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7

第五章『瑪德琳•恩夏爾德』

──雖說這個組合是否出於菜月•昴的深思熟慮還不得而知,但那個戰場從字面意義來看,的確實現了「龍虎相搏」這句成語。

「────」

從帝都祿普迦納的南門、星形城牆第一頂點闖入的嘉飛爾,將身上繞著雲朵的天空支配者──「雲龍」梅佐雷亞盡收眼底。

地表上最強的生命體,龍。面對其威容,嘉飛爾感受到全身的肌肉、輸送血液給全身的心臟、為好勝心燃燒的靈魂,都在強烈主張自身的存在。

也就是說──

「──狀、態、絕、佳!!」

咬響牙齒的嘉飛爾,用全副身心去承受昴託付給自己的重責大任。

嘉飛爾也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子民之一,當然知道龍是擁有凌駕常理的絕對力量之存在。在普萊迪斯監視塔和帝都決戰中,總計遇過兩隻龍,還都與之激戰的愛蜜莉雅也曾提到。

「龍?這個嘛,不管是波爾卡尼卡還是梅佐雷亞,都非~常地強。不只身體大,吐息也很危險,爪子也很長。我啊,從頭到尾都被嚇個不停呢!」

配合著手勢與動作,愛蜜莉雅努力地想把龍有多麼不得了的這件事傳達出去,但她的表達能力和嘉飛爾的理解能力有限,最終那份真實的震撼還是沒能傳達過來。──不過,那樣就夠了。

「在書上看過,也聽人講過。跟龍干架的夢想,本大爺可是從小就在做的啦!」

「──汝這人類!!」

大小差距甚遠的嘴巴,各自喊出戰意與敵意,熱鬧非凡的龍虎鬥開打。

踏過被烈火無情焚燒的街道,嘉飛爾堅定前行。「雲龍」朝著嘉飛爾張開嘴巴,使出位居生物頂峰的龍最具代表性的吐息。

感受到徵兆,嘉飛爾試圖逃離攻擊射線,朝旁飛躍──

「咳啊!? 」

在那一瞬間遭受到攻擊,那衝擊既非灼熱亦非極寒,嘉飛爾從喉嚨漏出痛苦的呻吟。

躲過了吐息,然後沒有躲過吐息。這句話的意思既簡單又明了。

能夠一口氣毀滅一整區的龍之吐息,「雲龍」不是一次吐完,而是以短節奏吐放。不是長吐一口氣,而是簡短吐兩次。

──不,甚至不是兩次。只要稍作停頓,便能在氣息未盡之際連續吐氣。

「呿!」

為了躲開追擊,嘉飛爾就著往旁邊跳的勢頭,踹破民宅牆壁沖了進去。

但是,面對「雲龍」的吐息,石砌建築物根本承受不住。這跟以前聽昴講過的大野狼吐氣也吹不走的小豬家的狀況不一樣。

因此,在屋子被龍給吹翻之前,嘉飛爾先把屋子給扔了出去。

「哦哦哦哦喝喝喝啊啊啊!!」

張開大嘴吼叫出聲的嘉飛爾,將闖進的民宅連同地面一同拔起,然後朝著空中的龍豪邁地擲出去。被猛然扔出還朝路面散落碎屑,筆直飛過去的屋子炮彈──很巧的是,這跟昴從帝都撤退時採用的是相同策略。

屋子就這樣成為炮彈,以超巨大的質量邊猛烈旋轉邊逼近龍。

「礙事恰!」

「雲龍」用與威嚴外貌截然相反的可愛語氣怒吼著,將其以吐息粉碎殆盡。

然而,如果因此便認為梅佐雷亞會照字面意思喘口氣的話,就太天真了。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

即便第一發的屋子炮彈被擋下了,不過井然有序的帝都市容全都是殘餘彈藥。那些屋子接連被拔起扔出,嘉飛爾粗暴地連續投擲出屋子炮彈。

這種將帝都當作武器的非常識戰鬥方法,讓梅佐雷亞睜大黃金雙眼──

『看──了──就──煩──恰──!!』

怒號拉長尾音,梅佐雷亞的狂暴龍爪撕裂飛過來的屋子炮彈。從下往上揮舞的尾巴將整棟民宅給粉碎殆盡,然後──

「──汝差不多該去死了恰。」

「──!」

用被破壞的民宅住家的殘骸當作踏腳地,衝上空中的嘉飛爾面臨左右兩邊被梅佐雷亞的龍爪包夾拍擊的窘境。

在如同合掌般襲來的打擊中,嘉飛爾反射性地將套上銀制護手的雙臂交叉射出,用左臂擋住龍的右掌,用右臂擋住龍的左掌。

驚人的衝擊貫穿全身,牙齒裂開,鼻血噴涌而出。──但是,他撐住了。

「怎──」

么樣?然而在滿臉是血的嘴巴把話講完之前,被龍的雙手包夾的身體先被往下揮的尾巴直擊──以聲音都追不上的勢頭被打落,嘉飛爾的身體飛了出去,破壞另一邊的民宅街景,在滾動無數次後狠狠撞上帝都防禦牆才停住。

「喂、喂!? 喂,小鬼!? 」

在瀰漫的煙塵中,順著街道地面留下的跳動、削切、撞碎的痕迹,一路跟到最後的紅髮男子──海因格緊張大喊。

原本在嘉飛爾抵達之前,是由他與「雲龍」對峙。在看到嘉飛爾承受了能一口氣將百人左右化為絞肉的尾巴攻擊後,他連忙趕赴嘉飛爾身邊,然後臉色大變。

「死了……死掉了嗎?肯定是死掉了!畢竟、被那樣子……」

「……不要、擅自、殺死、本大爺啦。」

「──!」

嘉飛爾背靠龜裂的防禦牆,雙腳往前伸直,整顆頭往下垂,卻還是能發出聲音,讓海因格驚愕到說不出話。接著,嘉飛爾蠕動嘴巴,吐出斷掉的牙齒和血液。

吐完後,他搖搖沉重的腦袋,繼續靠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

「啊~可惡……果然了不起呢~龍這玩意~。愛蜜莉雅大人講得模糊不清,但現在俺懂了。」

「都、都這樣了還站起來……你、你是不是瘋了!」

拔掉嘴巴裡頭斷牙的殘根後,底下立刻又長出新的牙齒,嘉飛爾張合嘴巴,確認咬合的感覺。海因格用布滿血絲的雙眼詫異地看著嘉飛爾。

他睜大藍色雙眼,然後粗魯用力地抓自己的頭。

「你跑來幹嘛?搞不懂你為什麼跑來!那是龍……那可是龍耶!? 應該遠遠地就能看到了吧!你還跟牠打……白痴。你白痴耶!你知道!你在做蠢事嗎!」

「這點我們彼此彼此吧,大叔。」

「嗄……?」

「俺的意思是,不管是待在這裡,或者以龍為對手都算是在做蠢事的話,那大叔不也一樣嗎?」

嘉飛爾的反駁,讓海因格的雙眼表露出巨大動搖。

照他那個說法的意思,簡直就是在說「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可如果他真的這麼想就太要命了。為什麼呢?因為海因格一隻手用來抓頭,另一手則是──

「你還握著劍,不是嗎?」

「────」

沒有扔掉劍,就是海因格還帶著一抹心愿的證明。嘉飛爾如此相信。

有可能只是害怕到手指張不開而已。──不對。咬碎這選項。

有可能只是忘我了,所以才繼續拿著而已。──不對。咬碎這選項。

有可能會在這一刻收劍入鞘,然後逃之夭夭。──不對,咬碎這選項。

軟弱的想法,挫敗的意志,畏懼的理由,全部都咬碎。

全部的可能都想過一輪,然後這樣咬碎後,最終浮現的,是這個咬緊牙關、迎向心愿而戰的男人的面容。正因為深信不疑,所以才要咬碎。

「首領也好,奧托兄也罷,都是這樣。然後本大爺,也是一樣。」

「我、我是……」

海因格低頭看自己那在發抖,卻還是繼續握著劍的手,內心搖擺不定。斜視海因格一眼,嘉飛爾背靠牆壁站起身,端正姿勢。

然後,對無法果斷回答的海因格,如此告知。

「本大爺為什麼來這裡,你不是問這個嗎~?」

「──嗄?」

被這樣一講,海因格發出傻傻的聲音。原因很簡單。

嘉飛爾推了海因格的胸膛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下一秒,在天空的「雲龍」使出的吐息畫出一條軌道,就只有倒地的海因格逃過一劫。

「小鬼──」

「哦哦哦哦哦哦!!」

隨後,留在「雲龍」吐氣軌道上的嘉飛爾,背貼牆壁朝正上方高高躍起──為了追擊逃往上空的嘉飛爾,看起來像白色熱線的吐息改變軌道角度,燒毀街景、將防禦牆變成塵埃,一直往上緊追不捨。

在被追到之前,嘉飛爾腳底緊貼還留有原形的牆壁,說:

「俺啊,被首領要求了──」

緊接著腳力爆發,被蹬的牆壁出現放射狀裂痕,嘉飛爾宛如流星衝過天空,筆直往前、向前、朝前。急速接近飛翔中的「雲龍」──

「──本大爺!被要求把在天上飛來飛去、囂張跋扈的龍給打下來!!」

『──吼嗚!? 』

飛越過吐息正上方的嘉飛爾,出手直擊梅佐雷亞的鼻樑。

天空響徹有如炮彈或是塞滿魔石的倉庫爆炸般的巨大聲響,受到嘉飛爾渾身一擊的「雲龍」身子往後仰,噴出紅色鮮血。

鼻樑被擊碎的龍噴洒鼻血,而因為重拳的反作用力而被反彈至地面的嘉飛爾,當頭被淋了一身血。雖然渾身浴血,他卻齜牙咧嘴地笑。

「還沒、還沒!『沒有勝算的伊弗魯澤』現在才要開始呢,鼻血龍!」

「汝、汝這傢伙──!!」

受到不該有的屈辱,梅佐雷亞暴跳如雷,那樣子反而讓嘉飛爾笑得更開心。憤怒的白龍和黃金大虎,於天空和地面再度衝突,帝都在衝擊波中被夷為平地。

「……腦子有問題。」

眼見這場不現實的互毆,在龍之吐息中被救了一命的海因格傻住,茫然低語。

他整個人動不了。只能繼續癱坐在地上,連逃跑都沒辦法。

「腦子、有問題。」

──但是他的右手,依然繼續握著劍不放。

──瑪德琳•恩夏爾德是現存的「龍人」當中,最年輕的個體。

原本,龍人從誕生的機制上來看,就與其他任何種族有著截然不同的起源。若想正確理解其生態,首先就必須從龍人與龍之間的關係談起。

在現代,地表上可以確認的個體數顯著減少的龍,卻是古時候「揮棒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喜歡食用的肉類來源,而且有實力的龍群之首還跟「怠惰魔女」敵對,大幅影響到龍族後代的發展。

由於與這些強大的存在為敵,再加上龍的特殊生態,使得整個種族幾近滅亡。

首先,龍在繁殖時並不需要交尾或交配。即使沒有雌雄成對,也是能進行單體繁殖的生物。龍的身體主要是以大量瑪那構成,因此身體構造跟其他種族從根本上就不同,硬要勉強找相近的存在的話,就只有身體同樣是由瑪那構成的精靈了吧。

也因此,龍沒有守護其他個體的想法,甚至連保存種族的意識都幾近於無。

結果就是,當龍意識到整個種族有滅亡危機時,已是站在毀滅的臨界點上──直到那個時候,剩下的龍才第一次理解到,自己被迫要做出決定。

──所謂的決定,無非就是是否遵從龍之矜持的二擇一。

遵從矜持的龍拋棄了大地,不再容忍以雷伊德和「怠惰魔女」為首的敵對者之攻擊,選擇飛向遙遠彼方。

不遵從矜持的龍則留在大地上,未曾斷絕與那些傲慢、對龍抱持不自量力之敵意的人之間的關係,做出互取對方性命、既無意義又異常的選擇。

在人類的感覺中,對矜持的解釋或許正好相反;但在龍的價值觀來說,這才是正確的。

說起來,龍是其他種族根本不能比的超然存在。對龍來說,戰鬥就是生存競爭,既然要競逐勝敗的話,唯有存活者方是勝者。因此能夠活下來的,就可以說是優異個體。

無法理解這種極其理所當然的想法,為了根本不需要的證明而與人類戰鬥,執著於大地而致自身於險地,進而貶損整個龍族的,才是錯誤的一方。

這些異常的龍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不僅留下來,還積極袒護人類的「神龍」波爾卡尼卡;不過聊起那個「神龍」的話題的話會偏離主題,因此在此忍痛不提。

──在這邊,終於要把話題拉回到主題龍人身上。

違反了龍的種族意識,選擇留在大地上的龍們,開始各自獨自活動。

一部分的龍挑戰雷伊德和「怠惰魔女」而殞命,一部分的龍選擇在住慣的土地上過著隱居生活,而一部分的龍則是變成了人類。──最後一部分的龍所做的選擇,就是龍人的起源。

說來也是諷刺,龍人的誕生,與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有極大的關聯。

不只是肆無忌憚到把龍族逼到不得不離開地面的地步,他的強大更是對龍族的矜持帶來了某種革命性的衝擊性啟發。

前面曾提到,龍以自身立於所有生物頂點為傲,也有自覺龍族是超然的存在。那種理解如同不需要學習手腳如何活動、如何看待事物、聽聲音一般,是一種出自本能的感知。

因此,對龍而言,重要的是對自己身為「超然存在」的確信,只要有那股確信,就不需要執著於龍天生的形體。──只要是優異的存在,就算外貌與人類相同也無妨。

本來,龍巨大的身體之所以有著雙翼、銳利的爪牙以及堅硬的鱗片,就只是因為易於發揮身為超然存在的能力,別無其他。在悠久的時間歲月里,龍的外觀之所以沒有變化,是因為沒有其他模樣更能發揮龍的力量。

但是,既然萌生了以超然存在君臨天下的新可能性,那麼龍就會改變。

這就是龍人的起源,也是與龍之間的關係。──所謂的龍人,正是透過單性生殖而來,龍族下一代的進化型態。每個龍人的外觀都與人類相近,但卻又有著人類根本不能比的超乎常規的力量,原因就在於此。

只不過,在漫長的龍族歷史中,由於從未有過這種急遽改變外型的奇特進化案例,因此龍人的誕生產生了各式各樣的問題。當中被視為重大缺陷的,就是理應為龍人父母的龍魂受到了嚴重損傷,導致出現失去精神的「龍殼」現象。

成為龍殼的龍,就跟活著的屍體沒兩樣,除了本能的自衛行動以外,就只會乖乖按照與聯繫最深的直系龍人的意志去做事。但即便是這種狀態,依舊不損龍擁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然而自我意識被封鎖、淪為空殼的狀態,絕不可能是理想的。

留在大地上的龍本來就少,進化成龍人的龍又更是少數。就算從這樣的觀點來看,進化成龍人這件事對龍來說,就是令人作嘔的失敗案例。

可是,即便知道其他的龍失敗了,作為絕對的少數,龍人還是持續存在。

那是捨棄龍的矜持留在大地上的結果之一,還被其他的龍輕蔑地認為那是無法承認自己選擇錯誤的愚蠢異常者的掙扎。

──龍人至今仍持續誕生。而瑪德琳•恩夏爾德也是誕生在這世界的其中一員。

──突然回過神,嘉飛爾才注意到自己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空間里。

「欸?」

圓睜綠色的三白眼,嘉飛爾張望觀察四周。

完全沒印象的地方。昏暗的空間,自己坐在椅子上,手肘支著膝蓋、手掌拄著臉頰。

這裡到底是哪裡?為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

「本大爺,直到剛剛都在……」

「──噓。太吵了,嘉飛。」

手撐臉頰的嘉飛爾,聽到旁邊傳來的聲音後,不禁目瞪口呆。

嘉飛爾左邊的座位上,是手指貼著嘴唇的粉紅色頭髮少女──拉姆。被她給嚇到的嘉飛爾,正準備要喊出她的名字。

可是,卻被她伸長手按住嘴巴,所以沒能發出聲音。

「呣嘎……!」

「拉姆已經叫你閉嘴了,你還敢吵,好大的膽子。」

「抱、抱歉……可是,為什麼拉姆妳會在這裡?妳在這裡幹什麼?」

「不要問蠢事。──當然是來看戲的吧。」

在斥責下壓低聲音的嘉飛爾問,而在拉姆回答後,聲音立刻響起。

嘉飛爾被嚇到忍不住肩頭一震。以此為信號,兩人前方的視野緩緩拉開,嘉飛爾後來才注意到那是舞台的幕簾。

幕簾往上升,探照燈照向舞台。──就跟拉姆說的一樣,戲劇開幕了。

直到這時候,嘉飛爾才理解到自己跟拉姆身在劇場的觀眾席,而且位置剛好被安排在正中央。

然後,完全沒料到被請來看戲的嘉飛爾,看到的是──

「……貓?」

傻住的嘉飛爾低語道,眼前的舞台上出現了三隻用後腳站立的小貓。

真的是小貓。個頭比小貓人咪咪他們還要小,只有巴掌大的小貓。小貓們有著灰色的毛皮,還有著相同的長相,朝觀眾席鞠躬後,就拿出各自的小道具。

一隻拿出的是金色假髮,另一隻拿出紅色假髮,第三隻則在頭上罩上白色絨毛。

接著三隻貓各自移動位置,在默默看戲的嘉飛爾和拉姆面前賣力地上演了一場令人目不暇給的混戰。──表演的內容是:金髮貓與絨毛貓激烈地打鬧嬉戲,而紅髮貓則是默默地在旁邊看。

這舞台的大型道具還挺講究的,不但重現了石造的街道景觀,搭配上用來表現演出效果的布景板,臨場感十足。總覺得那些奮力演出的貓咪們有些眼熟,仔細一看才發現,竟然和愛蜜莉雅訂契約的大精靈長得一模一樣,那可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偶爾會撒嬌請昴畫出來的樣子呢。

「是說,所以這是怎樣啊……!喂,趕快離開這裡了,拉姆!關於這個是什麼玩意的問題,等確定妳安全了再說也不遲。」

「嘉飛。」

「怎樣,要是妳想看戲的話,下次我再邀妳去別場。總之現在先跟本大爺走──」

「──嘉飛,你沒注意到嗎?」

拉姆的手指,貼到了甩頭想要逃離這股不對勁的嘉飛爾嘴唇上。

嘉飛爾再度被要求閉嘴。待他沉默後,拉姆收回貼著他嘴唇的手指,轉而直指舞台,引導嘉飛爾的注意力轉向那邊。

對心上人的行動感到困惑,不過嘉飛爾重新看向舞台,這才發現。

金髮小貓和紅毛小貓,正在對抗絨毛小貓,三貓邊破壞街道邊奮力戰鬥──終於,金髮小貓被絨毛小貓給撞飛出去,撞破布景板後,倒在板子底下。

這場令人感到逼真,逼真到令人屏息的戲劇,究竟在演什麼──

「──嘉飛,你差點就死了。」

搶先明白這場戲在演什麼的拉姆,對後知後覺的嘉飛爾這麼說。

這裡,是嘉飛爾正在做的夢,是這個劇場正在上演的戲碼。

「────」

在拉姆的點破下,理解力迅速追上這場戲的進度。

──倒在布景板底下、頭戴金色假髮的小貓,就是嘉飛爾。戴著紅髮和絨毛的小貓配角們,也隨著朦朧記憶的甦醒一同變得鮮明。

「對啊~本大爺在首領的託付下,正在跟『龍』對干……所以說,那個絨毛的就是龍!? 紅髮的是大叔!? 」

「變得很可愛就是了。」

「現在是說風涼話的時候嗎~!不可以在這邊看戲,不趕快回去的話……!」

「慢著!」

「咕𫫇噎噎!」

理解到狀況而準備要飛奔齣戲院的嘉飛爾,突然慘叫。是拉姆抓住嘉飛爾的項鏈,用蠻力強行拉住他。

嘉飛爾忍不住轉過頭,想要為脖子被勒一事跟她抱怨,但──

「等一下、等一下,嘉飛爾。這邊就照大姐說的去做,先暫停一下吧。」

這次換成坐在拉姆對面的菜月•昴,出聲制止嘉飛爾。

這裡的昴的模樣,是久違的手長腳長版──說手腳長,也不過是跟現狀比較而已,其實根本就沒有到修長的地步,但總之是原本的昴。

「喂,你剛剛是不是在想非常傷人的事?」

「在說什麼呢,首領。你不每次都說自己腿短身體長嗎?」

「自己講和被別人講,兩者造成的傷害是不一樣的!妳們也這麼覺得吧?」

「昴,葛格現在演到正精彩的時候,你不要吵啦。」

「抱歉喔,昴。之後我再好好聽你講……」

難得昴恢複平常的身形,卻被坐在腿上的碧翠絲和隔壁座的愛蜜莉雅給敷衍。她們兩個全都專心地看著舞台上的小貓的精采演出,無暇顧及旁人。

總覺得以前也曾看過昴被她們給冷淡對待的樣子。

「正是如此,這裡的空間就是以那次看戲的記憶為原型喔。看,就跟上次大家一起被邀請去看的、以討伐白鯨為主題的舞台劇一模一樣,對吧。」

「嘉飛先生你啊,真的完全愛上劇場了呢。我也是蠻喜歡的啦。」

「奧托兄、佩特拉……」

這次是從昴他們另一邊的隔壁座發出聲音。轉頭看過去,就跟揮手打招呼的佩特拉,以及在她身後聳肩的奧托對上視線。

甚至,還看到奧托對面的金色長髮女性──

「那什麼丟臉的表情啊,嘉飛。還有,難得拉姆這次講的話是正確的。靜下心來,好好看戲吧。」

「大姐……就算妳叫我靜下心來看──」

「──好了好了,旁邊的人都這樣講了,你還不聽勸嗎?真是的,才想說分開好一陣子,你是不是有成長了,看來還早得很呢,嘉寶。」

「欸~!奶奶……老太婆!? 」

「……為什麼這孩子重新再說一次的稱呼反而更難聽啦。」

顯得萬般無奈搖頭的,是自己視為奶奶的琉茲。姊姊法蘭黛莉卡就跟她並排坐在一起,這種荒唐的座位安排,讓嘉飛爾死心坐了下來。

而坐在旁邊的拉姆,用淺紅色雙眼窺視著垂下頭的嘉飛爾。

「怎樣?稍微冷靜點了?」

「搞得像『達格拉哈姆的包圍網』一樣,讓人坐立難安……俺到底該怎麼辦啊。」

「看來嘉飛終於願意聽拉姆說話了呢。這就對了。」

「不愧是姊姊。」

「唔喔!? 」

眼見嘉飛爾虛脫無力,拉姆點頭道,這時前方座位的觀眾突然轉過頭來插嘴。是有著一頭淺藍色頭髮的少女。在嘉飛爾察覺到對方是拉姆的妹妹雷姆時,當事人雷姆已經對他失去興緻,轉頭看回前方,拋下驚訝的嘉飛爾不管。

「怎、怎樣啦……?」

「這就是那個啰。在嘉飛爾心中,還沒有對雷姆形成明確的印象,所以才會有這麼模糊的反應吧。還在我能模仿的範疇內。」

「如果是連那種程度都會被叫來的話,那這觀眾席會變得擠滿多少人啊~」

玩弄大腿上的碧翠絲的頭髮,昴做出雷姆的反應之所以這麼無趣乾巴巴的考察報告。雖然覺得他的分析切中要害,但如果僅有這種重現程度的話,那當初是不是就根本不該把她叫到劇場來才對?

「不是喔,嘉飛。你的確跟雷姆不熟,但卻有在留意她吧?那記憶留在你心裡很重要的地方,所以她才會在這裡喔。」

「是的。越是在意的人,越是會留在心裡。跟當事人親不親近這點,應該不是被邀請到這座劇場的條件吧。」

「……這樣對心臟不好耶~」

總覺得開始能夠理解這個劇場的規則了。但是負責說明的人是法蘭黛莉卡,以及不知為何坐在後面座位的萊因哈魯特,讓人感受不到真實感。

畢竟本來就不是現實,因此沒有真實感才是正確的吧。照理來說,法蘭黛莉卡和萊因哈魯特應該不曾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像這樣子說話過才對。

「不過,一開始像是焦慮的感覺平息下來了。就這樣,照著拉姆說的乖乖看著就好了吧?總覺得開始變困了呢……」

「哼!少說蠢話。要是睡著就死定了。」

「這裡果然是很危險的地方嘛!」

「「噓~」」

才剛大聲起來,就被碧翠絲、愛蜜莉雅和佩特拉手指貼嘴唇的動作叮嚀安靜。對此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的嘉飛爾,感覺不滿的情緒無處發泄。

說要回去會被制止,坐下來不動又說會死,到底想要自己怎麼樣嘛?

「就算空手回去也沒關係,就是這種意思~喔。不要太鑽牛角尖了。」

「呿!連本大爺的腦袋裡你也跑來啊……」

「被討厭了~呢。話雖如此,在你的腦袋裡,我可是不用負責就是了。」

坐在後面那排座位的羅茲瓦爾,交疊修長雙腿如此挑釁。帶著煩躁朝他那兒瞪過去後,本來在抱怨的嘉飛爾整個人愣住了。

愣住的原因就在於坐在後排座位的女人,沖著嘉飛爾的注視微笑道:

「唉呀,竟然用這麼熱情的目光看過來。雖然是在這種地方,你還願意再跟我痛快地廝殺一場嗎?」

「……跟妳打起來也沒意思。而且也對不起梅莉,所以不幹。」

「這樣啊,真遺憾。不過,在你心中我還有一席之地,倒也不壞呢。」

「愛爾莎妳啊,性格真的很壞耶~」

愛爾莎露出血色笑容,接著她的話講下去的梅莉坐在前排,雷姆的旁邊。

感覺得出來,座位的安排是有共同之處的。在知道這點後,很自然地,愛爾莎隔壁就出現了有著八隻手、藍色肌膚的魁梧彪形大漢。

「────」

彪形大漢的兇悍外表不變,只是瞄了嘉飛爾一眼,什麼都沒說。

但是,沐浴在無言的壓力下,嘉飛爾感受到類似內臟縮成一團的感覺,進而握緊雙拳。──拳頭上,有某隻小小的手疊了上來。

「嘉飛,你沒事嗎?真的能應付得來嗎,超~級擔心的。」

「咪咪……」

「是呢。因為嘉飛本質上是個膽小鬼嘛。」

從前排座位探出身子的咪咪握住自己的右手,左手則是被身旁的拉姆握住,嘉飛爾輪流看她們的臉,感受著手的觸感,長聲吐氣。

這不是現實,現實中的嘉飛爾就快死了。──在這種狀況下,有人一個接著一個呼喚自己,就好像是昴曾經提過的「走馬燈」一樣。

「可是呢,嘉飛爾。走馬燈一般來說,是在瞬間回顧出生以來到死前那一刻的東西,可不會把人叫到劇場的。」

「……既然如此,那現在這是怎樣咧,首領?」

「這個答案,就要靠你自己去找啰。」

「不愧是昴。我深感佩服。」

「──自己去找。」

雖然中途插進了許多多餘的話,不過嘉飛爾開始沉思昴這話的意思。

既然這不是走馬燈,又被要求自己找答案的話,果然還是讓人覺得這只是瀕死的嘉飛爾站起來之前剎那的猶豫罷了。

「嗚嗚,希望每一邊的葛格都加油……!」

「就是說啊。不管是怎樣的結果,我們都會好好看著的……!」

把陷入思考迷宮的嘉飛爾撇在一旁,看戲的碧翠絲和愛蜜莉雅牽著手,為三個帕克的熱情演出感到一喜一憂。

就在此刻,舞台上正處於高潮場面。絨毛帕克想要衝向被倒塌的布景板給壓住的金髮帕克,卻被紅髮帕克給攔住了──

「──紅頭髮的。」

戴著紅色假髮的帕克,為了保護金色假髮的帕克,而在跟絨毛帕克對峙。

狀況有變化。假如那反應的是現實的話,這樣想的嘉飛爾感到心急如焚──

「──笨蛋耶。」

那是耳熟能詳的辱罵。但這一次,比平常多了幾分確切的責備之意。

坐在忍不住屏息的嘉飛爾旁邊,這樣斥責他的拉姆,用空著的手比向舞台表示「仔細看」,要他專心看舞台劇。

視線盡頭處,是從布景板底下爬出來的金髮帕克,推開紅髮帕克。金髮帕克就這樣面對絨毛帕克──被殺死,金髮帕克變成一道光消失。

「一出局。不過,性命可沒有三振喔。一出局就比賽結束了。」

金髮帕克變成光消失後,轉身想逃跑的紅髮帕克也被絨毛帕克給追上,變成了光。舞台上最後只留下絨毛帕克,然後落幕。幕簾在一片掌聲中放下,絨毛帕克向觀眾鞠躬,舞台劇迎來結局──

「欸欸~!這戲一點都不有趣!咪咪,沒辦法接受~!」

此時,握著嘉飛爾的手的咪咪豎直尾巴,沒禮貌地大吵大鬧。

但是,舞台劇已經結束。就算咪咪吵鬧也無濟於事──本來應該是這樣。

下一秒,劇場響起了跟開幕時一樣的鈴聲,原本放下的幕簾再度升起。而且在幕簾後方,是本來已經消失的金髮和紅髮帕克,跟讓他們消失的絨毛帕克。這次換紅髮帕克保護倒地的金髮帕克,跟絨毛帕克對峙的高潮場面再度上演。

「這傢伙……」

「只是盲目地站起來已經行不通了呢。──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著已經演出過結局的舞台劇重新演出,拉姆從旁詢問驚訝的嘉飛爾。她眯起淺紅色雙眼,朝轉頭看向自己的嘉飛爾揭示道路。

順著那所指引的道路,嘉飛爾重新望向舞台上。

「姊姊好棒。」

真的很棒。雖然跟心上人的妹妹還不熟,但嘉飛爾發自內心同意這點。

──舞台上的金髮帕克,變成了光芒許多次。

這場戲似乎允許相當程度的即興發揮,觀眾席上只要提出「這樣演怎麼樣?」的建議,就會大幅影響演員的表演計畫。

儘管如此──

「認真一踢,試著把整個帝都踢翻過來怎麼樣?」

「故意讓半個身體受到重創,讓對手以為自己死掉了再反撲如何?」

「即便是龍,似乎也是有些放不下的東西。舉例來說,把可能在帝都的龍的朋友或家人當作人質,這樣如~何?」

「只會想些就算想做也辦不到的事,或是根本不會想去嘗試的方法的人,全都給我閉嘴!」

回嗆根本沒有採用價值的意見後,後排的提案者全都沉默。

雖然無用到極點,但畢竟那只是嘉飛爾腦中他們的言行,結果就像是對自己生氣一樣,是種徒勞又毫無意義的對話。

「至少,善用地形是最低門檻。雖說身體大小的差異可能是致命的弱點,但反過來說,應該也存在著能憑藉小巧的體型發動攻擊的破綻。」

「嗯,說得對。雖然嘉飛先生的身子比那隻龍還要小,比力氣或許會被壓過去……但是只要把想法聚焦在能贏就好了。」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實際上要怎麼做?先不說嘉飛爾,跟龍打架的話,就算龍倒立著跟我打,我也贏不了啊。」

「昴少了貝蒂還想打敗龍,這種事除了嘉飛爾以外沒人會期待的啦。」

「這倒是。……愛蜜莉雅醬,有什麼建議可以給嘉飛爾嗎?」

「我嗎?這個嘛……在被壓在下方之前,沒辦法完全承受梅佐雷亞的尾巴那時,我認為那邊自己做得不好。……雖然是個非~常痛苦的姿勢,但與其勉強硬擋下來,不如躲開會比較好吧。」

「給的回答比想像中還要認真耶!」

「不愧是愛蜜莉雅小姐。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另一方面,進行具有建設性的談話的同一排同伴們,明明是嘉飛爾所認識的他們,但言論卻聰明到超出嘉飛爾的想像。不愧是印象深刻的同伴,重現度相當高。就只有前排的雷姆的反應,自己沒有自信。

不過,就算帶著在這裡討論出來的答案回到現實,終究只是在嘉飛爾腦內發生的事,而不是現實。這樣的靈光一閃,真的有意義嗎?

不僅如此──

「在不安嗎,嘉寶?」

「……與其說不安,不如說是難為情啦。畢竟本大爺被託付要打敗那隻龍。」

被琉茲盯著看,嘉飛爾吐露苦澀的心情。

本來是備受期待而打出的手牌,現實中的嘉飛爾卻陷入瀕死,還在腦內劇場跟大批同伴們──還有不是同伴的人聚在一塊,接受他們的安慰。

「這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

突然有人這樣問,皺起眉心的嘉飛爾不禁抬頭。坐在琉茲隔壁的法蘭黛莉卡,正直視著嘉飛爾。

她凜然地眨了眨跟嘉飛爾一樣翠綠的雙眸,等待弟弟的答覆。

姊姊沉默不語。被她眼神的氣魄給壓過,嘉飛爾牙齒打顫。

「當然、會難為情啦。大家都在一個人奮戰,就只有本大爺……!」

「你是說,若不是獨自戰鬥就很丟臉,是這個意思嗎?」

「對啦!不對,不是那樣。我不是說通力合作是丟臉的事。是像這樣,在腦袋裡被自己人給團團包圍住──」

「──你真是個笨蛋耶,嘉飛。仔細看看周圍吧。」

敗局已定就躲進夢裡,在裡頭死命依賴著同伴們。

嘉飛爾譴責這樣的自己丟人現眼,但法蘭黛莉卡卻平靜地對他這樣述說。在姊姊雙眼的注視下,嘉飛爾屏住呼吸。

「周圍……」

順著她的話,嘉飛爾慢慢環視整個劇場。

坐在旁邊座位的同伴們,坐滿後面座位的敵人們,坐在前排還不敢說是同伴的人們。──在不知不覺間,整個劇場座無虛席,全都被嘉飛爾所認識的某張面孔給填滿了。

拉姆和昴他們當然在,羅茲瓦爾和萊因哈魯特等人也在,還有咪咪跟雷姆他們,以及其他許多打過照面的臉孔。

既然有喜歡的人,自然也有處不來的人,不管是哪一邊,全都跟嘉飛爾的人生有過接觸,在劇場內保有自己的席位。

「怎麼,劇場也快要擠爆啦。不用多久,這裡就要容納不下啰。」

跟嘉飛爾看到一樣的光景,琉茲開心笑著這麼說。

正如祖母所說,客滿的劇場甚至出現了站著看戲的客人。大家都在看舞台上的帕克表演,看著飾演嘉飛爾的帕克怎麼輸的。

丟臉至極,讓人不忍卒睹的輸法。想必所有觀眾都感到傻眼──

「──笨蛋耶。」

「那個啊,嘉飛。這裡,是嘉飛的腦袋裡面喔?可是,嘉飛腦袋不是很好。跟咪咪一樣!所以說,大家說的話也一樣喔?」

左右兩邊都跟自己講話,嘉飛爾倒抽一口氣。

接著,重新抬起因為害臊而垂下的頭,重新環視劇場里的人,聽他們對飾演被打倒的嘉飛爾的帕克指指點點、盡情抱怨──

「沒有人只說對我有利的話,也沒有人只說讓本大爺聽了會舒服的話呢。」

拉姆說話太過簡潔,咪咪說話太過含糊,但她們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

這裡是嘉飛爾的腦內劇場,坐滿觀眾席的人假如都是為了安慰嘉飛爾才聚集於此,那應該會說些更安慰人心的話才對。

但是,嘉飛爾的腦袋不好。──他們沒說出口的話,是強迫不來的。

「你也想到了,在這邊想出的計畫沒辦法直接在外面活用。這種想像只是喘息,喘息啦。不過,就算只有喘一口氣,也不是壞事。」

「明明是昴說嘉飛爾要是阻止不了龍的話,大家都會完蛋的;現在又這樣講,總覺得是很不負責任的發言呢。」

「畢竟我是嘉飛爾腦中的人嘛……!」

「所以說,才會被大家認為好像說出了非~常不得了的話嗎?」

被一臉茫然的愛蜜莉雅這麼問,嘉飛爾沉吟。

「呃~因為覺得就算被首領怎麼胡亂交代任務都沒關係,所以會說出那種話的首領,也許早就存在於本大爺腦子裡了吧。」

「所以,明知亂來,還是努力奔走好完成任務嗎。這樣可中了菜月先生的下懷啦。」

「奧託大人說這種話呀……」

法蘭黛莉卡苦笑這麼說,奧托則指著自己,顯得有些意外。見狀,佩特拉「啊哈」手掩嘴巴笑了,接著笑聲傳染給周圍。

回過神才發現,明明狀況艱難,但連嘉飛爾也跟著笑了。

「……該怎麼說呢,可能有點鑽牛角尖了。」

「哦~嘉寶這樣講自己?」

「就像碧翠絲說的,本大爺不阻止龍的話,這個世界就會完蛋,所以首領才把這重責大任託付給我。雖然每次都是不能輸的任務……但怎麼說呢。」

嘉飛爾慢慢抽回左右兩邊分別被拉姆和咪咪交疊的手,將雙手在胸前用力互擊,發出聲響。

就著這個姿勢,他咬響牙齒提高戰意。

「這傢伙,是本大爺被交付的任務,但本大爺可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厲害。」

嘉飛爾昂揚的決心,得到「戰鬼」低沉穩重的稱讚。

那是不是坐在後面座位、四對手環胸的彪形大漢所說的,嘉飛爾不確定。現在,他想確定的事只有一件。

「你說了吧,首領!說把那隻在天空飛吵死人的龍打下來!」

「──有喔!我是說了!上吧!」

「哦~喲──!」

精神抖擻地回應了一聲後,嘉飛爾充滿氣魄地站了起來。

先前每次要站起都會阻止自己的拉姆,這次沒有這麼做。她維持抱著自己手肘的姿勢,盯著俯瞰自己的嘉飛爾反問:「幹嘛?」

「哼!沒事。雖然是在本大爺腦子裡,但一樣是不好對付的女人。」

「就只是沒刻意說出根本不用說的事罷了。那是嘉飛的任務。」

拉姆聳肩,看都不看他一眼。嘉飛爾苦笑。這次換咪咪跳起來站在座位上。

「那麼,咪咪來說!──嘉飛,在這邊打贏的話,會超帥的喔──!」

說完後,咪咪邊笑邊用力拍了嘉飛爾的背。

然後隔了一下子,換成昴、碧翠絲、愛蜜莉雅、佩特拉、法蘭黛莉卡、琉茲,都像咪咪一樣來拍嘉飛爾的背。

像是被推出去一樣,被輪番拍背的嘉飛爾走向劇場出口。

「奧托兄!給個建議!」

「這個嘛……豁出性命這種危險的舉動,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許做。」

「唯獨不想被奧托兄講這種話呀!」

被帶著開玩笑語氣的大哥拍了拍背,嘉飛爾朝劇場出口走去。

幫忙推開門的,是找不到座位的年幼弟妹,摟著他們肩膀的母親則對著嘉飛爾微笑,嘉飛爾朝他們豎起拇指。

多到填滿整座劇場的邂逅,真是一場美好的走馬燈。

所以最後,嘉飛爾帥氣地指向舞台上的帕克他們。

「──本大爺可不是貓!是華麗•猛虎!!」

雖然「龍」這種存在常被比喻為天災或天地變異這類事物,不過「雲龍」梅佐雷亞展現出的狂暴行徑,完美地符合了這種傳聞。

在短短數分鐘內就將帝都破壞得判若兩地。宛如破壞化身使出的猛攻造成了幾乎難以想像的災害,也徹底粉碎了膝蓋止不住顫抖的海因格的心志。

──曾有那麼一瞬間,希望稍稍延遲了他心志碎裂的時刻。

但是,那股希望在與龍的比拚中大敗,正面承受可以剖開大地的咆哮後飛了出去,瓦礫還毫不留情地傾瀉而下,將之埋在底下。

就說沒有用了,不是都這麼講了嗎。挺身而出毫無意義,事態沒有絲毫憐憫,只是徒然送命而已。

海因格就只能默默地看著一切發生──

「──華麗•猛虎!!」

下一秒,怒吼聲爆開,炸飛了瓦礫堆。

因為太過突然,海因格驚愕到發不出聲音,而揮拳上舉掃平瓦礫堆的人物──嘉飛爾還活著,這令海因格瞪大眼珠。

「啊~可惡……本大爺,睡了多久……?」

「……你、你被埋在瓦礫堆底下,大概五秒鐘。」

甩甩昏沉的腦袋,撕毀、丟掉破爛的上衣,嘉飛爾問道。對這問題感到傻眼的海因格還是乖乖回答,聞言,嘉飛爾扭動脖子,發出喀啦聲響。

「──五秒嗎。可以被殺死十次呢,危險呀危險。」

這種態度,讓人想像不到他才剛承受了一般人絕對會死掉的攻擊,海因格不禁失聲。然而,有人比海因格還要驚愕。

「什、么……!」

不顧敵我體格差距,戰鬥姿態非比尋常的嘉飛爾,好不容易被打下來了。

面對這份苦心在短短五秒之內就被顛覆的對手,就連海因格都感到同情。──是說同情又能怎樣?對方可是身為超生物的雲龍。

「汝、為什麼……為什麼,不會死……?」

「嗄~?說什麼蠢話,早就死掉了吧。假如沒有大叔幫忙撐五秒的話。」

「我、我什麼也沒做……」

嘉飛爾朝著困惑的龍咧嘴回嗆,海因格聽了搖頭表示不解。

嘉飛爾被轟飛出去,埋在瓦礫堆底下後,海因格確實手拿著劍跟梅佐雷亞對望。然而那不過是因為知道嘉飛爾倒下,自己就成了下一個目標,所以才會對上視線罷了。

梅佐雷亞之所以猶豫了五秒鐘,是在警戒跟嘉飛爾一樣強大的人類,絕對不是因為海因格的功勞。

證據就是──

「──哼!去死──!!」

根本沒把海因格的存在看在眼裡的梅佐雷亞勃然大怒。

「雲龍」逼近杵著不動的嘉飛爾,又粗又長的尾巴如閃電般劈下。

在這一刻,連海因格這種人都差點被只是為了接近而鼓翅所產生的驚人爆發力給吹飛,而那股力量,現在全部凝聚起來砸向名為嘉飛爾的個體──

「──嗄?」

下一秒,「雲龍」的身體在空中一陣晃動,然後整個背部被狠狠摔向帝都的防禦牆。

「──什麼!? 」

頭下腳上、全身陷進防禦牆的梅佐雷亞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在打擊下亂了呼吸。見狀,連海因格都闔不上驚愕的嘴巴。

他不知道那是怎麼做到的,不過,他知道這事是誰做出來的。

──嘉飛爾接住了梅佐雷亞的尾巴,然後把龍給扔了出去。

「啊~,可惡……動手了。」

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嘉飛爾不知為何對這戰果不滿地發牢騷。

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挖出了自己討厭的回憶,嘉飛爾重複張開和握住拋飛龍的雙手,然後轉頭看去。

翠綠雙眸,跟顛倒過來的「雲龍」的金色雙眼正面直視──

「既然都動手了那也沒轍,『即將到來的黎明巴爾多』。開打吧,第二輪。──只有本大爺這邊有一堆人聲援,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啊。」

用無法理解的邏輯當柴薪,如此點燃戰意的嘉飛爾與「雲龍」的衝突,短暫中斷後再度開啟──神話中的一幕,正朝著終局邁進。

理解追不上的衝擊,痛毆「雲龍」梅佐雷亞龍殼內的瑪德琳。

被砸向防禦牆,天旋地轉的視野中映照出染血少年──一頭金髮又有著超人般的恢複力,從驚人氣魄中傳來獸族亞人的氣息,但終究只是個這樣的人類。

照理來說,根本沒有人可以正面承受龍之咆哮後還活著。

──將自己的意志填入龍殼狀態的梅佐雷亞,使其身體隨自己所欲行動。

這是龍人瑪德琳的特權,身為龍人而生的年份還很短,與作為其個體的親人梅佐雷亞之間仍保有強烈聯繫,才能做到這種蠻幹的事。

平常的嬌小身軀無法完全掌控的力量,換到這個巨大的身體裡頭就可以充分施展。她可以大聲地宣言,這份強大方是真正的瑪德琳。

自己根本不想誕生在那樣渺小、脆弱,彷彿隨時會被壓碎的身體里。

要不是那副身體,要不是自己生成那樣,巴爾羅伊前去挑戰最後一戰時,瑪德琳也就不會被遺棄了。

要是瑪德琳是有著可怕的臉、有著強韌又龐大身軀的龍的話就好了──偏偏事與願違。

「──區區人類!」

「──『聖域之盾』嘉飛爾•霆傑爾。」

隨著瑪德琳的怒吼高聲回蕩,少年──嘉飛爾也像是回應般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不知道那是挑戰戰鬥的戰士才會說的開戰宣言,龍人擺動「雲龍」的尾巴,拔起嵌在城牆上的身子,和腳踩地面的少年──敵人互瞪。

不能輸。無論對手是什麼人,瑪德琳都不能輸。

因為這個「雲龍」的龍殼,就是瑪德琳為了巴爾羅伊而想要披上的新娘嫁裳。

「特別的,才不是你這種傢伙恰……!」

抖動白色長須,「雲龍」扯開喉嚨高喊。面對威壓全世界的咆哮,半死不活的嘉飛爾卻沒有絲毫動搖。

他的模樣,彷彿帶著一大票可靠的同伴。

「哦哦,早就知道了。──本大爺之所以沒有搞錯,是因為愛上的女人罵俺笨蛋,然後拉住性急的俺啦──!!」

拳頭在胸前相擊,用力敲響銀色護手的嘉飛爾吼出聲來。

應該脆弱無比的生物卻絲毫不顯弱小,瑪德琳感受到憤怒和其他某種情緒。但她否定了那股情緒,因為那不是龍對人應該有的情緒。

「──消失吧恰──!!」

頓時,呼應瑪德琳的激動,「雲龍」的咆哮再度撼動帝都。

從都市正南方釋放的筆直毀滅性吐息燒毀街道、將建築物化為塵埃,掃滅射線上的一切──與黃金靈魂激烈衝突。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彷彿意圖當場刺穿地面般雙腳叉立,套著銀色護手的雙手止住了吐息。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絲勢均力敵,也已經是奇蹟了。然而嘉飛爾不但沒有被吹飛,更沒有消失,而是以全副心力抗衡著超乎常理的對立,頑強抵抗毀滅。

「──吼吼!」

持續咆哮、連自身的這個龍殼都是以大量瑪那構成的「雲龍」,眼睛看出了嘉飛爾以不尋常的氣勢從大地汲取瑪那,並在體內循環。

先前嘉飛爾的異常恢複力和持久力,來源都是這種從大地吸取的力量吧,不過現在的規模和氣勢一口氣飛躍了不少。

證據就是,嘉飛爾不但站在原地,還扛著「雲龍」的吐息,往前邁出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穩紮穩打地前進,縮短與瑪德琳之間的距離。

「為了不讓本大爺怯懦,很多人跑來拍本大爺的背,幫忙加油打氣啦──!!」

瑪德琳懷疑自己的所見,在連聲音都被燒盡的破壞力中還聽到對方的聲音。

不可能。但是,嘉飛爾說話了。他說完,還往前走。在這足以重新改寫地圖的毀滅中,他仍舊頂著「雲龍」的吐息邁進。

一步,又一步,踩出不可能有的每一步──

「──吼吼!!」

目睹對方前進,瑪德琳的吐息受到極大幹擾。

咆哮和吐息,不管換成怎樣的說法,其實就是會帶來毀滅的龍之吶喊。也就是說,一旦心情受到影響,導致吐氣不順的話,這招就會中斷。

嘉飛爾的前進與對抗,已經足以戰勝「雲龍」的吐息。

「嘎──嗄──!!」

配合用力踩的步伐,嘉飛爾雙手往上舉。

這樣的舉動,將「雲龍」吐息的最後一口氣給拋上天空。

愕然睜大的龍,眼中看到的是全身噴出白色蒸汽的嘉飛爾,那嚴重燒傷,通紅得讓人不忍卒睹的身體正急速痊癒。

而在他背後的,是他用細瘦雙臂所保護的帝都市容,以及一屁股坐在帝都地上的紅髮男子。

「────」

對方真的從頭扛到尾,難以置信的瑪德琳大受衝擊。

但是,真正的衝擊不在於龍之吐息不管用,而是以其他的形式造訪。

「……腦子、有問題。」

聲音沙啞這樣說的,是還沒遇到吐息就先被吹飛的紅髮人類。原本不在自己眼裡的男子,睜著藍色眼睛看著屹立不倒的嘉飛爾,繼續說下去。

「那種連城堡都能吹走的吐息,竟然給你擋下來了……!」

「────啊。」

紅髮人類顫巍巍說的話,透露出他對力抗龍之威脅的嘉飛爾感到恐懼;但對瑪德琳而言也成了強迫省思自身行為的兇器,深深戮進心頭。

紅髮人類說的沒錯,要是嘉飛爾沒有出面擋下,瑪德琳的吐息就會從南到北把帝都縱向筆直切斷──連同路徑上的水晶宮也一併毀滅。

那裡頭,可是有著瑪德琳的本體,以及巴爾羅伊和卡利尤。

「不、不是的恰……!」

緩緩而虛弱地搖頭,以不似龍族的舉止否定了自己的行為。

血氣沖腦,思考泛白,一心只有想要消滅眼前敵人的衝動,卻差點連同自己珍視的東西,乃至於一切都給摧毀殆盡。

而拯救這些的,竟然是渺小又脆弱不堪的人類。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這傢伙,在講什麼……」

「龍!是為了巴爾羅伊!全部、一切、所有,都是為了巴爾羅伊恰!!」

抱著頭,重複否定辭彙的瑪德琳,惹得嘉飛爾一臉詫異。像是不想要聽到嘉飛爾的聲音般,瑪德琳大叫蓋過他的話。

發出連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吶喊,鼓動「雲龍」的翅膀。

「──呃!」

現場掀起一陣風暴,用力吹拂馬上蹲下來的嘉飛爾的頭髮,接著「雲龍」梅佐雷亞的身體一口氣往上升騰,就這樣飛進天空里。

而天上,有籠罩整個帝都祿普迦納的厚重黑雲。

「特別的,才不是你這種傢伙恰……!」

順從「雲龍」梅佐雷亞的呼喚,從帝國全境聚集而來的雲──那是用來封存梅佐雷亞無法堆積保存的瑪那,是白色的破壞衝動。

她將那些力量一口氣匯聚起來。──這根本不是瑪德琳能夠完全駕馭的東西。即便如此,她還是將那股龐大無比的力量,以肉眼可視的形體砸落至地表。

「特別的,才不是龍這種傢伙恰……!」

把雲摔向地面,把嘉飛爾和紅髮人類一起消滅,讓知道瑪德琳做了什麼事的人全都變成亡者。

這樣一來,瑪德琳就──

「特別的,只有巴爾羅伊一個就夠了恰……!」

宛如哭泣的龍聲從高空傾注而下,下方的渺小人類抬頭仰望天空。

抬頭仰望,雖小卻不脆弱的少年咬響牙齒。

「──這個大笨蛋。」

──瑪德琳誕生在「雲海都市」,梅佐雷亞所在的帕爾佐亞山山頂。

該都市借用了長年棲息於帝國的「雲龍」之名,是所有立志成為能夠運用帝國獨有技術的「飛龍騎手」之人,都必定會造訪的場所。

也許是因著定居於此的龍的力量,攀附在山壁上的雲霧終年不散,使得這座高山險峻無比。而在海拔高處之所以有座都市,理由在於想成為「飛龍騎手」的人,都必須去找到標高比都市還要高的野生飛龍巢,並活著從巢裡帶回飛龍卵。

立志成為「飛龍騎手」的人前去,一百人當中只會有一人生還的危險地帶──而在那更上頭、沒有人看過也從未有人踏足的山頂,就是瑪德琳誕生的故鄉。

被白雲包覆,雖然置身在天空,卻連天空的藍色都看不見的地方,就是世上稀罕的龍人瑪德琳降生之所。身為超然存在的龍的新世代,她本能理解到世界的知識,卻也一出生就不得不接受悲劇。

那就是──

「──我,梅佐雷亞,聽從愛子的呼喚,化身為來自天空之風。」

生下自己的親人「雲龍」梅佐雷亞,卻因為生下龍人而變成龍殼,呈現無法溝通的狀態,並在這種狀態下迎接瑪德琳的誕生。

活過漫長時光,應該通曉世界的殘酷和不講理的「雲龍」,為什麼會選擇交棒給下一代,至今瑪德琳仍不得而知。

唯一能說的,就只有瑪德琳幾乎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只知道那條龍跟自己相似,便一直待在牠身旁,在雲中不斷度過那種不算孤獨卻仍舊孤獨的日子。

而終結這份孤獨的,是達成了帝國史上無人能達成、抵達了被雲海吞沒的山頂的「飛龍騎手」──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真是的~原本只是想試試身手挑戰一下而已……可沒想到,在頂峰等著我的,竟然是一位可愛的小姐和一條可怕的巨龍啊。」

「──吼吼。」

在不是濃霧,而是濃雲的世界裡,發現了瑪德琳──當時連這名字都還沒有的龍人稚子,巴爾羅伊抓抓臉,顯得很傷腦筋。

他身旁的飛龍卡利尤雖然被「雲龍」的威嚴和幼小龍人的存在感給壓倒,但為了保護搭檔巴爾羅伊,還是挺身而出。

「──我,梅佐雷亞,聽從愛子的呼喚,化身為來自天空之風。」

而那個只會講同一句話、給予瑪那塊雲朵讓瑪德琳充饑的「雲龍」,之所以沒有拒絕突如其來的造訪者,在於巴爾羅伊他們沒有敵意。

在巴爾羅伊他們之前,也曾有脫隊的飛龍一時疏忽誤闖雲層,結果被「雲龍」依其本能排除,在還沒進入稚子的視線前就被抹消了。

因此,這是稚子頭一次目睹除了自己和「雲龍」以外的生命。

而巴爾羅伊面對「雲龍」和龍人這樣奇蹟般的組合,卻沒有顯得特別緊張,反倒是脫下自己披在身上的斗篷。

「先披上這個吧,小姐。少女可不能隨便露出肌膚喔。」

說完,稚子──後來由巴爾羅伊親口取名為瑪德琳的她,有生以來頭一次接收到溫柔與溫暖。

──瑪德琳和巴爾羅伊的奇妙邂逅,總是在雲海中發生。

「瑪德琳,我又來了喔。有沒有當個乖孩子呀?」

「巴爾羅伊!」

「嗚啊噠!? 」

衝破雪白厚雲的巴爾羅伊才剛露出身形,瑪德琳就飛撲了過去。

受到有少女形體卻是貨真價實的龍身衝撞,連同剛著地的卡利尤都一併被衝擊力道給撞翻在地。眼冒金星之際,巴爾羅伊還是伸手摸了摸瑪德琳的頭。

自從第一次邂逅以後,巴爾羅伊就頻繁地來帕爾佐亞山山頂來見她。

許多「飛龍騎手」賭命挑戰,卻都沒人能抵達這山巔。當時的瑪德琳,根本就不知道巴爾羅伊他們有多厲害又有多辛苦。

不過,經常上山造訪,為瑪德琳帶來她所不知道的外頭世界的巴爾羅伊,成了對她而言無可取代的存在。

瑪德琳這個名字,就是傷腦筋要如何稱呼她的巴爾羅伊,拚命想出來幫她取的。

「在我還是個跟妳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時,那位對我非常照顧的恩人就叫這個名字。她是替我取名字的人……真是受了她不少照顧啊。」

「巴爾羅伊,覺得那個人類,很重要……恰?」

「在我還沒能好好體會到這點之前,就已經不得不跟她道別了。即便如此,她直到我這把年紀了還是留在我心中,這代表她對我來說,就是重要的人吧。」

咧嘴一笑的他,笑容中卻透著淡淡的寂寞。瑪德琳把臉頰貼上他的胸膛,輕輕地蹭了蹭。

把重要的人的名字,像這樣給了瑪德琳。她想,這是巴爾羅伊很重視自己的證據。

能讓巴爾羅伊這麼想,帶給瑪德琳溫暖的感覺。

於是她迫切渴望與巴爾羅伊相處,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共處。

想多跟巴爾羅伊說話,於是記住了人類的語言。只是不知為何,無論如何都無法改掉那奇怪的口音,但巴爾羅伊說那也是她的個性,欣然接受。

「嘿嘿,我的眼光果然沒錯。很適合妳喔,瑪德琳。」

「是、是嗎恰?呵呵……」

巴爾羅伊露出滿意的表情,瑪德琳在他面前旋轉,感受輕飄飄的布──他送的服裝的觸感。老實說,龍人瑪德琳只覺得服裝這種東西很麻煩,但因為是巴爾羅伊送的東西,僅是這點就讓她完全不在意了。

最重要的是,他送的衣服是天藍色──跟瑪德琳的髮色相同,來自她出生以後就從未見過、雲之彼方的世界。

──得到名字,得到語言,得到服裝,得到幸福。

自己從巴爾羅伊那兒得到的東西,瑪德琳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是龍的習性。龍絕對不會忘記貯存起來的寶藏,更不會放手。

巴爾羅伊給的東西,無論是有形或無形的,全都是瑪德琳的寶藏。

「那麼,在月亮少於一半之前,我會再來的,瑪德琳。」

在一段彷彿寶貴又脆弱,令人心酸的重要時光過去後,巴爾羅伊騎上卡利尤,從「雲龍」的巢穴飛離。

懷著下一次見面的約定,瑪德琳忍住悲傷,一次又一次地目送他的背影。

──將瑪德琳留在山頂,振翅飛去的巴爾羅伊,又有誰能責怪他無情呢?

居住在被白雲包覆的龍巢內,至今連跟自己的髮色相同的天空都不曾見過的瑪德琳,巴爾羅伊並不是不曾想把她帶出去過。

但是,辦不到。意識含糊不清的「雲龍」,即便允許巴爾羅伊他們來到巢內,也不允許他們帶走瑪德琳。

「──我,梅佐雷亞,聽從愛子的呼喚,化身為來自天空之風。」

在龍巢內,巢主之龍的注視下,人類根本沒有勝算。

因此,巴爾羅伊無法帶瑪德琳離開。瑪德琳也不希望巴爾羅伊死掉,因此怎麼可能說出想被帶出去這種話呢。

取而代之,她只有懇求過一次。

「巴爾羅伊,可不可以待在這裡……一直跟龍在一起恰?」

「────」

這樣懇求後,看到巴爾羅伊表情一僵的反應,瑪德琳就懂了。

巴爾羅伊不會為自己留在這座山的山頂。因為他的世界,在這片雪白厚雲的另一邊。──就像瑪德琳的世界,就只存在於這片雪白厚雲的內側。

「──對不起,瑪德琳。」

巴爾羅伊道歉,想像平常那樣撫摸瑪德琳的頭,但瑪德琳頭一次拒絕了他。

她淚汪汪地發起脾氣,大動肝火,把巴爾羅伊和卡利尤趕出山頂。趕出去後,瑪德琳哭了三天三夜。

在這樣痛哭流涕後,她開始後悔。要是因為這樣一時衝動的情緒,害得自己再也沒法見到巴爾羅伊的話怎麼辦?想起最後看到他露出悲傷表情,心底就十分悔恨,後悔得無以復加。

可是,瑪德琳太小,思考和想像力都太膚淺。

瑪德琳人生中最大的後悔,在哭完三天三夜後到來。

──那一天,「雲龍」梅佐雷亞負傷而歸。

自瑪德琳誕生以來,從未發生過這種事。但是為了幾天前跟巴爾羅伊吵架的事後悔不已的她,根本無心去在意是誰害梅佐雷亞受傷。

不幸闖入「雲龍」巢穴的飛龍,或是有勇無謀勇闖山頂的人類,管它是哪一種,反正梅佐雷亞回來就代表打贏了。

因此,她根本沒有去想,是誰讓「雲龍」受傷的。

「──對不起,瑪德琳。」

等瑪德琳知道答案,已經是在那次口是心非的分離後,眼見隔了一陣子才又造訪山頂的巴爾羅伊,身上受了讓人不忍心看到的重傷,這才恍然大悟。

他之所以道歉,不是因為上次分開的歉疚──

「……我本來想說打倒『雲龍』,帶妳到外面去的。」

受到瀕死重傷還這樣說,靠著同樣也遍體鱗傷的愛龍,難為情一笑的巴爾羅伊,讓瑪德琳滂沱淚流。

好後悔。是瑪德琳的龍生中等級最大,而且無法抹滅的後悔。

──龍,對寶藏很執著。這是龍的習性。

即便變成龍殼、精神狀態一片含糊也不曾忘記的習性。「雲龍」不肯放手的寶藏,就是瑪德琳。

巴爾羅伊試圖搶奪,於是受到危及性命的重傷。

「笨蛋、恰……」

「我原本覺得不是做不到啦……但說真的,連我自己都對自己感到無言了。」

「不是!不是恰!不是巴爾羅伊,是龍!龍是笨蛋恰……!」

否定巴爾羅伊羞赧的自嘲,瑪德琳終於明白。

直到今天的這一刻,自己都是從巴爾羅伊那兒單方面接收。環繞、包圍自己的白雲,瑪德琳必須親爪撕裂分開不可。

瑪德琳仗著巴爾羅伊的溫柔,竟打算讓他拚上性命去打破自己身邊的一切。

多麼不要臉啊。這麼丟人現眼的模樣,還算得上超然存在的龍人嗎?

「龍,會自己做恰。」

「瑪德琳?」

「龍,要自己到外面去恰。不是被帶出去,而是自己……這次,輪到龍主動去見巴爾羅伊恰。那樣的話……」

用力抓緊巴爾羅伊送的服裝的衣襬,用巴爾羅伊教導的語言,由巴爾羅伊啟蒙的感情,對著教授自己一切的巴爾羅伊表達。

超然存在的龍人,朝著擄獲自己的特別人類,說:

「那樣的話,你會娶龍當新娘嗎?」

「────」

瑪德琳的提問,再次讓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就如同過去那次一樣。

然而這一次,巴爾羅伊的沉默和當初那次讓瑪德琳痛哭了三天三夜的不同,這次的沉默里所蘊藏的情感,她已經能夠清楚地理解了。

那時候的瑪德琳,只想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明明是對巴爾羅伊說話,卻是希望他只看著自己。

所以──

「──是呢。要是能那樣的話,對我和瑪德琳來說,那該有多好啊。」

正因為巴爾羅伊傾盡全力展現這份溫柔,瑪德琳才更加清楚地明白:自己並非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儘管如此,兩人還是立下了珍貴無比的重要約定。

──瑪德琳的這份心情,肯定不純然是真正的戀情吧。

可能只會覺得,那不過是從蛋中孵出來的幼雛,認定第一個看到的東西為依靠的「銘印」現象罷了。

只是認定了給予自己許多陌生幸福的人,是特別的而已。

面對瑪德琳的求愛,巴爾羅伊淡淡微笑說出的答案,不過就是父親面對表示將來要嫁給爸爸的女兒時,為了不讓她受傷才說出來的溫柔謊言罷了。

就像已有意中人的巴爾羅伊無法說出藏在心中的心情,所以才會顧慮願望無法實現的瑪德琳,有些人可能會這樣憐憫她。

但說穿了,那些說法不過都是人類的標準罷了。

龍人,或是龍的價值觀與想法,與人類不同。而假如是龍人或龍否定瑪德琳的心情的話,那瑪德琳的價值觀就是跟同類完全不同。

瑪德琳是真心、發自內心深處想要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如果這不是戀愛的話,那麼瑪德琳將永遠無法理解何為戀愛。

正因為她如此認定且深信不疑,才能以賭命的熱情燃燒靈魂,衝破那片白雲。

降伏了橫亘在面前、試圖阻礙她願望的「雲龍」,瑪德琳首次飛向與自己髮色相同的天空,首次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一件事,首次親自踏上了去見他的旅程。

然後,她才知道。──對她而言唯一特別的男人,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已經死去的事實。

「──該怎麼做,才好恰?」

這個答案,瑪德琳直到現在還不知道。

被迫面對過於龐大、難以吞咽的現實,瑪德琳的戀心失去了歸處。

甚至失去了活著的意義,就在一度衝動地想要與整個帝國為敵時,出現在她面前的,是正在尋找填補「九神將」空缺的貝爾斯特茲。

「──該怎麼做,才好恰?」

瑪德琳沒有殺死貝爾斯特茲,是因為他認識巴爾羅伊,以及在他那細得像線的眼睛深處,有著和瑪德琳一樣失去所愛的悲痛。

與瑪德琳交談後,貝爾斯特茲對她提出兩條路。

其一,是順從強烈無法控制的情感,與帝國為敵,走向跟巴爾羅伊一樣的結局。

其二,是接受貝爾斯特茲的推薦,代替巴爾羅伊成為「九神將」,沿著死去的他的足跡,等待報復的機會。

她沒有太過猶豫。──就這樣,「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誕生了。

「──該怎麼做,才好恰?」

得到地位,開始行走,但卻是趟不知道目的地在何處的旅程。

即便離開那個山巔、那個被白雲包裹的狹窄世界,踏到巴爾羅伊告訴她的外頭,瑪德琳的心仍被那天跟著飛龍一塊出現的男人給囚禁。

儘管如此,身為「九神將」該盡的職責她都會做到。因為代替巴爾羅伊。

儘管如此,她會展現身為帝國之「將」該有的威信。因為代替巴爾羅伊。

儘管如此,她會行使力量打倒帝國的敵人。因為代替巴爾羅伊。

這些日子,每一天對瑪德琳來說都是恐怖得深不見底。

「──該怎麼做,才好恰?」

每當自己奮鬥努力,想起了巴爾羅伊,試圖填補巴爾羅伊的空缺時,瑪德琳總覺得自己在挖巴爾羅伊的墳墓,親手殺死他,然後把他埋葬。

每次填補巴爾羅伊不在的空缺,就覺得自己在奪去他的定位、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迹。

她討厭那樣,卻又不能把位置讓給其他人。一旦感受到接收位置的人在殺害巴爾羅伊,瑪德琳一定會去殺了那個人。

「──該怎麼做,才好恰?」

因為不能給其他人代勞,於是只好自己繼續殺害巴爾羅伊。就這樣,等到終於殺光巴爾羅伊的時候,自己的心靈也會再死一遍吧。

內心覺得,那是最棒的形式。

那是巴爾羅伊啟蒙的心,點醒的感情。在他死去、在他最重要的瞬間無法陪在他身邊的時候,那顆心和感情,就應該一同死去才對。

然而──

「──該怎麼做,才好恰?」

──「大災」確實復活了瑪德琳失去的東西。

他讚美自己的天藍色頭髮,說那是他最喜歡的顏色,還撫摸自己的頭。

與那個露出令人心痛的、柔和微笑的他,一同實現了那個未能兌現的約定──在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下,兩人相擁。

瑪德琳終於在那個山頂以外的地方,和巴爾羅伊接觸了。

即便如此,高空仍舊籠罩著厚重的雲朵,世界依然蒙蔽在昏暗中。

「──該怎麼做,才好恰?」

瑪德琳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只覺得好愛好愛他,除了這份情感以外的事,早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也不想知道了。

「──該怎麼做,才好恰?」

黝黑烏雲化成漩渦,以飛升至高空的「雲龍」為中心聚集起來。

宛如要遮蔽整片天空的毀滅黑雲,擁有足以將整座帝都破壞殆盡的力量。地面的嘉飛爾本能地察覺到了這點,不禁咬緊牙關。

明明才剛撐過龍之吐息,卻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那朵超大的雲,全部都是用『龍』的瑪那做成的……!」

就在這一瞬間,才讓人察覺到那是梅佐雷亞刻意隱藏、直到最後才召喚出來的王牌。

「雲龍」甚至大膽到讓殺手鐧飄浮在空中,然而使嘉飛爾內心動搖的,並不是親眼看到的破壞力,而是施展那力量的人的模樣。

「雲龍」梅佐雷亞──不對,不知為何就是知道,裡頭的靈魂是其他人。

跟外表的稚氣相反,琉茲身上具備了長生者特有的氣質。熟識她的嘉飛爾,因此感受得到藏在「雲龍」巨大身軀內的不成熟感。

「首領~吩咐本大爺把飛在天空的龍打下來……」

打落世界上最強的生物──龍。這個因信任而被託付的事實,實在是重得無與倫比。

這份信賴給予的力量,讓瀕死的嘉飛爾看到了名為走馬燈的莫名其妙劇場,進而賦予了把人給拉回現實的活力。

但是,嘉飛爾被送到這裡來的意義,其實另有其他。

這是不是昴的刻意安排,無從得知。

無論是不是,都無所謂。這條「雲龍」梅佐雷亞,是嘉飛爾必須面對的敵人。

原因在於──

「──這傢伙拚了命地又哭又喊,想要保護自己的世界。」

發出的聲音像在悲鳴,不顧一切地拚命聚集力量,梅佐雷亞的這副模樣,帶給嘉飛爾的是極其苦澀的羞恥感。

過去,嘉飛爾跟現在的梅佐雷亞一樣,向旁人宣洩憤怒與悲嘆。

正因為那時候,同伴們硬是用力氣阻止了自己,現在的嘉飛爾才有了這樣的立場與覺悟,才擁有這雙踩得穩穩的雙腳和這副堅實的身體。

當然,嘉飛爾和梅佐雷亞,在立場、狀況甚至連種族都不同。因此,用在嘉飛爾身上的解決方法,不見得也適用於梅佐雷亞。

然而,也沒有根據說不管用。

為了確認,就只能跟嘉飛爾一樣,讓對方收起獠牙,試著好好談談。

因此──

「──!」

目光迅速地掃視四周,嘉飛爾狠狠地咬響牙齒。

即將崩塌的防禦牆,被龍之吐息燒到半毀的帝都,高大的建築物幾乎全因地盤的傾斜而攔腰折斷,他也沒有逐一堆起民房的時間。

就算到得了梅佐雷亞的位置,嘉飛爾卻碰不到那朵雲的高度。

因此,嘉飛爾放棄一個人蠻幹。

「大叔!!」

「──。嗄?」

嘉飛爾臉色大變轉頭看去,原本一臉茫然仰望天空、屁股使勁黏在地面的海因格回望他。

確認發抖、焦點模糊的藍色雙眼中有自己後,嘉飛爾抓住他的雙肩。

「幫俺!怎樣都好,本大爺都必須飛到那邊去!」

「飛……飛過去?你說飛過去?你、你在講什麼啊!? 哪有可能辦到啊,那種事!你以為那有多高!」

被嘉飛爾破口大喊地拜託,海因格也破口大喊地頂回去。

一面試圖甩開抓住肩膀的手,海因格指著頭頂。

轟然作響、攪拌在一塊的雲朵顏色產生變化,烏雲彷彿連同後方的天空顏色都要吞噬,逐漸轉為泛青的紫色。

海因格直指這種天地變異的光景,慘白著臉說:

「我們早就完蛋了!」

「才沒有完蛋!」

「──!」

「沒有人完蛋!本大爺和大叔,都沒有輸!」

緊緊抓著肩膀不讓他甩開,嘉飛爾用力朝著海因格訴說。

海因格聽了倒抽一口氣,表情顯得僵硬。他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天空的同時,另一手卻又始終握著自己的配劍。而嘉飛爾決定相信這樣的他。

「一點現實感都沒有對吧。我知道喔,大叔。──看起來活像世界末日。」

這樣低語的嘉飛爾眯起眼睛,在形如漩渦雲朵的滅亡罩頂下,凝視著與自己等人所處戰場不同的遠方天空,邊點頭邊這麼說。

看來是真的,無論哪一區,都是昴所說的「天王山」啊。

帝都北方有冰山撞破雲層墜落,東北方則是有一道彷彿切斷世界的斬擊貫穿城牆,直奔其後方的群山。東方的天空與大地被百種以上的赤紅所組成,所有的戰場都正在試圖將帝國帶往不同的結局。

但是,嘉飛爾沒有絕望。

「對吧,首領。」

昴,應該是選擇了和以各種面貌迫近的結局對抗的那條路。

而為了對抗這個地區的結局,昴選中的最強手牌不是別人,正是嘉飛爾•霆傑爾。

不是愛蜜莉雅,不是碧翠絲,不是羅茲瓦爾,不是絲琵卡,不是哈利貝爾,不是奧爾巴特,不是貚紗,不是米蒂安,不是賈馬爾,而是嘉飛爾。

然後在這一刻,跟嘉飛爾一同待在這個地方的人是──

「──『劍聖雷伊德對上龍還拔劍而笑』。」

「……別拿我跟那種腦袋有問題的祖先相提並論。」

「──『無法逃過萊茵哈魯特』。」

「不要提到那個名字!我!我……!」

「────」

「我……」

即將迎來天地終結的此處,海因格用原本指著天的手掩住自己的臉,以微弱的聲音如此低語。

後面說了什麼,嘉飛爾不知道。說不定,海因格本人也還沒找到後面應該接著說什麼。

既然如此──

「──大叔說不出口的話,就跟本大爺一起硬是挖出來吧。」

誰可以想像得到呢。

原本無邊無際的廣大天空被雲朵埋沒,如今這些雲全都化為槍林彈雨,準備朝地面傾瀉而下。

而這就是眼前即將發生的事。

只不過,跟槍林彈雨這辭彙給人的印象不同,要終結世界的毀滅雲霞不是傾瀉在帝國大地上,而是一口氣集中起來,準備洞穿。

──卷繞起來的黑雲扭曲成螺旋狀,在天空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圓錐體。

強大的存在既扭曲又不祥,然而在其以毀滅為唯一目的的那一點上,竟然還帶著美感。

在天空中張開白色雙翼、舉起雙手的「雲龍」所塑造出的終焉之形,與那龐大身軀形成對比,竟然是從宛如稚子般哭泣不止的龍之手中釋放出來的。

『──消失吧恰。』

噙淚的這一聲,是朝著毀滅即將降臨的地表上的某人所說的?還是對那終將承受不住、隨即被抹去的地表本身所喊的呢?抑或既非針對地表,也不是面對某人,只是對自己傾倒的懲罰性吶喊呢?沒有人知道。

但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是一樣的。

對於龍這種超然存在花費漫長歲月所準備的王牌,根本沒有可阻擋的手段。帝都南半部將幾乎被抹去,帶來毀滅性的巨大災害,「大災」的計畫也將得以實現。

帝都崩毀,就意味著對抗災難的帝國完全敗北,止不住的死亡大軍將會吞沒滅亡的大地,遺留下的威猛也會散布至其他國家吧。

就這樣,世界被捲入無止境的悲劇連鎖中,無法停歇。

這便是終焉墜落後的世界,是無法撼動的結局。

那種除了某位好奇心的化身「魔女」以外,恐怕沒有人會感到高興的結局。能夠加以否定的,唯有那個躍身投入墜落終焉中的矮小勇者──

「────」

在用力踏步之前,靠靈魂感受大地的存在,勇者集結所有能收集到的利器,然後交託給全身。

猛然伸出的腳踩在仍未出鞘的劍上,在力量達成短暫平衡後,被人傾盡全力向上拋舉。

──那是一記偉大的攻擊。

不是朝著可怕又強大的對手龍而施展,也不是為了斬斷即將毀滅世界的圓錐體,長年鍛鍊出來的技巧更是一丁點都沒派上用場。

甚至沒有跟敵人對上視線,但是,依然是一記偉大的攻擊。

至少,用自己的腳底承受這攻擊的勇者,是這麼判斷的。

再來就是這一記偉大的攻擊,能否被記錄下來、是否會被誰給記住傳誦,全都只有負責阻擋那結局的自己可以證明。

「────」

在墜落而來的終焉彼方,飛向天際的勇者與龍四目相交。

看到那條龍的眼神動搖,勇者嘴邊浮現笑容。那是與場合完全不符的溫柔笑容,卻立刻被好戰猛虎的神情所取代。

「吃俺一記鐵拳吧。」

使盡全力、毫不手下留情地揮出那一拳。揮出那一拳,然後──

「然後,讓俺聽聽你的故事吧。──就像首領他們當初對俺那樣。」

往上揮起的銀色豪腕,與呈圓錐型的滅亡黑雲正面衝突。

剎那間,摺疊起來的天空與扭曲的黑雲化為無聲的爆炸,將整個世界吞沒。

「────」

衝突的結果,降臨於那個聲音消失的世界。

那究竟迎來了什麼樣的結局,會在如同閃爍的光芒之後被描繪出來吧。

總之,在衝突之後的天空,少了漫天黑雲的天空,是蔚藍的。

曾經,為那名孤單一人的龍人取名的「飛龍騎手」,跟他無比珍愛、無比溫柔地多次撫摸過的髮色相同的顏色,此刻正無垠地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