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2

第三章『憂鬱魔N』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跟小孩子玩了。

『比方說,如果我能使用克林德哥哥持有的魔女因子……就算不支付代價,也能盡情使用『轉移』?』

這是從克林德那裡聽說『憂鬱』的魔女因子的存在,以及與『壓縮』的權能之間的關係時,佩特拉最先想到的濫用方法。克林德說他不是魔女因子的適合者,使用『壓縮』的權能需要支付代價——也就是需要支付代價。同時,『憂鬱』的魔女因子是為特定個人而造的單體因子,絕對不適合佩特拉。因此,擁有『死亡回歸』權能的『魔人』菜月・昴,與協助他的『魔女』佩特拉・雷蒂,這個充滿特別感的組合在組成之前就解散了,雖然鬆了一口氣,但說實話也感到很遺憾。之後,『憂鬱』的魔女因子被排除在議題之外,為了與同伴會合和突入敵陣,幾乎確定要使用這個權能——但在擬定將阿爾一伙人一網打盡的作戰計畫時,它再次受到矚目。魔女因子對未被選中之人很冷淡,沒有支付代價就絕對不會借出力量。因此,誰都不適合的『憂鬱』的魔女因子,誰都沒法完全掌控。這是長年管理『憂鬱』的魔女因子的克林德的說明。但是,反過來說——

「——只要能支付代價,就算不是克林德哥哥,也能使用『壓縮』對吧」

對於佩特拉的想法,克林德的表情沒有變化。這反而讓佩特拉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如果真的想隱瞞的話,克林德應該表現出「想都沒想過」的驚訝。應該說,沒有試過,所以不知道會不會順利。

「要想對付阿爾先生他們,最低條件是讓所有人分散開來。除了阿爾先生以外,最難對付的是『神龍』大人……但克林德哥哥會想辦法解決,對吧?」

「關於這一點,我也可以保證。克林德是有可能成為對付『神龍』波爾卡尼卡的王牌的關鍵人物。用法,對嗎?」

「——對」

在作戰會議的過程中,克林德誇下海口說能壓制『神龍』。說實話,不管是『憂鬱』的魔女因子,還是代替法蘭黛莉卡的發言,他和羅茲瓦爾一起隱瞞了多少秘密,雖然讓人有些無語,但可靠是最重要的。只不過,就算克林德再可靠,也不能什麼都依賴他。

「但是,克林德哥哥要專心對付『神龍』大人的話,就沒辦法用『壓縮』把人送進送出了吧?」

「我不否定。肯定。當然,我會竭盡全力,把所有人送到戰場……」

「不。那樣的話,『壓縮』的優勢就沒了。『壓縮』的強項在於像瞬間移動一樣,可以送進送出和替換戰力」

克林德平靜但確實帶著熱情的誓言應該不是謊言。他的話,確實能把己方的最大戰力送到敵陣。那也是破格的成果。但是,如果可以期望更多的話,就應該儘可能地期望。

「所以,才會談到權能的轉讓。實際上,這是有可能實現的方案嗎?在討論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

「——關於這點,我猶豫。」

「克林德哥哥,請把所有材料都擺在桌上。」

「————」

「我認為現在是討論大家手上有什麼牌,哪張牌能用到什麼程度的場面。所以,不要有所隱瞞。」

對於欲言又止的克林德,佩特拉明確地如此要求。他不想說的理由,以及煩惱是否要隱瞞情報的理由,佩特拉都明白。雖然明白,但這場討論是為了拯救王國、世界——菜月·昴他們而開的檢討會。佩特拉說不要有所隱瞞,梅莉瞪著她這點是她的可愛之處。

「……如果要說可能還是不可能,是有可能的。肯定。『憂鬱』的魔女因子也不適合我,只是擁有而已。責任。」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是改變持有者而已?哈!還真是隨便的對待方式呢。要是克林德忘了帶走可就慘了。」

「忘了帶走是這樣,被偷走、被搶走也很可怕呢。就這層意義來說,克林德被要求持有也是可以理解的。」

看來「憂鬱」的魔女因子是比想像中還要危險的東西。對於「所以才交給克林德管理」的意見,佩特拉也表示同意。總是冷靜沉著,無論什麼事都能妥善處理的克林德,確實很適合擔任管理者。但是——

「這次這個任務,或許讓給其他人比較好」

「其他人……但是,魔女因子是非常危險的東西。我之前在「聖域」見過。非常……非常可怕」

「……肯定會有風險。但是,如果能好好利用……」

「——佩特拉醬,我反對」

梅莉用尖銳的聲音,最情緒化地表示反對,佩特拉垂下了眉梢。她一直在擔心佩特拉,佩特拉知道,也很高興。畢竟,佩特拉剛認識梅莉的時候,就想讓她喜歡上自己。她認為愛情是讓殺意變遲鈍的最好武器。結果正中下懷。

「雖然效果可能有點太強了」

『我先說,我的意見和梅莉一樣。雖然你沒告訴我,但你已經給了克林德先生什麼好處。不能再讓步了』

只有佩特拉能聽到的幻影之聲,讓她切實感受到自己被重視著。可以斷言,幻想菜月昴雖然是佩特拉的妄想,但再現度高到即使本人在場,也一定會說出同樣的話。

「幸好,法蘭黛莉卡姊姊和碧翠絲妹妹都不在這裡。」

光是梅莉一個人,就讓佩特拉的心動搖了。如果再加上法蘭黛莉卡和碧翠絲的雙重打擊,就算是佩特拉也可能會被擊倒。嘉飛爾和奧托在的話會怎麼樣呢?嘉飛爾會生氣地怒吼,但奧托應該會理解吧。反正,現在陣營里最亂來的人就是奧托,佩特拉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對他指指點點。佩特拉一邊自覺自己是個被愛著的幸福女孩,一邊說道——

「——好好地,分擔任務吧。讓所有人都能做好自己的工作。」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一生都不會再回到回憶之地。

佩特拉緊緊地,確認著懷中四角形盒子的觸感,淺淺地呼氣。在那個手掌大小的小盒子里,裝著她玩弄語言,籠絡周圍的人,成功得到的『憂鬱』的魔女因子。說實話,她想像過會更加嚴密地,像特大咒物一樣被封印起來,所以當克林德拿出像戒指盒一樣的盒子時,她還以為是在開玩笑。但是,「求婚什麼的,就像死亡flag一樣呢」這種開玩笑的餘裕,在從那個盒子感受到的壓倒性的不祥感面前被消滅了。那種令人作嘔的強烈壓迫感並沒有消失——現在也是。

「——必須集中精神」

通過說出這句話,佩特拉強烈地告誡自己要保持清醒——直到今天為止,佩特拉一直以為自己擁有強韌的精神力。即使讀了『死者之書』也沒有精神崩潰,即使心上人對自己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讓他回頭。她有自覺,以這個年齡來說,自己經歷過的修羅場和賭局也很多。即使是這樣的佩特拉,魔女因子帶來的破壞性的全能感也讓她頭暈目眩。

「不行不行,我……昴,給我加油」

『佩特拉,加油!別輸啊!我明明叫你別賭博,結果你還是賭了,要是輸了會怎樣你知道吧!我會討厭你哦!』

「那我絕對不能輸……」

在腦內想像心上人鼓勵自己,藉此重新振作精神,感覺已經病入膏肓,但因為實際上有效,所以思念的力量很偉大。在魔女因子、戀愛之心面前,任何事物都無能為力。與魔女因子的對抗,究極來說是精神層面的問題,所以思念的力量會成為特效藥也很自然——因為那個葯的藥效,而無法繼續當個普通村姑的佩特拉,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

「——火之八,貴族!花之三,戰士!」

強烈衝擊鼓膜的沙啞聲音,令佩特拉睜大雙眼,咬緊牙根。發動「壓縮」,佩特拉的腦中出現八×八的格子——戰場被劃分成與國際象棋盤相同的區塊,指定位置放入指定人才。眨眼間,被帶到戰場的菲魯特陣營的兩人——菲魯特的隨從加斯頓,以及協助者「豚王」多爾泰羅各自發揮本領,從正面揍飛海因格與「暴食」。

「誒?真的嗎?有這種事嗎?」

用雜技般的動作化解了拳頭衝擊的羅伊,抬起那張令人火大的臉,把視線從一直盯著的拉姆身上移開,看向這邊。看向與直接戰鬥的拉姆和梅莉,菲菈姆和格拉西絲保持距離,站在能把握整個戰場的位置的羅姆爺,以及坐在他肩上的佩特拉。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羅伊緩緩地搖著頭,表情在喜悅和困惑之間來回。但是,他最終還是咬碎了困惑,用只留下喜悅的表情說道。

「——佩特拉醬,你什麼時候變成大罪司教了?」

不愧是大罪司教。似乎能感覺到魔女因子的所在——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應該更早注意到這個機關。大概是猜到『壓縮』是權能,然後思考誰在最能熟練使用那個權能的位置,最後得出的結果。嗯,完全不值得佩服。

「那個,聽起來好難聽。反正要叫難聽的稱呼,就叫這個吧」

佩特拉對羅伊的洞察力絲毫不露警戒,把手放在胸前,一邊確認懷中小盒子的觸感,一邊吐著舌頭說道。

「——『憂鬱的魔女』,佩特拉・雷蒂」

這個頭銜,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被歡迎。自己報上這個名號自不必說,被別人這麼稱呼更是不可容忍。這無關乎有沒有做好覺悟,而是像被詛咒了一樣,被全世界的人所忌諱。但是,佩特拉卻堂堂正正,自豪地報上了這個名號。

「因為,我一點都不覺得羞恥」

畢竟,佩特拉侍奉的主人是『冰結魔女』,佩特拉的心上人是傾心於那位魔女的,溫柔又出色的騎士。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摘下美麗的花。

——『憂鬱的魔女』佩特拉・雷蒂。

「~~!」

聽到佩特拉如此自稱的宣言,羅伊•愛爾法德感受到了絕頂的快感——驚訝於她居然做到這個地步,以及高興於她居然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吸收魔女因子,主動成為『魔女』,『魔人』,或者被稱為大罪司教的存在,這可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更何況,『憂鬱』的魔女因子是與任何人都無法相容的缺陷品,羅伊從自稱自己母親的怪物那裡聽說過。實際上,從她那還很新鮮的『記憶』來看,佩特拉既沒有被魔女因子看上的理由,也沒有那種會衝動性地破壞世界的毀滅性。她只是個堅強又努力,雖然程度上有所差別,但隨處可見的少女。——正因如此,佩特拉做出的這個脫離常軌的決斷才顯得如此可貴,羅伊對此感激不盡。

「太棒了!能出來真是太好了!」

羅伊張開雙臂,一邊因喜悅而哽咽,一邊感謝著這份款待和這次的相遇。既然如此大張旗鼓地自稱『憂鬱的魔女』,那麼利用魔女因子就不是佩特拉的獨斷,而是『阿爾的剋星』全體的意志吧。這太厲害了。太不得了了。難道就沒有哪個有常識的人,搬出無聊的理論來阻止這個超乎常識的舉動嗎?居然利用『憂鬱』的魔女因子,這種不擇手段的周到——換言之,除了強烈,深刻,巨大,熾熱地為羅伊他們著想的款待之心以外,還能是什麼。

「啊,『憂鬱』的魔女因子……媽媽好像很想要呢」

想要想要,什麼都想要。特別是,渴望著愛情和獲得愛情的手段的母親,非常想要存在於世界某處的『憂鬱』的魔女因子。如果知道在哪裡的話,母親一定會很高興吧——當然,這種特別的款待,怎麼可能會分給別人呢。

「這是餓肚子的孩子的可愛任性,希望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啊!」

正因為母親是認同欲的化身,比什麼都更愛被尊重,所以羅伊知道如果母親知道羅伊把自己放在優先位置的話,肯定會發脾氣的。雖然以前對母親的任性感到非常厭煩,但現在的羅伊和以前相比,心情稍微有些不同——母親的任性,自以為是,甚至病態的自我愛,似乎也是無可替代的個性,值得尊敬。就在這時——

「土之六,女王!陽之六,獵人!陰之五,貴族!」

——神啊,佛啊,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一輩子不在人前哭泣。

呼應巨人族老人的指示,佩特拉的雙眸中隱約地寄宿著光芒。實際上並沒有發光。只是在使用不習慣的權能時,會分心導致在用力的瞬間能看出來。雖然這是平時不需要在意的細微習慣,但在以剎那決勝負的戰鬥中,連這種事都會成為關乎生死的情報。在羅伊的視野中,拉姆和豬人,還有騎著餓馬王的梅莉的身影消失了——然後在消失的同時,從三個方向包圍羅伊,發動攻擊。佩特拉眼睛的光芒讓羅伊能清楚地知道這個時機。這不能說是非戰鬥職業的她的失誤,而是不可抗力。當然,連這種廚師的習慣也要好好品嘗,才是美食家的嗜好。

「好好好,稍微打擾一下。」

在攻擊到達之前,羅伊在胸前雙手合十——瞬間,大地像被從左右兩邊推擠的沙山一樣隆起,拉姆和豬人的視線從羅伊身上移開。羅伊把他們交給大地,將意識集中在最吵的嬰兒哭聲上。即使不回頭,也能從後腦勺的視野中看到,餓馬王載著梅莉,揮舞著骨槍——以及成對飛來的基爾提拉烏的怪手。羅伊大幅傾斜身體,不斷迴避、迴避、迴避,舔了舔舌頭。

「壓榨屋」菲格達爾使用了將自己視野兩端到中央都緊緊壓碎的異能,是專門活埋對手的殺手。「千面聖女」耶露娜擁有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不會錯過弱者悲嘆淚水的廣闊視野與心——但是,「魔獸使」梅莉的能力也不遜色。

「————!!」

成群的沃爾加姆、沙海的餓馬王,以及以「漆黑森林之王」聞名的基爾提拉烏,梅莉接二連三放出魔獸的本領讓羅伊感動得無法喘息。雖然羅伊已經透過「記憶」預習過梅莉操縱角沒折斷的魔獸的手段,但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沒能實際感受其真正價值,所以看到實物讓他非常興奮。

「如果生來就有那種加護,想必會度過波瀾萬丈的人生吧?告訴我們你至今過著怎樣的生活吧,梅莉!」

「……告訴我至今過著怎樣的生活,昴哥哥和愛蜜莉雅姊姊之前也這麼說過。」

「咦?然後呢然後呢?」

梅莉一邊輕巧地躲開餓馬王的骨槍和基爾提拉烏的銳爪,一邊瞪著舔著口水的羅伊,用充滿敵意和厭惡的表情對他吐舌頭。

「剛才說的愛什麼的也是,結果最重要的不是說了什麼,而是由誰來說!」

面對這無可辯駁的真理,羅伊「啊哈!」地承認自己輸了。在羅伊身後,土牆被豬人擊碎,拉姆從頭頂上消失又出現,掉下來。正面,背後,頭頂,羅伊被三次元包圍,胯下和兩腋的空間扭曲,被埋沒在歷史的陰影中,終於被吃掉的『魔弄師』亞爾德雷的魔技發動——火焰,冰和土槍由魔法產生,瞬間瞄準。目標是梅莉和豬人,還有拉姆——但是,她不在。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讓任何人流淚。

「你的眼睛,是不是該扔了?都跟丟了拉姆好幾次了」

——她在。

拉姆纖細的身體出現在幾乎要抱在一起的極近距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壓榨屋』×『千面聖女』×『魔弄師』。

連組合起來的新理外者的力量都比不上,從多個角度逼近的三人,羅伊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喉嚨高聲鳴叫。震動喉嚨的不是憤怒,而是歡喜。內心的激動無法停止。羅伊任由內心的激動,再次瞄準三屬性的長槍,讓它們互相碰撞,產生的爆炸和水蒸氣強制拉姆她們重新來過。

「————」

瞬間,視野的角落,他看到遠處的佩特拉眼睛用力。

「千面聖女」的救贖之眼,沒有錯過「憂鬱」的權能再次發動的預兆。只要知道消失和出現的時機,形勢就會一口氣倒向這邊——剎那,他倒吸一口氣。

「你以為我會為了不受傷而『轉移』嗎?」

強制選擇轉移的熱蒸汽對面,傳來應該已經消失的女人的聲音。遮蔽視野,必定會燙傷的白色熱浪被用力撕裂,衝出來的是擁有淡紅色眼睛的人——雖然纏繞著風減輕了傷害,但對方刻意選擇被擊中,這個想法讓羅伊措手不及。

「——不,不只是這樣。」

讓羅伊的腦袋裡沒有被擊中的選項,是因為之前的「轉移」的預兆。經常進入「千面聖女」的視野,用來計算權能使用時機的信號。那個確實顯示了「轉移」的預兆。但是,如果連那個,連因為不是戰鬥職業而造成的不可抗力都是陷阱的話——羅伊這麼想,現在也和他四目相對的佩特拉對他眨了眨眼。充滿惡作劇,彷彿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露出蠱惑的微笑。

「——『憂鬱的魔女』,太棒了!」

承認敵人精彩的瞬間,羅伊•愛爾法德的「惡食」覺醒了。痛快的叫聲在腦中炸裂,羅伊的腦內無數的選項分枝,閃閃發光。開放累積的「記憶」寶庫,從雜亂放置的無數寶物中尋找閃耀的寶物,尋找等待這個瞬間出場的沉睡財寶的產聲。

「————」

——眼下,最大的焦點是讓「蝕」失敗的款待的真面目。

羅伊對想要吞噬「記憶」而朝靈魂伸手的對手,對拉姆的「蝕」失敗了。但是,她毫無疑問是拉姆。從剛剛吞噬的「記憶」中也能清楚地知道,「記憶」的來源稱呼她為拉姆,周圍的人也稱呼她為拉姆,甚至連她本人的第一人稱也是拉姆,她徹頭徹尾就是拉姆。儘管如此,拉姆這個名字卻沒能滿足發動「蝕」的條件。在這種情況下,最有可能導致「蝕」失敗的是——

「——真名的變更!」

發動「蝕」的必要條件是從歐德・拉格納管理的靈魂名冊中掠奪對象。因此對象的名字必須是歐德・拉格納所記錄的名字。在大多數情況下,這是在出生時命名時進行的誓言——當祈禱傳達給歐德・拉格納時,真名就會被記錄在偉大的虛頭上。基本上,一旦確定了真名,無論本人如何自認都不會改變。而歐德・拉格納認可的少數例外是——

「——拉姆・梅札斯」

「——」

羅伊搶先一步觸碰了突破蒸汽,試圖向他發動攻擊的拉姆。變更真名最多的情況是由於「婚姻」——而拉姆讓梅莉稱呼自己為夫人。從「記憶」中也能清楚地知道,拉姆思念著誰。羅伊確信了這點,向瞪大了淡紅色眼睛的拉姆——不,拉姆・梅札斯的靈魂發動了「蝕」,吞噬她的「記憶」,不留痕迹地吃掉她——

「我開動——噗呃。」

瞬間,羅伊感覺張開的嘴被塞滿了髒東西,瞪大了眼睛。這是「蝕」失敗的證據,全身因強烈的拒絕感而顫抖,羅伊本應做好享用大餐的心理準備,卻被從內側撕裂,思考被不講理的疑問支配。為什麼,怎麼會,理解,結婚,拉姆,真名,為妹妹著想,興趣惡劣,邊境伯,專情,壞心眼,優秀,可靠,只有興趣惡劣,壞心眼,結婚,熱情——

「——你偷看了奧托的『記憶』?真蠢。」

「啊——?」

「你以為拉姆會趁這種緊急事態,成為羅茲瓦爾大人的伴侶嗎?——如果你真的了解拉姆,就不會有這種誤會。」

拉姆的嘴唇微張,露出嘲笑,羅伊理解了。故意讓羅伊叫自己夫人,也是為了讓他依靠自己人的「記憶」,引導出錯誤的結論——事實上,羅伊把風險較低的重新來過選項從腦中抹去,確信自己能吃到高回報的拉姆的靈魂,伸出了舌頭。如果他沒有吃掉「記憶」,沒有吃掉奧托・阿斯文,就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姑且算是奧托的份。」

拉姆如此宣告,纏繞著風的拳頭,豬人岩石般的拳頭,以及纏繞著爆熱的燃燒骨槍和凶獸的剛腕,同時刺向羅伊•愛爾法德。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再說起回憶了。

「——你要是為人父親,就別對小鬼出手!!」

比起直直打在臉上的拳頭,這句話更讓對方感到痛徹心扉——目睹這幅光景的羅姆爺,想像著海因格承受的痛楚。海因格靠著自己耐打的特性,嘗試以反擊的方式對芙蘭姆和格拉西絲還手,卻在出手前被加斯頓——正確來說,是被少女用「壓縮」讓加斯頓介入,漂亮地阻止了。

「真是了不起……」

羅姆爺一邊確認從對方手中逃脫的雙胞胎姊妹是否平安,一邊在意著坐在自己肩上的少女——佩特拉的側臉。

「————」

佩特拉眯起那雙大大的圓眼,可愛的臉蛋繃緊神情,以認真的視線毫不鬆懈地看向兩個戰場。

「暴食」羅伊•愛爾法德與背叛王國的劍士——「背劍者」海因格的戰場。原本那裡還有敵人的主犯阿爾迪巴蘭與忍術師,以及歸順於他們的『神龍』波爾卡尼卡。

為了擊潰那群危險的敵人,製造出各個擊破的戰況,計畫是以熟知「憂鬱」權能的克林德的意見為中心所建立的,但全員團結一心是成功的大前提,而掌握成功與否的關鍵的人毫無疑問是佩特拉。如果沒有她,這場戰鬥甚至無法開始——現在也一樣。

「——!」

坐在羅姆爺肩上的佩特拉咬緊嘴唇,用力地用指甲抓著他的肩膀。雖然不覺得少女的指甲會痛,但她在無意識中做出這種行為的內心,令人難以想像。讓人類成為『魔女』或大罪司教的魔女因子,將其置於手邊的負擔,除了當事人以外無人能知。而且佩特拉所背負的職責,羅姆爺也曾被提名。雖然缺乏直接戰鬥力,但在臨機應變和判斷力方面,是適合站在戰場上的立場。羅姆爺和佩特拉正是如此,雖然最後因為陣營不同而成為決定性因素,但佩特拉的職責原本可能是由羅姆爺來背負。所以,羅姆爺在這場戰鬥中,雖然第一目的是奪回菲魯特,但第二目的則是為了佩特拉而竭盡全力。為了讓佩特拉的負擔稍微減輕,為了不讓判斷戰況和指示出現失誤,他全心全意地努力。

「——花之三,女王。雷之二,貴族。花之五,獵人。」

羅姆爺俯瞰戰場,同時發出佩特拉能聽到的指示。每當佩特拉接受指示行使權能,肩膀上的爪痕就會加深,數量也會增加。基本上,「壓縮」只有在與「暴食」戰鬥時才會出場。羅伊似乎注意到羅姆爺他們也在幫忙構築戰局,但拉姆的行動十分巧妙,持續吸引敵方注意,不讓對方危害到這邊。即使加上「壓縮」,雙方仍能持續一進一退的攻防,理由在於「暴食」的攻擊次數和手段之多,但另一方的戰場則呈現攻擊次數和手段之少的對比。

「——咕!」

海因格的哀號聲也混在打擊聲中,持續遭到痛毆。芙蘭姆和格拉西絲姊妹加上加斯頓,速度飛快的雙胞胎加上剛強的臂力,已經可說是私刑或制裁的單方面暴力。不過對手仍不屈服,芙蘭姆她們也無法手下留情。無論哪邊的戰場,都得投下一顆石子來打破僵局——才剛這麼想的瞬間。

「——羅姆爺爺。」羅姆爺和出聲喊他的佩特拉對上視線。

「————」

光是視線交錯,羅姆爺便理解佩特拉和自己有相同想法。他甚至捨不得收起下巴,直接在最佳的剎那間睜大雙眼。然後——

「陽之五,女王——!」

佩特拉對羅姆爺下達指示,將手搭在羅姆爺肩上,圓圓的眼睛用力一瞪,發動了「壓縮」——剎那間的攻防後,羅伊被拉姆她們三人聯手擊中。

「——好!」

「暴食」的矮小身軀被風捲起,沐浴在「豬王」和兩隻魔獸的攻擊中,被吹飛出去。噴出不少鮮血彈向空中的羅伊,毫無疑問受了重傷。

在決定性的一擊前,羅伊本想對拉姆使用「暴食」的權能,但最後沒有成功,反而產生了致命的破綻。——拉姆設下陷阱,實際成功讓羅伊上鉤的膽量,以及佩特拉的提案,都讓羅姆爺再次感到驚嘆。

「就算想到了改名,要想到下一步也是極為困難的。」

拉姆改名為拉姆・雷蒂——是經過正式手續,成為佩特拉・雷蒂的養女。只要阿斯特雷亞領和梅札斯領的領主和其代理人齊聚一堂,就能利用這個制度。前線組的所有人利用這個制度,反過來成為養子,改掉了名字,避免被「暴食」盯上。因為是用抽鬼牌這種毫無規律的方式決定的,所以在這場戰鬥中,「暴食」沒有手段能得知這邊的正式名字。這就是「阿爾的剋星」為了背叛大罪司教的計策。

「這樣一來……」

狀況改變了。為了打破膠著狀態,羅姆爺緊握著大大的拳頭,為終於實現的一步棋感到高興。然後他順勢看向另一邊的狀況,打算讓那邊也有所改變——

「……誰都不準動。如果珍惜這傢伙……這位小姐的性命的話!」

——那邊也發生了狀況變化,海因格用劍抵著被自己從背後架住的菲魯特,陷入最糟糕的窘境。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再說自己喜歡的故事了。

「至今為止很抱歉。在各種意義上,都給大叔你添太多負擔了。」

阿爾迪巴蘭向海因格道歉,是在海因格差點對菲魯特出手時,被他毫不留情地打倒之後的事。說實話,海因格有自覺自己差點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也反省自己沒有資格抱怨被打的事。所以沒有拒絕道歉的選項。但是,菲魯特察覺到的事實——只有那件事,絕對不能放著不管。持續沉睡的海因格的妻子,盧安娜・阿斯特雷亞——海因格最愛的女性會沉睡,原因在於兒子萊因哈魯特。

「唉呀,等一下。我不會詳細追問大叔和菲魯特小姐之間發生什麼事。不過我說過了吧?只讓大叔背負負擔很抱歉。」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道歉之後又會怎樣?」

「當然,我不會說因為道歉了,所以今後也要忍耐。總之,菲魯特小姐的事就交給我處理。」

「就算你說要處理……」

「不會做出危險的事啦,不過可能會有點粗暴。」

阿爾迪巴蘭聳肩說道,海因格的臉頰僵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即使如此,他還是以失去普莉希拉的悲傷為原動力,開始與世界為敵。阿爾迪巴蘭的根底,確實有著對「太陽公主」的強烈愛意。但是,阿爾迪巴蘭還殘留著不至於為了這個目的犧牲一切的良知——海因格覺得他似乎拋開了這個良知,解開了枷鎖。

「你……你想做什麼?」

「我不會對大叔做什麼壞事。只是,有一件事想確認一下。」

海因格的喉嚨不自覺地發出吞咽聲,他感到強烈的口渴。他既想聽又不想聽接下來的話,這是只有膽小鬼才會有的某種預感。阿爾迪巴蘭裝作不知道海因格的內心想法,說出了那個問題。那就是——

「十五年前,從城堡被綁架的王族的名字是——」

「——菲洛蕾・露格尼卡。」

說出這個名字,對海因格來說——不,對露格尼卡王國來說,不知何時起已經成了禁忌。十五年前,從露格尼卡王城被綁架,之後行蹤不明的王弟的女兒。在王國漫長的歷史中,也不是沒有王族過著不幸的人生。但是,受到祝福而生,卻連成長和結束方式都不為人知的,只有她。露格尼卡王國第四十一代國王蘭德哈爾・露格尼卡的弟弟福爾德・露格尼卡的女兒,十五年前被懷疑是被海因格綁架的王族。不過,綁架的嫌疑是冤枉的——繞了一圈之後,結果海因格對宣誓效忠的王室,對自己有大恩的福爾德,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不敬之舉。那是比背叛王國還要明確的,對王室和友誼的背信行為。

「——我開動了。」

在眼前進行的,是罪孽深重的醜惡儀式。從阿爾迪巴蘭的質問,海因格就有預感,大概也期待著。明知那個儀式會成為許多悲劇的導火線,即使如此。因為只要那個儀式成立,海因格就不用殺了她。

「多謝招待。」

雙手合十,宣告儀式結束的羅伊,海因格看著他嬌小的背影回過神來。因為太過想要別過眼,沉浸在思緒中而真的漏看了眼前的行為。每當重複騎士不該有的行為,海因格就覺得自己還有良心的部分很滑稽,同時取代愉快嗤笑的羅伊走上前。然後——

「——菲洛蕾大人。」

單膝跪地,海因格呼喚著她。聽到他的呼喚,她眨了眨紅色的雙眸,正面看著跪在地上的海因格。

「————」

沉重的沉默,讓海因格感到喉嚨——不,靈魂的饑渴。他到底在期待怎樣的回答呢?如果她回答那是自己,就意味著儀式失敗。如果她回答不知道那是什麼,海因格也會因此懊惱吧。面對連自己都沒有答案的海因格,她的回答是——

「那是指誰呢?不,說到底……」

「——啊。」

「——我是誰呢?」

意味著儀式成功的回答,結果還是傷害了海因格,讓他懊惱。

「菲洛蕾,那是我的名字……感覺不太對呢。」

『記憶』被吞噬的菲洛蕾,態度簡直就像換了個人。

從舉止、動作、說話方式到表情的塑造,原本的粗魯和不修邊幅彷彿是假的一樣,她帶著與王族相稱的氣質和溫柔,讓海因格大吃一驚——不,不如說,她之前的言行舉止才是錯誤的。如果沒有十五年前的悲劇,她就是一位受眾人愛戴的王族。

「相對的,說不定會跟王家其他人一樣,因為同樣的病死掉。」

海因格感慨萬千,阿爾迪巴蘭卻說出無情的話。不過,事實就是如此。那個彷彿針對王族的不明疾病,如果菲洛蕾在城內,她也會成為毒牙的餌食吧——那意味著什麼,海因格察覺到什麼,卻閉上眼睛不去直視。海因格的身心都已經到達極限。眼看夙願即將實現,卻接二連三追加衝擊的事實,他的內心無法承受。

「您有什麼擔心的事嗎?」

海因格忍不住用手遮住臉,菲洛蕾卻向他搭話。沒有『記憶』,自己處於更加不安的狀況,卻還是擔心他人,海因格確實看到露格尼卡王家的血脈——好好先生,比起自己更以他人優先,不像掌權者的為政者就是「獅子王」的系譜。

「什麼?」

「——不,沒什麼。感謝您的關心。」

「是嗎,那就好。雖然我什麼也做不到,但總是給您添麻煩。」

菲洛蕾安心地微笑,海因格的胸口卻感到疼痛。

『——我向你保證,海因格。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除了哥哥以外,我不知道還有誰像你一樣,如此真摯地面對自己的願望。』

突然閃過腦海的,是過去帶著笑容對他說的溫暖話語。雖然身份不同,不敢高攀的朋友,但同樣生來就處於備受期待的立場,現在想來,是抱有相近煩惱的同志。海因格在為自己著想的紅色雙眸中,確實看到了那個朋友的面容。同時,他也確信殘酷的真相——在「暴食」權能發動時,證明了她毫無疑問就是菲洛蕾・露格尼卡。因此——

「……這樣一來,王選也結束了。」

「大叔,為什麼這麼說?」

「還什麼理由。王選的目的是為了找到適合繼承王位的『下一任』國王吧。說白了,就是王家斷絕後的次善之策……既然現在知道王家沒有斷絕,大家肯定會翻臉不認人。」

所以,王選變得毫無意義。沒有理由再讓王座空著一年半。諷刺的是,正是因為普莉希拉的死,以及暴走的阿爾迪巴蘭讓『暴食』越獄,『記憶』被吃掉前的菲洛蕾抓住了海因格的弱點,才得以發現真相。簡直就像是為了把菲洛蕾推上王位,世界在暗中安排。當然,海因格不會說出普莉希拉的死也是為了這個目的這種沒神經的話,而且如果菲洛蕾能登上王位,那也是他所期望的。只要盧安娜能醒來,剩下的所有事情都能順利解決,這就是海因格的願望。妻子醒來,『嫉妒魔女』離去,菲洛蕾登上王位——皆大歡喜。

「副本,這是最圓滿的解決方法。你有意見嗎?」

「……我覺得這是勉強能讓我妥協,不會傷害到小姑娘的畢達哥拉斯式解決方法,本尊。只不過——」

「只不過?」

『這是本尊一個人想出來的策略嗎?真不像她的作風。』

「————」

海因格如此說服自己,同時阿爾迪巴蘭和『神龍』為了菲洛蕾的處置方式而爭執不下。原本就對菲洛蕾的存在特別關照的是『神龍』。明明和阿爾迪巴蘭像同一個人一樣意氣相投,不知為何唯獨在對待菲洛蕾的方式上意見相左。在確定菲洛蕾就是菲洛蕾之後,海因格也理解了其中的理由。露格尼卡王家和『神龍』之間締結的盟約,將兩者聯繫在一起。

『——算了。實際上,大叔的問題也解決了。不過,這次的問題是帶著什麼都不懂的菲洛蕾妹妹到處跑哦?』

「——唔,這……」

「如果是那樣,根本不成問題哦~對吧,阿爾大人?」

八重突然從自己身旁探出頭來,海因格倒抽了一口氣。她似乎看穿了海因格內心的不安,用嘲弄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後像在撒嬌一樣催促阿爾迪巴蘭。八重對海因格的輕視態度是常有的事,沒有不協調感。不對勁的是阿爾迪巴蘭對她的態度。

「……是啊。和大叔約好了。」

「約,好了?」

「菲魯特……不,菲洛蕾小姑娘就由我們這邊來處理。」

海因格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感到困惑。約定也好,處理也罷,都已經完成了。被『暴食』之力吞噬了至今為止的『記憶』的菲洛蕾,已經不再是海因格的威脅。明明如此——

「——歐爾•紗幕。」

阿爾迪巴蘭以平淡,卻明顯無情的態度,在困惑的海因格面前對菲洛蕾實行了『處理』。那乾脆——不,那無論好壞都已徹底割捨的態度,讓海因格狼狽不堪。阿爾迪巴蘭和八重的關係變化,『神龍』對菲洛蕾的感情,『暴食』被允許的行動限制的擴張,發現的菲洛蕾的真相——雖然絕對稱不上團結,但海因格漸漸感受到逐漸擴大的扭曲和偏差。在這樣的情況下,海因格下定決心,至少自己要保持清醒。無論身處多麼令人窒息的困境,只要目的沒有達成,這個集團就無法崩壞,而為此感到困擾的會是海因格。所以——

「——至少我,要保持清醒。」

沒錯,海因格接住被『處理』後的菲洛蕾——被封印在和手球差不多大小的黑球中的她,如此發誓。發誓了——明明發誓了。

「不想讓菲洛蕾大人受傷的話,就給我退下……!」

陷入絕境的海因格卻輕視了那個誓言和決心,一邊從背後架住成長後的菲洛蕾,一邊用劍抵住她纖細的脖子。

「菲魯特……」

看到海因格的暴行,體格健壯的男人不甘心地用別的名字稱呼菲洛蕾。不停毆打過來的菲菈姆和格拉西絲也停下動作,她們的視線中混雜著憤怒和輕蔑,以及更多的憂慮和困惑,與海因格對峙。從她們的角度來看,應該是雙重的驚訝吧。和反覆出現又消失的她們一樣,菲洛蕾突然出現在海因格的手邊,而且海因格還用別的名字稱呼她。但是,無論是自己拚命的樣子還是她們的困惑,和突然被拉到這種場面,最後還被當成人質的菲洛蕾的驚訝相比,都算不上什麼吧。

「非常抱歉,我不想動粗。請陪我走一趟」

海因格對被當成人質的菲洛蕾如此說道,他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的欺瞞。自己努力過了。為了不讓菲洛蕾被捲入這場突然開始的戰鬥,海因格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放棄了。和往常一樣,努力沒有得到回報。所以,他打碎了阿爾迪巴蘭交給他的黑球,讓被封印的菲洛蕾出來,用劍抵住她的脖子,威脅出現的敵人。

「別動,你們不想讓她受傷吧」

海因格一邊做出最差勁的行為,一邊欺瞞著菲洛蕾,對她畢恭畢敬,這證明了海因格心中還殘留著一絲良知。在無法確信她是菲洛蕾的時候,海因格還能把那美麗的金髮和紅色眼睛這些王族的證明當成單純的相似。但是,確信她是菲洛蕾的現在,海因格無法用和以前一樣的態度對待她。如果要說他的態度會根據對象改變,那確實如此——海因格被雙親教育成要對露格尼卡王族盡忠。

「——」

被當成最後王牌的菲洛蕾,被強迫抬起頭的她喉嚨發出細小的聲音。剛從黑球中解放出來的菲洛蕾,意識似乎還不清楚,又或者是因為狀況劇變而感到困惑,她任由海因格擺布。雖然這讓人焦急,但威脅有效,對方的動作也很遲鈍。海因格趁機一邊擔心消失的阿爾迪巴蘭他們,一邊思考先確保同樣在戰場上中了陷阱的羅伊他們的安全——

「——菲魯特!!」

和先前體格健壯的男子擠出的聲音不同,那聲音有力。和重要對象重逢的喜悅,以及反過來說是親愛之情的微怒,擔心其安危的憂慮和一定要帶回去的振奮,這些感情交織在一起的呼喚聲,高亢地響徹戰場。

「————」

聽到那個聲音,海因格懷中的菲洛蕾動了動身子。即便是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即便處於分不清敵我的立場,或許也能感受到對方對自己強烈的感情。她緩緩地眨了眨那雙象徵王族的紅眼,與在遠方呼喊自己的老巨人對上了視線。她張開嘴唇,編織出話語。那是——

「——羅姆爺!讓加斯頓他們退下!那個要來了!!」

那是,將直到剛才為止的王族般的端莊捨棄,粗暴且有力的——聽到重要對象的呼喚聲,應該失去的『記憶』被強行取回一般,雄壯威武的『金獅子』的叫喊聲。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古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用愛稱來稱呼別人。

——當然,菲魯特能夠向同伴訴說窘境,並不是海因格所想的奇蹟,那種童話故事般的事情。

『暴食』權能的無情,不僅限於菲魯特,至今為止的許多悲劇都證明了這一點。這麼多悲劇的原因,怎麼可能只有菲魯特是出於心情問題。

所以,菲魯特從『菲洛蕾』變回『菲魯特』的理由簡單明了——菲魯特的『記憶』根本就沒有被羅伊吃掉。

「之後,我們好像不得不吃掉小菲魯特的『記憶』——小菲魯特,要不要和我們合作?」

羅伊說出這句話,是在阿爾迪巴蘭決定『處理』察覺多餘事情,可能成為團體行動裂痕的麻煩人物菲魯特之後。似乎打算讓羅伊吃掉菲魯特察覺的多餘事實,順便處理掉菲魯特那囂張又處處頂撞他的人格。讓菲魯特來說的話,『記憶』消失就等於被殺。阿爾迪巴蘭主張這樣貫徹不殺,讓菲魯特很不爽。

「但是,這不代表我喜歡你。首先,和你這種人合作,你想讓我做什麼?」

「哈哈,這種態度真讓人上癮。不過不用擔心,小菲魯特。說到底,縝密的作戰和完美的計畫都不符合我們的主義。我想拜託小菲魯特的,就是假裝『記憶』被吃掉♪」

「……繼續說。」

菲魯特閉上一隻眼睛,覺得羅伊的話值得一聽。羅伊見狀,打從心底愉快地笑著說道:「就是這樣!」

「就這樣和頭盔大叔他們合作也不壞。不過要是不做任何對策,頂多只能在最好的情況下被用完就丟……你看,我們身上還被刻了咒印,狀況相當不妙。」

「所以,狀況不妙的你們和狀況糟糕的我互相幫助?」

「沒錯沒錯!小菲魯特假裝失去『記憶』,像以前一樣熱心尋找報仇的方法。我們則趁小菲魯特可能製造的機會,嘗試脫離被囚禁的大罪司教立場。」

「——我也可以告訴頭盔佬他們,引發你們內訌,輕鬆地排除你們哦?」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你就盡情地那樣做吧。」

羅伊開心地拍手,菲魯特原本想深究他的真意,但立刻放棄。因為菲魯特不認為自己能看穿對方的真心,而且在她眼中,羅伊看起來是認真的。而且實際上,從菲魯特的立場來看,這是求之不得的提議——因為菲魯特的立場是,再這樣下去,她將束手無策地被奪走「記憶」。

「不過,要吃掉我,需要我的名字。因為你不知道,所以你的兄弟才會吐得那麼慘。」

「唉,是那樣沒錯。不過,菲魯特妹妹的內心深處應該也明白吧?自己的真正名字,和在王國悲劇中知名的公主一樣。」

「————」

「啊,還是你想確認?如果用那個名字成功『侵蝕』,雖然會被我們奪走『記憶』,但可以證明。如何?」

「哼,廉價的挑釁——我接受。」

菲魯特對吐出長舌窺視自己表情的羅伊說: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這種無聊的問答對菲魯特來說根本無所謂。雖然知道有人不這麼認為,但和剛才「記憶」被奪走就等於被殺的理論一樣。菲魯特已經累積了「菲魯特」這個人的經歷。雖然很抱歉,但不管一開始如何,不是「菲魯特」的人生在開始前就結束了。不需要那種東西。所以,她也接受討厭的「暴食」的企圖。

「贏的人只有我。」

「咯咯,啊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一直相信!不過,為了不讓菲魯特妹妹一個人贏,我們也會盡最大努力,做好保險哦?」

「保險?別說那種遜斃了的話。賭一把吧。」

「雖然那種勇敢很帥氣,我也很憧憬,但對我們來說,重要的不是矜持或勇敢——而是吃或被吃,僅此而已。」

說完,羅伊像慶祝密約成立般咬牙切齒。之後,羅伊按照約定,假裝吃掉「記憶」,保護了菲魯特的自我。菲魯特也遵守和半信半疑的羅伊的密約,假裝沒有「記憶」——扮演不認識的王族,菲洛蕾・伊茵格尼卡。

「抱歉,我只想得到庫珥修姊姊可以模仿。」

就「記憶」被奪走的被害者而言,菲魯特最先想到的是庫珥修・卡爾斯騰。菲魯特參考態度和說話方式驟變的她,扮演的菲洛蕾似乎很得阿爾迪巴蘭等人,特別是海因格的歡心。不過,扮演菲洛蕾的機會不多也不長,菲魯特很快就因為阿爾迪巴蘭的魔法,被封進奇妙的黑色球體。球體里非常難以呼吸,待起來很不舒服——但也因此得救。因為拙劣的演技,菲魯特得以不用扮演菲洛蕾露出馬腳。羅伊威脅過她,假如菲魯特的演技被看穿,「保險」就會發動。就算菲魯特不接受提議,羅伊也會安排成她只能接受,而且為了防止她接受後背叛,準備了名副其實的「保險」。那就是——

「——從我的影子里跑出來!!」

被海因格從身後架住,脖子被劍抵著的菲魯特大叫。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欺騙阿爾迪巴蘭等人,為了逃離他們而準備的王牌「保險」,也是暗牌。

那是與「白鯨」和「巨兔」並列的三大魔獸的最後一頭——

「——黑蛇!!」

——自誕生以來,殺死這世界最多生物的病灶魔獸「黑蛇」,對違反約定的反應是,將雙方陣營的總力戰招來戰場。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邀請任何人到家裡。

對手的「保險」是「保險」——先聲明,菲魯特當初接受羅伊的條件,並不是打算立刻毀約。菲魯特也知道那個威脅,要是不小心的話,自己的性命不用說,也很有可能給周圍帶來極大的損害。所以,她打算扮演菲洛蕾・露格尼卡,儘可能地窺探阿爾迪巴蘭等人的破綻,雖然不爽,但還是打算接受羅伊的策略。當然,她也打算比想要騙過他們的羅伊更勝一籌。但是,菲魯特的決心,沒過多久就不得不轉換方針。

「——菲魯特!!」

從封印中解放,感受著脖子上鋼鐵的冰冷,菲魯特全神貫注地把握狀況。首先想到的是,扮演菲洛蕾,防止「保險」——不管羅伊在不在,防止其發動。然後,尋找讓在場的阿爾迪巴蘭等人吃癟的好機會。這些心理準備,在聽到熟悉的聲音叫自己的瞬間,就裂開了。

「————」

被架住的同時,菲魯特勉強抬起頭,看到了。戰場的深處,大聲呼喚菲魯特的,是僅僅兩三天就令人想念的羅姆爺的身影。在歡喜的同時,理解到自己就是為此而被當成人質,菲洛蕾的面具差點剝落,勉強維持——眼神對上了。不是和羅姆爺,而是和坐在他肩上的少女的淺藍色眼睛。

——瞬間,菲魯特的腦海中,以驚人的氣勢流入了情報。

「——嗚。」

眨著那雙紅色眼睛的菲魯特,內心彷彿在浪費時間般,濁流洶湧。

——看來在戰鬥的正中央,阿爾迪巴蘭和八重,『神龍』不在,羅伊和海因格在只剩下他們的戰場上進行總體戰,分斷・奇襲戰術,指揮的不愧是我的羅姆爺,萊因哈魯特繼續對付『魔女』,其他,其他,其他,其他——

「——羅姆爺!讓加斯頓他們退下!那個要來了!!」

游過毫不留情的情報濁流,菲魯特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大聲喊道。害怕「保險」而繼續菲洛蕾的演技,陷入困境的羅伊為了保身而違反約定的可能性很高。原本對手就是大罪司教,比起遵守約定,打破約定才自然。說起來,羅伊從一開始就在說謊——和菲魯特共謀,趁阿爾迪巴蘭他們不注意時逃跑,這是個大謊言。羅伊從一開始,就只想著把菲魯特、阿爾迪巴蘭、八重、波爾卡尼卡和海因格,全部吃掉。所以——

「——從我的影子里出來了!!」

像這樣搶先羅伊,沒有任何猶豫和躊躇。要說唯一擔心的,就是「保險」無法處理的擔憂,但這份擔憂被在場的成員,特別是羅姆爺的存在給打消了。

——只要有羅姆爺在,就沒有任何辦不到的事。

這個世界有許多人對「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抱持期待,菲魯特對這個年老的巨人也抱持著同樣的期待。因此——

「——黑蛇!!」

就算自己的影子溢出駭人的「死」之奔流,菲魯特的眼眸和胸中也不存在任何恐懼。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看護任何人臨終。

三大魔獸之一,病灶魔獸「黑蛇」。魔獸這種種族的生態,就是會危害所有人類,但三大魔獸之所以特別,單純是因為它們的存在方式,以及引發的被害規模過於龐大。

——各國組成討伐隊,大半都將其存在抹消的霧之「白鯨」。

——以天災般的食慾吞噬無數生命,連悲劇都能平息的食害「大兔」。

和黑蛇一樣,被稱為三大魔獸的它們的恐怖程度自不必說。但是,和白鯨與大兔相比,黑蛇的存在卻異質且異常。如前所述,三大魔獸是造成其他魔獸無法比擬的被害的存在。——嚴格遵守這個條件的話,黑蛇就不是三大魔獸,而是應該被稱為一隻大魔獸。因為黑蛇毀滅了曾經存在的大國,將五大國減少為四大國,奪走的性命,和白鯨與大兔相比要多得多。

「唔啊——!? 」

被告知黑蛇出現,隨後的景象讓羅姆爺發出驚愕的聲音。瞬間,從菲魯特腳下的影子噴出的,是能夠目視其實際形態的濃密瘴氣團塊——看起來就像影子本身抬起頭一樣,是讓所有生命本能地聯想到「死」的兇惡無比的威脅顯現。明明如此——

「可惡,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明明在近距離感受到可怕的魔獸氣息,但菲魯特看著自己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信賴,讓羅姆爺的心沸騰起來。老人壓抑住珍惜生命的本能,想要回應她的期待。

「佩特拉!」

「是」

剎那間,少女回答後跳下羅姆爺的肩膀。羅姆爺對聰明的少女的判斷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正前方——發動『壓縮』。

「————」

嗖的一下,彷彿周圍都被拋下的感覺震撼了羅姆爺的靈魂。如果,至今為止羅姆爺——巴爾加・克羅姆威爾參與的許多戰鬥中都有這個力量的話,其戰術,戰鬥的勝負,甚至歷史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吧。看到權能的力量,只是感覺到魔女因子就在附近,就不得不想起那樣的『如果』。恐怕這就是被魔女因子選中的人被力量所吸引,沉溺於那種全能感而誤入歧途,墮落為可怕存在的原因。而她——

「——」

咬緊牙關的佩特拉,以堅強的心靈忍耐著。雖說時間很短,但魔女因子肯定給她帶來了相當大的負擔。明明想馬上解放她,但現實卻相反地強迫她使用力量。羅姆爺也是這個可恨現實的其中一人,這讓他很生氣。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強迫她,至少要帶回來最好的結果。

「——雷之八,戰士。花之八,士兵。」

思考炸裂的感覺,和厚唇說出的這句話同時發生。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阿頓大人。我發誓這輩子絕不再吃喜歡的食物。

遵從羅姆爺的指示,迅速做出判斷的佩特拉用『壓縮』將菲菈姆、格拉西絲和加斯頓三人拉回戰場後方。取而代之,羅姆爺往前飛了同樣的距離,用蠻力扯下仍被海因格架住的菲魯特,試圖再度脫離。然而——

「真過分啊,不是說好要一起逃的嗎?」

瞬間,粘膩的不快聲音和肉被硬生生貫穿的討厭聲音重疊。遲來的灼燒般痛楚讓羅姆爺發出呻吟,和刺進右側腹的貫手的主人——羅伊染血的笑容對上眼。照理說在剛才拉姆等人的聯手攻擊下受了致命傷的羅伊,他那傷痕纍纍的矮小身軀被血染得通紅,仍朝羅姆爺露出獠牙。

「你這混蛋,竟敢對羅姆爺……!」

「我有給過忠告哦?這些傢伙連我們說的話都不聽了啊!」

菲魯特氣得咬牙切齒,羅伊用下巴示意背後。高高噴起的黑色污濁柱子,別說是碰到,光是進入視野就可能侵蝕生命,所有生物的靈魂都直覺感受到威脅。不是威脅也不是虛張聲勢,而是「黑蛇」這個不祥的傳說。

「——唔。」

羅姆爺忍著側腹被挖開的痛楚,思考白熱化。

當場應對是下策中的下策。無論如何都得逃出黑蛇邪舌的範圍外。但是,羅伊當然會妨礙,所以很難用「壓縮」逃走。羅伊有避開黑蛇魔禍的方法嗎?還是抱著自爆覺悟的同歸於盡戰術?要想出阻止他的最佳方法,快想快想快想——

「——保護福爾德的女兒!」

羅姆爺也不知道自己發熱的思考終點為何會是這個結論。只是,思考過程被壓縮到極限,他大喊出聲。一個男人呼應羅姆爺的吶喊。

「嗚、啊啊啊啊——!」

聲音顫抖,害怕的主人反射性地揮劍,將正要抓住羅姆爺巨大身軀的羅伊斜砍,打飛。那道銀光的鋒芒,連揮劍的本人都感到驚訝,被拯救的菲魯特更是感受到天崩地裂般的衝擊。

「你……」

「——!」

海因格凝視瞪大眼睛的菲魯特,咬緊牙關伸出手。他伸出手,不是伸向菲魯特,而是推開將她拉過來的羅姆爺巨大身軀。羅姆爺的身體被意想不到的強烈推力彈開。然後,在被推開的羅姆爺和菲魯特面前——

「菲洛蕾大人,我——」

——那混亂、後悔、愛恨交織的表情,誰能用言語表達呢?

——那複雜奇怪的嘴唇編織的話語,究竟想傳達什麼樣的心情呢?

——一切都無法得知。因為海因格・阿斯特雷亞在答案成形之前,就被傾注而下的黑蛇污濁從頭吞噬,消失無蹤。

「————」

沐浴在瀑布般的污濁中,被不祥的黑色染成一片死寂的大地。樹木枯萎,花草腐爛,水變得混濁冒泡。被黑蛇的邪舌侵蝕後,生機不復存在,所有東西都被吞噬,無一例外地被殺死。當然,從頭到腳被污濁覆蓋的海因格也不例外。

「——混蛋!」

「啊,太可惜了!」

看到這幅光景,菲魯特和羅伊都感到懊悔,但諷刺的是,他們的反應卻是一致的。然而,另一名當事人羅姆爺沒有資格為此嘆息。因為他知道,海因格剛才的決死行動,是被自己的叫喊所觸發的。而且,不管有沒有自覺,羅伊的食慾立刻切換了心情。

「菲洛蕾・路古——「風之二,獵人!」」

在湧泉般的致死污濁中,羅姆爺蓋過了以食慾為優先的羅伊的聲音。羅姆爺扭動身體,讓菲魯特遠離飛撲而來的矮小身軀,聰明的搭檔沒有指示他們脫離,而是指示他們打破僵局。

——神啊,佛啊,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一輩子不回故鄉。

「——!!」

「這孩子,我也沒有自信能阻止她!」

被指示叫來的巨大凶獸和緊抓著它的梅莉出現了。咆哮和自暴自棄的咒罵聲重疊在一起,野獸的爪子從正面抓住羅伊,『魔獸使』指著污濁的集合體,腹部用力大聲怒吼。

「坐下!!」

梅莉如雷鳴般的號令,讓魔獸難以抗拒地服從。突然,污濁的行動變得混亂,它本想沿著地面,沿著影子,沿著樹枝分叉,但羅姆爺他們卻與凶獸交替著跳開,逃出黑蛇的射程。他們逃開,重新開始呼吸,只轉過頭去,看到污濁的全身——啞口無言。

「————」

那不是魔獸那種可愛的生命體,而是『死亡』現象。從森林的影子中溢出的污濁聚集起來,形成蛇體般的輪廓。但是,那個輪廓既不是肉也不是鱗片,只是無數的病灶偶然形成了那個形狀。覆蓋蛇體的鱗片狀物體膨脹後破裂,像膿一樣噴出黑色的水滴,被一滴碰到的東西無聲地腐爛掉落。勉強能稱為頭部的輪廓前端,那裡像花瓣一樣打開,無數細絲狀的突起像舌頭或觸手,又像寄生蟲群一樣蠢動著。那正是符合『最兇惡的魔獸』之名,敲響生命警鐘的存在。如果說白鯨是從空中吞噬歷史,大兔是貪食地上活動的存在,那麼黑蛇就是讓世界本身患病,使其腐爛的毀滅災難。

「你的認知完全正確——!」

在戰慄的羅姆爺的視野中,羅伊在被黑蛇的污濁侵蝕的大地高聲喝彩。同時,拖著長長尾巴的巨體魔獸全身噴血,被來自正下方的掌擊打飛到高空。

「影獅子——!」

被甩落的梅莉立刻伸出手,但無能為力。被打飛的魔獸基爾提拉烏在空中旋轉,無計可施地墜落在被黑蛇的污濁侵蝕的大地,其巨體被邪舌舔舐,以驚人的速度被侵蝕。羅伊聽著背後傳來的痛苦的臨死咆哮,也站在污濁的中心——只不過,羅伊操縱著重傷流出的血,形成甲殼類般的腳,擺出腳不著地的姿勢。

「啊,你不用哭,梅莉。那孩子會重生的,就像這樣。」

羅伊說完後彈了下手指,被污濁吞噬,化為黑色塊狀的基爾提拉烏膨脹起來,魔獸的巨體變成了無數的七彩蝴蝶。大小各異的七彩蝴蝶飛舞,羅伊在瀰漫的黑蛇瘴氣中邪惡地嗤笑。

「菲魯特,那傢伙把黑蛇……」

「雖然他說自己沒辦法好好操縱,但卻有條件地藏在我的影子里。我可不打算乖乖相信他。」

「真悲哀!因為不相信我們所以背叛嗎?竟然做出欺騙大罪司教的惡劣行為,王室出身的血不會哭泣嗎?」

「抱歉,我的血是用貧民窟的水和麵包做成的。不管父母怎麼樣,我可不需要背叛你後哭泣的溫柔。」

菲魯特勇敢地回應嘲弄她的羅伊,視線瞥向盤成一團的黑蛇污濁——被黑色濁流吞噬的海因格原本所在的位置。看到基爾提拉烏的末路,不難想像海因格的下場。對羅姆爺來說,陣營中的任何人都對海因格沒有好印象。但是,他是萊因哈魯特的父親,恐怕也跟曾為人質的菲魯特交談過。那樣的他最後成為黑蛇的餌食,說是報應也太過凄慘。

「——烏爾・戈亞!!」

那聲粗暴的叫喊燒盡感傷。業火飛越羅姆爺他們的頭頂,照亮森林的同時逼近黑蛇。衝突、爆炎、污濁激烈震動,帶有熱度的腐臭一口氣帶來現實感。毫不留情攻擊黑蛇的,是新參戰的人物——

「喂,菲魯特!既然平安回來就發號令啊!這是你的工作!」

拉珍斯用華麗的一擊代替打招呼,如此激勵。看樣子他相當勉強自己,才剛參戰就氣喘吁吁。不過,他的激勵效果顯著。菲魯特微微睜大眼睛後,立刻勇敢地繃緊臉頰——

「羅姆爺,讓我贏吧。」

「……別說傻話。」

「辦不到的話就不會說啦。」

「老朽沒說辦不到,是說傻話。」

側腹的傷勢也讓他無法靈敏行動。專心做原本能做的事吧,羅姆爺冷靜思考,讓衝上腦門的熱血冷卻下來。假如菲魯特被『暴食』的手碰到,以菲洛蕾・露格尼卡之名會發生什麼事——知道答案的羅姆爺沉默地扼殺感傷,開始思考。菲魯特似乎覺得羅姆爺的樣子很可靠,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那麼,就如你所願發號施令吧——上吧,小子們!!」

「「哦哦——!!」」

以拉珍斯和加斯頓為首,大家回應菲魯特英勇的號令。面對大罪司教和黑蛇,面對世界威脅的威脅,同伴們不僅沒有退縮,士氣還更加高漲。羅姆爺為他們感到驕傲,同時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啊啊——」

沐浴在投向自己的敵意目光中,羅伊抱著自己的身體。

「受不了啊——我愛你們所有人,愛到不行!」

——神啊,佛啊,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握住任何人的手。

以歡喜,吃掉。以感謝,吃掉。以愛情,吃掉。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不是敵意,不是不安,不是厭惡,不是憎恨,不是怨恨,不是嘆息,不是嘲笑,不是輕蔑,不是詛咒,不是惡意,而是吃掉。

——「惡食」羅伊•愛爾法德打從心底,想吃掉在場的所有人。

「不過,為此的障礙太多了啊。」

羅伊脫下破爛的衣服,讓傷痕纍纍的肌膚暴露在風中,舔了舔嘴唇。

「腐蝕」沒有發動,再加上拉姆他們的招待,羅伊受到的傷害非常大,其實他根本沒有餘力裝出從容的樣子。雖然他用「血淚鬼」的魔法止住大量出血,用「虹幻公」的力量將被黑蛇的污濁殺死的魔獸和森林生物重新利用成虹色蝴蝶,但羅伊受到阿爾迪巴蘭咒印的影響,連逃離戰場的自由都沒有。

不過,就算沒有咒印,面對這麼多的美食,「惡食」羅伊的腦中根本不會浮現逃跑這個選項。

「我們和『美食家』萊伊不一樣。」

萊伊的喜好很多,會挑選要吃掉的對象,也會拘泥於情境。因此,萊伊會把逃跑和等待當成調味料,但羅伊不同。不挑食就代表他對所有對象都會食指大動。也就是說,羅伊•愛爾法德想吃掉這世上所有的人類。所以,逃跑根本是荒謬至極。如果遇到一次的對象再也不會遇到第二次,不管有幾件圍裙都會被後悔的口水弄濕。

「對我們來說,這個準備有點麻煩啊。」

拉姆的事情,不管是『拉姆』還是『拉姆・梅札斯』都沒能吃掉。真名變更,這點毫無疑問。但是,連她身邊人的最新『記憶』都不能相信的話,變更後的真名候補是無限大——而且恐怕,不只是拉姆,前線組全員都有可能做了同樣的準備。

「這樣的話,『憂鬱的魔女』佩特拉・雷蒂也信不過啊。」

故意說出來的名字,現在也覺得是特大的陷阱。這樣的話,現狀羅伊在這個戰場上能伸出手的地方,幾乎只有確定是菲洛蕾・露格尼卡的菲魯特,但連這個都不能確定。萬一,菲魯特的真名也是空揮,「嘔」地引起『蝕』的嘔吐反射的話,被趁虛而入的羅伊這次就真的完蛋了。因此,羅伊心如刀絞,做出『暴食』不該有的決斷——

「——吃掉,暫時先放一邊♪」

現在這個瞬間,要特定出大餐們的真名,從頭到尾吃光是不可能的。為了將她們連根拔起,現在最優先的事項是準備保存食物。幸好跟隨羅伊的黑蛇,是擅長保存食物的頭『老苦』——原本應該在更多人聚集的地方顯現,但包含這點在內,菲魯特背叛的時機對羅伊來說真是糟透了。

「不過就是這樣才!好吃!才有!價值!」

失血過多瀕臨死亡,損傷甚大,空腹中的空腹,極度飢餓感——「惡食」全開。羅伊在胸前合掌,從視野兩端一口氣聚集到中央,將世界集中起來。深深紮根的樹木被折斷,連大自然踏平的大地也無關,用「壓榨屋」的力量翻掘,將退到安全區域的獵物逃跑路線全部堵住。

「加斯頓!多爾泰羅!」

高大的兩人使出全力阻止堅固的土牆建立。抗衡只有一瞬間,抵抗壓榨的力量反彈到緊握的手上,羅伊的雙手被強行掰開,眼前是紅色的漩渦。

「拉珍斯!女僕姊姊!」

三白眼的火球和拉姆產生的風結合,產生火焰龍捲。羅伊消耗三隻飛舞的蝴蝶,用「魔弄師」的水槍迎擊。從屍體殘留的瑪娜羽化的蝴蝶,雖然單體也能發揮破壞性的威力,但也能作為外部的瑪娜槽,流用到魔法上。對於想把自身的瑪娜用在瀕死身體的「流法」上的羅伊來說,是只要黑蛇殺掉越多,就會自動追加的援軍。

「菲菈姆!格拉西絲!」

火焰龍捲和水槍風暴激烈衝突,水蒸氣以暴風般的勢頭覆蓋視野。天空是白色,大地是黑色,突破被塗成兩種顏色的世界,無視羅伊想喘口氣的心情,雙胞胎粗暴的猛攻落下。羅伊故意用「肉食獸」的剛皮吃下攻擊,右手用「拳王」,左手用「雪喰」的攻擊性組合技回禮,將雙胞胎一起打落到污濁蔓延的大地。

「三股辮!!」

然而,在雙胞胎被致死的邪舌吞沒的前一刻,餓馬王的骨槍插進來,撿起少女們,從致命的範圍回收。羅伊用「悲戀歌人」的歌聲粉碎了另一根刺出的骨槍,戰果的稀少讓羅伊的胃袋因飢餓感的蠕動而蠢動。羅伊咬殺那股飢餓感,大大地張開嘴——

「——Big web!!」

羅伊正後方,朝天空高高伸展身體的黑蛇,像倒下的樹木一樣,緩緩地朝聚集在一起的獵物倒下。黑蛇的狩獵方式,說難聽點就是粗暴且不花心思,是天生蹂躪者的做法。因為只要將質量散布出去就能殺死對手,不需要更多的功夫和洗鍊。黑蛇毫不留情地從菲魯特他們的頭上落下——

「——變強!」

「活下去——!!」

團結一致的怒吼化為力量,將本應傾瀉在大地上的黑蛇污濁推了回去。負責力氣活的人將大地剝離,負責魔法的人將大地補強為盾,負責技巧的人將盾牌打上天空,爭取盾牌溶解前一秒的時間後脫離。所有人以難以置信的默契採取最佳行動——

「————」

果敢、勇敢,何等豪膽。面對將致命威脅散布出去的黑蛇,將至今戰鬥過的強敵(友)的存在化為力量的羅伊,他們毫不猶豫地踏出的氣勢實在難以說明。

「一般來說,應該會慌張、驚訝或戰慄才對吧!」

他們完全無視混亂、驚愕、戰慄等應該要有的衝擊,羅伊對他們的行動大喊。超越家人和戀人的默契,過於極端的異常者般的覺悟和膽量。毫無疑問,他們已經訓練有素了。——全員是一個,過於豪華的一盤菜。想到這裡,羅伊對色彩豐富,種類繁多的面孔,沒有前菜,副菜和主菜感到心跳加速。每個都一樣,都是珍貴且回味無窮的only one。羅伊對這份心動感到眼睛一亮,從噴煙中滾出來的菲魯特對他豎起中指。她露出尖銳的虎牙說:

「別流口水流個不停啦,你這個瘋子!」

「你們太可愛了,我沒辦法!」

羅伊對成為核心,對同伴下達指示的菲魯特產生愛意。一開始因為想法被背叛而感到憤怒,但現在卻很感謝她背叛自己。竟然能受到如此美好的款待,自己也得回禮,不然大罪司教的名號就毀了。

「————」

瞥了一眼,黑蛇的動作很遲鈍。原本黑蛇就是以單調的動作慢慢侵蝕區域,藉由毫無縫隙地污染大地來擴大受害範圍的魔獸。作為狩獵方的性能絕對不高。雖然只有一顆頭,但肯定不是正常狀態,即使如此,動作還是很差——

「坐下,好啦……」

梅莉用纖細的手臂緊緊抓住餓馬王,用顫抖的聲音阻礙黑蛇的行動。眼睛充血的少女,讓加護過度工作,血液被溢出的加護燒灼,大腦應該正受到沸騰般的痛苦折磨。但是,她的『魔操的加護』甚至能干涉三大魔獸之一的黑蛇——說實話,即使加上這個因素,黑蛇的反應還是很遲鈍。

「機會難得!就由我來!補上這一擊吧!」

羅伊不是在稱讚被完封的黑蛇,而是稱讚完封黑蛇的梅莉,他雙手合十,大地隆起,彩虹色的蝴蝶被吹飛,污濁的散彈被撒了出來。如果黑蛇本體的動作很遲鈍,那就由自己來負責散布。兩次,三次,爆炸不斷重複,污濁被大範圍地散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當然,位於爆炸中心的羅伊如果被污濁淋到,也會有生命危險。因此羅伊用血鎧包覆自己,做好了不會被飛濺的污濁淋到的萬全準備。除了部分例外,沒有人能躲過這場雨。而餐盤上的所有人當然都不是例外,黑蛇的污濁炸彈毫不留情地將戰場染成黑色。獵物們互相保護也有限度。理想是讓梅莉無法行動——

「哈?」

羅伊摘下血之面罩,從喉嚨里發出獃滯的聲音。視線的前方,被散布的污濁腐蝕的森林中,有一個免於受害的空間——聚集在一處的餐盤們背靠背,成功防禦了死亡散彈。

「沒有啊。」

大地的散彈亂舞,迎擊成群的彩虹色蝴蝶無法防禦的鱗粉。

「沒有吧。」

從視野邊緣到中央的壓榨,被搶先一步,發動被挫敗。

「就說沒有了。」

貫穿鼓膜的叫歌,被風和火焰製造出的爆炸聲所掩蓋。

「沒有吧,沒有了,正因為沒有了」

翻轉『靈魂的胃袋』,毫不吝惜地揮舞抓取到的東西,連被恐懼其存在的事實都消失的超常者們,用他們的力量接二連三地引發天變地異。但是,以菲魯特為中心的『阿爾的剋星』,卻能準確地應對所有攻擊,彷彿所有人都是一個生物般地合作,持續採取最佳行動。

——太奇怪了。

「————」

羅伊一邊反覆進行削除世界與常識的攻擊,一邊感到疑問。不管怎麼說,都太奇怪了。她們確實很勇敢。她們彼此信賴。她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她們很優秀,很有能力。她們很強。

——即使如此,還是很奇怪。

人類無法做到如此最佳化的行動。儘管如此,菲魯特等人卻能對所有攻擊,從手牌中持續打出最有效的牌,而且是在最佳時機。羅伊知道這種感覺。在監獄塔戰鬥過的阿爾迪巴蘭。阿爾迪巴蘭解除了被囚禁的羅伊的封印,為了展現力量差距而把羅伊打得落花流水。羅伊束手無策地被完封的那股不可解——和這個很像,不,很接近,但不一樣。那只是阿爾迪巴蘭個人的異常性。但是,這是所有敵人的異常性。

——很明顯,有什麼不對勁。

「——啊,我誤判了。」

常識不適用的超常,無法用道理說明的超理,不值得議論的超論。羅伊被這些異常事態所引發,空腹中被疑問填滿,想到太過理所當然的事實,不禁自嘲。雖說肚子餓了,但腦子的血液循環這麼差,會因為自己的錯而讓食活泡湯。因為氣勢十足的號令,羅伊被誤導敵方的核心是菲魯特。羅伊的思考誘導,也在她們的作戰之內。在這場戰鬥中,羅伊已經不知道被她們的行動嚇到幾次了——察覺到真正的中心人物不是菲魯特,而是躲在她身後的幕後黑手,羅伊將視線轉向那邊。突然,那個幕後黑手「啊」地眨了眨眼——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期望修復與他人之間的關係。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為了誰而生氣。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向誰透露秘密。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向誰展現軟弱。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和誰一起眺望朝陽。

「——難道說,你終於注意到了?」

『憂鬱的魔女』這麼回應,『壓縮』了在場所有同伴的思考過程,以及共享思考的討論過程,眨了眨單眼。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挑食。

說到底,為什麼佩特拉會成為『憂鬱』魔女因子的保管者呢?原本的持有者克林德不行,是因為他有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務——必須壓制『神龍』波爾卡尼卡。而究極來說,除了他以外,持有者是誰都無所謂。當然,使用『憂鬱』權能的適合度有高低之分,不需要權能也能成為戰力的愛蜜莉雅和梅莉,以及有自己任務的雷姆,很快就從候補中剔除。不過,即使剔除她們,候補還是很多。所以,佩特拉之所以能被提拔為魔女因子的持有者,而不是留到最後的候補拉姆和羅姆爺,比起綜合戰鬥力等判斷,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簡單來說,就是佩特拉最能熟練地使用權能。

「——『暴食』大罪司教……叫羅伊的混賬,自稱碰得到什麼就吃掉什麼,出手次數非比尋常。怎麼辦?」「近戰、中距離、遠距離攻擊都能應付,很棘手。」「犯規,跟少爺一樣。」「「跟萊因哈魯特一樣的話沒人贏得了啦!」」「別大聲嚷嚷!格拉西絲,別說些有的沒的,會讓人分心。」「哈!感情真好,已經覺得贏了的話,拉姆也想共享這份心情。」「這女孩真會挖苦……」「不過,女僕姊姊說的也有道理。對策呢?」「基本上繼續這樣。對手確實有能應付任何距離的手段……」「「但是?」」「不管手牌有多少,選擇手牌的腦袋只有一個。持續波狀攻擊的話,一定會出錯。」「就算沒出錯,對手的傷勢也很重。要是等得不耐煩,就會想強行改變狀況。羅姆大人幹得很好。」「嘿,我的羅姆爺很厲害吧?」「是啊,羅姆大人很可靠。」「啪啪啪,羅姆大人。」「現在可是賭命的戰鬥!」「抱歉在你們開心的時候打擾,不過也得跟餓馬王他們說些話,我的頭快裂開了。」「「——對不起!!」」

佩特拉使用『憂鬱』的權能,將面對面討論得熱火朝天的作戰會議內容『壓縮』成一瞬間發生的事。同時,她也『壓縮』了所有人絞盡腦汁,思考出最佳方案的過程。

『既然能像克林德那樣壓縮移動距離和時間,那思考時間和討論時間當然也能壓縮……這是概念系能力的轉換思維!』

「畢竟克林德哥哥一直用同樣的方式使用能力,所以腦袋太僵化了」

佩特拉一邊集中精神微調權能的作用,一邊和半透明的幻想菜月昴閑聊——現在正在戰鬥中。一般情況下,她可能會抱怨這樣會分心,但對現在的佩特拉來說,和這個『昴』的交流幫了她很大的忙。佩特拉將保管著『憂鬱』魔女因子的小盒子——從克林德那裡繼承過來的——藏在懷裡,她用靈魂持續感受著這股力量帶來的可怕引力。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引力這個詞真是太貼切了」

佩特拉將無法抵抗被吸引的感覺比喻為引力,以此告誡自己。哪怕只是一秒,魔女因子都會立刻誘惑佩特拉「那個也能做」「這個也能做」,試圖卸下她作為人類的重要枷鎖。如果什麼都沒有的話,她就會像在懸崖邊探頭一樣,任由自己被吸入那種感覺——

「但是不行」

——萬能感是讓人沉醉的甜蜜毒藥。

魔女因子就是利用了人類的這種弱點。而且其手段還是以實現最想實現的慾望為借口,向人提出「這樣做如何」。越是擁有重要的東西,擁有無法讓步的願望,就越無法抵抗這種誘惑。這一點,無論是『貪婪魔女』,還是曾經身為『怠惰』大罪司教的培提爾其烏斯・羅曼尼康帝,肯定也不例外。佩特拉也是,如果沒有支撐自我的手段,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但是——

『佩特拉!需要你支援阿頓阿珍!』

「阿漢先生正在休息呢!交給我吧!」

被充滿男子氣概的聲音敲打著心的鼓膜,佩特拉發動權能——將面對傾注而下的污濁和揮舞的血鐮攻擊,正在煩惱該如何行動的拉珍斯和加斯頓兩人思考和溝通的過程『壓縮』,讓他們選擇最佳方案。兩人互相切換對迫近的攻擊的應對方式,加斯頓用『流法』接下血鐮,拉珍斯用火球加特林打散污濁,漂亮地撐過去了。對此,『昴』豎起大拇指,佩特拉也豎起大拇指回應。

『幹得好,佩特拉!就是這個狀態!好帥!』

即便只是幻覺,心上人露出的得意笑容還是讓佩特拉振奮起來。就是這個。多虧有這個,佩特拉才能保持自我超越極限——和歷代眾多被魔女因子魅惑的人不同,佩特拉並不孤獨。這使得佩特拉沒有墮落為『憂鬱的魔女』。因為——

「我不想被昴討厭嘛。」

要笑她愛慕虛榮就笑吧。要指著她嘲笑她就笑吧。如果有必要,要多少借口都能準備。這是為了拯救世界的戰鬥。要從不安中拯救王國的眾多人民。必須守護王選這個大舞台。因為背負著大家的期待。除了這些表面的理由,還有許多其他理由。總是偷懶的拉姆姊姊也在努力奮鬥。看家的法蘭黛莉卡姊姊也在祈禱我們平安無事。奧托先生總是太亂來了。我真的很討厭被老爺的意圖擺布。我想在愛蜜莉雅姊姊和雷姆姊姊面前好好表現。我會連同加夫先生的份一起努力的。梅莉,不要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碧翠絲,我一定會救你的,所以不要哭。這些全部都是重要的理由,也是佩特拉努力的理由,但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

「——昴。」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丟臉的樣子,不想讓你看到我難堪的樣子。因為映在你眼中的我,連一秒鐘都不想鬆懈。你總是被閃閃發光的人吸引,為了讓你回頭,我必須一直裝出閃閃發光的樣子。我早就被引力吸引,墜入了愛河。我才不需要什麼魔女因子。我的一切,都是由對你的愛戀所構成的。

「所以,小事一樁。」

不管魔女因子如何誘惑,佩特拉也絕對不會屈服。只要這份愛戀還在,不管是『暴食』還是『黑蛇』,都不可怕。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古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為了誰而哭泣。

『阿爾的剋星』——不,應該說是『憂鬱的魔女』及其使徒的集團,其潛力遠遠超出了羅伊的期待和想像。

「不錯,不錯呢,不錯吧,不錯嘛,不錯啊,只能說是不錯,因為不錯,因為能說不錯,所以不錯,所以被誇獎不錯!」

究極地,羅伊不知道『憂鬱的魔女』在做什麼。只是,『憂鬱的魔女』最大限度地活用自己的權能,給菲魯特他們所有人指明了活路,與『暴食』的權能對抗,這點是清楚的。在戰鬥中,菲魯特他們並沒有拿出超出自己實力的成果。只是,她們的實力上限,其最大值經常被激發,被發揮出來。而使其成為可能的,是『憂鬱』的權能的效果——

「但是,應該不是想用就能用的無法無天」

如前所述,羅伊從母親口中聽說了『憂鬱』的魔女因子的缺陷。無法與任何人相容的魔女因子,雖然能賦予持有者干涉世界規則的巨大力量,但另一方面,它應該也是個需要為此付出代價的缺陷品。也就是說,看起來完美的『憂鬱的魔女』的應對能力,總有一天會達到極限。而那個極限的到來,取決於她能付出多少代價。

「我明白我明白,佩特拉醬最喜歡菜月先生了呢」

『靈魂的胃袋』——羅伊所吞噬的寶庫中收藏著最新的『記憶』,只要追溯這些記憶,就能深切地感受到在這個世界新誕生的『魔女』那堅強的思念。

雖然她是個年幼且不成熟的少女,但她是個為了燃燒的愛戀而不惜生命的女孩。如果有人說,為了取回被奪走的重要之物,需要燃燒生命以外的東西作為燃料,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其獻上吧。而實際上,她也正在這麼做——但是,庫存並非無限。

「接下來,就是看誰先耗盡了」

就像『憂鬱的魔女』有極限一樣,羅伊的生命也有期限。他故意不治療血流不止的傷口,是因為他將流出的血也改造成用於實現自己目的的武裝,用來作為抵抗的手段。大量失血,點燃了羅伊•愛爾法德的生命導火線。這場戰鬥,已經站在吃人還是被吃的線上。

「哈哈」

羅伊吐出灼熱的氣息,感謝讓自己靈魂躍動的飢餓感。至今為止,羅伊作為「惡食」,將所有東西都吃遍了。吞噬,舔舐,貪婪地咀嚼,將許多人生「侵蝕」,都是為了尋找能填滿羅伊•愛爾法德與生俱來的飢餓感的東西。為此,羅伊在找到想要的味道之前,走遍了全世界——他懷著這樣的心情持續進食,吃後失望,吃後沮喪,吃後失望,一直被無論怎麼「侵蝕」都無法填滿的飢餓感支配著。羅伊那看似永無止境的盲目進食,被粗暴地,過於鮮明地改變了。那是——

『來,試試看吧。看你能把我吃掉,還是你先死。吶,我說你啊』

在那座聳立於沙海的塔中,他吃掉了那個擁有壓倒性靈魂,讓羅伊•愛爾法德這個容器幾乎破裂的人。

——雷德・阿斯特雷亞。

接觸到被稱為初代『劍聖』的男人的靈魂,給羅伊帶來了巨大的變革。羅伊自稱為『惡食』,在各地努力進食,同時感到憂慮——自己這個存在所抱有的飢餓,是不是永遠都無法被填滿呢?

『那種事,又不是只有你特別。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大家大家,所有人都在追求無法被填滿的愛。你所想要的,那個沒有名字的東西,就讓我來幫你找吧。作為交換,我所追求的東西……你明白吧?』

怪物這樣說著,妖艷而嗜虐地嗤笑,說要成為羅伊的母親。羅伊並沒有對她敞開心扉,也沒有依賴她的存在,只是想要自己無法找到的可能性,所以接受了母親的提議。雖然萊伊嘲笑他,路伊輕蔑他,但羅伊和母親之間是利害關係,互相利用。但是,無論吃了多少,無論用被愛弄髒的手去抓,都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萊伊從每頓飯中尋找價值,尋找填滿飢餓的方法,路伊似乎對填滿飢餓的具體展望有所期待。只有羅伊。只有羅伊,沒有那種東西。——終於找到了。

『沒什麼奇怪的,你。吃人還是被吃,這就是活著吧』

啊,是啊。就是這樣。想要的是活著的實感。能打心底嗤笑,說活著的理由。所以——

『為了想要的東西傾注一切,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啊,是啊。就是這樣。沒有愛情也沒有尊敬,只有母親的教誨是正確的。所以——

「能用的手段全部全部全部毫不猶豫地投入,才叫愛吧!」

因為對方超越了極限,所以這邊也必須回應。難得準備的美食,吃不完的話『暴食』之名會哭泣的。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吃吧嘗吧!」

以因失血而變冷的手腳為代價,內心的情緒達到最高潮。流出的血液變成蟲腳模樣的棘腳,與躍動的羅伊呼應,他背後的黑蛇化為污濁的柱子沖向天際,再次開始單方面的狩獵。

——風轟隆隆地低鳴,病毒毫無遮掩地落在森林中。

產生的是一波極為褻瀆,讓人覺得無法防禦的毒之大浪。正如字面所述,黑色的浪潮吞噬戰場,壓垮一切,試圖將所有東西病死。但是——

「堅強地——!」

「「——活下去!!」」

像笨蛋一樣只會一個勁的號令和應和,成為集結全力的反擊嚆矢。拉姆的裂風撕裂黑浪,以服從梅莉的餓馬王為首的獸群打開突破口。跟在後面的體格健壯的男人們,包含新召喚出來的在內,團結一致——揮出的鐵鎚激烈地打碎大地,成為防禦邪毒的防壁。那是以個人力量遜色的人們,全部合在一起才有的剛力,是聚集的生命努力,將蜂擁而至的死亡結果打回去的戰鬥。

「看起來,佩特拉醬的權能是將事情縮短對吧?」

「哼,才不告訴你。」

「冷淡的回答真讓人興奮!」

在黑蛇的污濁如雨般傾瀉而下,羅伊沒有停止進攻,他穿著血鎧突進,不斷切換不同的理外人的異能・術技・逸脫,拳擊和魔法與咒歌層層疊疊地落在獵物們身上。但是每次攻擊,她們都會立刻重組陣型,結合物理攻擊和魔法攻擊,交織在一起進行對抗——已經不知道是誰在保護哪裡了。只有全員一起承受,全員一起反擊的事實,不斷改寫著戰場。

——在戰鬥中,羅伊的眼球也不斷轉動,檢查著獵物。

『憂鬱之魔女』的權能大概就是『縮短』。通過這個權能,縮短移動的時間和距離,恐怕連思考和判斷的時間都能調整。

證據就是,『憂鬱』的使徒們在戰場上不斷出現又消失,即使是第一次參戰的人,也能應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不,是將困惑的部分『縮短』,立刻參與眼前的狀況。

「但是那又能堅持多久呢!」

雖然她們的應對能力和士氣之高令人佩服,但雙方都快到極限了。不過,羅伊這邊更有優勢。那就是在後方待命的黑蛇這個威脅——就算『憂鬱的魔女』們能打敗羅伊,也必須對付這隻兇惡的魔獸。也就是說,她們不能在羅伊身上耗儘力氣。她們不能使出全力,而羅伊將她們的處境放在盤子上——

「——這裡就是決勝負的『蝕』!」

黑蛇的巨體再次衝天,污濁如豪雨般傾瀉而下。

『憂鬱的魔女』們一齊擺出架勢,準備應對,羅伊趁機釋放『記憶』。

那是——

「——『蝕連星』。」

既非『日蝕』也非『月蝕』,羅伊•愛爾法德將自己新創作的餐桌禮儀,展現給餐盤們。

——神啊,佛啊,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和任何人一起看星星。

瞬間,羅伊•愛爾法德至今為止吞噬的,但沒有發現值得記住的價值的大量『記憶』,其中一部分在戰場上迸發。經過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經驗,『惡食』改變了自己對進食活動的認知。感謝所有的食材,對所有的邂逅表示敬意。——這個世界上沒有難吃的食材。只是自己擁有笨拙的舌頭,無法理解其美味而已。例如,有帶毒的魚。但是,只要對孕育著魚毒的內臟進行適當的處理,就能享受到比吃毒更美味的享受。對『暴食』來說,獵物也是一樣。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部位不能用,沒有任何食材不值得品嘗。任何食材都有能用的部位——所以,他用了。

「——『疼痛的記憶』」

只要正常地活著,無論是誰,都會有一兩個無法忍受的痛苦記憶。羅伊從積累的『靈魂的胃袋』中抽出許多『疼痛的記憶』,混合在一起,向眼前的戰場傾瀉而出——那是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所以沒有躲避的方法。這是將概念強加於對方的褻瀆行為。不過,就算被『疼痛的記憶』擊中,也不會直接對對方產生作用。因為那是名副其實的,自己沒有經歷過的『記憶』,所以被擊中的獵物們沒有品嘗疼痛的餘地。那麼,會發生什麼呢——只是連鎖性地讓他們想起相似的『記憶』。

「——啊」

最初,從集團中漏出了微弱的聲音。在此之前,他們發出勇猛的聲音,瞳孔中寄宿著勇氣和覺悟,蘊藏著敢於面對一切障礙的氣概,正可謂是勇士。從那些人的嘴唇中,漏出了既不是吶喊也不是彼此名字的高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一旦開始漏出,就一發不可收拾。他們睜大眼睛,張大嘴巴,即使不想也用手捂住成為叫聲的來源部位,發出吐血般的尖叫。而且那不是某一個人,而是當場的所有人都開始叫了起來。

「「——嗚啊啊啊啊啊啊!!」」

羅伊一起傾瀉的『疼痛的記憶』,讓概念範圍內的所有事物,將曾經體驗過的相似疼痛,像現在這一瞬間一樣在身體里回想起來。如果是曾經體驗過的疼痛,就能忍受——這個答案是錯的。過去難以忍受的疼痛,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無法忍受。撞到的痛,擦傷的痛,被砍的痛,被刺的痛,被折斷的痛,被挖的痛,被碾碎的痛,被割裂的痛,被燒灼的痛,所有的痛,『疼痛的記憶』被喚醒。而且,是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品嘗過的無數的痛,一次全部。

「嘎——」

不成聲的聲音,菲魯特,拉姆,羅姆爺,梅莉,菲菈姆,格拉西絲,加斯頓,拉珍斯,多爾泰羅,被『憂鬱』的權能之力召喚到戰場上的使徒們,一個接一個發出。誰也,無法忍受。特別是,發出最高聲悲鳴的是——

『——佩特拉!!』

像痙攣一樣抬起下巴,品嘗到讓菜月・昴「死」的無數痛楚的,正是佩特拉・雷蒂。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和任何人約好見面。

『——佩特拉!!』

聽到幻想菜月昴拚命的叫喊,看來自己看到的幻影他沒有品嘗到這份痛楚,佩特拉安心——沒有。做不到。品嘗到『死』的痛楚的佩特拉・雷蒂,沒有那種餘裕。

「——啊」

漏出嘶啞的呼吸。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咿」

被砍的腹部很痛。被戳瞎的眼睛很痛。被貫穿的胸口很痛。被隨機殺人魔刺中的背部很痛。被不熟練的刀子切到的手指很痛。做家事時凍傷的手很痛。突然被打碎的頭很痛。隨著鎖鏈聲一起被拷問的身體很痛。被風刮傷的喉嚨很痛。跳下來時撞到的尖銳岩石很痛。全身被痛打,身心都很痛。為了面子而手下留情的修練讓手腳很痛。被凍傷的手指和腳踝很痛。被舔過的眼球很噁心很痛。手銬被凍住而碎裂的手腕很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全身上下都很痛。被混亂的奧托推落時身體很痛。之後被白鯨追趕而逃竄的狼狽模樣很痛。被冰封在極寒之中,靈魂很痛。為了讓別人下定決心幫忙介錯,讓脈搏失控很痛。為了介錯而被刺穿胸口很痛。『死亡回歸』的告白讓心臟被抓住很痛。被糾纏不休的『怠惰』權能抓住很痛。害怕失去雷姆而刺穿自己的喉嚨很痛。隔了好幾個月的切腹讓腹部很痛。被瓦礫打中全身,手臂被砍傷,最後被吃掉身體很痛。被猛獸玩弄,全身被咬碎很痛。最後又刺穿自己的喉嚨,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嗚」

『佩特拉!佩特拉!不行,別去,佩特拉!!』

疼痛支配了大腦。身體里,大腦里,心裡,本應全部被■■■填滿,卻被疼痛所覆蓋。從頭頂到腳尖,身體里沒有一處不感到疼痛。全身上下,構成自己的所有部位都變成了疼痛,自己是為了品嘗疼痛而由疼痛構成的,疼痛在疼痛著,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呃」

視野染成一片鮮紅,自己的聲音吵得像耳鳴一樣,鼻腔里傳來刺鼻的血腥味,嘴裡流出大量帶有死亡味道的唾液,皮膚因為無法忍受的衝擊而起雞皮疙瘩。■■■・■■■再次清楚地體會到僅僅閱讀『死者之書』絕對無法真正理解的■■■・■■■的痛苦。因為這份疼痛,■■■・■■■在真正的意義上切身體會到了。疼痛將■■■・■■■的身心全部覆蓋,在其中感受著。

「——哦」

品嘗到的全部疼痛,都與■■■・■■■,菜■・■巴■,菜■・昴■——菜月・昴那伴隨壯絕喪失感的悔悟記憶相連。

「——」

好痛,讓愛蜜莉雅死了。好痛,讓菲魯特死了。好痛,讓羅姆爺死了。好痛,讓雷姆死了。好痛,讓阿拉姆村的大家死了。好痛,讓拉姆死了。好痛,讓法蘭黛莉卡死了。好痛,讓佩特拉死了。好痛,讓碧翠絲死了。好痛,讓奧托死了。好痛,讓羅茲瓦爾死了。好痛,讓琉茲死了。好痛,讓嘉飛爾死了。好痛,好痛,好痛——好不甘心。

「不甘心。」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那又怎樣。

「不想輸。」

就算痛,就算苦,悲傷和悔恨卻更加難受。喜歡大家,無法放棄大家。喜歡那樣的大家,喜歡無法放棄大家的你,無法放棄。所以——

「——你以為我是誰?」

■■■・■■■,■■拉・■伊■,佩■拉・■伊特——佩特拉・雷蒂,學得快,有才能,充滿可能性,前途無量,未來光明。那個人,那些人,都這麼相信佩特拉——那,就做給他們看。

「做得到」

應該做得到吧,佩特拉・雷蒂。為了不讓說佩特拉做得到的大家變成騙子。還是說大家是相信弱小,悲慘,什麼都做不到的佩特拉的騙子?

「怎麼可能」

做得到。應該做得到。既然說做得到,那就不是嘴上說說,而是要去做。去做。去做。做得到。現在做。馬上做。現在!來,做,做——去做!!

「壓縮……不對」

用『憂鬱』的權能之力『壓縮』。就像壓縮距離,移動時間,思考時間,商量時間一樣,現在,把降臨在佩特拉身上的可怕的瞬間,『壓縮』。疼痛,是多麼可怕的東西。即使是微小的疼痛也會讓人流淚,稍微尖銳的疼痛會讓人夜不能寐,如果是鈍痛的話,說不定會左右今後的人生。不管是微小的,銳利的,還是鈍痛的,品嘗疼痛的時間,感覺都很長。把那一秒變成十秒,一小時變成半天,一天變成永遠的時間,『壓縮』。

「大家,咬緊牙關哦」

『唔,雖然只有一秒,但會來一百倍的痛哦——!!』

或許是一萬倍,但沒說。因為不管說不說,有沒有心理準備,要做的事都不會變。

「——『壓縮・苦痛』」

『憂鬱的魔女』,解放了登上新舞台的力量。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古納大人。我發誓,一生都不會對與人的離別感到惋惜。

「————」

展示的新技能毫無疑問地炸裂,讓獵物們的完美配合產生了裂痕。充滿邪毒的黑蛇身體倒下的風聲傳入耳中,從那對面傳來了各種各樣悲鳴,尖叫,叫聲的阿鼻叫喚。全部都好像很痛,很痛苦,如果時間允許的話,羅伊會想著她們哭一晚上,然後把那份心情寫成詩,放到河裡。但是,沒有那個時間。因為沒有寫詩的學識,寫不出什麼好詩。但是,我是真的覺得她們很可憐。我並不恨她們,也沒有憎惡。甚至沒有愛恨交織,只有純粹的愛。誰會想看心愛的人痛苦地哭喊的樣子呢?那種東西,只是享受她們人生時的調味料。調味料不是主食。把調味料當成主菜,是異常者才會做的事。

「我們不會做那麼過分的事。」

通過讓『疼痛的記憶』產生連鎖反應的『蝕連星』,獵物們的行動被切斷了。接下來就是傾注而下的黑蛇的污濁——這個頭負責『老苦』,所以不會奪走她們的性命。只是封住她們的思考和行動,把她們一直留在致死的水邊。這樣一來,剩下的就和酒窖一樣。等待成熟的時間,直到解開真名的飲用時間到來。被留在水邊的她們無處可逃,痛苦和黑暗似乎會無止境地持續下去,但最終她們所品嘗到的痛苦會全部收進羅伊的體內,消失不見,所以沒關係吧。品嘗,舔舐,享受那種苦味,也是一種食活。

「啊,明明不能馬上吃,卻看到成熟的果實——」

正想說「辛苦了」,羅伊的話被打斷。並不是有反擊,不如說正好相反。獵物們發出格外強烈、大聲,悲痛到衝擊胸口的慘叫。那音量就算被當成臨死前的慘叫也不奇怪。羅伊一瞬間瞪大眼睛,但那代表策略更加成功——

「——嗚嗚嗚嗚!嗚哦哦哦哦!!」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隨後,不可能的反應和團結,否定掉應該吞噬獵物們的終焉。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在夕陽下和人走在一起。

剎那間,菲魯特全身的皮被剝開,金屬制的刷子沾滿鹽水,萊因哈魯特讓她品嘗到像是被刷洗的地獄般的痛楚。

「咿嗚。」

因為太過疼痛,第一次嘗到內臟翻攪的感覺。腦袋的角落麻痹,甚至有血液在體內逆流的錯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對,她知道。佩特拉做了什麼。

「了不起的小鬼……」

菲魯特靜靜地稱讚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少女的奮鬥。從方才那場勢均力敵的戰鬥中,菲魯特知道佩特拉和羅姆爺以絕佳的默契統整混合軍。這很了不起。畢竟羅姆爺是世界上最聰明可靠的人,佩特拉毫無疑問是天才。那個天才,做了超乎想像的事,擊潰了對手的某種東西。雖然因此嘗到非比尋常的痛楚,但不是只有自己嘗到的這個事實,讓菲魯特忍住眼眶泛出的淚水。

「話說回來,你運氣也太背了吧。」

菲魯特扭曲著臉頰,看向視野角落的嬌小身影——阿漢巴里。和一開始就加入戰鬥的加斯頓,以及中途加入的拉珍斯不同,阿漢巴里是在關鍵時刻才加入戰局——在那個瞬間,剛才那招超痛的攻擊就打過來了,這已經不是運氣差可以形容。不過——

「——運氣是差,但太棒了。」

菲魯特一把搶過眼角泛淚的阿漢巴裏手中的東西——可以成為陣營王牌的「星杖」。知道使用方法。萊因哈魯特也吃不消的星光——菲魯特使出渾身解數,聚集全身的力量,全部灌注進去。之後——

「要打在什麼地方!」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這輩子不會踩到走在身旁的人的影子。

「——嗚嗚嗚嗚!嗚哦哦哦哦!!」

「「去死吧啊啊啊啊——!!」」

已經不知道是誰發出的魔獸吼叫,咆哮聲震天價響,統率千種災厄的黑蛇蛇體被來自正下方的爆風推回。光與暗的奔流在戰場狂舞,彷彿要撕裂天空的衝擊令羅伊全身驚愕。發生什麼事?怎麼做到的?——這些全部都不過問。

「佩特拉醬!」

只有確定是誰做的,羅伊•愛爾法德達到高潮。太厲害了,拍手喝采。羅伊心中眾多的「記憶」們,必須一起為她送上如雷的掌聲。到底要犧牲自己多少,才能讓「憂鬱」的魔女因子做到那種事。想像、推測,如果不放棄普通人的幸福,就無法實現這個戰場,這場激戰,那種旁若無人的戰鬥方式。

——想變得幸福。

那是作為人類絕對不滅,不動且不可分的願望。那是連羅伊——不,連萊伊、路伊,連大罪司教們,連惡黨、連犯罪者都一樣,絕對的祈禱。為此而活。但是,如果不放棄,就無法實現這個狀況。

「————」

羅伊眨了一下因歡喜而濕潤的眼眸,看向從同伴手中搶走白色手杖的菲魯特。在這個關鍵時刻,幾乎無法成為戰力的小人族特地拿來,肯定是秘密武器。也就是說——

「不行的話,我就哭給你們看哦!? 」

虹色蝴蝶飛舞,炎與冰的長槍傾注,血之大鐮從四方釋放,不是左右,而是開始前後壓榨,少年般的女高音唱出詛咒之歌。

「保護菲魯特!!」

風將蝴蝶盡數斬落,冰與炎的魔彈擊碎炎與冰的長槍,厚實的肌肉被血之大鐮砍中仍將其擋下,剎那間的雙擊貫穿從前後湧來的大地,老人和半獸人的巨大身軀擋住了讓血肉崩壞的咒歌。

「漂亮!但是——」

波狀攻擊被鐵壁般的合作防禦,但羅伊沒有氣餒。他發動至今一直保留的『轉移』,瞬間出現在菲魯特等人的集團正中央,目標是菲魯特——不對。

「這兩個人也是關鍵吧?」

他瞄準了在迎擊陣容中,沒有餘力起身的兩名少女的後背。

『憂鬱的魔女』和『魔獸使』,兩者都是為了與『暴食』和『黑蛇』的戰鬥而不可或缺的戰力。沒有人能來得及阻止站在兩人背後的羅伊。

羅伊舔了舔舌頭,右手寄宿『拳王』,左手寄宿『雪喰』,溫柔地——

——瞬間,梅莉的頭髮蠢動,白光擊穿了羅伊的左眼。

「呀!? 」

被灼熱的感覺貫穿,羅伊失去了左眼的視野。發生什麼事了?羅伊瞪大剩下的那隻眼睛,視野中映出擊穿左眼的狙擊手——潛伏在梅莉頭髮中的小蠍子。那是他不知道的存在。『記憶』中沒有的王牌,隱藏的底牌,萬歲,總體戰。

「連這麼小的同伴都——」

居然這麼努力,他想這麼說,但沒能說出口。因為在他開口之前,他踩著的大地背叛了他,毫無前兆地將他打上空中。

「————」

不是魔法,他沒有感受到瑪那的波長。那麼又是『憂鬱的魔女』嗎?——不,就算是她也沒有長在背後的眼睛。發生的是大地的隆起。毫無前兆,沒有事先商量,彈起的大地。

「——真是的,我的同伴也太可靠了吧。」

突然聽到的聲音,是他在『記憶』中太過熟悉的尖銳聲音。藉由『地靈護持』與大地呼應,只要腳踏實地,就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鐵壁,正因為太過可靠,所以不該聽到的聲音。在空中旋轉的羅伊,視野中映出倒映在大地上的景象,病灶魔獸在那裡蠢蠢欲動。與剛才不同,羅伊與黑蛇的距離拉開了。雖然血鎧已經剝落,但只要污濁如雨般灑落,獵物們就會分心去應付。

「坐下!!」

那哭泣般的叫喊,讓黑蛇的動作一瞬間亂了。然而,它停止的時間連一眨眼都不到。就算這段時間被奪走,羅伊的計畫也不會失敗——剎那間,魔獸那伸向天空的蛇體爆裂了。爆裂,污濁四濺,一個身影從被弄髒的大地中滾了出來。

「噗哈,咳,咳咳……」

「騙人的吧。」

看到那個紅髮男人倒在世上最令人作嘔的污濁中咳嗽,羅伊受到了無法用頑強或骯髒來形容的衝擊,說不出話來。為什麼還活著?疑問和湧上來的食慾讓羅伊的肚子咕咕作響。

「喂,看這邊。」

金髮少年輕輕一躍,追上空中的羅伊,咬著尖牙,誇張地舉起戴著銀色手甲的拳頭。如果被那拳頭打中,半死不活的羅伊根本撐不住。即使知道那只是爭取時間,羅伊還是選擇了退避,再次發動『月蝕』,想要藉助『跳躍者』的異能。

「噗。」

——從左邊死角衝過來的索達蟲的撞擊,擾亂了他的集中力。

「————」

煩人的振翅聲和討厭的觸感吸引了我的視線,遠處,數十米外的樹林里,有一隻淡藍色鱗片的地龍,以及靠在它身上的空殼男人。男人指著我,注意到視線交錯後,他笑了。一副得逞的樣子。隨後,風聲呼嘯,纏繞著風壓的拳頭筆直地朝羅伊飛去。那看起來格外緩慢,彷彿在抵達之前需要一段時間——我注意到了。

「——這是佩特拉做的?」

「對。我打算在最後好好說一句。活該。」

站在地上的「憂鬱的魔女」在被拉長的時間裡向羅伊發出勝利宣言。對此,羅伊似乎已經無能為力了。還有,憤怒的猛虎拳頭已經逼近到五枚硬幣的距離。在被直接擊中之前,我能做什麼?我思考著,靈光一閃。

「好厲害好厲害,佩特拉真了不起。不過啊,你為了獲勝而犧牲的東西會不會太大了?」

「不服輸嗎?我們這邊可是沒有人被幹掉。明明是大罪司教,真沒用。」

「『憂鬱的魔女』當對手的話,我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但是,所謂的犧牲可不光是指性命。還有未來,希望,可能性,諸如此類的。我們打心底擔心佩特拉醬今後漫長的人生會變得很寂寞」

——硬幣,還剩四枚。

至少,要挖出她想要隱瞞的代價,用這份痛楚將自己刻在她的心裡。面對羅伊如此惡毒的食活,佩特拉眨了眨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明明不可能不知道代價,這個反應是——

「——難道說,你誤會了?」

「誤會?」

「真奇怪啊。我還以為奧托先生肯定會說的——這次的敵人是整個世界,之類的」

「————」

——硬幣,還剩三枚。

雖然沒有直接說過。但是,這種幹勁確實存在於『記憶』中。考慮到阿爾迪巴蘭的所作所為以及造成的損害,可以說這是正當的認識。但是,應該僅此而已。

「難道說……」

「就是那個難道說」

——硬幣,還剩兩枚。

在被拉長的感覺中,雖然無法做出屏息這種奢侈的舉動,但羅伊在心中屏息,看著她柔和地露出『魔女』般的微笑。少女應該不適合魔女因子,但她毫無疑問是「憂鬱的魔女」。因為——

「『憂鬱』的魔女因子,只要支付代價,誰都能使用,代價只要符合,誰都能代行——所以,王都的大家都會支付代價。」

「——」

「那麼,我再說一次——活該!」

——硬幣,還剩一枚。

因為,羅伊不知道有誰會如此濫用「憂鬱」的魔女因子。這若不是「憂鬱的魔女」,那又是什麼?

「——啊,多謝款待!」

——剩下,零枚——「華麗老虎」的一擊,炸裂。

「——」

那一擊毫不留情地穿過羅伊的臉,將他打落地面,掉進黑蛇蠕動的地上——的前一刻。

「——給我滾開!!」

菲魯特手中閃耀的魔杖,釋放出覆蓋世界的白光。那道光不偏不倚,成為無法逃避的斷罪一擊,吞噬了惡逆之徒。

——這就是『惡食』的食活,最後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