠義和貢獻聞名的賢者,擁有「露格尼卡國王死了國家也不會動搖,但他死了王國就會滅亡」,不是別人正是國王本人開玩笑說的這種巨大存在感。

雖然因為溫和的風貌和溫和的說話方式容易產生誤解,但其實,他是露格尼卡王國站在自己這邊最可靠,與之為敵最恐怖的傑出人物——麥克羅托夫是長年享有這種評價的人物。

「——是。」

聽到麥克羅托夫的話,低著頭的女性緩緩抬起頭。然後,當閉著的眼瞼睜開時,與她四目交接的麥克羅托夫微微倒抽一口氣。

麥克羅托夫的反應,不只他有。同樣身為「賢人會」的一員,也在場的波爾多・謝爾蓋夫,以武官代表身份站在這裡的近衛騎士團長馬科斯・吉爾達庫,文官中心人物利凱魯特・霍夫曼,還有其他在寶座大廳的這個瞬間,所有在場的人,都各自做出反應。

光是站在那裡,就擁有自然吸引全員意識的魔性女性。但是,此時全員的反應,不只是因為她的站姿——而是容貌。

艷麗的金色長髮,寄宿凜然堅強意志的紅色瞳孔,除了美麗以外,還帶有其他意義,刺穿在場的——不,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人們。

然後——

「——首先為突然來訪致歉,同時也感謝各位爽快地迎接。考慮到彼此的立場,這應該不是大家所樂見的。」

像是習慣這樣的注視,女性維持單膝跪地的姿勢,環視在場的賢人和重要人士,如此說道。

她的話既不過度謙卑,也不逾越立場,讓在場的人們壓抑一時的驚訝與動搖,將應對交給代表自己的麥克羅托夫。

理解到這樣的意圖,坐在椅子上的麥克羅托夫用手指撫摸自己長長的鬍鬚,「呼呣」地嘆氣。

「這還真是,說了相當難以啟齒的話呢。話雖如此,裝模作樣也沒有意義吧。因為您所說的話,也是事實。」

「您能這麼率直地說出來,我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擔。因為如您所見,我是個年輕人,很害怕在各位面前說不出話來。」

「呼呣,雖然您這麼說,但看起來很堂堂正正。似乎很習慣受到眾人注目呢。我想……您應該有不少頭緒。」

「是啊。我不否認。」

雖然兩人之間有如同祖孫的年齡差距,但麥克羅托夫和女性的對話沒有停滯,不會因為演員不同而變成單方面的試探。

雙方都這麼認為的兩人,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同時微笑。

「這麼早,不能隨意佔用各位忙碌的時間。事不宜遲……請容我進入正題。」

「呼呣,這麼做比較好。雖然我這把年紀早起不辛苦,但重要的事情不管到了幾歲都得延後,實在很痛苦——更何況,還是來自與王城保持距離的『神龍教會』的話題,就更不用說了。」

「——」

麥克羅托夫雖然態度大方地催促,但他的發言卻讓室內的氣氛瞬間緊繃。雖然馬上因為對獨自造訪王城的女性失禮而緩和,但在場的任何人都難以理解為何會變成這樣。

麥克羅托夫提到的「神龍教會」,正如其名,是崇拜「神龍」波爾卡尼卡的存在,信仰其力量恩惠與守護盟約的宗教團體。露格尼卡王國以「親龍王國」自稱,以與「龍」特別有緣聞名,只要是王國的人,或多或少都蒙受「神龍」的恩惠。

基於這樣的自覺,即使沒有公開隸屬於教會,露格尼卡國民大半都對「神龍」抱持敬畏之心。在這樣的環境下,公開隸屬於教會的人們對「神龍」抱持的信仰有多虔誠,更是无須多言。

為了防止國家因巨大的影響而動搖,「神龍教會」不接近掌管國政的王城,各自在自己的領域為國民的幸福盡心儘力。——這是不成文的默契。

因此,「神龍教會」的修女造訪王城,當著包含「賢人會」在內的眾人面前發言,是前所未有的事態。

只是——

「——有那個價值。」

正因為理解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態,才有打破不成文律的理由。

女性的斷言,讓麥克羅托夫等人聚集到寶座大廳,期待她的話具有讓他們聽下去的意義。

因此,女性遵從賢人無言的催促,告知——自己來訪的理由。

「對於王國最近的危難,『神龍教會』的信徒都打從心底擔憂。雖然因為不成文的默契,與王位選拔戰……王選這種國事保持距離,但自從聽到水門都市的災禍後,就坐立難安。」

「水門都市……是指普利斯提拉的魔女教事件吧。那座都市的被害也讓我們感到痛心,莫非『神龍教會』要對與事變有關的王選候補者提出忠告?」

「那樣的話,就與不惜打破不成文的默契也要勇敢趕來的意義,以及有聽的價值的話互相矛盾……互相矛盾。」

突然的反駁讓她露出本性,重新說一次,顯現出女性的年輕。為了掩飾尷尬,女性輕咳一聲。

「總之,我對王選候補者沒有怨言。雖然不是沒有想抱怨的人,但那並非『神龍教會』的總意,而是個人意見。」

「既然不是教會的見解,那就是身為王國國民毫無忌憚的意見。不如說,我認為這邊應該積極傾聽……嗯,那麼話題就扯遠了。」

「是的。我會記住麥克羅托夫大人是位健談的人,但還是進入正題吧——我們想談的不是追究責任,而是關於受害者的狀況。」

「——說來聽聽。」

「在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受到魔女教迫害的人們……似乎確認到多個病例,『神龍教會』能夠提供救濟的手段。」

——瞬間,那句話所代表的意義,讓寶座之間的氣氛產生劇烈的動搖。

然而,成為動搖震源的女性依然保持凜然的姿勢,沐浴在賢人們的視線中,筆直地面向前方。她的眼神和態度沒有一絲動搖,她有自信,沒有確信的話是無法如此斷言的。

「——嗯。」

麥克羅托夫用這句話附和,裁斷動搖的氣氛。

話雖如此,身為王國屈指可數的賢人,麥克羅托夫也對女性的提議感到驚訝。賢人一邊用手指玩弄鬍鬚,一邊說出些許的忙碌。

「如果這是事實,那真是求之不得。把這件事帶到王城的是……」

「我們擅自行動的話,應該不會得到好臉色吧。而且……」

「因為不樂見的不只是我們王城的人,魔女教也一樣。」

對於這個无須多言的事實,女性也縮起纖細的下巴同意麥克羅托夫。

當然,如果能將魔女教帶來的損害一筆勾銷,那對魔女教來說也絕非樂見之事。正因如此,「神龍教會」才想要。

「——王國的明確庇護。這是由於掌管國政的我們,和掌管信仰的『神龍教會』之間的距離,長年以來在真正的意義上無法實現的事。」

「嗯,沒錯。我們想趁這個機會實現這件事。這是『神龍教會』的全體意見——為了推動這個決定,我方有個提案。」

「嗯,提案嗎?是什麼?」

「首先讓您親眼見識。我們能夠做到的救濟,其實際證明。」

女性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如此說道。麥克羅托夫挑起眉毛。

這是求之不得的提議。正如她所說,作為判斷材料,這個提案無可挑剔。只不過,要立刻把水門都市的受害者帶到王都的話——

「您應該知道一個人。第一個人就選那位。」

「——好吧。首先,我允許你們去談這件事——馬科斯團長。」

「是!」

被麥克羅托夫叫到名字,身穿甲胄的巨漢用洪亮的聲音回應,他就是王國近衛騎士團的團長馬科斯。他走到前面,向『賢人會』的席位敬禮。

「能請你帶她過來嗎?這是王國的大事。請慎重行事。」

「遵命——我將與她同行。」

「嗯,你長得真高……不對,是體格魁梧呢。請多指教。」

女性低頭行禮,表情也變得柔和幾分。是因為事情的發展如她所願,『神龍教會』的訪問似乎能達成目的嗎?

麥克羅托夫明知這樣問有點突然,還是向她問道。

關於這位自稱『神龍教會』的使者,一大早就把麥克羅托夫等王國重鎮召集到王城的女性,除了她是『神龍教會』的相關人士外,還有其他引人注目的理由。

那就是——

「——非常抱歉,能請教你的名字嗎,修女閣下?」

「——我是『神龍教會』派遣的修女。」

在馬科斯親自帶領下,造訪王侯館的女性——自稱修女的她面前,菲利斯難掩困惑。

菲利斯和威爾海姆一同滯留在王都,是為了直接向王城上訴——請求讓自己加入前往開放的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調查團,向被譽為全知全能的「賢者」請教拯救現在也持續痛苦著的庫珥修的方法。

當然,已經從從普萊迪斯監視塔回來的愛蜜莉雅她們的書信中,已經得知「賢者」的存在和智慧並沒有那麼方便。但即使如此,比起遲遲沒有進展的治癒魔法開發,可能性要大多了。

「真的,像個笨蛋一樣。不管怎麼改良現存的治癒魔法,都只是讓自己不會死,連庫珥修大人的痛苦都無法消除。」

抱著依賴的想法進行的「青」的研究,雖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露格尼卡王國現存的治癒魔法的階段從一段提升到了三段,但對現在的菲利斯來說是毫無價值的事。

眼下,最想救的人卻救不了。這個事實將菲利斯逼入絕境,推入黑暗。

所以,才想依靠普萊迪斯監視塔,依靠「賢者」的智慧——

「……能拯救庫珥修大人?『神龍教會』?真、真的嗎?」

「信仰不會說謊,我也沒有讓迷惘的人更加痛苦的興趣。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你的團長哦」

修女回應著聲音顫抖的菲利斯,用手示意同行的馬科斯。菲利斯「團長!」地高聲叫著馬科斯,他用岩石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聽說『神龍教會』有不公開的魔法和術技。麥克羅托夫大人和『賢人會』的各位也認為有相信的價值」

「……但,但是,如果庫珥修大人又發生什麼的話」

「——『奎英的石頭一個人搬不動』」

「——」

修女平靜地如此說道,菲利斯不禁倒吸一口氣。

湧上來的感情亂流讓菲利斯的眼瞳濕潤,修女輕輕地把手伸向她的手,用纖細的手指,將菲利斯緊緊握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溫柔地鬆開。

任其擺布的菲利斯,突然注意到她美麗的金髮,和寄宿著認真光芒的紅瞳,凝然地睜大眼睛。

加速混亂的發現,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拜託了。請讓我幫助你最重要的人。『神龍教會』一直都在祈願王國民的幸福。無論抱持著怎樣的主義,這一點都沒有例外」

「你,你是……你是,誰?」

「————」

菲利斯的問題讓她屏住了呼吸,但她用眨眼收起了些許的猶豫,溫柔地握著菲利斯的手,回答道。

那是——

「——菲洛蕾。這就是我的名字」

——十五年前從王城被帶走,行蹤不明的王弟的女兒。有著王族特徵的金髮紅眼的修女,報上了和消失的王女相同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