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7

第六章『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觀星者」。

這個開頭已經用過了,所以不採用。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這個世界的紅牌演員。

這個事實一直以來都是直接展現而非用言語來證明,所以多說顯得不解風情。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

這個說法不是只限於瑟希魯斯,簡直就像是頭痛很痛這種重複式贅句。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因為這個定義最貼切,所以這次的開頭就採用這個。

那麼──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遵照天地神明,這項事實是絕對不可動搖的,是瑟希魯斯最根本的前提。

無論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就算真的如旁邊的人所說,存在一個身材比現在的自己還要高挑、容貌端正、光彩奪目的帥氣青年版的瑟希魯斯,那也已經是過去的前•瑟希魯斯了,存在於現在這一刻的瑟希魯斯,唯有自己。

正因如此,他要證明這點。

「天上的觀眾們也請見證吧。──看這世界究竟會選擇哪一方。」

用衣服的碎片綁完頭髮,接著用空出的雙手用力拍自己臉頰。

瑟希魯斯不常使用這種打氣的方式,但為了讓觀眾能夠愉快地跟上角色的轉變,這類描寫在劇作上其實非常重要。

做完這一切之後,瑟希魯斯歪了歪頭,說:

「說起來,各位還挺聽話的呢。已經可以繼續談笑風生了,我完全不介意喔。」

『●●▼■●■●』『▼■■──』『■■■■■!!』『▲■■▲●●●■▲●●▲▼■●▲■■●●●』『●■●●■■■!』『▲▼▲──』『●●▲▼▲●●』『■●▲●■■●●▲■●!●■●!▲▼■!』『●●■■■▼●■──』

頓時,原本被要求沉默的觀眾熱情爆發。他們的正常發揮讓瑟希魯斯在內心點頭稱是,同時恢複自己的步調。

平常總是被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被認可的慾望不斷被滿足的瑟希魯斯,像那樣要求他們噤聲還是第一次。他們應該很驚訝吧,但自己也同樣驚訝。

不過,那個事實的確令人愉快。所謂的開局順利就是說這種事吧。

「──畢竟,接下來正要讓小看我的對手刮目相看呢。」

才剛說完,一道光芒閃過,貫穿了瑟希魯斯的臉頰。

「瑟希──!? 」

以瑟希魯斯微笑的面部為中心被貫穿,這讓阿爾嚇到慘叫。

他沖了過來,但瑟希魯斯的受害狀況不知為何讓他似乎打算對抵在脖子上的青龍刀施力,不過手卻在施力之前無法動彈。

因為臉被貫穿的瑟希魯斯只是殘像。殘像變得模糊,真正的瑟希魯斯阻止了他的手。

然後,他一把放開倒抽一口氣的阿爾的手──

「拉開距離,比較容易看清整體喔。」

教導完看戲的訣竅後,瑟希魯斯的殘像炸裂開來,衝擊波隨之擴散。

光之一閃撕裂空間,慢一步到來的聲音像在追趕擴散的破壞般擴大,早就不留原形的街道將近十幾公尺的範圍被整個炸飛出去。

「嗚哦啊啊啊啊!? 」

被捲入餘波而飛出去的阿爾拉長了尾音慘叫;但從爆炸中心飛出去的瑟希魯斯沒有看他。就算沒看,也知道他是怎麼被炸飛和摔倒的。為什麼呢?因為最有看頭的炸飛模樣和摔倒的姿勢,早就已經在腦中自行想像好了。

演員看不到舞台的邊邊角角,但必須知道舞台的邊邊角角發生什麼事。

因此瑟希魯斯拾取周邊情報,憑感覺──不對,是擴大腦內想像視野,把戰場化為舞台,並憑自己喜好添加舞台效果,也就是說,要用全世界最上相的方式來演出。

「────」

瑟希魯斯奔過死線,而飄在頭上的女主角繼續變得更加異形。

對上瑟希魯斯奮力一擊的手刀也文風不動的女主角,細瘦的身體又長出了幾根魔晶石,翅膀的光彩更甚,看起來就像幻想中的人物。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漂浮在她周圍、在空中柔和漂浮的光帶──又薄又扁平的魔晶石。

不知是什麼原理,那條魔性的光帶在燃燒街景的赤紅映照下,宛如迎風飛舞的薄紗般在空中滑出軌跡,並在剎那間貫穿整個世界,朝瑟希魯斯飛過來。

那正是先前將阿爾擊飛的一擊,此刻正逼近眼神閃閃發光的瑟希魯斯的臉部──

「──舔一下。原來如此,這味道還真奇妙。怎麼說呢,像是寶石味?」

剎那間,瑟希魯斯伸出舌頭,在臉部中心即將被貫穿之前躲過光帶,還確認了味道。舌尖的觸感軟中帶硬,味道就跟字面意思一樣接近寶石味。

以前,曾經把看起來像糖果的寶石塞進嘴巴咬,就跟那時候一樣的味道。

「寶石衣帶……這麼說來,開頭是丟光或火攻擊,途中改成石柱和土製手腳。寶石也是這個的延伸攻擊嗎……蠻風雅的,我喜歡!贊耶贊耶高潮度很高喔!」

將舔過那條閃耀衣帶的舌頭收回,瑟希魯斯因情緒高昂而放聲大笑。

在這千鈞一髮、一決勝負的局面中,要對付的對象竟是身披寶石羽衣的天女。更何況先前如雷電迅猛的手刀之所以會被擋下,正是因為她的身體也同樣正在變質。

據說有些寶石比鐵還要堅硬,正是那東西擋下了手刀。

也就是說,瑟希魯斯交手的女主角是──

「──金剛石天女!!」

浮現在腦海的話才剛出口,天女的羽衣就射出了金剛石衣帶。

閃耀光芒,邊切割世界邊衝過來的光之衣帶總共十二條,像要包圍、夾殺瑟希魯斯般從四面八方十二個方位襲來的屍山血河──考驗對手能否撐過去而瘋狂肆虐的十二條死線,瑟希魯斯穿梭、閃避、穿梭閃避、穿梭閃避──!

「這時候就該讓想像力展翅高飛!」

傾瀉而下的猛攻沒有絲毫喘息空間,身上不淺的傷口正在噴血,但瑟希魯斯全部無視。

戰鬥期間,思考速度異常加快,這場驚心動魄的激戰獲得滿堂喝采與絕贊歡呼。然而若就此下去只會漸漸走入苦戰,演變成無聊被嫌棄的結局。為了導出最佳演出方案,瑟希魯斯決定將全身機能切換為「舞台效果優先模式」。

──首先,關掉識別色彩的機能。世界變成黑白兩色。

原本豐富的彩色世界消失,不過單色的世界裡,有只有單色的世界才能表現出的事物本質之美。

──接著,關掉辨別聲音的機能。觀眾的聲音也好,自己的心跳聲也好,比它們更慢才抵達的光帶破風而來,連舞台解體的聲音也全都被遠遠甩開。

無聲的世界雖然索然無味,卻有種只有在這份不自由中才能領會的風雅之味。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才得以察覺那份微妙:被演員的舉止動作、表情演技之巧妙給震撼心頭的感動。

──再加上痛覺、味覺、嗅覺這些機能也一併關掉。身體方面全力投入戰鬥,思考方面則集中於靈光一閃的點子,腦內想像視野劇場正式開演。

「──接下來。」

呼吸一口氣,在黑白世界──持續躲過金剛石衣帶猛攻的空間內,瑟希魯斯正以字面意義上的俯瞰視角,觀察那個帥氣無比地奮戰的自己。

他將思考的加速以想像的方式呈現,如同將剎那間拉長的感覺。話雖如此,這種狀態也並非萬能。唯有讓故事推進,才能真正撼動人心。

被那個金剛石女主角給哭著懇求,雖說瑟希魯斯確實是大為惱火,但他還是把那句訴求的真正含意,曲解成對自己有利的意思。畢竟得藉此獲得推進當前這段儘管是慢動作、卻確實在穩步推進的局面的動力才行。

「────」

正常來想的話,她應該是瑟希魯斯的關係人士。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因為瑟希魯斯太有名而單方面認識他的鐵粉,可即使是這樣,也不會影響接下來的思考流程,所以這一點的真假就先不探究了。

在這邊重要的是,她認知中的瑟希魯斯•賽格姆多,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總是惹出各種話題、惹人注目的麻煩人物:前•瑟希魯斯。

其他人聽到的話,一定會覺得啼笑皆非吧。事實上,舒瓦茲和貚紗也都覺得啼笑皆非,然而前•瑟希魯斯做了什麼的話題,完全無法引起瑟希魯斯的興趣。

無論被說什麼都像是別人的事,無論要做什麼都像是在模仿別人,無論要留下什麼都像是別人的遺產。

這就是瑟希魯斯的感覺,因此在他心中,前後的自己早已劃分得一清二楚。而看來那位疑似亂吃東西而陷入奄奄一息狀態的女主角,也懷抱著同樣的感覺。

女主角並不將前•瑟希魯斯跟後•瑟希魯斯視為同一人。

「這本身是值得歡迎的事,畢竟要變強變大這種事也不是說了就能辦到的,所以也只能以現狀為基礎來繼續推進劇情!」

「但這是怎麼回事?雖然很感激把我當成另一個人來看待,可是對方需要的並不是現在的我,讓我很明確地感到不爽。」

點頭沉思的瑟希魯斯旁邊,冒出了另一個瑟希魯斯。

剛剛雖然斷言了他有明確劃分前後的自己,但這邊跑出了其他•瑟希魯斯,讓狀況變得有點複雜,然而有個說話對象確實會讓進展比較順利。

「唉呀,就把這當成是將提高集中力、思考加速這種思緒具象化的結果吧。不過現在該聊聊女主角的事了。」

「比起女主角的事,更重要的是我怎麼看待她這件事呢。當然啦,看BOSS和貚紗小姐就知道,故事中的重要人物與女主角之間的關係,的確能激發出之前從未有過的化學反應,這點很容易想像。」

「那麼我跟她之間,也會產生那種化學反應嗎?」

「誰知道呢。話說回來,當初是基於什麼目的才把她定為女主角的啊?」

「氣氛使然。」

「氣氛使然啊~」

「不過BOSS所說的那種臨場感可不是能夠隨便小看的。當機立斷、脊髓反射,說到底就是依賴直覺的靈感,很多時候我不也是聽從直覺行事嗎?」

「這倒是沒錯。也就是說現在的情況是依照直覺行動的結果,那麼接下來也繼續按照直覺行事,應該是最好的吧?」

「感覺是這樣。不過這樣一來就有個問題了。──我的直覺認為,除了現在這個我以外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好像不是很可靠啊。」

「原來如此。不過這不就意味著,她尋求的不是現在的我啰。她需要的是前•瑟希魯斯,原因在於後•瑟希魯斯無法做到前•瑟希魯斯能做到的事吧?」

「啊,那這樣的話,如果現在的我超越了過去的我,不就解決了嗎?」

「沒有異~議!」

兩個瑟希魯斯看著彼此互相點頭,雙方都達成共識後,接著就是誰要回去被俯瞰的真•瑟希魯斯身上了。

在這裡開始了一場決定哪邊是瑟希魯斯真正靈魂的無聊爭鬥,然後結束──隨即,真•瑟希魯斯的時間恢複正常速度,天女羽衣射出的十二條金剛石製造出死線,他重新開始應對。

「──看起來很慢,但實際上的體感速度超快超快超快!」

舞動的十二條光帶各自獨立,彷彿有自己的意志,因此跟一般武器不同,能划出像生物那樣的不規則軌道,是相當難纏的敵人。

被高致命性的美麗寶石群給環繞的瑟希魯斯心想。

「『殺了我』那種說法,意思是她腦中的瑟希魯斯就能辦到啰。」

也就是說,她印象中的瑟希魯斯可以輕易突破這個金剛石包圍網,然後碰到自己,再成功地令她的心臟停止跳動,可說是信賴的表現。

想當然耳,打算超越前•瑟希魯斯的後•瑟希魯斯和其他•瑟希魯斯融合成的完美•瑟希魯斯抵達上頭,是達成這點的必要條件──

「如果是無法命中也無法碰到的先前的我沒做過的事的話,這樣呢?」

鎖定頭部的光帶、襲向身體的閃耀、與其說是絆腳,不如說是想削腳的橫掃──這些攻擊,頭一歪,身體一扭,左腳右腳輪流跨步閃避之後,再向後仰、蹲下、伸展膝蓋一躍而上,就全數閃避成功,結果──

「這就是光之翻花繩!」

獨立的十二條光帶攻擊全部落空。瑟希魯斯不但加以躲過,還誘導它們在空中互相交纏,在空中漂亮地交織出網狀結構,做出了「東京鐵塔」。

離開劍奴孤島的旅途中,舒瓦茲有展示翻花繩遊戲作為消遣,而且難得讓貚紗毫無保留地感動,結果反倒讓舒瓦茲害羞。

當然,以瑪那製成的金剛石光帶沒有長度限制,打結以後只要解除構造再重組一次,就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恢複原狀。

這樣的行為並無任何戰略上的意義。就只是得到了某樣東西而已。──得到確信。

「我能夠超越我。」

沒有親眼看過,也不可能實際比試過。

可是,瑟希魯斯腦中描繪的前•瑟希魯斯,做不出這個「東京鐵塔」。因為他腦中沒有「東京鐵塔」。

因此就算前•瑟希魯斯可以躲過,但完美•瑟希魯斯成功打造出了超越閃躲本身的精采場面,所以領先一步。

在確信後,光之「東京鐵塔」一如預期解除構造──不過方法跟預期的不一樣,是直接爆炸,遠超過瑟希魯斯的猜想。

「妳也是相當不服輸嘛!」

在一樣沒有顏色和聲音的世界裡,瑟希魯斯稱讚女主角的不服輸氣概。

稱讚過後,從正下方襲來的是光之爆炸──如果被直接命中,先前閃躲那些光帶的努力將全數化為烏有,而身處半空中的自己,活動自由度比在地面時低上太多。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燒起來了。──再度擴大想像視野,果斷執行全身機能的切換。

辨色力,維持現狀;聽覺,維持現狀;痛覺和觸覺,再度啟動,馬上湧上來的痛苦就藏在露齒的笑容後方,在把一秒分割成一百等分的感覺中尋找「關鍵」。

只要有那個,就能讓劇本翻到下一頁的「關鍵」。

「──有了。」

把像是剝掉全身的皮、裸露神經的感覺放大的瑟希魯斯,伸出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那不是剛好在他腳邊的牆壁或建築物。他碰到的是被捲入戰鬥、從壞損的街道中飛舞而起的瓦礫碎片,一粒小石頭。

就拿這個當作立足點。

「吁。」

以碰到腳底、過於微小的觸感為立足點,瑟希魯斯的身體在空中躍起。

為了不被衝上來的無色破壞給追上,瑟希魯斯又踩過被掀起的木片、破掉的窗戶玻璃,甚至踏過大顆的灰燼,讓自己逃到高處。

為什麼能做得到?因為能做到,所以能做到,因此讓看見的人相信。

無視種種道理和概念,成功逃向天空的瑟希魯斯所做的行為,是對常識的暴行。目睹的人或許會稱之為奇蹟,但要瑟希魯斯來說的話,這種程度不過是開場白、日常會有的各種瞬間、彩繪世界的一小部分奇蹟罷了。

而且,只要持續引發奇蹟──

「現實就會焦急到張牙舞爪。」

瑟希魯斯不講道理地往上升,從而逃離了光芒。在他的逃亡正確與否的結果出現之前,從內側咬破無色光芒、再次構築出的光帶緊追空中的瑟希魯斯。

十二條帶子呈螺旋狀互相交纏,朝著瑟希魯斯的前端又呈放射狀展開,簡直就像是捕蟲花以美麗的花瓣在捕食有翅膀的蟲子。咬住後,花瓣像花苞一樣閉合,被金剛石花朵吞咽的瑟希魯斯根本沒有辦法逃出。

那種事也許會發生,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瑟希魯斯的話。

「咚」的一聲話音剛落,伴隨著彷彿將那聲音放大一百倍的巨響,瑟希魯斯一腳踢爆了天空。

丟下聲音,以閃電速度奔馳的瑟希魯斯知道空氣中有牆壁。要踢到那牆壁並不簡單,但在重點場面出糗、被人當成三流演員看扁這種事,自己敬謝不敏。就算是臨場發揮也得完美演出、一氣呵成,這才是紅牌演員。

──結果就是,貫穿閉合的花瓣,宛如落雷的瑟希魯斯直刺地面。

代價就是右腳膝蓋以下已經變得慘不忍睹。不過,帥氣地毫髮無傷贏得勝利的身影,和儘管滿身是傷卻依然壓制對手的慘烈英姿,從舞台美學來看兩者難分高下。事後才嘰嘰喳喳說應該要這樣或那樣,對觀眾來說才是失禮。如今胸膛雖然滿是鮮血,卻彷彿沐浴在雷鳴般的掌聲之中,昂首闊步,前進、前進、向前行──

「──十步。」

目測自己與位在空中的女主角的距離,刻意用帶血的那隻腳踩出。

瞄準奔馳的瑟希魯斯,一度閉合的花苞再度張開,金剛石花瓣像散播胞子一樣傾注而來,他則用大大的一步將之拋下。

「──九步。」

瑟希魯斯左右兩邊的空間扭曲,接著裡頭飛出石柱。

此時,除了金剛石光帶以外的攻擊手段再度啟動,咬牙忍住那令人憎恨的發動時機,將蠻幹、勉強與有勇無謀全數壓在那隻踩在地上的右腳上,強行加速,穿過從左右兩邊猛然突出的石柱,只犧牲了些許後髮絲,讓那記攻擊只輾碎了空氣。

「──八步。」

穿破地面,有屋子那麼大的複數四角形──方塊狀的岩塊浮出,如同亂箭齊發般猛烈襲來,宛如傾盆暴雨的攻擊傾瀉而下。

伸直上舉的右腳膝蓋,踩住逼近的石槍前端,拿直接命中的話會直接成為他墓碑的致命岩塊當立足點,縱身投入暴雨中。

「──七步六步,以下省略!」

沒預測到的事態就臨機應變,將步數的計數重置,鑽過像是排斥完美•瑟希魯斯而構築出來的石柱風暴,將以為是無限的距離拉近至零。

除了自己認可、能夠追上自己的瑟希魯斯,其餘一概不準接近。女主角為此展現出猛烈攻勢。

面對這樣倔強固執的女主角,瑟希魯斯是滿腔熱血地要證明現在的自己也能追上她。

這正是世上屈指可數,足以載入帝國史、極端危險且毀滅性的意氣之爭。

而瑟希魯斯在這場意氣之爭中勝出,成功達成了目標。

並不是為了達成之後能有什麼結果,而是因為想要達成,所以去完成。

「──兩步!!」

用雙手使出手刀砍掉擋路的石柱,以直覺計算被遮蔽物隱藏起來的女主角有多遠,衝出去以後在十公尺遠的上方發現到她。不愧是我的直覺啊,腦內觀眾起立鼓掌喝採的同時,將目標鎖定於射程之中。

「────」

至此,十二條金剛石光帶透過分解再重組的過程,再度擋在面前。

眼見瑟希魯斯穿過石柱風暴後仰望自己,女主角再度朝他投出光帶。頓時,大範圍延伸的光帶尖端微微閃爍,極薄的帶子被分得更細,從十二條分割成二十四條,從二十四條分割成四十八條,從四十八條分割成九十六條,從九十六條分割成一百九十二條,從一百九十二條分割成三百八十四條,從三百八十四條──

「~~!」

細分到去認真數顯得很愚蠢的光帶,在空中閃耀著美麗的光芒,同時像瀑布一樣落下。

左右和後方,可以做為退路的方位被石柱埋沒,舞台化為無處閃避的結界。只有正前方有路,但落下來的光之水滴別說碰到了,光是擦過就會致死。

──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致死,不可避免。

「────」

無色無聲的世界,被「死亡」的可能性給堆滿。

面對難以避免的「死亡」命運,想起了持續積累的奇蹟。

右腳膝蓋以下還接著的奇蹟,胸口的傷深到好像可以看見心臟卻還能動的奇蹟,破爛的和服沒有裸露出不堪模樣也是奇蹟,看到仍在繼續哭泣的女主角反而充滿幹勁,這樣的自我存在簡直是奇蹟。

然後──瑟希魯斯朝天伸直的手,在最佳時機拿到小型道具的奇蹟。

──一萬兩千二百八十八次。

阿爾為了掌握自己在舞台上的任務,而耗費的次數。

「────」

把自己頭髮綁起來的瑟希魯斯,用阿爾不明白的道理重新轉換好心情後,戰鬥馬上就加速度進入到恥笑阿爾妄想介入的領域。

原本他就很明白,這個戰場幾乎沒有自己能做的事。

在定義好的領域中,反覆試錯將近兩百次,能夠介入的機會卻僅僅兩次。雖然那兩次確實有其意義,但在進入更高層次的戰鬥後就根本沒有給阿爾介入的機會。僅僅是置身在現場,阿爾就被波及而消失了兩千多次。

然而,放棄所有的介入並脫離戰場的選項早已沒了。阿爾不做些什麼的話,瑟希魯斯就會在碰到亞拉基亞之前被光帶殺死。

為了改變不會變的結果,阿爾尋找可以介入的餘地──累積被波及的次數。

一直試一直試,重複了幾百遍幾千遍後,他注意到了。

因為站位的問題,或者是阿爾不小心吸引了注意力,有一條光帶像是驅趕蟲子那樣盯上阿爾,阿爾甚至還曾被它燒成了焦炭。不過只要還能勉強看到瑟希魯斯抵達亞拉基亞面前的那一刻,就會看到瑟希魯斯在面臨避無可避的攻擊時,做出了不可思議的動作。

──在亞拉基亞身旁的光帶分裂的數量令人絕望、即將落下之時,瑟希魯斯朝著天空伸出手。

「────」

一開始,阿爾以為瑟希魯斯接下來要用全身的力氣使出手刀。可是瑟希魯斯的右手在光雨降下的瞬間,也不見有其他動作。

那不是手刀,而是在張開五根手指。注意到這一點,是在死了幾百次以後。

「────」

確認到這點後,依然沒有介入的餘地,嘗試的次數只是毫無意義地在增加。

超高速戰鬥在結果出來之前,快得像在眨眼。確認狀況和檢討可能性,在將靈光一閃具現為現實的過程中,逐漸加速累積著那些尚能挽回的敗北。

對這件事本身不感到焦躁,但對於始終無法抵達更前方的這個事實,卻令人焦躁難耐。

自己是不是在該撤退的地方猶豫不決,結果誤入了錯誤的死胡同?這樣的懊悔浩瀚無邊,蠶食著內心,甚至連那份感受也一併被燒成焦炭。

阿爾明明這麼地拚命,那個瑟希魯斯都還是不屑一顧。

亞拉基亞也對阿爾不屑一顧。這點叫人莫名火大。

這是你們兩人的戰爭,只是用了成千上百次的暴力手段來灌輸阿爾這個訊息罷了。他甚至會有這種想法──但如果,其實不是這樣呢?

「────」

這是突然掠過腦海的可能性,阿爾立刻搖頭予以否定。

那若隱若現的萌芽念頭,雖然過去也有幾度眼看就要擴展成形,但每次都在破滅的光芒中被吞噬,從未真正開花結果過。

然而這一次,難得那個念頭跨越了結局,被帶入了下一次的重啟之初。

如果,事情其實不是那樣的話。──如果,真的還有插手的餘地的話。

「────」

阿爾決定徹底抓住那個萌芽的可能性。

瑟希魯斯躲過了所有攻擊,來到了亞拉基亞面前。亞拉基亞身旁閃閃發光的光帶分枝成無數條,傾瀉而下的光芒會吞噬世界的結局。

在那結局發生之前,不斷反覆重來,為了徹底掌握髮生了什麼事,所以不斷挑戰。

途中,注意到瑟希魯斯有舔光帶,感到傻眼。

途中,注意到瑟希魯斯腳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就飛起來,感到傻眼。

途中,注意到其實那不是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他是在蹬小石頭或灰燼,感到更加傻眼。

就這樣推進對狀況的理解,推進又推進,然後開始懷疑。

瑟希魯斯,搞不好,說不定──是在讓阿爾有表現的機會。

「────」

自己究竟是被期待什麼?阿爾被消滅的瞬間感到驚愕不已。

那要求的門檻高得離譜,搞不好是真的?還是可能只是誤解?這些念頭在腦中起舞。然而,他查覺到了。他想到了。念頭被強行從腦海深處拉出來了。

不是還在猶豫該不該登上舞台的邊緣,而是直接被拉到了舞台正中央──

「────」

由那開始的艱苦奮鬥很長。不被任何人理解,也沒有被理解的必要。

苟延殘喘到那個瞬間,千辛萬苦抵達那個瞬間,拚了命地趕上那個瞬間,必須要插手那個瞬間。

為此,除了艱苦奮鬥還是艱苦奮鬥。不過,沒關係。──次數又沒有星星的數量多。

因此──

「──上吧,頂尖主角。」

瑟希魯斯朝天高舉的手,在第一萬兩千兩百八十九次──用力握住了被扔過來的青龍刀刀柄。

──過去,有幢叫做「贓物庫」的建築物。

位在王都露格尼卡的貧民窟,是王國長年懷拽的負債的象徵,會正大光明地進行贓物買賣,可說是忌諱之地。

出現了決定王國命運分水嶺的重要物品,因此化身為戰鬥舞台的贓物庫,最終在當代「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的介入下,在擊退「掏腸者」愛爾莎•葛蘭希爾特的流程中陷入倒塌的下場。

當時,萊因哈魯特揮舞的是沒有任何銘刻,一般量產的鐵劍。

不是特別優異,只是萊因哈魯特借用了剛好在贓物庫的一把,僅僅適用於戰鬥的過客刀劍──然而,正是因為由「劍聖」萊因哈魯特親手揮動,這一把劍得到了發揮力量的機會,甚至使出了許多名劍無法比擬的劍擊。

當然,尋常的劍根本無法承受那一揮,劍在萊因哈魯特的手中迅速崩解,作為一個有形體的物品,它的生命就在那裡結束了。

但是,要說壞掉的劍很不幸嗎?

被放置在贓物庫的角落,蒙受幾十年灰塵,最後落得被廢棄的下場,跟配合「劍聖」僅僅一次的揮擊後消失,哪一種才能說是劍的心愿呢?

由於快要偏離主題,因此把話題拉回來。

簡單來說,贓物庫這幢建築物被摧毀的原因,是那些平庸的鈍劍與能夠使劍發揮其真正意義的劍術高手相遇,並被揮舞的結果。

既然如此。

如果「劍聖」能完成這一點,那麼同樣等級的劍術高手沒道理做不到。

「──幹得漂亮,阿爾先生。」

伸長的手用力確認掌中的觸感,瑟希魯斯稱讚引發奇蹟的男人。

承認吧,斷言吧。在這一刻,把青龍刀扔給瑟希魯斯,以阿爾的立場來說伴隨了多大的困難,瑟希魯斯根本想像不到。

雖說人類的想像力是無限的,但若輕率地認為能夠達到無限,那可就太自不量力了。

即便知道它存在,卻無法抵達。就像是那座明知存在卻無法登頂的高山──那正是與瑟希魯斯不斷追尋的「天劍」毫無二致的虛幻之物。

但是,阿爾趕上了。

不知用怎樣的方法,透過瑟希魯斯也無法想像的手段,跨越了崇山峻岭,阿爾把瑟希魯斯想要的奇蹟送到了他手中。

厲害,厲害,厲害厲害厲害,除此之外只能畫圈歡呼大聲喝采。

「────」

光雨化身為瑟希魯斯無法躲避的「死亡」,傾瀉而下。

像瑟希魯斯這樣的演員,比起無趣的死法,觀眾更希望他能像灑滿星星般美麗地落幕,這種心情也是能夠理解,甚至覺得某種情況下那也未嘗不可。不過,現在時機不對。而且也跟自己想像的謝幕方式不同。

因此──

「這個結局要重新改寫。」

青龍刀對小孩的身體來說太大,但這一刻,瑟希魯斯彷彿之前揮舞過數千數萬數億次般,將其升華為熟練的劍技,一氣呵成地揮出。

明明是第一次揮動的武器,不對。──在瑟希魯斯的腦內劇場里,有著想像自己日夜都在揮動這把青龍刀鍛煉的經驗。只是要詳細描述那個場面對瑟希魯斯來說是不可接受的,因此就只擷取努力的結果。

剎那間,超越青龍刀極限的電光一閃,斬破傾注的光雨,使之消失。

被那一閃給消除的,不是只有分裂成無數的光帶。還有擋住瑟希魯斯左右和背面、封住他逃竄之路的石柱密林,也被斬成渣滓碎屑。

這一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劍擊,超越了「食精靈者」亞拉基亞──不對,是凌駕了可說是佛拉基亞帝國大地本身的「石塊」穆斯貝。

「────」

然後,在光之雨停歇後的彼方,瑟希魯斯與亞拉基亞視線交會──

「──!」

對方使出的第十三條光帶,被瑟希魯斯扭動脖子閃過。右臉頰被擦過,右耳下半部因此消失,雖然被劃開的脖子和肩膀上的血液蒸發了,但成功閃避了攻擊。

對於那場光之雨背後還藏有秘招這一事實,給予果然不簡單的讚賞。

「一步──」

再度倒數剩下的距離所需的步數,左腳蹬地,身體飛上空中。

接著,瑟希魯斯以雷霆般的疾馳,直逼天空中的亞拉基亞──

「────」

剎那間,被躲掉的光帶引發無色爆炸,瑟希魯斯的頭被爆炸氣浪給痛毆。

『──唉呀?』

回過神來就站在灑落黃昏餘暉的房間里,瑟希魯斯歪了歪頭。

雖然轉動脖子觀察,但對這裡沒有印象。即便瑟希魯斯被公認是個健忘的人,可很意外地,他不會忘記自己看過的地方和物品。

無論是怎樣的場景或是道具,都有機會派上用場。所謂的舞台效果,有時也是從意想不到的發想而生的。

『在我的認知里,這裡是我不知道的場所。更何況,光是待在這種地方,我湧現的不對勁感也實在太過頭了。』

就算對這裡沒印象,也還沒粗心大意到忘記自己剛剛在做什麼。

瑟希魯斯在滿是屍人的帝都被哭泣的女主角央求殺掉她,他對此感到惱火,決定超越過去的自己,應該是正把阿爾的青龍刀給用到粉碎才對。

『事情在那邊結束的話,感覺就好像弄壞了阿爾先生的青龍刀,我過意不去而逃避現實似的。再怎麼樣都不至於……哎喲喲。』

弄壞了別人的東西,就算是瑟希魯斯也會心痛。然而,物品也有壽命和命運。要是機會來臨,那麼壞了也是無可奈何。阿爾的青龍刀就是那種情況吧。等一切都收拾乾淨以後,再拜託舒瓦茲幫忙賠償就好了。

就這樣做出結論時,房間產生變化。──位在透入夕陽的窗戶對面的房間入口打開了。

然後──

「唉呀~真是舒服啊,沒有印象被傳喚的傳喚這種事。通常每次被傳喚大多都是被罵,但今天完全不用擔心那種事呢!」

『──哈哈~原來如此。』

開懷大笑、踩著輕快步伐進入房間的,是一頭藍發的瘦個子青年──身穿桃紅色和服,腳踩草鞋的人物。儘管沒印象見過他,卻知道他是誰。

修長的手腳,留下柔和印象的端正面容,跟自己每天用鏡子確認的臉的共同點,已經沒有懷疑的必要了。

『是成年的我呢。這麼說來,這個是之前的我的記憶?』

過去的自己──「瑟希魯斯」確實存在。確認到這點後,瑟希魯斯推論現狀。

畢竟有那麼多人在討論「藍色閃電」這號人物,要懷疑沒有這個人是不可能的,但看到真的是大號的自己後著實令人感動。

『呼嗯呼嗯,挺不錯的呀!長得很理想啊!外表依然迷人,魅力與男子氣概都更強了!』

親眼看到「瑟希魯斯」的樣子後,讓人忍不住心生佩服。

從心態上來看,應該和現在的瑟希魯斯一樣,一直保持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紅牌演員的氣概,因此保持身心處於最佳狀態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想法似乎有好好實踐,這件事本身他只覺得非常歡迎。

『好啦。不過,雖然面對已經成長的我是好事,但接下來的發展卻無法預測呢。為了實現超越自己的這個構想,是不是會在這裡和曾經的我展開決鬥呢?可是這邊的我,好像看不見我耶……』

結束一股腦的感動後,瑟希魯斯再次對現狀感到詫異。

即便在他眼前揮手,「瑟希魯斯」都察覺不到這個瑟希魯斯的存在。既然無法干涉的話,那眼前這光景意味著什麼呢?

答案隨著狀況的進展而得到提示。

「──會不會被斥責,小的認為有時是你沒有自覺,但僅僅因為沒有頭緒就感到安心,未免太過草率了吧。」

接著聽見的聲音,是比「瑟希魯斯」晚進入房間的人物。

這號人物背過手,關上敞開的房門,盯著先進房的「瑟希魯斯」看,眯起細長的雙眼。──這號人物的外表十分奇特。

白色長發,白色臉孔,身上穿的服裝和手上的扇子都是白色,個頭比「瑟希魯斯」還要高,看起來就像圖畫書里會登場的可疑怪物。

從外觀來看真是非常符合瑟希魯斯的喜好,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

「呣。這麼說的話,是不是代表我沒想到自己被斥責了呢?如果是這樣的話,當初讓我先進房間就錯了。我可以從那扇窗戶飛衝出去,然後沿著城牆跑下去逃走也行喔,奇夏。」

「城內的士兵會亂成一團,還請避免做出那樣的奇特行為。而且,今天其實不是要斥責你,你用不著那麼防備。」

「什麼嘛,那請嚇我。真是的,奇夏你這個人就是壞。不管過多少年了,這種地方都沒變耶。」

「──。是啊,難得我們意見相同呢。」

這號白色人物,被「瑟希魯斯」輕鬆地喚作「奇夏」。

名字叫奇夏的男子,跟「瑟希魯斯」相當親昵。雖然現在的瑟希魯斯沒印象遇過奇夏,但從他們的互動可以得知他們的交情是以年為單位。

從外表年齡來看,大約有十年──再加上瑟希魯斯的綽號「藍色閃電」在世間流傳的程度來看,推測那樣的年份應該差不多。

『那麼這段過去的回想,也就是現實中這一、兩年的互動吧?』

這樣判斷後,瑟希魯斯更進一步思考,同時歪頭不解。

儘管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讓他在意的是為什麼能看到這段過去,還有為什麼正在看這段過去──後者姑且不論,前者多少能理解了。

『變小這件事是事實,不過我認為,變小之前的記憶應該只是被封印起來,並不是完全消失了。』

因為縮小的時候沒有記憶,縱使不清楚縮小的機制,但不可能把瑟希魯斯度過的十年整個抹消。儘管如此,會想不起這十年的記憶,是因為肉體與精神本就是互相影響的存在。

就像瑟希魯斯認為辦得到的事可以用身體實現,如果身體縮小這件事被證實,那精神方面也必須一併退化。──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因此,這段記憶只是睡著而已,然而一直都存在於瑟希魯斯體內吧。所以能夠看見這些本身沒什麼問題。

問題果然是出在看得見的理由那方面。

『……這個,好像是我變小時的記憶喔。』

瑟希魯斯之所以苦著臉,是因為想到了討厭的可能性。

即使還沒體驗過,可據說人類死到臨頭的時候,為了尋求逃離迫在眉睫的「死亡」,所以會回顧自己的人生記憶,尋找能夠否定「死亡」的手段和素材。

眼前的這個光景,說不定正是那段人生的高潮吧。

『假如這個真的是我變小的場合,那就是看過以後找到恢複原狀的提示,好破除現狀的發展啰?那樣子不就土斃了嗎?』

宣告要超越自己,抱著必死的決心挑戰接近流淚的女主角,讓配角阿爾發揮超越角色的助理行為,自己卻沒能貫徹初衷。

『我不要!我不要那樣!不要不要!』

因為太過討厭,所以乾脆躺在地上舞動手腳鬧脾氣。但是這樣的抵抗,根本沒法阻止「瑟希魯斯」和奇夏的互動。

兩人拋下躺在地上的瑟希魯斯,繼續交談。

「你幹嘛表情那麼複雜啊,奇夏?」

「──。唉呀呀呀,平常都不注意別人的臉色,就這種時候特別敏銳,這正是小的覺得你麻煩的原因啊。」

「哈哈哈,你講了很有趣的話耶。平常的話我都有在看身邊的人的臉色啊。雖然有在看,只是大部分的時候都沒提到,放著不管罷了!」

「那麼,為何今天提起了?」

「朋友看起來難受,難道不會擔心嗎?很正常的反應吧。」

「從你嘴裡說出正常這種話,真是可笑得讓人肚子痛。」

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笑意卻這樣回答的奇夏,讓「瑟希魯斯」嘟起嘴唇。

無法加入記憶互動的瑟希魯斯放棄鬧彆扭,席地打坐仰望兩人。朋友這個字眼,由自己的口中說出來,實在讓人意外至極。

舒瓦茲、貚紗、古斯塔夫和普萊迪斯戰團的人,對瑟希魯斯來說是同伴,但不是朋友,也非家人。這樣的自己,稱他為朋友。

然而,不理會瑟希魯斯的感慨,突然遠眺的奇夏呼喚「瑟希魯斯」和『瑟希魯斯』。

「如果小的與陛下意見不合,甚至對立的話,你會怎麼處理呢?」

「陛下和奇夏?如果能討論商量就好好討論,如果商量了還是沒辦法,就只能一決雌雄了吧?」

「一決雌雄時,你會站哪邊?」

「當然是陛下那邊。這用不著說吧?」

沒有忌諱、沒有緊張壓力,「瑟希魯斯」不改語氣,平淡地回答。隨後,他就朝後方的桌子一坐,抬起雙腳後看向奇夏。

手肘撐膝,手掌拄著臉頰,「瑟希魯斯」閉上一隻藍色眼睛,說:

「不只迂迴,還是難以理解的假設……莫非你想幹什麼大事?」

「正是如此。……一場大戰,大到必須事先做好準備。」

「『──一場大戰。』」

奇夏這一句話,讓過去和現在的瑟希魯斯同時發言。

「瑟希魯斯」似乎猜不到是什麼,瑟希魯斯也沒有認識奇夏到可以肯定地說就是這個的地步。面對兩人這句話,奇夏雙手在身後交握,漫步走到窗邊。

「就算要拿什麼作為交換,都必須勝利的戰鬥。但是,面對這場大戰,小的跟陛下卻意見相左。從勝利條件的設定開始,就跟陛下意見不合。也找不到妥協的餘地。」

「奇夏和陛下談判沒交集真是罕見。與其說罕見,該不會這是第一次吧?」

「小的不認為。陛下不時也能接受小的提出的意見……」

「對。所以奇夏放棄說服陛下,是第一次吧?」

「────」

望著窗外的景色,奇夏默然。「瑟希魯斯」只有轉頭看向他的背影。奇夏沒有回答,是因為「瑟希魯斯」說的就是事實吧。

雖然交情很久了,但那個文森總是對奇夏做出無理要求。帝國自開國以來的賢帝名聲,其實是建立在奇夏的血汗和淚水之上的。

『……呣~』

想到這邊,瑟希魯斯開始覺得自己很認識奇夏。

關於話題中提到的陛下,可以朦朧地想起長相。總覺得是一直皺著眉頭的臉。臉雖然模糊,然而眉心的皺紋極具特徵,讓人覺得皺紋才是本體。

心境上無法歡迎這種感覺,可是瑟希魯斯對於「瑟希魯斯」和奇夏的話題產生興趣,決定看下去。

奇夏和陛下──文森之間沒有交集。在那之後──

「關於這件事,小的也沒打算對陛下堅持己見。不讓陛下有絲毫疑惑是先決條件,為此……」

「──我很礙事?」

平靜卻帶著些許開心,「瑟希魯斯」朝著奇夏的背影發問。奇夏聞言,默默地轉過身,在夕照下,白色的身體染成橘色,他眯起眼睛。

又沒有否定。無言,沉默,就是肯定的證據。

「假如陛下跟奇夏意見相左進而對立的話,我肯定是站在陛下那邊。那是我的大前提,也是不能退讓的劍之誓言。」

「嗯,小的知道你會這樣回答。再加上,你站在陛下那邊的話,小的的勝算等同於零。就算有亞拉基亞或奧爾巴特一將……不,就算你以外的『九神將』全部投靠小的這邊,也勝不過你一人吧。」

「哦~哦~哦~哦~,這真是充滿魅力的話題。其實我從以前就覺得了,帝國最強軍團『九神將』人數多達九個,會不會太多人了呢。」

『我也這麼認為。』

少個四、五人,改稱五大頂、四天王也不壞。

有這種認知的瑟希魯斯,和逐漸提高戰意的「瑟希魯斯」。正面承受兩名瑟希魯斯的視線,奇夏表情不改。

露出這個表情的奇夏要特別留意,這代表他有什麼不得了的對策。

「很遺憾,小的實際上並沒有說服『九神將』。」

「什麼啊,是這樣啊。不是啊,可是也對啦。哥茲先生和莫古洛都不可能會背叛陛下。不過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做?」

「────」

「這樣就放棄,就不是奇夏了。你的表情是這麼說的喔?」

心中不斷湧現的懷舊情感,受到「瑟希魯斯」的反應推波助瀾。「瑟希魯斯」依然靠坐著桌子,細細觀察著奇夏的一舉一動。

無論奇夏怎麼動作,都能壓制住他。但是,這也在奇夏的料想之中。

好啦,打算怎麼出招呢?要怎麼做,才能趁這個「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不備,把他變成小孩子?

「瑟希魯斯,小的要把你從棋盤上排除。在小的與陛下的鬥智對決中,沒有你出場的戲份。你有你該擔任的另一個角色。」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可能爽快地回答說『好,我知道了』吧。可若你又無法用武力把我排除,那是打算用言語來讓我退場嗎?你很清楚,我可是整個帝國里最不聽勸的『將』呢。這點你也很清楚吧,奇夏。」

說完,從桌子上下來,雙腳著地後像跳舞一樣轉圈,「瑟希魯斯」跟奇夏面對面。

佇立在夕陽下的奇夏看起來炫目耀眼,但「瑟希魯斯」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他。

因為交情很久,是清楚彼此優點和缺點的關係,盯著這樣的朋友的臉,「瑟希魯斯」笑了。

他笑了,然後挑釁奇夏,要他把準備好的策略使出來。

「好啦,要用怎樣的說法還是意見還是道理來說服我?這對僅次於陛下的智者奇夏•哥爾特來說也是難題吧!」

「────」

面對「瑟希魯斯」的低等挑釁,奇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雙眼,看著「瑟希魯斯」,說:

「瑟希魯斯。──陛下就萬事拜託了。」

──。

────。

──────。

──不是大意,也不是說服,居然是請願,真是讓人不敢當。

「──。這太狡猾了。」

『──完美!!』

飛散的紅色血花,跟記憶中的紅色落日強烈地交疊在一起。

背後揹著夕陽,奇夏•哥爾特在辦公室打倒了瑟希魯斯。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懇切分析利弊得失,而是託付。

那便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變成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原因。

──灼熱的感覺敲擊頭部,瑟希魯斯的意識回到現實。

意識飛向那一天的夕陽所耗費的時間不到一秒,甚至連一秒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都不到。

但是,那樣的停滯,對於阻擋在前的女主角──亞拉基亞來說已經足夠。

手中是碎裂消散的青龍刀,應該被那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消滅的光帶再度被構築出來,亞拉基亞人就在散布的金剛石碎片中。

那細瘦的身體深處,吞噬進去的是「石塊」穆斯貝嗎?

竟然對佛拉基亞帝國的大地本身下口,這種毫無顧忌的做法實在令人驚訝。不過,就連一向自信滿滿的瑟希魯斯,在看到那眼淚時也都不那樣想了。

聽到那句話後,也沒法用平時的態度開玩笑。

「不過,用那種表情提出的請求,我可無法答應喔。」

假如說什麼都希望瑟希魯斯聽從請託的話,至少要拚命地笑。用真切述說自己不後悔這個選擇的笑容來請求的話,瑟希魯斯也會認真接受。

就像那個笑著命令瑟希魯斯變小的,無可救藥的朋友那樣。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即連現在,瑟希魯斯的手腳依舊很短,甦醒的記憶也還在沉睡,所以只記得片段。

不知道讓變小的身體復原的方法,因為在想起奇夏具體的手法之前,回憶就結束了,而且該次回想的目的已達成。

死亡迫近眼前的人類,在自己的記憶里尋求解法的現象。這毫無疑問是其中一例,只不過,破除局面的答案跟預想的不一樣。

看到奇夏的臉,聽到他的請求。──就算身體沒有復原,都已充分構成瑟希魯斯•塞格姆多能夠拒絕死亡的根據。

「說到底,我根本不可能會輸。」

充滿自負與自信,然而並不全然是建立在實力上的發言。

瑟希魯斯用自己的哲學,得出了在這邊不會輸給亞拉基亞這個對手的答案。

要說為什麼的話,這裡是──

「──BOSS不在。要是我在這裡死了,你大概會把約定拋在腦後,拚命地趕過來吧。」

這樣低語的瑟希魯斯,染血的俊美面容露出苦笑。

菜月•舒瓦茲就是這樣的人。離開劍奴孤島,自稱普萊迪斯戰團東征的期間,瑟希魯斯跟舒瓦茲曾在月下做出約定。

不要用舒瓦茲那像是奇蹟的「觀察」之力,來拯救瑟希魯斯。

雖然約好要尊重彼此,但瑟希魯斯明白。有什麼萬一的話,舒瓦茲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毀約。瑟希魯斯本身也是如此。跟舒瓦茲是半斤八兩。

所以,他才會知道。

一旦用「觀察」看到瑟希魯斯會死,舒瓦茲就必定會趕來這裡。

不能讓他這麼做。那也可以說成是來自舒瓦茲的信任。

然後,同樣地,瑟希魯斯也對舒瓦茲懷有信任。

「────」

復活的六條光帶,猛然閃耀迫近獲得破格確信的瑟希魯斯。

人已經在半空中,很難產生下一個動作的瑟希魯斯,無法躲開。但是,就算躲不開,也有能辦到的事。那是從眨眼間的白日夢中拿回來的王牌。

「──真夢。」

──失去青龍刀的手,握著其他刀的刀柄。

被呼喚刀銘,刀身的刃紋就像波浪般起伏的,是一把魔劍。這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所持有,擁有強大力量的「夢劍」真夢。

勞安怨嘆不知所在位置的,還有另一把。跟另一把「邪劍」村雨一樣,都是能夠斬殺超越這世間常理之物的超常之劍。

跟著瑟希魯斯的記憶一同丟失,大家會煩惱下落也是很正常的。

「陽劍」佛拉基亞以天空為鞘。而「夢劍」真夢,以夢為鞘。──因此,瑟希魯斯借用了在白日夢中的「瑟希魯斯」腰上的真夢。

在手中脈動的真夢,認同矮小的瑟希魯斯為持有者。假如這是村雨的話,事情可就沒這麼容易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很感激這機運。

感謝,揮刀──一口氣切斷直逼而來的六條光帶,將之消滅。

「目標是──」

亞拉基亞──的胸膛中央,坐落在該處的力量本身。

降伏那個。不曾做過。但是,相信可以辦到,並實現它。瑟希魯斯有那股力量,真夢也很可靠,也有目擊者阿爾。不能失敗的情緒沸騰起來。

再來是──

「夢是醒著時所看的,是要展現給別人看的喔,阿妮亞。」

說完,瑟希魯斯在被拉長的超高速之中,看著亞拉基亞的雙眸。沒有光芒的左眼流出血淚,美少女的臉龐比以往更難看出情感。

那隻看慣了、讓人感到感慨萬千的右眼,冒出藍色火焰──

「──妳珍惜的那個人,也同樣珍惜著妳喔。」

如此這般,溫柔編織成的雷鳴,釋放出一道閃光,通往超越所期盼的結局。

──這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對任性女主角的懇求給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