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7

第七章『史芬克絲』

──繞到巡邏的警衛背後,沿著其身體的中心線點穴。

頓時,對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整個人癱軟倒地。撐住他倒下的身子不是出於體貼,而是怕盔甲撞擊地板發出聲響,那就頭大了。

「哎喲喂呀,用單手抱一個大男人,對老人家真是費勁。──雖然裡面空空如也卻那麼重,著實叫人傷腦筋呢~」

這樣說完,白髮白眉的老人──奧爾巴特用左手抱住倒地的敵人,以指頭輕敲旁邊的城牆。頓時,被敲的牆面就像水面一樣掀起波紋,吞掉被塞進來的敵人身體,就這樣嵌在裡頭。

幸運的是,屍人就算不呼吸也不會死的樣子,因此被埋在牆壁里也不算被殺死。用土製成的身體連血都不會流,可以不留痕迹地收拾,實在是相當輕鬆。

「不過,除此之外就都沒好事。有就算殺了、死掉了也會馬上起來的傢伙,要是不小心殺掉,只會增加麻煩。」

敵方屍人的特性中,被奧爾巴特認為最危險的就在於會復活這點。

不管打倒幾次對手都能復活,就算是戰鬥意志滿滿的帝國士兵,打到後來也會鬥志消沉──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被殺死後復活的屍人,會承襲被殺之前的記憶,這才是問題所在。

如果被得逞的話,對方就能以可替代的性命為代價,立即共享所有資訊。

身為西諾比首領的奧爾巴特,十二萬分知曉戰爭中情報的新鮮度和精確度的重要性。他這輩子殺最多的敵人,是斥侯或傳令兵。本來是為了防止情報傳遞才下殺手的,結果即便這麼做了,情報還是被傳達出去的話,那根本就是一種不講理。

因此,奧爾巴特面對屍人時,苦心地貫徹著「不殺」的方針。

像剛剛那樣被奧爾巴特點穴後埋進牆壁的屍人,已經幾乎多達五十個。雖然無論是身體的構造或內容物都是空洞的虛殼,但能夠讓點穴作為要害發揮作用,還是讓人鬆了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考慮到屍人龐大的總數,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抵抗罷了。

「竟然吩咐擅長殺人和被殺的帝國人『不能死』和『不能殺人』,未免太過分了吧。」

這話要是給為了拯救帝國而達成合作關係,來自王國與都市國家的友軍聽到的話肯定會皺起眉頭,但卻是絕大多數的帝國人都會有共鳴的意見吧。

就結果而言,率領「大災」的敵人逼得佛拉基亞帝國打起最不擅長、不殺生成為最佳方法的防衛戰。──不,這還不是結果。

「對咱這個不久於人世的老頭來說啊,遇上這麼棘手的敵人,真是受夠了喔。」

眯起被白眉蓋住的眼睛,奧爾巴特在獨自潛入的水晶宮內屏住聲息。

扼殺存在感的西諾比使出的隱形術,與其說是用來戒備城堡里的守衛,更是為了不被納入會在帝都廣範圍散播的「荊棘詛咒」的對象才有的對策。

奧爾巴特也是怕痛的。心臟上長出荊棘纏繞,光是想像就讓人想要翻身走人。

「為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必須要謹慎行動呢。」

──以少數精銳進攻帝都,以及快速暗殺敵方首腦。

那是在與「大災」對戰的最終局面所採用的最妥善方案,文森不用說,奧爾巴特對此也沒有意見。

「話雖如此,對手當然也有預想到這點吧。」

不過,就算被對手給預測到,但沒有其他方法的話,那也只能出這招了。再來的關鍵是,能在對方已經猜到的手段中,加入多少能出乎對方預料的因素。

因此,又把少數精銳分得更散,在引起敵人注意的華麗誘餌背後,由奧爾巴特暗中行動。──隻身潛入水晶宮,帶回不透明的城內的情報。

其中重要度最高的,莫過於「大災」的首腦史芬克絲所在的位置,以及解放應該被封印在城內的「鋼人」莫古洛•哈葛內。再來如果有餘裕的話,就回收瑟希魯斯的愛刀「夢劍」與「邪劍」。

「嗯~瑟希的刀八成找不到就是了。『邪劍』逃跑了,『夢劍』也不知道收到哪裡去~」

因此,奧爾巴特一開始就放棄奪取優先度低的刀具。不知道在哪的刀,就由不知道在哪的瑟希魯斯自己去找便行。

奧爾巴特的理想是掌握史芬克絲的位置,並將之俘虜。

要是能辦到的話,就能靠那個被變小卻不想恢複的奇特少年──舒瓦茲和他帶來的少女的力量,將屍人連同靈魂給一起消滅。

倘若能夠實現,就是這場與「大災」的戰鬥最理想的結局。

只不過,那並非易事。

「──真是的,這裡也被弄成死路啦。」

跟期望早早分出勝負的心情相反,奧爾巴特的腳步屢屢被迫停下。

原因在於外觀沒有變化的水晶宮──城內的格局卻丕變。

「這種迷惑手段,照理來說應該是咱們的專利才對。」

這樣抱怨的奧爾巴特眼中的水晶宮,內部化為從走廊的構造到房間的位置、門的大小等各種要素都被改變,連西諾比的直覺運作都會被干擾的迷宮。這種像是空間本身被扭曲的異樣感,恐怕是「魔女」的傑作吧。

光是帶這個情報回去,奧爾巴特就充分達到探路的功用了。搞不好擔任參謀的舒瓦茲就是期待這個,才派奧爾巴特擔任偵查的吧。

假如是的話,那他的眼力十分可靠,同時也會是未來的威脅。

目前是合作關係的王國與都市國家,在成功阻止屍人「大災」後,對帝國將會採取何種態度,實在無法預測。

因為,到那個時候,文森身旁已經沒有奇夏了。

「──不過,幹得真漂亮啊,奇夏。」

戰火與血風,生人和死者都持續散發的「死亡」空氣。

以這些為由,心中根本無暇憑弔,但奧爾巴特如此評價以「能」盜取自己的技能,甚至在自己神不知鬼不覺之際取代了文森的奇夏。

奧爾巴特喜好盜用他人技能,但不喜歡被盜用。

畢竟,成長是年輕人的特權。就算沒有竊取,他們也有許多親手創造出新東西的可能性。反觀老人就沒有這種進步空間。因此,奧爾巴特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人盜用。

如果年輕人不再創造,而是沉迷於竊取的快感,那會怎麼樣?

這個世界就不會再誕生新的事物,奧爾巴特也將無物可偷。

「奇夏你也別做那種偷懶取巧的事啊。雖然不是完全無法理解你的心情啦。」

在有限的時間內,奇夏尋求了最好的結果。

歸根究柢,奇夏和奧爾巴特的選擇相同。奧爾巴特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而奇夏則是早已決定了赴死時機的士兵。

也就是說,為了增加手中可用的籌碼,他是不擇手段的。

而在可選手段極其有限的情況下,奇夏選擇了出手賭上一局,最終贏得了這個局面。

──讓文森活了下來,並讓奧爾巴特站到了自己這邊。

「────」

──奧爾巴特•丹克肯有個野心。

那就是以無人達成的形式名留帝國史冊,這是他人生最後的目標。自己這個人,確實作為一個生命存在過,只要證明這件事,使其銘刻下來即可。

西諾比的命大多是被用過即丟,因此沒人能長壽,只有奧爾巴特活到了近百歲。──那麼,這條命的結局不像個西諾比也無所謂。

既然西諾比是不留其名,消失在歷史的黑暗中的話,那就要刻意反過來做。

因此,奧爾巴特對這樣的機會虎視眈眈。

為了在人生的最後開出花朵,最有價值的就是取下「賢帝」文森•佛拉基亞的首級。他連這件事都考慮過了,但──

「對方都要滅亡了,就算背叛也沒意義啊。」

對手是「大災」──屍人大軍,目的是滅亡佛拉基亞帝國,那麼奧爾巴特的算計也只能脆弱虛幻地崩潰瓦解。

奧爾巴特想要名留帝國史冊。

要是帝國被消滅了,那不管願望多麼驚人都無從實現。因此,在局勢發展到這一步之前,都沒有讓奧爾巴特過早行動的奇夏,其暗中奔走實在令人佩服。

「等這場鬧哄哄的騷動結束之後,要是還能留點讓咱搞事的餘地就好了啊。要不然的話,搞不好我的壽命就先耗盡啦。」

戰後,在百廢待興的帝國重建期間發起行動──就算這樣做好了,總覺得自己像是搭上「大災」的便車,就算是「毒辣翁」,心裡也實在提不起勁來。

想著想著,奧爾巴特的腳,停在了原本的水晶宮中通往謁見大廳的大門前。

「……總覺得~有點不太舒服的感覺呢。」

撫摸白眉的奧爾巴特,湧上心頭的是兩種相反的感覺。

不應該前往這扇門的後頭,以及應該前往這扇門的後頭──前者以本能為依據,後者是以西諾比長年培養出來的直覺為根據。

若是平常,奧爾巴特的判斷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但是,奧爾巴特的直覺在說:這扇門的後頭,有奧爾巴特潛入的意義。

「……要是拖延下去,錯過了顛覆國家的機會,那就算死了也無法死得甘心。」

用沙啞的聲音這麼嘀咕著,奧爾巴特隨後決定選擇該走的路。

如果是謁見大廳,應該可以從帝都決戰中莫古洛打穿的牆壁上的洞察看裡面的情況。於是奧爾巴特沿著走廊的窗戶,順著牆壁走,終於抵達了目的地房間。

然後邊提防空間扭曲,邊窺探房間裡頭──

「──喂喂,就算是咱也不會做這種事啊。做到這地步實在太過分了。」

他在那個變得面目全非的大空間里,看到了「魔女」的成果。而這讓被稱為「毒辣翁」的西諾比首領都無法掩飾他的不快,這樣低聲嘀咕著。

──那些東西的靈魂,早已失去原本的樣貌,被四分五裂。

透過禁忌法術被召喚回地面、那些原本屬於帝國,卻被迫加入滅亡帝國軍門之下的可悲靈魂囚徒,就是屍人們所處的狀況。

屍人們的精神結構,多多少少都在復活後被施加了與生前不同的改造。若非如此,所有被喚醒的死者也不會毫無例外地加入滅亡帝國的行列了。

精神干預的手法從輕到重不一而足,雖然干預越大越能讓他們服從命令,但也會導致他們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

正因如此,一般來說,對於生前實力越強大的存在,術者就越希望僅施加輕微干預,以保留其戰力。

事實上,像「荊棘帝」和「魔彈射手」這種強者,一旦施加負荷便有極大可能導致其戰力大幅下降,因此「魔女」選擇了即使保留部分自由意志,也要避免削弱其力量的方針。

總之,除了那些像拉米亞•戈德溫率先表現出願意協助「魔女」的存在,或極少數例外的強者以外,其他屍人的靈魂幾乎無一倖免地遭到殘酷操弄。

不論他們生前懷抱過怎樣的願望,曾是多麼高風亮節的戰士,又珍視過什麼樣的事物,一切都被踐踏和徹底利用。

最後,他們只能成為為了毀滅帝國而行動的災厄尖兵,被迫投身於這樣的命運。

──那個人,也無法成為例外。

被剝奪自由意志,成為戰鬥用的道具直到被消耗殆盡,無論品嘗過多少次的「死亡」,靈魂都會被召喚回來,依附新的土容器復活。

不知算不算可悲,那個人正好符合了魔女所設定的屍人化條件。

作為戰士擁有一流的實力,加上對戰鬥有超越常人的執著,即使被當成聽命的人偶也無所謂,再加上臨終之際深深刻下的強烈悔恨與憎惡。──正是因為這些,那個人成為了屍人,在無盡的激情驅使下瘋狂肆虐。

被撕裂、逐漸失去原本形態的靈魂強行拉扯著肉體,使得那具本為人偶的軀殼早已忘記自身原本的外型,變成了讓人不忍目睹的恐怖異形。

又長又大的手、過度增加的腿、只有骨頭和皮的扁平身軀,即便異變成這種姿態,都無法逃離受「魔女」利用的狀態。

不管被殺死幾次,都會在靈魂的拉扯下化為別的怪物復活。

若要結束這一切,除了實現「魔女」的願望,別無他法。只能滿足「魔女」的心愿,成為「大災」的先驅,將帝國焚燒殆盡。

即使變成了不該存在的模樣,如今,那就是他的願望。那是唯一的願望。

唯一的、只有那個、就是那個、那個、願望、只有那個──

「──『巨眼』伊茲梅爾。」

──。────。──────。

突然,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激烈的戰鬥聲中,隱約聽見了那個聲音。

已經沒有耳朵形狀的耳朵,應該能收聽到其他形形色色的聲音,然而只有那一聲聽起來格外清晰、莫名振奮、相當不可思議。

那具備了什麼樣的意義,那個人不知道。

不知道──

「伊茲梅爾!」

「咿啊啊咿啊嗚。」

疑問讓思考產生停頓,眾多用來殺戮的手腳全都停了下來。像鑽過縫隙般伸過來的小手,從平坦的薄胸上掠取了某個東西。

感覺有什麼東西,悄然滑落脫離了身體。

是重要的東西?還是大的東西?不知道。但是,那個脫落了以後,原本飽滿的施暴衝動隨之消失,只留下一開始就有的東西。

那是戰鬥的理由。也可以說是志向或野心。

趕赴沙場,是為了戰鬥。之所以戰鬥,是為了將自己的名字銘刻於歷史之中。為了證明自己曾經在那裡,那個為一族所自豪的「自己」,確實存在過。

名為自己的存在,「巨眼」伊茲梅爾,就在那裡──

「啊啊,實現了嗎……」

大大的黑色單顆眼窩中浮現的金色瞳孔,清楚地映照著那名男子的臉。

有著黑髮和細長雙眼的美男子,即便面臨刀刃威脅自己的性命也沒有絲毫動搖,而是正大光明地凝視過來,呼喚早已面目全非的伊茲梅爾。

佛拉基亞帝國的頭號人物,認識伊茲梅爾。

那是──

「──劍狼的榮譽,皇帝陛下。」

「──『巨眼』伊茲梅爾。」

凝視著變成異形的屍人,在亞伯叫出那名字的時候,昴心想怎麼可能。

但是,事先就已經決定好了。──在這場帝都最終決戰中,只要亞伯叫出屍人的名字,那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堅信到底。

事實上,直到現在為止,亞伯從未叫錯過屍人的名字。

「伊茲梅爾!」

「咿啊啊咿啊嗚。」

跟戰斧化為一體的手由賈馬爾擋下;又多又細,像蜘蛛螞蟻的腳就由碧翠絲以陰魔法束縛,然後牽著手的昴和絲琵卡衝上前──手掌拍向叫做伊茲梅爾的異形的胸膛,發動「星食」。

只要滿足條件,就算是這種外型已不像人類的東西,依舊會跟其他屍人一樣迎來相同下場。果然,已然變成異樣存在的伊茲梅爾,也緩緩地顫動那巨大的身軀,在那又圓又大的金色單眼中映照出亞伯的身影──

「──啊。」

用不成聲的氣音說了些什麼,旋即就像沙子一樣崩解消散。

能否輕率地稱之為成佛尚不得而知,然而他總算可以長眠了。

「啊啊,可惡!真不敢相信!什麼鬼東西嘛,剛剛那怪物!」

「單眼族勇士伊茲梅爾,別稱為『巨眼』。最後不是叫了他的名字嗎。」

「單眼族,原來不是只有一顆眼睛,居然是那種怪物啊……原來如此。」

結束了與強大屍人的戰鬥後,賈馬爾邊碎嘴,邊擦拭順著下巴流下的血與汗水。

他忍不住反省自己對皇帝的粗魯口氣,不過他的指責未免偏頗。伊茲梅爾這號人物,一開始並不是這種樣貌。

「碧翠子,剛剛的人是……」

「那是『不死王的聖禮』的被害者。由於被反覆復活太多次,連作為基礎的靈魂本身都出現錯誤了呢。應該是錯誤吧。」

「嗚~,啊嗚……」

在面色凝重的碧翠絲旁邊的絲琵卡,一臉消沉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昴邊摸絲琵卡的頭,邊為伊茲梅爾祈求冥福。

在撤離帝都的戰鬥時也曾遇到過伊茲梅爾,但這次的樣貌比當時還要異樣。假如那是被迫復活太多次導致的弊端,那這回應該是徹底獲得解放了。

雖然絲琵卡一臉消沉,不過她的力量確實解放了他。昴希望能這麼認為。

「不過,真虧你看到那模樣,還認得出對方是誰。」

「成為屍人復活的時間點,外貌就已經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既然如此,要緊的是用當事人的特徵來區分。那個尚在容易辨識的類別里。」

「容易辨識啊……」

老實說,昴不知道伊茲梅爾原本的樣子,然而就算站在旁邊比較,也感覺已經變異到找不到共同點了。即便如此還是可以辨識的亞伯,與其說記憶力是怪物等級,說他直覺異常地好還比較能讓人認同。

「國內有實力的士兵,我都事先掌握了。不管是敵是友,判斷的依據越多越好。」

但是,亞伯接在後面的話,就不是單純靠身體特徵判斷對象,而是連同其他部分也納入考量了。

在消失前,最後一次看到亞伯的伊茲梅爾若能感受到那一點就好了。即便這一點對他來說無法成為任何安慰,昴依然這麼想。

「──!關鍵時刻呢。」

此時,從天空遠處傳來轟然巨響。昴抬起頭,低聲說道。

昴的視野里映出衝破遮蔽天空的雲層、朝水晶宮落下的冰山──羅茲瓦爾用在戰術里、事先請愛蜜莉雅製作的兇惡道具。

更遙遠的天空,有渦輪狀的雲變成不祥兇器;其他方位則是從地面傳來陣陣雷鳴,也可以看見被劍擊切得乾淨俐落的街道。

這是各個頂點都有遵守昴指示的條件展開激戰的證據。

「羅茲瓦爾那傢伙,太賣力了吧。」

「看到那畫面,就會想起那傢伙是個很危險的傢伙呢。城堡可是有潛入的奧爾巴特先生。那傢伙不會把城堡砸爛吧。」

「有必要的話就會砸個稀巴爛。他就是那樣的男人。」

發出劃破天空的聲響,碎裂的冰山朝天空散播無數閃光。

無從介入的戰鬥,其勝負只能寄託給負責的同伴們。最需要警戒的有「魔彈射手」、「雲龍」和「荊棘詛咒」。

「自己說出來都覺得障礙多到令人生厭……再來就看愛蜜莉雅醬和貚紗那邊能否順利了。」

以現狀而言,昴已經做了最妥善的戰力安排,但當中只有愛蜜莉雅的配置無法確定,變成很含糊的形式。考量到交給她的任務,昴倒是相信現在讓她跟貚紗在一起是正解。

「老實說,少了愛蜜莉雅醬,遇到伊茲梅爾的時候,我還以為完蛋了……」

這個陣容之所以能夠阻止變成異形的伊茲梅爾,多虧了所有人都竭盡全力。

其中又以賈馬爾的貢獻度最高。眼看他動作越來越俐落,也許正因為被逼入了絕境,才以驚人的速度在升級也說不定。

這件事本身當然是大受歡迎的好事。只要能無視「賈馬爾很可靠」這股心理抗拒感的話。

「賈馬爾•歐瑞黎,還能打嗎?」

「是!只要陛下吩咐,別說一百具,就算是兩百具都沒問題!」

「他都這麼說了。你們這些傢伙也好好卯起勁來。」

「可惡,就因為在做其他人辦不到的差事,居然就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了……」

雖然也是在完成重要的任務,但就他一人一派清涼的表情,令昴忍不住罵亞伯,然後觀察碧翠絲和絲琵卡,確認她們沒有勉強自己。

這支隊伍一打起仗來就是用總體戰的方式在走鋼索,以不安的狀態前進實在非善策。

「貝蒂沒問題。」

「啊~嗚!」

接收到昴的眼色,兩人堅強地這樣回答。

這樣一看,體力上最讓人不安的好像變成自己,於是昴確認了與「普萊迪斯戰團」的連結,還有確認了羈絆力量的加持效果後,點了點頭。

「情勢差不多也開始動起來了。只要哈利貝爾先生或奧爾巴特先生完成他們的任務,我們這邊也就能朝水晶宮打通道路。然後──」

獲得其他戰區的情報,好作為這個輪迴未來發展的素材。

就在要這樣呼喚同伴們的時候。

「──原來如此。這是個奇妙現象呢。要•觀察。」

突然,沒注意到的地方響起聲音,使得眾人像是反彈一樣猛然回過頭。

昴瞪大的視野里,有個剛剛明明不在那兒的第三者──個頭低、肌膚慘白的屍人正蹲下來,用手指確認積在地面的灰塵。

玩弄透過「星食」成佛的伊茲梅爾的灰塵,有著熟悉臉蛋和粉紅色頭髮的屍人──

「看起來,不是直接干涉核蟲呢。蟲是失去了寄生處才死掉的……喪失靈魂?奪取、搶走、回收……真是有趣呢。」

以舌頭舔去指尖上的灰塵,這麼做出結論的,是跟昴陣營的同伴長相一模一樣,但似像非像的眼睛卻沒有溫度的存在──「魔女」史芬克絲。。

「大災」的首腦,也就是這場最終決戰的最大作戰目標。

「────」

如此堂而皇之的登場方式,令昴頓時說不出話來。

帝都的戰力配置以「荊棘詛咒」和「魔彈射手」的存在為首,導致王牌絲琵卡無法帶進水晶宮。因此昴才會讓同伴們去攻打各個頂點,讓奧爾巴特一個人潛入水晶宮,費盡千辛萬苦來打通一條路。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前往理論上史芬克絲所在的城堡。

沒想到現在這個目的的主要目標,主動像這樣出現在昴一行人面前──

「──不對。」

這是大好機會。昴切換想法,用力握緊碧翠絲的手。向朝這邊瞥過來的碧翠絲使眼色,昴接著也握住驚訝的絲琵卡的手。

雖是預料之外的發展,不過史芬克絲在眼前是不爭的事實。屍人的天敵絲琵卡以萬全的狀態在這裡,也是鐵錚錚的事實。

活用屍人特性的「死遁」是個威脅,但具備了不死性質的「魔女」,就無可避免地背負了「星食」這個弱點。──用「星食」打中她。

這樣一來,就能夠結束這場佛拉基亞帝國的戰爭。

因此──

「史芬……」

「沒想到可以使用『暴食』的權能,叫人驚訝。要•對策。」

「──!」

才剛要發動,就被史芬克絲的平靜分析給擊潰。

我方的王牌是絲琵卡的「星食」,卻被看破這是「暴食」的權能,史芬克絲的眼神令昴震懾得倒抽一口氣。真的倒抽到吸氣。

就算真相被揭穿,只要命中就行,然而他卻忘了權能的這個優勢。

因此,他不得不為此付出代價。

「──白痴。」

罵人的聲音,介入被撞飛的昴他們和史芬克絲之間。

史芬克絲張開五指舉向昴他們,在手指發出的白色熱線貫穿昴和絲琵卡的頭部之前,介入先行發生。

架來防身的劍身被挖出圓形的洞,無法防禦的熱線貫穿了如同狂戰士的男人──賈馬爾•歐瑞黎的軀幹,燒焦的腥臭味傳來,深深地烙印在昴的內心,化作揮之不去的懊悔。

──史芬克絲是「強欲魔女」研究不老不死的失敗品。

為了製造出名為「聖域」的環境而自願犧牲自己作為核心的少女──以琉茲•梅耶爾的肉體為基礎,再以與精靈相同的機制構築出瑪那身體,所製作出的複製人。

若能將既存的靈魂附著在那虛無複製體的生命之上,便有可能實現靈魂複製這一近似不老不死的悲願。以前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這樣的企圖,卻在生命的容器與靈魂,其大小與形狀各不相同這個事實面前,脆弱地瓦解了。

「強欲魔女」的靈魂,琉茲•梅耶爾的複製人無法完全收納。

而這極其合理的崩壞所誕生的結果,便是「強欲魔女」的失敗品史芬克絲。在往後的歲月里,這個存在將在世界上留下諸多嚴重的禍根。

她被賦予了「史芬克絲」這個混合怪的名字,原本因為不符合其被造出來的初衷而即將遭到處分,卻因命運的惡作劇而僥倖存活下來。

而後,正如同許多被製造出來的生命那般,史芬克絲也開始為了實現自己被創造出來的目的而行動。

人造「魔女」,史芬克絲被創造的目的──為了成為真正的「強欲魔女」,史芬克絲將會引發無數災禍。

「──白痴。」

這樣罵人的嘴巴流出血,賈馬爾當場跪地。

放出的白光本來應該要貫穿小孩的頭部,所以賈馬爾傷到的部位大約在側腹。即便如此,一邊的腹部被貫穿,無疑是受了重傷。

「賈馬爾──!」

「預想中的目標雖然免於受害,但仍在可應對的範圍內。」

撇開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撞飛而受到保護的昴的反應,下手的當事人史芬克絲對攻擊失敗一事毫不在意。

面對這位反應平靜,可謂冷酷的屍人首領所說的話,昴咬緊牙根忍耐。

倒地的賈馬爾難以繼續戰鬥,不僅如此,不立刻治療的話,還會有生命危險。

「昴!先集中應付眼前的事!」

「──!」

碧翠絲立刻拉昴的手,厲聲這樣要求。

聽了她的話,視線離開頹倒的賈馬爾,昴看向史芬克絲。碧翠絲、絲琵卡和亞伯,也同樣緊盯著史芬克絲。

進入嚴密警戒狀態的三人,意識全都集中在敵人史芬克絲身上。

賈馬爾的治療只能留待後頭。這是正確的。絕對是正確的判斷。

然而──

「你就是打亂我計畫的異物,沒錯吧?」

注意力沒有離開倒地的賈馬爾的昴,被史芬克絲歪頭這樣問。在屍人的金色瞳孔注視下,昴的思緒逐漸變得紊亂。

「──!配合貝蒂,絲琵卡!」

「啊啊嗚!」

代替無法馬上行動的昴,碧翠絲和絲琵卡同時動作。

回應碧翠絲的呼喚,舞動金色長髮的絲琵卡像顆橡皮球跳起,撲向史芬克絲。配合她的跳躍,碧翠絲在佇立不動的史芬克絲左右和後方布下藍紫結晶箭,封住她的退路,將之逼入絕境。

被兩人的攜手合作給堵住四周的史芬克絲,只能束手無策──並非如此。

「埃爾•吉瓦爾德。」

輕聲詠唱,隨之而來的破壞卻極大。

面對迫近的威脅,史芬克絲張開什麼都沒拿的雙手,就跟剛剛攻擊賈馬爾的時候一樣,這次是左右共十指同時發射白色熱線。

只不過,這次不是像光線槍那種一瞬間的熱線,而是持續照射的光劍。

十隻手指就有十條光刃,隨意擺布比射程不上不下的大劍還要長的武器,史芬克絲以自己為中心施展出全方位切割攻擊,從而掌握了整個空間。

碰到那道白光,碧翠絲準備的紫箭被切開,這波猛攻也襲向從正面飛撲過去的絲琵卡。

「──嗚!」

在白光切斷絲琵卡瘦小的身體之前,她的身影從大家眼前消失。

是轉移。她施展了短距離的瞬間移動,藉此閃過史芬克絲的白光射線。絲琵卡接著出現在偏離街道的建築物殘骸上。

而在絲琵卡更後方的,是昴和碧翠絲──

「蠢貨,敵人首領突然現身就看呆了嗎?」

連這種時候都不忘挖苦的,是按下昴和碧翠絲的頭,強迫他們當場蹲下的亞伯。

為了營救在史芬克絲的反擊射線上的昴和碧翠絲,他撲過來,從上方壓住兩人,讓他們躲開熱線。

「別期待賈馬爾•歐瑞黎站起來。你們的行動至關重要。」

「用、用不著你講也知道!你剛剛的機靈表現,就用接下來的表現好好回報,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吧!」

被粗魯推倒的碧翠絲鼓起腮幫子,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對碧翠絲豪氣萬千的反駁嗤之以鼻,亞伯接著低頭看還倒在地上的昴。

「怎麼了?搭檔氣勢驚人,你卻──」

站不起來嗎?亞伯正準備這樣挑釁吧。

但是,他立刻就察覺到異狀,所以沒有說出口,轉而皺起俊眉。

「昴?」

身旁的碧翠絲也跟亞伯一樣察覺到異狀,不禁眨眨眼。

兩人腳邊的昴維持身體前傾的倒下姿勢。他這副模樣,令轉移到不遠處的絲琵卡也困惑地看過來。

他們並未立刻知道發生什麼事吧。

因此,代替腦中根本沒有這種選項的碧翠絲等人,第一個發現昴發生什麼事的,是敵人史芬克絲,何其諷刺。

史芬克絲就著一副表達感情的能力顯著下降的屍人慘白臉孔,眼神還是透露出明顯的困惑和懷疑。

「……為何要服毒?要•說明。」

「──!你這傢伙!」

史芬克絲一拋出疑問,表情大變的亞伯就抓住昴的領子拉他起來。動作如此粗暴,但昴卻沒有抱怨。

為什麼呢?因為他已經咬破塞在臼齒的毒藥包,正在品嘗通往「死亡」的地獄痛苦。

「不要啊──!昴!? 昴!? 」

「嗚啊嗚──!? 」

口吐血泡、渾身抽搐的昴,那樣子讓碧翠絲和絲琵卡慘叫。

碧翠絲試圖抓住痙攣的昴,然而亞伯推開她,把手指塞入昴的嘴巴哩,抽出藥包後怒形於色。

「你這傢伙,是想幹什麼!? 失去理智了嗎!? 」

「噗噗噗、噗噗噗噗……!」

「說要跟命運戰鬥,誇下海口,卻做這種事!? 」

亞伯憤怒至極的聲音,碧翠絲哭喊的聲音,拚命飛過來的絲琵卡悲痛的聲音,昴都有在聽,同時品味著全身彷彿被慢慢融化的失去感。

面對那怒吼、哭聲、絕望聲,都無法用言語回答。

即便如此,這麼做還是有意義。因為這是必要的。──因為這是最佳方案。

為了抵達、不讓任何人、死掉的未來,所以這是、最棒的、方法。

「噗噗、噗。」

「要•說明。」

無法將這個想法傳達給任何人,「魔女」的疑問也未消除,就這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菜月•昴殞命。──就如這場最終決戰中早已上演過無數次的那樣,再次發生。

──一開始的幾年裡,該稱為探求之旅的旅程,對史芬克絲而言極其艱難。

複製人的原型琉茲•梅耶爾的身體,無法在殘酷的世界中倖存。極端的天候或寒暖的變化,有時又輕易地被魔獸和帶有惡意的人類威脅性命,卻又缺乏對抗的手段,在挑選容器的時候有太多沒設想到的地方。

成長或鍛煉這種概念對瑪那身體沒有意義,因此也無法期待可以改善。

並非仰賴肉體的知識和技術是可以透過學習而得到,但學習知識和技術的路上也有很多危及性命的機會,每天過的日子總是跟危險比鄰而居。

再加上作為素材的琉茲•梅耶爾是半妖精,史芬克絲也承襲了外表的特徵,導致很多時候受到迫害或奇異的目光。

然而,大幅改變原本的外貌特徵,仍讓人有所顧忌。

那些是史芬克絲一開始被給予的東西,要是大幅改變條件的話,唯恐無法達成自己被製造出來的目的。

因此史芬克絲沒有選擇偽裝,而是摸索用其他方法活下去。

只要不被奪去性命,就連淪為表演用的玩物或奴隸也曾經歷過。由於琉茲•梅耶爾的容貌姣好,因此也曾當過出手闊綽的主人的下仆。

渴望知識與學習的史芬克絲,在任何地方都受到重用。

當她的記憶力被認可時,她的利用價值也開始在各種局面展現。隨著時間的推移,史芬克絲意識到這也是她保護自己的方法。

要用這副瘦弱且缺乏生存力的身體走過世界,最好的方法就是創造出自己的利用價值,提供給那些需要的人,然後依附於他們的庇護之下。

就這樣,直到她能夠自我保護為止,史芬克絲選擇了生活在他人的庇護下。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一百五十年。

──自從被召喚到異世界以後,菜月•昴最常見的死因是什麼呢?

被這樣問的話,昴會帶著確信回答「服毒自殺」。

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紅琉璃城,跟奧爾巴特玩地獄版的鬼捉人時,就嘗過次數相當多的「死亡」味道,但只要死因不是「奧爾巴特」的話,那死法可說是百百種。

撇除掉絕望十一秒那個例外的話,次數最多的紀錄毫無疑問是服毒。

雖然這是極其不光彩的說法,但也許可以說,在異世界中殺死昴最多次的人,正是負責調配出那種毒藥的奴魯爺。

無論如何,在「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奮鬥,為了組成「普萊迪斯戰團」而高頻率使用的毒藥,直到現在都還安置在昴的口腔內。

「──我要,把所有人都平安帶回來。」

這是挑戰帝都最終決戰的昴,所訂下的不可退讓的先決條件。

本來這種態度和心理準備,在身體縮小前、在飛到帝國來之前他就已具備,但在帝國的每一天都讓覺悟越發強化。

這是無可避免的衝突所導致的結果,也是昴以自己的方式,對試圖以各種手段將「死亡」強加於他身上的帝國,所展現出的反抗精神。

既然帝國硬是要強加「死亡」過來,那麼無論如何都要將其排除在外。

為此,能做的事自己全都會去做。哪怕那伴隨著數次、幾十次、幾百次的地獄苦痛亦然。

「──嘎、嘰嗚!」

視野中閃爍著鮮紅的光芒,全身的血肉、骨骼、每一條血管、甚至每一個細胞,彷彿都被放在攪拌機中混合的痛苦,使得昴的喉嚨發出了悲鳴。

不過,直到最後一刻,經歷的致命性痛楚,以及比那股痛楚更讓昴感到強烈苦痛的怒罵與哭聲,最終都逐漸消失在遠方。──是「死亡回歸」。

透過服毒自殺發動「死亡回歸」,菜月•昴回到過去。

在那一刻,昴試圖把意識切換回闖進帝都前,最後一次停留的陣地,並回到洗完臉後的場景。

「──白痴。」

「────」

胸口被推開的觸感,以及擠出來的痛罵,昴藉此得知「死亡回歸」的起始地點更新,並被迫面對一個全新的起點。

「預想中的目標雖然免於受害,但仍在可應對的範圍內。」

血液跟著罵聲流出,手中的劍身被挖出圓洞,賈馬爾整個人倒下。淡淡瞥了這一幕一眼的兇手史芬克絲,用冰冷的聲音淡淡告知。

這幅光景和這句話,都在幾十秒前看過和聽過。

「昴!先集中應付眼前的事!」

「──!」

為了理解和掌握現實導致思緒紊亂的昴,被碧翠絲厲聲提醒。

她的聲音擊碎了腦中的一切,深深吐一口氣,釋放先前服毒所帶來的衝擊,隨後,昴開始適應眼前的新狀況。

沒有時間發獃。因為在這段時間裡,可能會失去的東西太多了。

──「死亡回歸」的地點更新。

這件事意味著,在這場已經於帝都開打的最終決戰,分配到各頂點的「救亡圖存隊」成員已經無法替換。

以現狀來看,昴認為已經將最佳人員配置到最佳戰場。

然而,無法完全確定最小損害的條件,這讓他感到懊悔。尤其是無法預測愛蜜莉雅與貚紗組隊的結果,這對他來說是心靈上的重大打擊。

當然,其他成員的安危也讓他掛心,焦慮與擔憂的種子無法停止滋長──

「你就是打亂我計畫的異物,沒錯吧?」

「────」

在腦內堆積到現在的積木,發出聲音慢慢垮掉。

他所建構的思考積木,經過各種角度的審視,為了追求更好的完成度而不斷試錯,然而最終卻了無痕迹地崩塌。──不對,是要將之摧毀。

在腦內堆疊起來的積木旁邊,出現了腦內的菜月•昴,粗魯地敲打積木,直到破壞得體無完膚。

直到連最初的形狀也無法記得,直到連關心這些也已經毫無意義,毀壞、毀壞、毀壞,再毀壞。

如此一來,那些無可挽回的積木,就會被徹底遺忘。

只有在那之後,昴才得以開始全新的試錯與學習。

「──不對喔。」

史芬克絲歪頭髮問,雙手被碧翠絲和絲琵卡牽著、跟眯起眼睛的亞伯一樣凝視著敵人的昴,這樣回答。

史芬克絲的話還無法完全消化完。她這個「魔女」的發言意味著什麼,雖然沒法解讀,但自己的氣概不變。

打倒「魔女」史芬克絲,終結這場「大災」。

為此──

「我,是打亂妳計畫的破壞者,災厄的天敵。」

如今被稱為「魔女」的史芬克絲,在誕生後的幾百年間內,完全不具備與那稱呼相應的力量。

這也是在史芬克絲這個存在誕生之初就知道的事。「靈魂」與「容器」之間是有關聯的,想要活下去,這種不一致會成為巨大的缺陷阻擋在前。

──容器,是根據靈魂來進行最佳化的。

簡單來說,「強欲魔女」的技術與才能,必須要是「強欲魔女」的身體才能充分發揮。將「強欲魔女」的靈魂,存入到琉茲•梅耶爾這個半吊子容器所生的史芬克絲,打從誕生開始,其被創造的目的就受到阻礙。

結果,史芬克絲花了一百五十年,才得到符合「魔女」這個稱呼的力量。

有著容器與靈魂不一致的缺陷,史芬克絲從走路方法、呼吸方法,乃至於心臟跳動的方法,全都必須要努力花時間重新學習。

這比一般有天賦的人成為魔法使者所需的時間還要長上百倍。

更進一步來說,在這個時代,史芬克絲為了實現她被創造的目的,面對的障礙無處不在,且難以克服。

因為身體的特徵而被當成半妖精對待,於是被當成「魔女」的代名詞──面對「嫉妒魔女」的泄憤對象。此外,史芬克絲作為「強欲魔女」的研究成果,存在受到懷疑,自稱是「強欲魔女」弟子的人偏執地追蹤她,使得她無法久留在一個地方。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因素,但主要是這兩個原因,使得史芬克絲在追求被創造出來的目的的過程中,不得不多次停滯不前。

在那漫長的日子結束之後,史芬克絲頭一次靠自己成功發動魔法時,她記得看著在指尖燃燒的小火焰,心中充滿了極大的失望。

──應該繼承了「強欲魔女」的東西,竟然只會這種程度的魔法。

「──白痴。」

血液跟著罵聲流出,賈馬爾整個人再次倒下。

被倒地前的賈馬爾推開,跟碧翠絲和絲琵卡兩人手牽手一起站穩的瞬間,昴確認「死亡回歸」再度發動。

「預想中的目標雖然免於受害,但仍在可應對的範圍內。」

對於沒有命中目標的結果並未感到失望,史芬克絲冷靜地接受戰果,然後轉過身來。

不管怎樣,將在場的昴一行人全數掃除,就是「魔女」的目的。在這層意義上,第一擊就打倒真正的戰力賈馬爾,已經是很豐碩的戰果。

至少,昴這邊的手牌因此少了一張。

然而──

「昴!先集中應付眼前……」

「碧翠絲!治療賈馬爾!」

「──!知道了!」

打斷先出聲的碧翠絲,昴對她下達治療賈馬爾的指令。聞言,碧翠絲睜大眼睛,然後立刻沖向賈馬爾。

看著敏捷的碧翠絲的背影,昴向牽著手的絲琵卡示意。

「絲琵卡,拜託了!」

「啊~、嗚!」

絲琵卡勢頭猛烈,速度像彈跳的橡皮球一樣撲向史芬克絲。昴知道史芬克絲為了迎擊,會從雙手指頭射出十道白光。

因此,在那之前,昴撿起了賈馬爾掉下的劍,扔了出去。

「埃爾•吉瓦爾德。」

縱向旋轉的劍,被史芬克絲揮舞的熱線給切割。

賈馬爾的劍在空中無功而返,被光之劍劈成六等分,但是成功爭取到了絲琵卡轉移的時間。若沒有這個掩護,絲琵卡的轉移也無法及時完成。

「──嗚!」

短叫一聲的絲琵卡,身影出現在街道旁的瓦礫堆上。

然後,原本應該連同絲琵卡和她身後的昴一起解決的熱線,因為來自後方的手粗魯推倒昴,使他得以躲過。

後腦勺被撲過來的亞伯按住,用力到快被壓扁。

「蠢貨,你小看敵人的首領嗎?」

「你這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忘記挑釁的皇帝……!」

手撐地面免得被壓扁的昴快速站起來,針對亞伯的惡言提出抱怨。

對昴的反駁沒有多說什麼,亞伯繼續警戒史芬克絲。

「別期待賈馬爾•歐瑞黎站起來。應該要捨棄他吧。」

「我不這麼想。他妹妹在等他回家。」

「我會賜給遺族充分的補償。」

「家人死了,胸口的洞是填補不起來的。」

手貼在受傷的賈馬爾身上,碧翠絲朝傷口發動治癒魔法。

雖然不甘心,但就如亞伯所說,就算聰明的碧翠絲的治癒魔法效果發揮到最大,賈馬爾回到這場戰鬥的可能性都接近零吧。

不過,在這邊營救瀕死的賈馬爾,可以了卻昴心頭的一個擔憂。

為了推進與史芬克絲戰鬥的過程,這擁有重大的心理意義。

因此──

「史芬克絲!殺得了妳的人是我!」

「────」

轉動視線,確認狀況的史芬克絲,聽到這直接的發言後看向昴。

成功讓她的注意力離開碧翠絲他們,轉向昴的身上。

「身為屍人的妳,或許覺得自己克服了『死亡』,但那是謊言,妳完全搞錯了。任何人都不可能永遠活著。沒有人是例外。」

「……很有說服力。就事實而言,你們覆蓋掉了我的『不死王的聖禮』,干涉了死者的靈魂。我不會是例外吧。不過──」

「不過?」

「──。沒什麼,沒必要刻意說出口。要•驗證。」

昴的刻意挑釁,換來史芬克絲的緩緩搖頭。然而,這樣回答的史芬克絲,讓昴表情微微一僵。

不是因為史芬克絲回覆的內容有不妥之處。

而是因為這樣回覆的史芬克絲,微微一笑。

「……雖然琉茲小姐也不是表情豐富的人。」

作為屍人復活這一點也有影響,原本就比琉茲還要缺乏情感表現的史芬克絲竟然微笑──對此,昴感受到一種從骨子裡發寒的戰慄。

這份戰慄,與其說是因為外表可愛的存在變成了屍人所帶來的厭惡感,不如說是出於某種更巨大、更有源頭的理由。昴有這樣的感覺。

而接下來史芬克絲的一句話,更是讓這份感覺變得愈發明確。

「有件事,想要•確認。──那邊的你,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沒錯吧?」

接著,史芬克絲話中的矛頭對向旁邊的亞伯。

沒想到他會鎖定亞伯作為對話的對象,昴抬眉詫異。以立場而言,亞伯受到注目是理所當然,但不覺得史芬克絲會在這個場合在意他。

亞伯沒有戰鬥力,就狀況來說應該最沒有提防的理由。

「如何?要•回應。」

「對妳這種卑鄙的賊人,我沒打算偽稱姓名或身分。──沒錯,我是文森•佛拉基亞,這個帝國的皇帝。」

「感謝回答。還有事,想要•確認。」

面對用銳利視線瞪過來的亞伯,不知畏懼的史芬克絲繼續說下去。

她應該是對自己身為消滅帝國的「大災」有自覺吧,出於這個緣故,面對與佛拉基亞皇帝亞伯對峙的史芬克絲,昴對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感到苦惱。

只要對話稍微拉長一點,碧翠絲治療賈馬爾的時間就能增加。

此時應該要有效活用這個優點,因此昴沒有插嘴他們的對話。

此時──

「不保證會給妳答覆。不過,妳可以說說看。」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或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咦?」

話題中突然出現了普莉希拉的名字,讓昴大感詫異。

參加帝都決戰,因為「大災」出現而開始撤退後,普莉希拉就下落不明。原本不清楚她的安危,是她不知為何能使用跟同樣跟她一樣去向不明的夜鳴所用的「魂婚術」,透過兩人的「魂婚術」還在繼續作用這個事實,才確認她們倆平安。

夜鳴對貚紗和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使用,而普莉希拉對舒爾特施加的「魂婚術」,成了她們倆還活著的證明。

當然,她可是那個普莉希拉。一方面還有阿爾為了救她而決定留在帝都,昴原本就覺得她肯定會頑強地活下來,卻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史芬克絲提起她,更何況還是以質問亞伯的形式提到名字,這完全在預料之外。

確實,普莉希拉在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時候就已參戰,這也暗示了她與帝國,甚至與亞伯之間有某種關聯。

那就是──

「────」

昴沒有確認過亞伯和普莉希拉的關係,此時他瞄了被提問的亞伯,見到他正眯起眼睛。

昴知道這微小的反應,表現出亞伯內心少有的動搖。

雖然不確定她是否看穿了這點,史芬克絲還是對沉默不語的皇帝繼續說了下去。

「你是她的哥哥嗎?要•確信。」

就這樣,她繼續做出背叛昴預想的炸彈性發言。

即使自己可以使用魔法了,史芬克絲的生活方式也沒有劇變。

因為成功發動過魔法一次,琉茲•梅耶爾的瑪那身體,在門的使用上變得穩定,並成功重現出「強欲魔女」的靈魂所掌握的大部分魔法。

但是,史芬克絲置身的危險立場沒有因此改變,她一樣掩人耳目,為了躲避威脅而不會在一處逗留太久。

只是跟以前比起來,掩人耳目變得更容易,逃離威脅也變得更簡單。

多虧如此,史芬克絲自誕生過了一百五十年後,終於開始著手研究她自身造物的目的:重現「強欲魔女」。

──最初的一百年,時間全都花費在認識「強欲魔女」這件事上頭。

儘管跟「強欲魔女」有著相同的靈魂起源,但是史芬克絲從「強欲魔女」的靈魂那兒丟失了太多東西,導致所追求的最終目標變得過於模糊。

因此,為了認識失落已久的「強欲魔女」,她踏上旅程,開始遊覽各地的傳說或文獻,但是意圖將「魔女」從歷史上抹去的魔女教──儘管原本設立的目的好像不是這個──他們的活動成了妨礙,導致自己遲遲沒有做出成果。

結果花了百年也不見進展,於是史芬克絲改變方針,摸索其他方法。

──下一個百年,目的是填補自己體內的「強欲魔女」不足之處。

花了百年的時間走遍世界,卻幾乎沒有做出成果。這個事實讓史芬克絲想到,要了解「強欲魔女」的最大線索,就是自己這個擁有相同靈魂的存在。

意圖重現「強欲魔女」卻失敗,隨之誕生出的失敗品就是史芬克絲。若是填補靈魂不足的部分,恢複原本的形狀的話,不就可以重現出「強欲魔女」這個目標了嗎?

但是,這個嘗試歷經百年後也發覺太過困難,受了挫折。

即使方針有所轉變,為了了解「強欲魔女」而搜索資料的行動並未放棄,然而這反倒讓史芬克絲失去了原本應該登上的目標山巔。

看來,那位「強欲魔女」有著極為複雜的人格。

根據找到的資料,「強欲魔女」和許多人交談,給予他們想要的知識或智慧,透過行善或為惡屢次干涉歷史。

可另一方面,史芬克絲不清晰的記憶中,卻有著儘可能避免與人接觸,幾乎不會主動涉入他人人生的「強欲魔女」。

與文獻相反的「強欲魔女」的形象,令史芬克絲的研究產生迷惘。

此時距離史芬克絲誕生已經超過三百年,為了完成造物的目的,她想要推進研究,於是史芬克絲再度被迫做出決定。

然後,史芬克絲決定──徹底改變截至目前的做法。

──亞伯和普莉希拉是兄妹。

這是史芬克絲帶來的衝擊性事實,但在昴心中卻覺得莫名能夠理解,而且如此一來就跟至今的諸多疑問吻合,並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普莉希拉主動介入帝國內亂,與跟瑟莉娜為首的帝國人維持朋友關係。對話還不時還會透露出跟帝國人之間意味深遠的過去,每每也常表現出自己跟亞伯不是普通關係。

還有就是跟亞伯一樣,性格都傲慢無比,妄自尊大到異樣的地步。

亞伯妄自尊大,可以用他是皇帝來解釋。那麼,普莉希拉妄自尊大的態度又怎麼說?答案如果也是皇族,那就能解釋了。

──不對。正確來說,是曾經是皇族。

「決定皇帝的方法,就是那個讓兄弟姊妹互相殘殺的異常規則吧?」

「關於『選帝之儀』的機制是非,我沒打算跟你討論。」

「根本不需要討論,光是你是現任的皇帝,而普莉希拉還活著這點,就大致能看出你們兄妹對那條規則是怎麼想的了。」

越聽越覺得亞伯和普莉希拉肯定有血緣關係,可越是了解,越能明白現在的情況對帝國來說是多麼地難以置信。

本來,佛拉基亞帝國的規則是,擁有帝位繼承權的人必須互相殘殺,活到最後的那一個人就是皇帝。──亞伯違反了那個規則。

也就是說,亞伯和普莉希拉共謀,背叛了「選帝之儀」。

「沒有共謀。是我決定,我執行的。普莉絲卡死了,普莉希拉留下。就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這樣……嗄!? 照你這樣說,普莉希拉的立場不就是絕對不可以回帝國嘛!? 」

「你能想像在城郭都市裡,我承受了多少精神上的煎熬嗎?說起來,如果真要提的話,從我聽說王國的王選制度和那些候選人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難得我還真的有點同情你了……」

只是外人的昴根本難以想像,然而為了讓妹妹普莉希拉逃跑,亞伯應該也做了相當危險的事。即便是現在,一旦這個情報被外部得知,將會變成危及亞伯皇帝寶座的炸彈。

費盡千辛萬苦讓她逃跑的妹妹,離開眼皮子底下後在鄰國被提名為下一任國王,在帝國發生嚴重內亂時又出手相助還堂皇參戰,在那張彷彿惡劣玩笑的鬼面具後頭,亞伯其實跟地獄級的胃痛在作戰也說不定。

不管怎樣──

「你們是兄妹的事姑且不論,史芬克絲對普莉希拉有興趣,這則情報應該不壞。普莉希拉人在水晶宮,還活著,有『魂婚術』掛保證。」

「──。依我看來,普莉希拉跟那個『魔女』的關係,似乎稱不上良好啊。」

「你們可能自己沒感覺,不過你們兄妹倆真的很難親近,最好改一改比較好喔。連對同伴都這樣了,對敵人的話不就更嚴重了嗎?」

「你剛剛那番無禮的話,就算我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普莉希拉可不會放過喔。」

兩人是兄妹的事情一明朗化,亞伯就毫不猶豫地拋出跟血緣有關的話題。

事實上,比起不具實際執行力能懲罰無禮者的亞伯,普莉希拉可以毫不留情斬殺讓她感到不快的人,因此惹怒她比較可怕。

「說到斬殺,普莉希拉揮來揮去的那把劍就是──」

「──『陽劍』佛拉基亞。」

雖然不曾近距離細看,但昴知道普莉希拉經常突然就從空中拔出的寶劍,蘊藏了強大的力量。

對於提出那個話題的昴,亞伯給出了一個再好不過的回答。

「……該不會,那把『陽劍』是帝國代代相傳的東西吧?」

「沒錯。」

「那這樣的話,根本就不是什麼要不要隱藏身分的問題,那傢伙壓根兒就不該拿出那個東西啊!」

「──。沒錯。」

亞伯回答的聲音很僵硬,昴也對普莉希拉旁若無人的行徑感到頭痛。

這也難怪吧。──既然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前皇族,要是被知道人還活著的話,就成了威脅皇帝治理的炸彈;然而她卻以王國的王選候選人之姿正大光明地站上公眾舞台,而且還不自重地經常拿著帝國代代相傳的寶劍揮來揮去。

難怪,每次有認識以前的普莉希拉的人出現時,他們都會做出一些看似知道她過去、別有深意的舉動。畢竟,當事人自己什麼都沒隱瞞。

「又不是以為自稱艾蜜莉就行的愛蜜莉雅醬……」

從這點來看,愛蜜莉雅是名個性純真又可愛的絕世美少女,但普莉希拉的場合是知道自己置身的立場卻還這麼做,相較之下就是個性惡劣。

不管怎麼樣──

「如果按照常理,陽劍應該要由你持有才對吧?」

「────」

面對昴的提問,亞伯堅守沉默。

如果不是的話,他應該會像往常那樣,扯出一大堆理論來雄辯解釋。既然他沒有這麼做,那就應該是有某種原因吧。

因此──

「──白痴。」

仔細想想,跟血一起吐出來的痛罵,是針對誰呢?

是不惜立刻推開也要保護的昴他們嗎?還是冷血無情鎖定小孩的敵人史芬克絲呢?──抑或是,限縮了接下來的選項的賈馬爾本身?

當然,只可能是前面兩者之一,絕不可能是最後那種可能性。

的確,從會透過「死亡回歸」打破困境的昴的角度來看,賈馬爾為了保護他們的行動,完全是毫無意義的多管閑事。

要是賈馬爾沒有出手保護,昴的腦袋就會因為史芬克絲的奇襲而蒸發,從而發動「死亡回歸」,屆時將能從更早之前的時間點開始應對。

只是起始的時間點究竟是在與史芬克絲接觸後還是之前,就不得而知了。

但如果是後者,賈馬爾就不必受傷,在無法迴避與史芬克絲交戰的情況下,他們的戰略選項本應會更寬廣。

就結果來看,因為賈馬爾被魔法擊倒,讓一行人損失了一名戰力,甚至為了拯救瀕死的他,碧翠絲的行動也被治癒魔法所束縛。

單看發生的結果,賈馬爾的行動反而讓昴一行人陷入更艱困的境地。

但是──

「────」

以身為劍狼之一為傲,鬥志昂揚,想用劍為妹妹開闢未來的賈馬爾,為了保護昴他們而倒地的犧牲行為,昴不能讓這件事沒有意義。

因為,生命啊、本能啊、心靈啊,那些東西並不是那麼單純的東西。

「預想中的目標雖然免於受害,但──」

「我被你逼著舔過鞋子!不過,現在這樣就扯平了!」

「────」

倒地的賈馬爾害自己沒能射中目標,史芬克絲對此說了些什麼。但昴故意大聲地對賈馬爾這麼說,好蓋過「魔女」的話。

昴這聲大喊,不知道賈馬爾聽不聽得見。

但是以前剛飛到佛拉基亞帝國,在密林附近的營區里,昴曾經被賈馬爾欺凌得很慘。現在,自己原諒他了。──因為,賈馬爾無疑也是同伴之一。

「碧翠絲!治療賈馬爾!」

「──!知道了!」

聽從昴接下來的指令,碧翠絲快速跑向賈馬爾。她的手指觸感一離開,昴立刻拉近還跟自己牽著手的絲琵卡。

「絲琵卡,拜託了!」

「啊~、嗚!」

表情充滿幹勁的絲琵卡,以彈跳橡皮球的勢頭撲向史芬克絲。絲琵卡蹦蹦跳跳舞動金色長髮,看到眼前發生的事,無視自己發言被打斷的事實,史芬克絲舉起了雙手。

從中生出十條光劍──昴把賈馬爾的劍扔向她。

「埃爾•吉瓦爾德。」

「──嗚!」

白光溶解了賈馬爾在空中旋轉的劍,也瞄準了劍後面的絲琵卡。但是在被白光碰觸到之前,絲琵卡先轉移到了街道的旁邊。同時昴也被後面伸過來的手壓住頭,成功閃避了史芬克絲的反擊。

「真虧你能立刻調整狀態。不過,沒辦法持續下去的話可就沒意義了。」

「我知道啦!先說清楚,我絕對不會拋下賈馬爾不管!」

「──。我會賜給遺族充分的補償。」

「那種方式救不了我想救的人啦!」

昴這樣頂撞貫徹合理性的亞伯,並強行站穩搖搖欲墜的身子。保持著那個姿勢,怒視著完全閃過攻擊的史芬克絲。

「史芬克絲!殺得了妳的人是我!」

「────」

「我殺得了妳這個屍人。復活魔法不是萬能的。妳以為我說謊嗎?」

「……很有說服力。就事實而言,你們覆蓋掉了我的『不死王的聖禮』,干涉了死者的靈魂。我不會是例外吧。不過──」

為了把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昴如此挑釁,而史芬克絲對此搖頭。她在認同昴的主張有說服力的情況下──

「──。不,沒必要刻意說出口。要•驗證。」

儘管她在警戒自己的天敵昴──正確來說,是警戒絲琵卡的「星食」,卻露出了與她的心情完全相反的微笑。

「魔女」的微笑,唯有這個無解。也沒有知道的必要,完全沒必要。

「你別嚇到喔。」

被昴小聲地這樣說,站在旁邊的亞伯頓時皺眉。黑色雙眼要求說明解釋,昴則是把解釋交給局勢發展。

帶著微笑的餘韻,史芬克絲看向亞伯。

「有件事,想要•確認。那邊的你──」

「──這傢伙是文森•佛拉基亞,這個國家的皇帝。還有,也是普莉希拉的哥哥准沒錯。」

「────」

史芬克絲還沒問完,昴就搶先全部回答完了。

被搶先的瞬間,史芬克絲頭一次驚訝到眉頭有清晰動作。雖然事先已被忠告的亞伯也同樣驚訝,但那是必要支出。

「嗚~,啊嗚!」

為了對得起那龐大的支出,絲琵卡朝著史芬克絲撲過去。

她用讓人聯想到貓狩獵時的柔韌敏捷動作逼近這位「魔女」,但她揮出的手,其威力卻比貓爪更像老虎、獅子甚至是熊的一擊。

就連屍人戰士,吃了這紮實一記的話也會完蛋;而現在,絲琵卡毫不留情地將這樣的攻擊砸向史芬克絲的細瘦身子──

「嚇到了。妳的特殊性,似乎不僅僅是對於靈魂的干涉。」

「啊啊嗚!? 」

史芬克絲的平靜分析,和絲琵卡驚訝的叫聲重疊在一塊。

絲琵卡會驚訝也是在所難免。畢竟她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都碰到史芬克絲了,可是對方卻舉起一隻手就巧妙地泄勁帶過。

絲琵卡睜大藍色雙眼,「魔女」的金色瞳孔則緊盯著她。

「嚇到妳了?在『亞人戰爭』中,我敗北的理由也包含體術不成熟。有鑒於此,我決定從頭開始學。不過──」

「嗚嗚!? 」

「這具複製體,要透過『流法』提升性能也是有極限的。」

史芬克絲邊說邊利用化解攻勢的力道,把絲琵卡從頭部甩了出去。

那流利的身法與技巧,不是半吊子的修練就能施展的。「魔女」就如她自己的坦白,從過去的失敗經驗中加以學習。

以前靠拳頭打贏過魔女的傢伙,做了多餘的事啊。昴忍不住這麼想。

「絲琵卡──!」

「──嗚~,啊嗚!」

昴扯開嗓門的聲音,讓絲琵卡用力咬牙忍耐。

一瞬間,在頭部落地之前先彎曲身子,絲琵卡再度像貓似地運用身體。讓膝蓋柔軟著陸,絲琵卡試圖快速拉開跟史芬克絲之間的距離。

「啊嗚!? 」

可是,想要退後的絲琵卡,動作硬生生停止了。仔細一看,她右手的袖子被史芬克絲抓著,導致她無法脫身。──這時,少女和「魔女」互看一眼,然後在手碰得到的距離內展開超近身戰。

「嗚!啊嗚!啊~啊嗚!啊啊嗚!」

絲琵卡與史芬克絲抓住彼此的一隻手,僅用最小的動作展開高水準的攻防戰。

面對絲琵卡那如同一擊必殺的猛烈揮擊,史芬克絲則用以柔克剛的流暢技巧,不時交織著指尖釋放的魔法來應對。

「碧翠子!」

「再一下子!」

眼見戰況激烈,昴忍不住呼喚,碧翠絲這樣回應他。讓手邊發光的碧翠絲,正在對倒地的賈馬爾全力施展治癒魔法。

儘管如此,仍然要等待暫時無法回歸的碧翠絲,眼睜睜地放棄掩護嗎?

「怎麼可能那樣啊!」

刪除袖手旁觀的選項,昴抓住腰後的基爾緹鞭。結果,做出這個判斷的昴,肩膀被亞伯粗暴地按住制止。

「慢著,菜月•昴。隨便行動的話──」

「混帳東西!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面對亞伯尖銳的訴求,昴大聲回嗆,甩開他後衝出去。

可以聽見背後的亞伯在咂嘴,不過昴沒有停下來,而是舉起鞭子援助被史芬克絲用體術和魔法玩弄的絲琵卡。

「喝──!」

被揮動的鞭子前端,以不能因為是小孩子的臂力便加以輕忽的速度飛了出去。

準確度比原本的身子大小還要差,但在極限狀態下,集中力順利運作。縮小的身子即便忘記了為能靈活運用鞭子而苦練的每一天,氣力仍引發了奇蹟。

劃破空氣的鞭子,像蛇的毒牙般朝史芬克絲的背部咬過去──

「──啥?」

「保護欲和焦躁感,也會變成作出錯誤判斷的毒藥。正因為稍微理解了情感是什麼,才明白了它的可怕之處。」

淡淡這樣回應的史芬克絲,右手被基爾緹鞭給繞住。然而,史芬克絲是刻意伸出右手的。她左手抓住絲琵卡右手的袖子,右手被昴的鞭子困住,導致兩隻手都不能用。

但是──

「啊、嗚……!」

吐出痛苦的哀嚎,左大腿被白光貫穿的絲琵卡膝蓋一軟。──雙手不能用的史芬克絲,改用屍人的金色右眼發出攻擊。

「發動魔法時,手指和道具是輔助。不懂魔法的人容易犯這錯誤。」

「絲琵卡──嗚哦啊呃!? 」

絲琵卡痛到發不出聲音,代替她大叫的昴卻因為史芬克絲旋轉身體猛力拉動鞭子,導致雙腳離地,接著狠狠摔向地面,四處撞擊,最後倒在「魔女」的腳下。

昴咬緊牙根忍痛。史芬克絲則是俯視著身旁屈起單膝痛苦不已的絲琵卡的臉,昴可以清楚地看到史芬克絲的表情。

跟那雙感覺不到熱度的金色瞳孔相望──

「──為什麼笑?」

「因為至今為止的發展如我預期。」

目睹仰躺在地的昴露出的表情,史芬克絲提出疑問。

回答她的問題後,昴這才放掉剛剛都刻意不放的鞭子。用空著的手比出手槍的手勢,對準史芬克絲。

然後──

「──密雅!」

昴的指頭微微發光,接著發射成形的藍紫結晶箭。

出其不意、最短距離、大意、奧斯卡獎等級的演技──各種要素相結合,讓史芬克絲沒能閃掉昴的陷阱。

「──要•反省。」

立刻傾斜頭部的史芬克絲,用微微顫抖的聲音這樣說。

她的右眼,被昴發射的紫箭貫穿。紫箭命中的位置開始結晶化,逐漸侵蝕她的慘白肌膚。

本來,陰魔法的效果就對屍人特別有效,而且立即見效。

「妳以為我只是個看起來聰明的孩子嗎?這是大家常犯的誤會。」

──昴是跟可愛又能力高強的碧翠絲訂契約的精靈術師。

就算身體變小了,與碧翠絲的連結也不曾斷絕。碧翠絲和昴是透過門連結,由昴提供瑪那,碧翠絲使用魔法。

反過來亦然。昴也可以借用碧翠絲的力量來使用魔法。這就是跟碧翠絲訂定契約、初次上陣的時候,用魔法無雙打敗了大兔。

只不過,碧翠絲這四百年來蓄積的瑪那在初次上陣時便全部用光了,因此現在的昴,就只能在看得見碧翠絲的距離下使用,且僅限一發。

不過,重要的是,這一發就是王牌,而且要用得精準,不能亂用。

「絲琵卡,再加把勁!」

「嗚!」

受到魔法衝擊的史芬克絲人往後仰,此時,昴一口氣展開連續攻勢。

腳被射穿而痛苦不堪的表情,被不服輸給蓋過,絲琵卡握住昴的手,當場站起來。

傷口很痛。但是不管嘗試多少次,都無法讓她受到比這更輕的傷。

因此,這是全員生還、走向未來的最佳發展──昴擔任絲琵卡的左腳,協助她走向史芬克絲。

讓絲琵卡的「星食」碰到她,就能打倒她──

「不愧是能識破巴爾加策略的人。要•稱讚。」

結晶化的範圍從右眼擴散開來,史芬克絲這樣稱讚昴。

就這樣,「魔女」用開始固化的臉做出笑容,左手食指貼住自己的下顎。那根手指像是回敬昴似地,比出了手槍的動作。

「──!」

頓時,昴直覺那是「死遁」的預備動作。

自行破壞頭部,利用自戕讓狀況重置。──讓她在這邊自殺,帶回昴他們的知識的話,史芬克絲就不會再出現了。

用「星食」消滅她的機會,將會蕩然無存。

搶在採取行動阻止她之前,史芬克絲的手指發出微弱光芒──

「──白痴啊──!!」

伴隨著宛如吐血般的咒罵,一道斬擊從手肘處切斷了史芬克絲的左手。

「────」

飛出去的手在空中旋轉,史芬克絲目瞪口呆。

史芬克絲企圖使用「死遁」,阻止她這麼做的是扔出刀身被挖洞的劍、雙眼布滿血絲的賈馬爾。

身受重傷的賈馬爾起身發動攻擊,碧翠絲負責支撐他的身體。朝那傷口發動治癒魔法的同時,碧翠絲還輔助他投擲。

就在那一瞬間,驚訝的史芬克絲,與明明說過治療會花時間的碧翠絲視線交會。

「全是騙人的啦。」

碧翠絲吐舌頭,表明賈馬爾的奇蹟復活並非奇蹟。

話雖如此,就算砍掉左手,史芬克絲也能用剩下的右手做到同樣的事。──不,要是她沒在一瞬間跟碧翠絲眼神交會,才能辦到。

「真的嚇到我了。」

跟說的話相反,聲音就跟平常一樣冷淡。

不過,實際上可能真的有點危險。──因為,要說是把劍丟給對方的話,賈馬爾丟出去的力道未免太大了。

「要•稱讚。」

「不需要。」

張大沒事的左眼,史芬克絲說。亞伯對此冷淡回應。接著,黑髮皇帝揮動接到的劍,從肩膀砍斷史芬克絲的右手。

「啊啊……」

失去左手,右手又被砍斷,試圖逃跑的身體失去平衡,史芬克絲就這樣豪邁地用背部撞擊帝都街道。

與倒下的她錯身而過後,昴深深地吐了口氣,低頭看著仰躺在地上的「魔女」。

為了把她逼到這一步,歷經了十重、二十重的鬥智鬥力,還有無數無法以言語形容的嘗試與錯誤。而靠著這一切的累積,昴終於來到這個境地,站在史芬克絲面前。

「是我們贏了。」

「……是呢。就承認吧。我輸了。」

賈馬爾重傷,絲琵卡和昴受傷,碧翠絲和亞伯沒事──這總歸是僅以結果來看,面對明知如此依舊做出宣告的昴,史芬克絲點頭。

就算沒有雙手,搞不好會像攻擊絲琵卡那樣從眼睛發射什麼東西出來。雖然她右半邊的臉已經化為結晶,但還是得以讓她什麼都做不到為最優先。

「史芬克絲。」

這聲不是呼喚,連史芬克絲本人也知道。

剛剛是在對絲琵卡下指令,整頓好她使用權能「星食」的道路。藉助昴的肩膀,絲琵卡把手伸向史芬克絲。

干涉變成屍人的「魔女」的靈魂,以讓這場「大災」結束──

「──吉瓦爾德。」

下一秒,在絲琵卡的手指碰到之前,持續結晶化的臉蛋被消滅──發射的白光炸掉「魔女」的頭部,粉碎昴他們的意圖。

「──」

史芬克絲就這樣被人從旁介入奪命,一行人倒抽一口氣。眼前的史芬克絲破裂碎散,立刻化為粉塵。

然後,做出這種事的人是──

「看起來,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情況,所以做出了判斷。要•應對。」

「『不死王的聖禮』的效果很有用,當體驗到其有用性時,無法立即共享資訊是一種遺憾。要•改良。」

「在那之前,應該優先排除他們吧。要•應對。」

接連聽到同一個人的聲音,昴清楚感覺到扶著自己肩膀的絲琵卡身體一僵。她應該也同樣感覺到了吧。

體驗到那種程度的衝擊,是理所當然的。

「「「──要•戰鬥。」」」

因為,收拾掉被逼到絕境的史芬克絲的,是聚攏在一塊、複數個毫髮無傷的「魔女」史芬克絲們。

──介入「亞人戰爭」,對史芬克絲來說非常合適。

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國內日漸高漲的人類與亞人之間的對立,因為一些小火種而延燒成大火,破壞了長久以來的表面和平。

無論跟內戰有沒有關聯,亞人光是存在就被視為迫害的對象,這種環境完美地消除了史芬克絲主動接觸亞人聯軍的不自然。只要說自己是半妖精就能參加聯軍,根本不需要準備其他名義。

因此,遇見了亞人聯軍的主要指導者巴爾加•克羅姆威爾以及利布雷•菲爾密兩人,對史芬克絲來說只是僥倖。

特別是巨人族巴爾加,與兇猛的外表相反,他其實是個優秀的智者,一注意到史芬克絲擁有的知識和魔法實力的實用性,就大膽地擬定戰法,運用在許多戰場上,為亞人聯軍量產勝利。

史芬克絲也公開了幾個原本絕對不公開的「強欲魔女」的知識,協助巴爾加的企劃,或是反過來獲得幫助。

──「不死王的聖禮」,也是多虧了亞人聯軍,才能成功重現的禁術。

術式本身就是知識,為了加以實現,還得研究細節、實際制定使用術式的作戰計畫,為了這個目的,巴爾加成功地引導了「亞人戰爭」。

史芬克絲對亞人聯軍的勝利不感興趣,終究只是利用其環境罷了,但當時的巴爾加等人的存在對自己裨益很大。然而,跟巴爾加並列指導者的蛇人利佈雷,對她的行動感到疑慮,因此沒有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不管怎樣,在「亞人戰爭」中,史芬克絲獲得了很多想要的東西。

在這之中,她最想觀察的「愛」──那似乎是不完整的史芬克絲,在達成被創造出來的目的上最為缺乏的東西。能夠多次親眼目睹那種被一般人稱為「愛」的執著,對她來說是一大收穫。

巴爾加也好,利布雷也好,許多的亞人和人類,都有那個。

確定那個確實存在,而自己的確缺乏,是史芬克絲最大的收穫。

只是,由於推動了超過三百五十年都不曾動過的狀況,或許該說史芬克絲是起了貪念。──她與忘記過的威脅重逢了。

對方在知道史芬克絲是以複製「強欲魔女」的靈魂為目的而製造出來之後,就說什麼也想消滅她的「強欲魔女」的弟子。

──最終,史芬克絲敗給了這位「強欲魔女」的弟子。

畏懼的事態,在畏懼的瞬間降臨。

手指擠進嘴巴里的冰冷觸感,以及習慣放在那裡的藥包被拔出來的感覺,迫使昴回想起這點。

最後還是痛切感受到了。

「自殺用的毒藥?不可理解的準備。」

「不是不可理解吧?既然要上戰場,一般都會做好死亡的覺悟。還有,為了避免被敵方俘虜和拷問出情報,這也能派上用場。」

「在這種不適合用『一般』來形容的戰場?在這裡喪命,未必就真的代表能確實讓人閉嘴,這一點他們應該也心知肚明。」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語氣,同樣的口吻,討論到最後,好幾對眼睛看著昴。

有著同樣面孔的「魔女」們,同時盯著昴的黑眼珠看──

「「「要•回答。」」」

架住昴,奪取他自殺的工具,她們這樣問。

──新出現的多名史芬克絲,花不到一分鐘就壓制住跟一個史芬克絲打就陷入苦戰的昴一行人。

「嗚啊、嗚……」

被迫趴在地面的絲琵卡,拚命掙扎想要幫助被囚的昴。但是,沒有獲得治療的腿傷太深,根本無法甩開按住自己的史芬克絲。

不只絲琵卡。碧翠絲和賈馬爾也以遍體鱗傷的狀態倒在路上。

特別是賈馬爾,在完全昏過去之前一直在痛罵史芬克絲她們,結果反而被更加徹底地痛毆了一頓。

然後──

「一個接一個,真是不嫌煩,接連跑出來迷路啊。」

「被逼到這樣仍不屈服的精神,讓人佩服。感受得到你跟妹妹……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血緣關係呢。」

「哼,以為端出普莉希拉的名字就能動搖我?不只拉米亞那件事,所謂的『魔女』還真專門做惹人厭的事啊。」

說完,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史芬克絲,亞伯吐掉口中的血。

如今,跟史芬克絲她們對峙,還用兩隻腳站立的除了他,就只有被架住的昴。然後,演變成只剩亞伯。

架住昴的史芬克絲,從後方踢昴的膝蓋,強迫他跪下。封住他的行動後,三名史芬克絲看著亞伯。

一人固定昴,一人按著絲琵卡,最後一人是自由狀態。

相對地,亞伯在短暫抵抗中受了不少傷。衣服破裂、弄髒,他用袖子擦拭臉上的血,腳下則是少了刀身而被拋棄的劍。

然而,即便被折磨成這樣,亞伯依然沒有受到致命的傷害。

這都多虧了亞伯的非凡劍術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開花結果──並不是,是史芬克絲他們刻意讓亞伯活下來的。

「從拉米亞•戈德溫那裡學到了東西的確是事實。她看穿本質的眼光是毋庸置疑的。比起我,更接近『靈魂』的真理。」

「多虧了她,才能成功同時重現『不死王的聖禮』。儘管跟期望的結果有些落差,但前進了一個階段是不爭的事實。」

「不然的話,要像這樣站在你面前都很困難吧。」

接著說話的史芬克絲,提及了讓同一位屍人以複數的型態出現,也就是襲擊連環龍車的亞伯之妹──拉米亞•戈德溫所使出的,濫用「不死王的聖禮」的技藝。

說實話,要是絲琵卡的「星食」功能萬全,屍人的增殖行為也就不過是增加目標而已。因為知道這點,史芬克絲才會拆散昴和絲琵卡,限制他們的行動。

而且,史芬克絲讓亞伯一人活著是因為──

「──佛拉基亞皇族,你的『陽劍』是威脅。要•警戒。」

「────」

沒有手的史芬克絲說的話,讓亞伯微微眯起眼。

史芬克絲提防的「陽劍」佛拉基亞──是蘊藏莫大力量的帝國秘寶,「魔女」會在意那柄寶劍是正常的。昴也親眼看過被揮舞的「陽劍」有多大的能耐,以及慘遭純紅斬擊後的人的下場。

只不過,此時的「陽劍」持有者不是亞伯──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或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咕,亞伯……!」

「他應該是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你用亞伯這個稱呼,無論是綽號還是昵稱都不恰當吧?要•訂正。」

指出了發言中的些微不妥之處,被架住的昴臉被按壓在地。看都不看痛苦呻吟的昴,史芬克絲歪頭盯著亞伯看。

「看起來,你似乎真的並未持有『陽劍』。」

沒錯,她朝著亞伯──文森•佛拉基亞明確地斷言,他沒有作為皇帝的證明「陽劍」。

「──。」

史芬克絲的斷言,亞伯只是沉默,昴則是吞了口水。

這對佛拉基亞皇帝來說是多麼屈辱的事,昴並不知道。但是,昴曉得,就跟讓本該在「選帝之儀」殺掉的妹妹活下來的事同樣,甚或更進一步質問他身為皇帝的資質,是不容允許的行為。

而確定這件事,就是史芬克絲讓亞伯活下來的目的。

「煩請與我同行,文森•佛拉基亞皇帝。可以的話,想讓你跟妹妹普莉希拉•跋利耶爾見面。要•討論。」

「讓我跟普莉希拉見面?妳有何企圖?」

「我拒絕回答。要•深思熟慮。」

確認亞伯沒有能抵抗的決定性手段後,史芬克絲對他提出了奇怪的提議。她沒有道出這個提議的真正用意,但只要照做,亞伯就能從現場的苦難抽身。

話雖如此,帝國的頂點可沒有乖乖聽從這提議的天真可愛。

「少說戲言,『魔女』。假如有必要跟普莉希拉對話,不需要妳這傢伙的准許,我自會這麼做。妳以為我──余,是誰啊?」

氣派堂堂這樣回應的亞伯雙手抱胸,拒絕了「魔女」的提議。

渾身臟污,身上流血,連性命都由對手掌控,可亞伯貫徹不撓不屈的姿態,無疑就是佛拉基亞帝國尊貴的劍狼本身。

「──要•反省。」

表情和口氣都沒有變化,但史芬克絲的聲音很明顯感到失望。

這是基於什麼理由,因為對方並未明說,所以不得而知。但是,史芬克絲對於不能把亞伯帶到普莉希拉那兒感到遺憾。

然後,抗拒這個令人失望的事實,史芬克絲轉頭說:

「不然拿這些人的命交換?要•再檢討。」

她指向被迫趴在地上的昴和絲琵卡兩人,拋出質問。為了讓這問題更具有說服力,壓住昴的史芬克絲加大力道。

「啊嗚嗚!嗚~,嗚啊嗚!」

「絲琵卡……呃!」

恐怕絲琵卡也被用力壓緊了。手腳亂動,比起昴更有可能從束縛中掙脫的絲琵卡,試圖對背上的史芬克絲進行反抗。

然而在那反抗得以奏效之前──

「嘎、嘰、呀啊啊啊啊……!」

「──要•反省。」

連續響徹的幾聲鈍響,源自於骨頭被折斷的可怕破壞聲。不是絲琵卡,是昴的右手被逆向折斷造成的。

劇痛刺激大腦,其他的挫傷和擦傷的痛楚頓時不見。咬緊牙關的嘴巴冒出血沫,憋不住的淚水奔流。

作為殺雞儆猴的手段,折斷昴手臂的史芬克絲、幾乎要折斷絲琵卡的手的史芬克絲、下達這一切命令的史芬克絲,全都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就只有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看殺雞儆猴有無效果的觀察者眼神。

然而──

「──煩死了。」

亞伯的回覆,即使是在昴的手臂被折斷的情況下,也絲毫沒有任何情感做出退讓。

聞言,史芬克絲終於輕聲吐氣,道:

「可以的話,是想帶活著的你過去。」

「少笑死人。說什麼都想做到的話,就把我變成屍人帶過去吧。」

「很困難,這是根據目前為止的材料所得出的結論。」

收到史芬克絲的回應,亞伯閉上一隻眼睛,似在思索。但在思索看起來有進展之前,史芬克絲她們先有所動作。

壓住昴和絲琵卡兩人的史芬克絲,豎起一根手指。──手指抵在被拉起來的兩人的後腦勺。

「亞、亞伯……」

在手被折斷的痛楚下冒冷汗的昴,氣喘吁吁地呼喚亞伯。身旁的絲琵卡也是同樣的狀況,史芬克絲的目的很明顯。

然而,沒有意義。因為連殺雞儆猴都不管用了。

「人質沒有意義。還是說,『魔女』連這種程度的事都不懂?」

「是嗎?」

「什麼?」

「庇護心和情感之類的東西是難以處理的。對於作為帝國頂點的你來說也不例外。──要•努力。」

唯一自由的史芬克絲對亞伯這樣說,緩緩舉起手。

而她舉起的手豎起一根手指,對準亞伯的胸口。

「請不要動。假如你珍惜他們的性命的話。」

「──賤民。」

亞伯這番短促而咬牙切齒的話語,讓史芬克絲的嘴角生出了歪曲的微笑。

下一秒,史芬克絲的手指發光。──不只瞄準亞伯的那一人,抵著昴和絲琵卡兩人後腦勺的手指也是。

──他就是在等那「魔女」做出毒辣的選擇。

「跳,絲琵卡!!」

「咦?」

即將發射致死光線時,昴忘記痛楚這樣大喊。聞言,不解的史芬克絲之一當場消失。──連同絲琵卡一同移轉。

以絲琵卡的跳轉為信號,昴這邊也有所行動。只不過不是昴本人行動──

「再怎麼說也太勉強了吧!」

聲音怒氣沖沖的,是一直倒在地上,等待昴給出信號的碧翠絲。

艱辛忍耐的她,就連昴的手被折斷的瞬間都忍住了,現在則是把累積的心情化為藍紫結晶箭矢,射向史芬克絲。

「────」

情勢急速變化,令人眼花撩亂。

控制昴和絲琵卡的史芬克絲的攻擊以未遂告終。昴那邊的由碧翠絲阻止,不過絲琵卡那邊的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史芬克絲阻止了。

──轉移的絲琵卡,移動至史芬克絲瞄準亞伯發出的魔法的射線軌道上,讓光之熱線擊穿控制自己的史芬克絲。

「這是──」

一人被自己的魔法給射穿消滅,另一人被魔法箭矢命中,化為藍紫雕像。

即便如此,出其不意的攻擊最多也只能做到這裡。

「總不會連最後一人都站起來了吧。」

手被折斷的昴也好,動彈不得的絲琵卡也好,甚至連史芬克絲以為已失去意識的碧翠絲都嘗試反擊。但遺憾的是,被徹底打暈的賈馬爾沒法站起來。

見狀,最後留下來的史芬克絲快速舉起雙手,從十指生出十條光劍,這次肯定可以切割昴他們。

也因此,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目光離開了最不能離開的對象。

「──拔劍,『陽劍』佛拉基亞。」

平靜且肅穆的聲音,可靠得令人火大,敲響昴的耳膜。

無論多麼吵鬧,即便身在有大量人群的地方,就算是戰鬥場面殘酷至極的戰場,這男人的聲音都能正確傳達給他想要傳達的人。

這正是立於眾人之上,背負引導眾人宿命的王者氣量。

彷彿要證明這一點般,耀眼而赤紅的光芒,照亮現場的所有人──

「──你應該沒持有那東西才對?」

「蠢貨。──我可曾表示自己放掉『陽劍』過嗎?」

只為了拉近這一刻的勝算,無論面臨多大的苦難都不曾拔出的純紅寶劍,從虛空劍鞘被拔了出來。

然後──

「比拚小聰明的勝負,是我們贏了。」

「妳小看了。──小看我,還有兩位軍師的謀略。」

忍住痛楚的昴誇耀勝利,亞伯則是誇耀安排讓「魔女」深信自己失去王牌的策略、不在場的軍師的力量。

──下一秒,手持「陽劍」的亞伯蹬地躍起。

是之前的亞伯根本無從比較,力量明確的疾馳。「陽劍」會自己選擇持有者,並將之拉升到符合自己的次元。

簡直就像世界被陽光普照,亞伯高舉寶劍──

「──『陽劍』可以斬殺我想斬殺的目標,燒毀我想燒毀的目標。」

「────」

純紅一閃斜向划過,立刻想要迎擊亞伯的十條白光都無從抵抗,直接被燒掉。

光芒被燒掉這種說法很不合理,但「陽劍」的光芒正具備了讓人相信這種事發生也很合理的超常力量,因此,接下來的結局也是必然的。

「──啊。」

吐出沙啞氣息,用力往後跳的史芬克絲,低頭俯瞰自己。

以快速的身法往後退的「魔女」,一縷粉紅色頭髮已被「陽劍」的閃耀給砍中──頓時,史芬克絲全身著火。

而且不只被砍到的史芬克絲,連被自己射中、正在化為粉塵的史芬克絲,變成藍紫結晶的史芬克絲都燒了起來。

──「陽劍」佛拉基亞,鎖定「魔女」史芬克絲為燒毀的目標。

其結果,就是眼前熊熊燃燒的多個史芬克絲。

「────」

被火焰纏身的史芬克絲,在燒光之前不曉得會不會做出什麼垂死掙扎,正加以警戒提防之際──

「沒用的。被『陽劍』的火焰燒到,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啊。我由衷懷疑你那竟然能把這種事隱瞞到最後一刻的神經。」

單手垂著「陽劍」,亞伯指出昴的警戒是杞人憂天。昴以諷刺回敬亞伯,不過他沒有回應。

只是凝視著被熊熊大火焚燒,連靈魂都逃不掉的史芬克絲。

一面凝視著此景,亞伯──不,文森•佛拉基亞說。

「這次的獻策──苦了你了,奇夏•哥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