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7
第四章『米蒂安•奧康奈爾』
──按照菜月•昴所擬定的計策,「拯救佛拉基亞帝國免於滅亡的隊伍」目前四散在帝都各處。
這項戰略的構想是透過各個成員履行自身的職責,以達成「互不干涉」的協同作戰。然而,這項戰略的關鍵,實際上並非是在帝都戰鬥的成員們。
真正決定這場戰局的核心所在,是留守於要塞都市卡庫拉的帝國全部戰力。
那個大都市負責組織並開展大規模兵力,且擁有形同佛拉基亞腦袋與心臟的人才。
為了攻陷那裡,屍人大軍無止盡地湧來。卡庫拉能力抗他們多久呢?這就是賭上佛拉基亞帝國存亡的最終決戰的時限,而且不只帝國,也是左右全世界命運的重大轉捩點。
屍人的戰力越是集中在城塞都市,在帝都的「救亡圖存隊」就越是容易行動。同時,如果城塞都市被攻陷,那麼即便帝都的作戰成功,之後帝國也不可能重建了吧。
也就是說──
「──毫無疑問,這裡正是決定勝負的『天王山(註:「天王山」在日語中被用來比喻關鍵戰役。)』。」
揮動騎士劍,道出不熟悉的辭彙,同時衝過城塞都市的城牆,接著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修長身體便颯爽奔赴空中。
優雅華麗的騎士,劍尖直指攀在城牆上試圖入侵都市內部的屍人群。面對那群拿手上武器戳進牆壁當作臨時踏腳台的敵人們,邊旋轉邊翩然舞落的由里烏斯毫不留情地施展劍擊。
「豈能讓你們如願!」
攀牆的屍人的背和手,在斬擊中被砍落地面。
就這樣,自己也落在他們用作立足點的一把刀劍上的由里烏斯,看著戳在城壁上的無數武器,說:
「亞蘿!我想借用妳的風!」
才剛呼喚,掀起的綠風就像纏繞般拔起戳在牆上的武器,一口氣將屍人累積起來的踏腳處全都解決。
最後由由里烏斯把自己作為踏腳處的劍給踩斷,縱身一躍,翩然回到城牆上方。
「幫了大忙,亞蘿。等解救帝國免於滅亡後,會好好慰勞妳的。」
用手指逗弄跟自己訂契約的綠光精靈,由里烏斯同時微微吐氣。
雖然成功阻止了攀爬這片牆壁的敵人,但還是不可以大意。
即便這面都市的最外側城牆被突破了,都市內還有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禦牆,再深入甚至有堅固的要塞。可是──
「已經逼近到這種地步,比預想得還要快呢。」
「──塔立塔女士。」
回到城牆上後吐氣時,呼喚由里烏斯的是將一部分黑髮染成青色的咖啡色肌膚女性──率領「貅德拉格之民」的女戰士塔立塔。
整個部族擅使弓箭,能夠從遠方攻擊屍人的貅德拉格戰士們,是這個城塞都市守城戰中的主力集團。而在貅德拉格之中弓術特別高超的塔立塔,是目前防衛戰的關鍵人物之一。
事實上,就跟剛剛把戳在城牆上的武器吹掉的由里烏斯一樣,她現在站在城牆上方射箭,持續阻止屍人爬牆。
她的技術可靠得讓人佩服,然而她的話也是讓人無法忽視的嚴厲現實。
「──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前線已經被推進到這裡了。」
這樣說的由里烏斯看向城牆外,同時手指撫摸左眼下方的疤。
他的視線盡頭是看起來在搖晃的地平線,同時也是朝這裡蜂擁而至的屍人大軍前鋒,以超乎規格的大軍陣容壓境的證明。
原本布在城牆外的防衛線已被突破,在外頭作戰的帝國士兵也不得不把戰線退後縮小。當然,考量到敵人的龐大數量,這樣的局面遲早會發生,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偶爾混在裡頭的那些難纏屍人,還真是棘手啊。」
「我也是同樣的看法。一旦發現,只能讓附近的精銳來應對了……」
就在由里烏斯這樣表達意見的時候。
「──!!」
底下的戰場里,有個凝聚成一塊的團體被整團打飛出去。
仔細一看,發出粗壯慘叫飛出去的是作為援軍趕赴帝都的昴所帶來的「普萊迪斯戰團」的人。
也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奇特策略,那個戰團的每一個人都莫名強大。而把他們擊飛打散出去的,是個雙手各拿一柄大劍──不,是雙手跟大劍已成一體,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可怕女性屍人。
「可惡……竟敢這樣對我……!」
「慢著慢著、等一下等一下!不要不經大腦就衝過去!會給兄弟增加負擔的!」
「退下!所有人圍住她,往死里打!」
面對那名兇狠的屍人,理當被解決掉的團體仍舊頑強地站起來。
沒有人死,戰意也沒有折損,值得稱讚;但在由里烏斯眼中看來,那名女戰士的實力無疑是一流的。不趕緊去到現場不行,如此判斷的由里烏斯將護衛城牆的工作交給塔立塔,自己正準備跳下去──
「──不用,『獅子騎士』先生去了。」
敲動由里烏斯耳膜的,是爽朗得與戰場不搭調的人聲。而這聲音帶來的情報,確實也給下方的戰場帶來變化。
手持黃金錘矛的哥茲,挑戰拿著兩把大劍的戰士。
「雖然未曾交鋒,但我絕不可能認錯。妳復活了呀,『劍奴女帝』!!」
吼叫的哥茲手中的錘矛,與女戰士的大劍撞在一塊,衝擊波頓時吹掀整個戰場。
雙方都以常人拿不動的超重量級武器來交鋒,因此互擊所產生的威力就像暴風一樣,直接將周圍的帝國士兵和屍人全都給震飛。
寸步不讓的攻防,但是敵軍前線停滯了。現場交給哥茲處理是最妥善的安排。
「由衷感謝您阻止我,浮洛普殿下。」
「哈哈哈,別放在心上!因為我可得讓『最優秀』先生和塔立塔小姐專註在眼前的戰鬥不可呢!手無縛雞之力的我能派上的用場頂多就這點事啦!」
如此說道並輕笑的人,是在戰場上依舊保持朝氣的浮洛普。
不是戰鬥人員,又是皇妃候補的親哥哥的他,理應被命令在要塞內待機才對;但他卻在堪稱是最前線的城牆上露臉,這讓塔立塔大吃一驚。
「浮洛普!?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沒什麼,畢竟事態已經呈現出打總體戰的樣貌啦。不能戰鬥的人也能幫忙救治傷患或修補裝備,該做的事多得不得了。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啰。」
拍拍自己瘦弱的胸膛後,浮洛普朝塔立塔遞出箭筒。
下意識就接過的塔立塔,其實背上也揹著箭筒,但剩下的箭支數量讓人感到不安,因此浮洛普的補給確實大有助益。
想必他就像這樣,到城牆上配發箭筒給其他貅德拉格,一路走到了這邊吧。
包含非戰鬥人員在內的總體戰。這就是體現這句話的姿態。
「戰況如何?」
「──。大家,都在奮戰。只要徹底防守,還能撐下去吧。只不過……」
「如果對方派出了『飛龍騎手』,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塔立塔對浮洛普的問題回答得吞吞吐吐,由里烏斯代替她做出結論。聽到這個答案,浮洛普也收斂表情,轉為認真。這也難怪。因為佛拉基亞帝國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飛龍騎手」有多優秀。
「──」
開戰以後,在由里烏斯和「貅德拉格之民」的齊心攻擊下,第一波蜂擁而來的死亡飛龍──屍飛龍群被擊退了。之後零星飛來的空中威脅,皆由被賦予狩獵屍飛龍任務的貅德拉格確實地一一應對。
但這也是因為對手不是變成屍人的「飛龍騎手」,才能確實處理。
沒有操控者的單只飛龍,和「飛龍騎手」合作的飛龍,兩者實力根本不能比。
光是一組「飛龍騎手」,就足以技壓百頭飛龍群。戰術性利用制空優勢的「飛龍騎手」,規格就是這麼獨特。
──過去,由里烏斯也曾跟「飛龍騎手」交手過。
那個時候,多虧了同行的菲莉絲的協助,才奇蹟似地贏得勝利;假如由里烏斯是一個人的話,勝負應該就會相反。
像那樣的「飛龍騎手」在帝國內應該找不出第二個了,但如果這條對抗屍人的戰線上不只出現屍飛龍,連騎在上面的屍人「飛龍騎手」也出現的話,局勢將會徹底改變。
「當然,『飛龍騎手』和他的愛龍一起複活……正因那種案例極為罕見,因此都市的制空權才尚未被搶走吧。」
浮洛普的見解,以現階段的守城戰的狀況來看,也是再正確不過。
「飛龍騎手」是個威脅,但騎手和飛龍要花長時間培養信任,若不能做到人龍一體的話,就無法發揮其真正的價值。
這個鐵則,即便是脫離常規復活的死者,也無法忽視。
因此,如果復活的屍人騎手不是跟生前合作的屍飛龍組隊的話,「屍飛龍騎手」這個威脅就無法再現。
這便是這個階段,城塞都市上空還沒看見「屍飛龍騎手」的理由吧。
「……只是,那唯一的稀有例子卻偏偏是最強悍的『飛龍騎手』,真是諷刺的事啊。」
之所以否定了稍許的安心,在於由里烏斯親眼見過「屍飛龍騎手」的存在。
在連環龍車攻防戰的最後登場的屍人──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跨坐在死而復活的愛龍上,以壓倒性的機動力突破敵陣。
一旦他投身進這個戰場,單憑他一騎,就有可能讓整座城塞都市的戰線崩壞。
抑或者,他只是沒有挑現在這一刻出場而已。
「──我認為用不著操那個心喔。」
「浮洛普殿下?」
「如果是其他的『飛龍騎手』復活的話那另當別論,但用不著擔心巴爾羅伊會出現。」
帶著格外肯定的口氣和表情,浮洛普否定了由里烏斯的警戒。
「為什麼能說得如此肯定?」
「因為巴爾羅伊知道我和米蒂安有搭那輛連環龍車。當然,也就會想到我們在這座城塞都市裡。所以他很難對這裡下手吧?」
「這個……」
浮洛普閉上一隻眼睛說。這回答令塔立塔語塞。
說來傷心,但由里烏斯也認同塔立塔的感受。假如浮洛普是因為期待變成屍人的巴爾羅伊還有感情或慈悲的話,那麼認為巴爾羅伊不會攻來的理由就毫無說服力。
「很遺憾,不能期待他還像生前那樣有人性吧。殭屍……屍人的思維被扭曲了。不然的話,不應該有這麼多的死者會想要滅亡自己的國家。」
實際上,被動員的屍人數量龐大到覆蓋了整條地平線。
很難認為這些屍人生前全都憎恨佛拉基亞帝國。因此很自然地就會認為是施展復活術的術者為了方便而扭曲了屍人的想法。
對於由里烏斯提出的針砭,浮洛普邊輕抓臉邊點頭道。
「是呢。我也跟『最優秀』先生持相同意見喔。所有死者們的想法,肯定是被改變了吧。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看到了沒有改變的部分。」
「那麼,意思是只有巴爾羅伊殿下還留有感情或慈悲嗎?」
「真是那樣的話會讓人情緒激動啊!不過,不是那樣喔,『最優秀』先生。我認為這點比起我,你和塔立塔小姐應該更能察覺到才對。」
「我們,更能察覺到?」
完全沒有頭緒的由里烏斯和塔立塔面面相覷。
不是由跟生前的巴爾羅伊有關係的浮洛普,而是曾經交手過的由里烏斯,甚至連見都沒見過面的塔立塔都能察覺到的東西,那就是──
「──戰鬥方式啦。」
「────」
「就算想法跟生前不一樣了,但要是連戰鬥方式都硬是改變了,那復活當事人就沒有意義了。因此,所有死者的戰鬥方式都跟生前一樣,沒錯吧?」
「……雖然不能肯定地這麼說,但這種可能性確實很高。」
畢竟並不熟悉那些戰鬥的屍人們生前的狀況,不過浮洛普的推測應該是準確的。
見到由里烏斯和塔立塔給予肯定的反應,浮洛普微笑。
那是帶著淡淡鄉愁與哀傷,異常憂傷的微笑──
「假如巴爾羅伊要來這裡的話,就會比任何人都搶先抵達,擊潰這座都市的要害。然而『魔彈射手』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卻沒有打頭陣。這就是我認為巴爾羅伊不會來這戰場的根據。」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極度厭惡部下無謂的犧牲。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厭惡佛拉基亞信奉的「鐵血定律」,更不是違反帝國主義的博愛主義者。
強者為尊的帝國思維,對生在貧困平民之家的巴爾羅伊來說是有利的。利用這個社會制度爬上高位,結果一旦獲得地位就翻臉不認人,這可稱不上是光明磊落的行為吧。
不過,巴爾羅伊本人倒是並沒有對帝國主義有太過深入的思考。
他只是認為,帝國主義剛好與自己的性格和才能相契合,加上運氣不錯罷了。
因此,巴爾羅伊厭惡讓部下無謂犧牲,跟帝國主義其實沒有根本上的關聯。這種想法歸根究柢,是他後天從別人那裡學來的。
──對巴爾羅伊的人格形成有重大影響的,主要是兩個人。
一個是發掘其才能並加以拔擢,給予教育,以及他與愛龍邂逅的機會的恩人瑟莉娜•多拉克羅伊。
另一人是利用年少還不懂事的巴爾羅伊,在自己行竊後讓他收拾追兵,地位在他心中猶如大哥的壞蛋邁爾斯。
與兩個同時擁有帝國特質與不具帝國特質的複雜人物相遇,度過接下來的日子,塑造出了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這個人的性格。
而這樣塑造出來的人格,使得巴爾羅伊極度厭惡部下的無謂犧牲。
部下,是自己可以掌控的範圍內的人,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他不喜歡家人犧牲。
因此,即使參與了在事前就沒了勝算、由皇帝所設計的對自身有利的叛亂,巴爾羅伊仍然沒有帶上部下,而是獨自一人參加了叛亂。
最終,他因此失去性命,所以可以證明他的判斷錯誤與正確。
──只要開戰,敵我雙方都免不了死亡。
自己也要去奪取他人性命。希望只有家人不適用這個規則,根本是痴人說夢。儘管如此,還是希望堅持這個道理的話,那麼別無他法,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實現。
因此,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得到的結論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進行狙擊。
借愛龍的翅膀馳騁天空,主動製造出絕佳時機,找到對手的要害,在眨眼間射穿代表心臟部位的存在──這就是能實現他自身希望的最佳手段。
巴爾羅伊是帝國男兒。無論死了多少敵人,內心也不痛不癢。
但是,他很厭惡家人死去。因此,巴爾羅伊的狙擊總是渴望著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結。因為他深信那是不分敵我,不會讓親人出現死傷的最佳方法。
因此──
「──我知道啦,卡利尤。」
回應已死愛龍的呼喚,巴爾羅伊從床旁邊站起。
眼前的睡床,躺著失去意識的瑪德琳。──她的意識如今回到了龍殼梅佐雷亞體內。
顯而易見的是,龍的力量在帝都發揮的話,實在太過危險,屬於過剩戰力。
然而,考慮到對手,卻無法斷言戰力會過剩,這實在是可怕的事實。
「雖然是曾效力過的一員,但帝國的各位,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啊。」
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生物應該是「龍」,然而竟然還有比這個還要強大、甚至凌駕其上的怪物,這真是異常的情況。雖然自己也被列在那個行伍中,但巴爾羅伊並不認為自己與這些出類拔萃者在同一個層次上,更認為自己的能力無法與他們並駕齊驅。
單純是強大跟勝負,並非有著絕對的正相關而已。
巴爾羅伊用指尖撥開瑪德琳額前垂落的天藍色髮絲,隨後邁步朝有愛龍等待的陽台走去。途中,他順手抓住倚靠在牆邊的長槍,來到陽台時,只見折起雙翼的卡利尤正背對著他,靜靜佇立在白色陽台上。
撫摸其翅膀根部,愛龍便伸長脖子磨蹭巴爾羅伊的肩膀。
打自破殼而出的那一刻起,他們便相伴至今。從還十分嬌小、脆弱的幼龍時期開始,卡利尤的習慣便從未改變。
「習慣和喜好,就算死了也不會改變。……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呢。」
語氣透露著自嘲,撫摸的手轉為拍背。卡利尤配合這信號壓低身子,巴爾羅伊颯爽地躍上牠的背,朝正前方望去。
從水晶宮的陽台可以將廣大的帝都一覽無遺,原本美麗整齊的街道如今處處都被破壞與摧毀,戰場的氣息瀰漫其間。
這股戰場的氣息不僅限於帝都,而是整個帝國──特別是有屍人大軍投入的城塞都市卡庫拉那兒應該格外強烈,直衝天際才對。
原本,巴爾羅伊應該也要出動攻打城塞都市的,不過──
「──『畏縮』這種感覺我也漸漸能夠理解了。既然有可能導致你無法發揮本來的實力,那就不能稱之為恰當。要•調度安排。」
復活巴爾羅伊的術者──自稱史芬克絲的「魔女」這麼說完,就決定讓巴爾羅伊留在帝都。這樣的決定與其說是對巴爾羅伊的體貼,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她想要確認在自己心中初次萌芽發展的情緒並加以品嘗。
當然,巴爾羅伊也被賦予了駕馭倒戈至屍人方的瑪德琳,以及拉攏「雲龍」梅佐雷亞為同伴的任務吧。對於這份期待,心中確實有所感觸,但即便撇開這點不談,被留在帝都對巴爾羅伊而言也是件好事。
因為不想見到人應該就在城塞都市的兄妹倆──並非如此。
「──若是陛下的話,應該會親自前來吧。」
巴爾羅伊認識的文森•佛拉基亞,是個冷酷無情且嚴苛的皇帝。
平時絕不輕易離開自己的居城,但在決定勝負的最後關頭,他一定會親自踏上戰場。不僅文森個人如此,這更是佛拉基亞皇帝的慣習。
這也可以說是被「鐵血定律」所支配的帝國寫照的縮影。
文森比任何人都厭惡佛拉基亞帝國,同時又比任何人都還要忠實執行佛拉基亞皇帝的職責。正因如此,他必定會親赴帝都。
為了消滅這場「大災」的罪魁禍首史芬克絲,他會帶著「陽劍」現身。
「──被奇夏擺了一道呢。」
「大災」剛爆發之時,無論是屍人的存在還是自己的存在都尚未被掌握。儘管那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巴爾羅伊的奇襲仍未能觸及文森。
奇夏的奮不顧身救了文森一命,使得「大災」的最快速勝利模式變得遙不可及。
但是──
「這次,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擔任陛下的盾牌。」
下一次的機會,自己絕對不會錯過。
既然是文森親自闖進帝都,自己就會準確地射穿他的心臟。那樣一來,就斷絕了佛拉基亞帝國的希望。
然後「大災」的威脅就會直接北上,連同露格尼卡王國一併給──
「──吼吼!」
瞬間,愛龍的嘶吼將巴爾羅伊的意識拉回到「那個」上。
坐在卡利尤的背上,俯瞰化為戰場的帝都。為了尋找目標人物文森的身影,巴爾羅伊目不轉睛、凝神細看戰場的變化。
而那個,就堂而皇之地從巴爾羅伊的警戒圈外,朝著水晶宮襲來。
──熊熊燃燒的火焰彈,從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堡正上方傾注而下。
「卡利尤!」
愛龍立刻展翅回應厲聲呼喊,鼓翅產生的升力讓巨大身軀飛上帝都空中。每一次鼓動翅膀,速度和高度都在攀升,屍飛龍載著緊抓自己的巴爾羅伊飛升至上空。
像要堵住他們騰空的去路,大如人類的火焰彈毫不留情地落下。──巴爾羅伊舉槍對準那個。
「不行喔。」
巴爾羅伊手中朝著天空的槍尖發出淡光,剎那間就發射出光彈和落下的火焰彈相撞,在空中引發爆炸,把天空染成通紅。
不只一發。兩發、三發,連續發射十三枚光彈來擊落火焰彈。轟然巨響覆蓋整個帝都空域,巴爾羅伊和愛龍穿越膨脹的爆炸氣浪。
「怎麼做出這種事,居然敢從雲端上過來。」
打落傾瀉的炎雨,對手的技巧讓巴爾羅伊不禁咋舌。
假如火焰彈是筆直對準城堡,或是像箭矢或投擲物那樣以拋物線的方式飛過來的話,從水晶宮就能輕易掌握到才對。有巴爾羅伊盯著卻沒能掌握的原因很簡單,就是火焰彈是從很遙遠的地方,而且還是飛過了籠罩在帝都上空的厚重雲層,直接抵達水晶宮的正上方。
如果用語言來表達,那對方所做的事簡單又明了。但實際上嘴巴說和動手做出來的差距卻大得有如雲泥之別──這樣的神跡相當於從幾公里遠外的地方把石頭扔到雲端上,還得令其命中目標;而且若不是經由雙手的話,這恐怖的行為難易度又會拉得更高。
不過,巴爾羅伊可是帝國中少數能使用魔法,且專精於一項技藝的人。
「可得好好回敬才行。」
處理完穿透雲層墜落的火焰彈,卡利尤在高空中翻轉身子。牢牢抓住牠的背的巴爾羅伊,意識朝向帝都的南方。
水晶宮正南方,進出帝都的大門周邊有梅佐雷亞在守護。從火焰彈施放的距離和角度來判斷,敵人的位置應該微微偏西──在巴爾羅伊黑眼窩中漾著金色的屍人瞳孔,左眼視野微微晃動。
那不是巴爾羅伊的臉產生了什麼變化,而是左眼附近的空氣產生了變化。
用魔法引發光線折射,藉此製作出可以眺望遠方的光之望遠鏡。他用左眼看進望遠鏡,並且自信地將槍尖對準了那個方向。
以飛龍的速度來確保射擊距離和角度後再施放光彈,就能做出超長距離狙擊。巴爾羅伊專門強化這一技藝,還準備好瞭望遠鏡以確保不會錯過目標,這一切都是為了戰鬥。
如果是在沒有障礙物的平原上,巴爾羅伊甚至能夠用光彈命中數公里外的移動目標。
這次他也打算如此操作。於是他閉上右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左眼上。
透過折射光線所創造出的不存在的望遠鏡,越過了帝都街景,捕捉到了從遙遠的地方將火焰彈拋入水晶宮的敵人身影。
「──米蒂。」
沙啞吐氣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在望遠鏡里清晰地看見了那個身影。
舞動著亮晃晃宛如陽光的金色頭髮,被身穿長袍的男子抱住,飛在天空中,用她那雙湛藍雙眸朝著理應看不見的巴爾羅伊的方位看過來。
而且她的嘴唇吐出遠處的巴爾羅伊聽不見,卻震動他心靈的話語。
「再也不讓你隨便跑掉了。好好跟人家聊聊吧,巴爾哥。」
「──運用得不好。」
站在城塞都市卡庫拉的指揮室窗邊,瑟莉娜•多拉克羅伊望著被高聳城牆守護的都市唯一的縫隙,如此喃喃自語。
只要是佛拉基亞帝國的軍人,沒有人會不知道制空權的重要性。
正因如此,在這次的守城戰中,最讓人費心的就是防空戰力的分配。擁有強力弓術的能手「貅德拉格之民」,其活躍的場合格外地多。
之所以讓她們大部分的人去監視天空,就知道我方有多麼提防對手的飛行戰力。
然而零星送過來的屍飛龍的攻擊根本稱不上有效果,身為在佛拉基亞擁有屈指可數的飛龍隊的「灼熱公」,甚至對敵人感到有些焦急。
「如果我是敵方指揮官,肯定會更有效率地攻陷都市。」
「……決戰當中,還請不要說那麼可怕的話。」
對對手的調兵遣將不滿咂嘴的瑟莉娜喃喃自語,聽到後插嘴的人是同樣塞在指揮室的溫文男子奧托。
他看起來柔弱,然則內心堅強,是個被瑟莉娜高度評價的人。但他有一個缺點,就是不太願意讓別人冒險。
「冒風險的人只要自己就夠了……對部下來說是好上司,但對伴侶而言是無趣的老公。」
「如果被多拉克羅伊伯爵喜歡,我會覺得自己像是被評為性格有問題的人,所以對於這樣的評價,我是沒有異議的……」
「哼,原來如此。不喜歡臉上有疤的女人啊。」
「由自己親口說蠻奇怪的,但我不會因為對方的美醜而改變態度。能否溝通對話更加重要。而且即便臉上有疤,我認為上級伯爵一樣是個美人。」
「你們兩個,到底在講啥咧?要是不好好做,倫家可是會很困擾滴。」
靠在窗邊抱著手臂的瑟莉娜,以及滿臉無奈做出回應的奧托。而對於奧托的回答,卡拉拉基派來的使者安娜塔西亞顯得更加無奈。
而在無奈的安娜塔西亞對面的貝爾斯特茲則是一臉事不關己,邊看著攤開的地圖,邊忙不迭地和傳令兵交談。
從剛才開始,戰況的通報就沒停過,怒吼般的指令此起彼落。瞬息萬變的局勢、四濺的鮮血與生命──多麼熟悉,這就是戰場的氣息。
「果然,這才是帝國。在陛下的統治下,人們對戰爭的嗅覺變遲鈍了。我居然都快要忘了,戰爭始終與日常並存這一事實。」
「要是這就叫帝國,那試圖維持和平統治的皇帝陛下可真是不值咧。」
「沒什麼,不過是我的牢騷罷了。如果對陛下的統治不滿,就該訴諸武力。從沒有那麼做的那一刻起,我的話也只是無聊的廢話罷了。即便試圖推行違背帝國主義的治世,但最終能夠實現這一點的方法,依然是帝國主義……陛下本身終究是帝國的象徵啊,都到了讓人感到可悲的程度。」
當事人並不渴望同情吧,但那孤傲的走法讓人不禁感到同情。
雖然事實上,文森確實厭惡戰爭,但如果要他要貫徹自己的意志而選擇壓制他人的主張,那麼這樣的行為仍舊不脫「鐵血定律」的掌控。
──唯有在衝突與掠奪之中,才會誕生真正珍貴的事物。
姑且不論佛拉基亞的「鐵血定律」是否真的是這麼主張的,至少在瑟莉娜的心中是這麼理解帝國的作風,並且認同這樣的價值觀。只有在這樣的方式之中才能誕生某些事物,即便明白對其的愛意與執著是短暫且稍縱即逝的,但這就是她的本性。
因此──
「──你不來嗎,巴爾羅伊?」
凝視著寬敞荒涼的天空,瑟莉娜像是帶著最後的依戀喃喃自語道。
已經開戰良久,攻守雙方的軍隊都出現不少傷亡。先鋒和前線都已被消耗掉的戰場──這也意味著秉持以最小犧牲結束戰鬥之主義的「魔彈射手」,沒有飛過這個戰場的天空。
如果他有來的話,瑟莉娜的心臟應該早就被射穿了。
「────」
手一邊輕撫自己左臉上的縱向傷疤,瑟莉娜閉上眼睛數秒。
眼皮底下浮現的,是自己年輕時撿回來的骯髒男童。他成長,然後殞命,最終復活成為屍人,舉著長槍對準自己的模樣──
「最後的是我個人的妄想呢。」
蒼白肌膚加上了無生氣的金色瞳孔,變成屍人的巴爾羅伊,瑟莉娜終究沒有見著。
在帝都攻防戰中盯上了在水晶宮的文森,在連環龍車擄走了靈魂破碎的拉米亞。可是在這兩次的機會中,瑟莉娜都沒能與巴爾羅伊相見。
然後,巴爾羅伊也沒來這座城塞都市。這就是現實。
「……你明明可以恨我的。」
這麼喃喃自語著,瑟莉娜站在窗邊,腦中想著沒有現身的屍人巴爾羅伊。站在那裡的同時,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份意想不到的心境。
自己覺得就算被巴爾羅伊殺死也沒關係,因此才會刻意站在窗邊曝露位置,等待「魔彈射手」的狙擊。
「難道不是已經滿意了咩?」
閉上一隻眼睛,從旁邊看過來的安娜塔西亞問。瑟莉娜回望她。
用圓滾滾的淺蔥色眼珠盯著瑟莉娜看的安娜塔西亞,那眼神彷彿早已看透她的內心,讓瑟莉娜覺得安娜塔西亞跟奧托一樣,商人真是不容小覷。
浮洛普和米蒂安兩兄妹能夠在這種充滿競爭的商業世界中倖存下來,無疑是因為極其幸運吧。
這樣無意義的想法看起來像是為了掩飾,但被戳中的真相可沒那麼容易掩蓋。
「要是敵人一開始就盯上指揮官,那這個指揮室的人就都會是目標咧。然後,故意站在危險的位置來讓敵人狙擊……至少在這樣做之前,能不能先商量一下咩?」
「抱歉。我認為比起不清楚在場的誰會被射穿的狀況,清楚被狙擊的人是誰會比較容易應付。若是聚首在此的聰明人,就算我的頭突然爆掉也能冷靜應對吧?」
「就算真是那樣好了,我認為應該要尋找不會爆頭的路,而且我和安娜都沒有自信可以保持冷靜到那種地步。又不是奧托。」
「是說,看到有人突然死掉的話,我也會呆若木雞的耶!? 」
得到意料之外的評價,使得奧托忍不住提高嗓門,但安娜塔西亞和她帶來的精靈──艾姬多娜只是互看一眼後微微聳肩。
瑟莉娜也同意那一人一精靈的看法,不過她自己的預期是落空了。
「既然巴爾羅伊不在,屍人飛龍隊也沒出來,那我保留活著的飛龍隊不出動就沒意義了。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地方就說。我們可以在眨眼間就扭轉不利。」
「嘿咩。逐步投入戰力是個蠢策略,畢竟閑置攻擊力高的部隊,然後被壓著打,未免太不會賭博咧。偶也覺得應該要上場用一用才對。只是……」
「──對方的飛龍隊簡直就像是不存在似的,這點挺讓人在意的呢。」
安娜塔西亞因擔憂而皺起細眉,奧托接著她的話講了下去。對於這份擔憂,瑟莉娜輕吐一口氣,說:
「呼嗯。變成屍人的『飛龍騎手』和死掉的飛龍組隊,這種事要成立的可能性不高……話雖如此,完全沒出現很明顯地十分不自然。這種情況下──」
「──不是像平常那樣運用飛龍隊,而是用在不尋常的地方,這種可能性比較高對吧?」
「不尋常的地方……就是說──」
就在討論即將觸及到關鍵部分的時候。──剛好有名傳令兵像要衝破指揮室大門一樣闖進來。
氣喘吁吁、表情緊急的傳令兵拔高聲音大喊:「報告!」聞言,原本看著地圖的貝爾斯特茲抬起頭。
「說重點。」
「是!主要警戒對象出現了!已確認是敵方飛龍隊!」
「──來了嗎。」
聽到傳令兵的報告後,領悟到該來的終於來了的瑟莉娜表情肅穆,接著仔細看向窗外的天空尋找敵人身影。但是,視野中並沒有看到敵方飛龍隊。正當她大感詫異的時候,身後的傳令兵繼續接著報告。
內容是──
「──敵方飛龍隊,越過大要塞後方的大山,入侵了要塞上空!然後直接投下敵兵,目前已有屍人闖進都市內!」
──米蒂安•奧康奈爾是「高昂加持」的擁有者。
「高昂加持」簡單來說就是當事人的情緒或幹勁愈是高漲,肉體的能力也會相對地隨之大幅提升。
米蒂安對自己的加持一無所覺,哥哥浮洛普也不知道妹妹是擁有加持者。不過,在該要努力的時候只要一想到「得加油才行!」,就會有力量湧現出來。被哥哥說一句「加油喔!」,也會感到力量湧上來。
因此,就算不知道詳細狀況,但兄妹互相打氣的關係成了最佳方案,算是很罕見的案例,然而也是奧康奈爾兄妹之所以強韌的秘密。
只是,「高昂加持」的難處在於,能力會被心情起伏給左右:心情愈是高漲,能力越高;相反地,心情越是消沉,也就越無法發揮能力,算是一種雙面刃。
因此,這可以說是非常適合性格開朗、積極向前的米蒂安的加持。但偏偏在這裡,發生了她人生中最大級別的悲傷事件,因此產生了反效果。
過去,即便像是積極態度化身的米蒂安,也曾有三次陷入低潮的時候。
第一次,是家人之一的邁爾斯死掉的時候。
第二次,一樣是家人之一的巴爾羅伊死掉的時候。
然後第三次,是知道死掉的巴爾羅伊變成屍人的時候。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是嚎啕大哭大喊,花了幾天的時間才重新振作。
而第三次的衝擊,雖然也不輸過去的兩次低潮,卻沒有時間可以讓她為此悲傷哭泣數日。
既然如此,米蒂安就只能用哭腫的雙眼,在心情低潮的情況下參加作戰啰?
──絕對不是。
米蒂安•奧康奈爾,放棄了用哭泣做宣洩。
第三次的悲傷事件,絕不是什麼比第一次和第二次還不痛的事。相反地,那是至今的人生中最大的衝擊,讓她的胸口也好、腦袋也好,甚至是心靈都被撕得支離破碎。
然而,就在米蒂安抱著膝蓋蹲在角落時,浮洛普並沒有放著她。
「妹妹啊,沒有跟妳說真的很抱歉。現在是死去的人會接連復活的狀況。我不是沒有想到巴爾羅伊復活的可能性。」
在連環龍車抵達城塞都市後,米蒂安就一直窩在被分配的房間裡頭。此時去找她的浮洛普,對於遇到屍人巴爾羅伊一事做出了闡述。
聽到哥哥這番話時,米蒂安雖然有著「不愧是老哥!」的心情,卻沒法像平常那樣直接道出口。
一方面有著「為什麼不告訴我?」這種想要責怪哥哥的心情,但背後也有著「為什麼我沒有察覺到呢?」這樣的想法。平常不思考的自己有夠蠢的,忍不住討厭起自己。
自己本來就不擅長思考。因此一直以來,這方面的任務都是交給浮洛普。
相對地,動手動腳就是自己的工作,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分配很棒。然而事到如今才對自己的腦袋差這件事感到傷心,實在很奇怪。──不對,不是這樣。
「人家,最喜歡老哥了。」
「嗯,謝謝妳說了這麼讓人開心的話。我也是喔。」
「人家也最喜歡瑟莉姐,還有邁爾斯哥了。」
「這樣啊。這點我不曾懷疑過。我當然也很喜歡他們。」
「……人家、也最喜歡、巴爾哥的。」
「嗯。」
頭繼續抵著膝蓋,米蒂安邊吸鼻水邊斷斷續續地這樣說。浮洛普單膝跪地,表情沉穩地聆聽。最後講到巴爾羅伊的時候,他只是簡短地點了點頭,這讓米蒂安很感激。
雖然很感激,卻也懊悔。
「人家,明明最喜歡他,卻一直故意不去想最喜歡的他。」
死去的巴爾羅伊,復活成為屍人的可能性。
說自己講不出口的浮洛普,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一直都有在想。而另一方面,米蒂安則是連想都沒去想。
這不是因為米蒂安腦袋不好,而是因為一直在逃避。
明明最喜歡家人,明明是自己最喜歡的家人,卻一直背過眼不去看,所以才沒察覺。──明明米蒂安應該已經因此後悔得要死了。
「邁爾斯哥死了,在那之後,巴爾哥做出了、那種事、當然也會死掉。可是、那個時候,人家、非常後悔。」
那個時候,就算會被討厭、被疏遠,也應該要待在他身邊的。
要是兄妹倆一直在旁邊吵吵鬧鬧、煩人煩到不行的話,巴爾羅伊就不會構思出什麼襲擊亞伯的計畫了。
就是因為沒有那麼做,才害死了巴爾羅伊。
米蒂安明明應該明白的。
邁爾斯死掉以後,巴爾羅伊就在鑽牛角尖。
畢竟,巴爾羅伊──
「──米蒂安,我不能去帝都。一方面是傷還沒痊癒,而且我也沒有戰鬥的力量。怎麼看都會礙手礙腳。可是,妳不一樣。」
「老哥……」
「我想,巴爾羅伊就在帝都。因為戰局都被壓到這種地步了,我們若要逆轉,唯一的辦法就是打倒對方那位應該在帝都的領導者。所以呢,若對方能看出皇帝陛下會親自前來的話……」
「嗯,也是呢。」
用不著全部說完,米蒂安也知道浮洛普想說什麼。
巴爾羅伊打架的時候,總是選擇最快速解決的方法。這點即便他當上士兵,甚至成為「九神將」後也沒有改變,因為這是他的根本性格。
巴爾羅伊一定會瞄準亞伯,所以他就在帝都。
因此,只要去帝都,就能見到他。
「有沒有變得比較積極一點了?」
「……不愧是老哥,很懂我呢。」
「哈、哈、哈,我當米蒂安哥哥的時間可久了!好啦,那麼,我這個不能跟去帝都的哥哥,準備為了妹妹用盡手段啦!」
「手段?」
用手擦臉的米蒂安,紅著眼睛歪頭表示不解。看到妹妹這樣子,浮洛普手插腰笑道:
「沒什麼,因為不知道跟皇帝陛下說妳想去的話,他會不會點頭。所以為了讓他點頭,不就得思考有力說服的流程嗎?不用擔心啦。我知道皇帝陛下的弱點。」
「厲害耶!不愧是老哥!亞伯親的弱點是?」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愛喔。」
豎起一根手指,浮洛普自信滿滿地這樣說。
要是聽到這句話的人不是米蒂安,其他人肯定會不知道話中的意思而感到疑惑,或是露出奇怪的表情吧。
但是,無論浮洛普說什麼,米蒂安都會燦笑回答:
「不愧是老哥!真是可靠!」
──就這樣,米蒂安•奧康奈爾得到了參加帝都最終決戰的資格。
回想起來,一路上是重複了多次偶然才走到這地步,簡直就是奇蹟。
一開始,是在城郭都市瓜拉爾。從發現了想要進入那城市的昴、雷姆以及絲琵卡開始,這個不可思議的發展就開始了。
而這個不可思議的發展,將米蒂安和浮洛普帶到了這裡。
「謝謝喔,小昴。謝謝你那個時候,選擇我跟老哥打招呼。」
搭乘龍車前往帝都的路上,米蒂安這樣述說感謝,嚇了昴一大跳。
身體一樣仍是小孩狀態,用著格外銳利的目光專心思考的時候,突然被這樣道謝,讓昴驚訝得睜大眼睛。
不過,他立刻用面對雷姆和絲琵卡的溫柔和藹面容說:
「說什麼呢,米蒂安小姐。要說謝謝的話,我才要跟你們道謝呢。要是那時候沒遇到米蒂安小姐和浮洛普先生的話,光想我就覺得很恐怖。」
他羞赧地笑著這樣說,同時準備了能讓米蒂安時現任性要求的機會。
與變成屍人的「魔彈射手」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對決。──為了這件事,還特地安排了一位極其可靠的幫手。
「謝謝喔,羅茲親。謝謝你的協助。」
感受頭髮迎風飄逸,米蒂安在空中表達感激之情。
被感謝的對象,就是抱著自己飛在空中的存在──昴和愛蜜莉雅的同伴,為米蒂安的戰鬥出借力量的魔法使者羅茲瓦爾。
聽到米蒂安的感謝,他露出笑容說:
「不~會不會。我才要感謝妳,願意讓我同行~呢。實際上,妳希望面對的對手是個非常棘手的難敵。手裡的牌能多一張是一張。」
「──?我不是什麼牌啦,人家是女孩子喔?」
「糟了,是像愛蜜莉雅大人那種類型~呢。」
苦笑這麼說的羅茲瓦爾,反而讓米蒂安頭上冒出問號。
或許,那句話的意思是「看起來雖然重,其實沒那麼重」也說不定。雖然不知道魔法使者的力氣有多大,但既然要一起飛,還是輕一點的對象會比較好吧。
在瑟莉娜那邊的時候,米蒂安有很多騎飛龍的經驗。儘管不清楚那樣的經驗對於現在被人抱著飛在空中有多大的幫助,不過──
「飛在空中時的竅門,就是相信負責飛翔的對象,全部交給他就對了!」
過去,從信賴的「飛龍騎手」那兒習得的經驗,支撐著這一刻的米蒂安。
無論對象是飛龍還是羅茲瓦爾,要獲得翅膀,方法就是信任。
「這份膽量和訣竅,真希望也給不習慣飛行的奧托和佩特拉他們聽聽~呢。」
「是嗎?那麼羅茲親多跟他們兩個打好關係,不就得了?」
「啊~哈哈哈,聽妳這麼說,真是讓人難堪~啊。」
在率直的意見下加深笑意的羅茲瓦爾,緩緩搖頭。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米蒂安感覺羅茲瓦爾不是真心在笑,而是為了要矇混什麼才笑的。他八成不擅長跟人打好關係。
也是有這樣的人呢,這是米蒂安最近才知道的。像亞伯也是這種人。
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刻意跟人保持距離。──不對,現在稍微可以理解了。因為這樣做,自己才不會受傷。
「不過,一直這樣子的話,遲早會後悔的。」
「────」
「所以說,我會親自當榜樣,給羅茲親和亞伯親看的。」
米蒂安剛說完,飛行的兩人的遠處就響起了驚人巨響。
以他們的位置來看,是位在東方──厚重雲朵逐漸聚攏的該處,有著可怕到令世界瑟瑟發抖的「龍」的身影。
就跟事先決定好的一樣,負責與「龍」戰鬥的人是嘉飛爾。
然後在嘉飛爾牽制「龍」的期間,其他人也開始出動。
其中一隊,就是米蒂安和羅茲瓦爾的組合。
「────」
大口吸氣,然後大口吐氣。
一旦開始了,就沒辦法回頭。不過,這樣就好。
「羅茲親。」
「開始吧。別緊張,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可是世界上最強的魔法使者~啊。」
在羅茲瓦爾這樣告知後,米蒂安頓時感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因為沒想到羅茲瓦爾在瞬間發動了超越米蒂安想像的超強魔法:將火焰擊向覆蓋帝都的厚雲之上,然後穿過雲層,直擊水晶宮正上方。
使用這種超高等魔法的同時,羅茲瓦爾也繼續抱著米蒂安施展飛行魔法。
這簡直就像是用右手畫圖、左手作曲、嘴巴詠唱詩歌,眼睛和大腦還同時解讀未知的語言那樣,是極其複雜的高難度技藝。
然而,對於無法理解那份價值的米蒂安來說,僅靠語言去稱讚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
因此,米蒂安不是用口頭稱讚,而是身體的行動來表達敬意。
「────」
凝望的遠方天空,位在帝都最深處的水晶宮正上方先是連續炸開的深紅火花,接著是切開突破火焰彈幕、飛升至高空的飛龍。
距離相當遙遠,相隔數公里,小到看起來跟豆子一樣大,但現在的米蒂安能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想要見到、想要對話、想要碰觸的對象,正是那個。
──米蒂安•奧康奈爾是「高昂加持」的持有者。
情緒越是亢奮就能讓能力越高的「高昂加持」,是最適合開朗積極的米蒂安的加持。
而且這個加持的性能,在想見面想到不得了的對象面前,讓米蒂安發揮出從出生以來最大最強的效果。
想要做的事情跟該做的事情一致,打碎過去的後悔,胸懷哥哥託付的東西,跟可靠的同伴一起,去挑戰心愛的人。
因此,米蒂安朝著即便相距遙遠,但應該已經看到自己的巴爾羅伊說。
「再也不讓你隨便跑掉了。好好跟人家聊聊吧,巴爾哥。」
下一秒,她蠻刀出鞘,打落慢了一下才攻過來的光彈。
衝擊撕裂全身,不過米蒂安和抱著她的羅茲瓦爾毫髮無傷。
就這樣,帝國史上最激烈的空中戰鬥,隔著超長距離拉開了序幕。
──羅茲瓦爾•L•梅札斯,是王國首屈一指,也是世界第一的魔法使者。
如果向本人詢問這件事,他會帶著無畏的笑容和堅定的自信表示「在現代來看是這樣沒錯」,附帶條件地肯定這一點。
加上「在現代」這個註解的羅茲瓦爾,表情沒有任何後悔。取而代之的,他的異色瞳里湧現的是深切的寂寥感與深情。
這是在談論魔法的時候,永遠不會從羅茲瓦爾心中消失的短暫愛慕。除了拉姆和碧翠絲以外沒有人知道,就連他本人都沒有意識到。
有鑒於此,羅茲瓦爾作為現代最強魔法使者的地位是穩固不變的。
他也這樣對勇赴決戰的米蒂安•奧康奈爾如此告知,抱著她一同飛在空中,與遠處上升至高空的「魔彈射手」對峙──羅茲瓦爾在對自己的魔法充滿自信與自負的同時,也估計勝算是很低的。
「────」
位在從帝都西南方入侵都市空域的羅茲瓦爾視野最北邊的水晶宮,其正上方的天空染成通紅,許多個火焰彈爆成火花。那場火焰雨彈是羅茲瓦爾降下的,但將其轉變為爆炎的是從城堡飛出的一組飛龍和牠的駕馭者──似乎是這樣。
之所以無法肯定,是因為羅茲瓦爾的眼睛無法準確捕捉到在幾公里外以高速行動的對手。
這不是羅茲瓦爾視力有問題。而是人類的眼睛本來就辦不到。
但是,懷中的米蒂安靠著加持之力,對手「魔彈射手」則靠著某種方法突破這極限,雙方都用眼睛確認了彼此。
證據就是──
「──嗚、呀啊!」
伴著可愛的吆喝聲,被摟住的米蒂安揮動蠻刀。
她現在完全是靠著他人在飛行的狀態,因此平衡感方面絕對稱不上好,即便如此,她的蠻刀依舊碰到了逼近而來的光彈,發出像水花的聲響後將之擊落。
被衝擊打斷的光彈穿過身後消散,化為瑪那回歸原形。羅茲瓦爾感受到這一過程,不禁為那攻擊的速度與精準度感到震撼。
──這是一門經過難以置信的鍛煉,才得以完成的殺人魔技。
對方釋放的光彈,羅茲瓦爾推測是「陽魔法」的一種,但是與釋放光之熱線的吉瓦爾德體系不同,發射光彈的這項技術,是尚未被系統化的獨創之物。
因為攻防只有一瞬間,因此無法肯定斷言,但恐怕是把光的性質,調整成跟愛蜜莉雅發射的冰柱一樣,並以此來射穿對手的要害吧。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招並沒有伴隨著冰或土這類實際的物體,終究是以光來進行攻擊。
因此會造成傷口,卻不會留下子彈,也就不容易讓對手看穿攻擊的真面目;不僅如此,傷口周圍還會被光芒給燒灼,使得傷勢變得更重。
「好魔法。」
精湛的攻擊,確實符合「魔彈」這個稱謂。羅茲瓦爾忍不住稱讚。
假如這是對手獨自創造的,那麼應該具備成為一流魔法師的天賦。不過事到如今,當事人並不渴望這樣的名聲吧。
以作為帝國人來說,對方早已獲得了「九神將」這無可比擬的最高榮譽。
更何況,對方已非生者,實在難以想像死者會渴望這樣的榮耀。
「說起來,對方似乎是個生前就對名聲和榮華富貴並不執著的人物~呢。關於這點,有聽親近他的人,還有見證他人生最後一刻的人說過。」
關於我方對峙的「魔彈射手」──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的情報,因為在他生前認識他的人意外地多,使得羅茲瓦爾獲取情報的機會比預想的要多。
不過,從奧康奈爾兄妹那裡聽到的,大多是關於他性格方面的證詞,連瑟莉娜也因為內心有著不合她個人風格的罪惡感,而語塞無言。因此,羅茲瓦爾所渴求的戰術層面的情報,並未能從他們那裡得知──但他卻意外地遇到了一位伏兵。
那就是──
「──想不到,由里烏斯就是打倒那個『九神將』的當事人。」
為了不讓懷中正在提升集中力的米蒂安聽見,羅茲瓦爾一邊整理思緒,一邊想起那個神情凝重的由里烏斯。
安娜塔西亞的首席騎士,因著那重情重義的性格,與主人一同來到帝國並給予協助的「最優秀騎士」,針對羅茲瓦爾要和米蒂安一起挑戰的強敵,帶來了極其有用的情報。
──本來,無論戰場是帝都還是在城塞都市,與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對上的對手都會是羅茲瓦爾,這點早已是既定的安排。
這並不是因為羅茲瓦爾與瑟莉娜是舊識,被她託付去了結從小照顧的巴爾羅伊的性命。
羅茲瓦爾也有感情,但他一直都會排除掉被感情左右的判斷。
因此,羅茲瓦爾會負責對付巴爾羅伊,理所當然是出於戰略上的判斷。
現在才講或許有些多餘,然而佛拉基亞帝國對露格尼卡王國來說,一直是長年的宿敵。
四大國之間都有著無法忽略彼此的關係,但在國際關係中,王國與帝國雙方都將對方視為頭號警戒對手,這事實是無從動搖的。
因此,雖說僅限在王選期間,與帝國成功簽訂了不可侵犯條約,堪稱歷史性的創舉。不過這份條約,並不能熱絡兩國早已降至冰點的關係。
說白了,露格尼卡王國對於假想敵佛拉基亞帝國的警戒綿長又持續,而且一直都有擬訂對付帝國主力「九神將」以及警戒戰力飛龍隊的對策。
在那對策會議中,早已把事項都安排好了。──負責對付帝國飛龍隊的是王國的魔法部隊,而魔法部隊的領頭人物羅茲瓦爾,就負責應付最強的「飛龍騎手」。
「話雖如此,跟主要的警戒對象『毒辣翁』和『魔彈射手』,竟然會是在帝國內打起來,真是作夢也想不到~呢。」
在商談對付帝國的會議中,被視為最大威脅的就是那兩人。
當然,以個人武力來說的話,帝國有「藍色閃電」和「食精靈者」這兩大戰力,但這方面王國也有不輸他們的「劍聖」。
不過,若局勢發展成戰爭,那關鍵就會是指揮者。
結束戰爭最快的做法,就是了結掉指揮者的性命。──在這方面,比「壹」和「貳」還可怕的,就是「毒辣翁」和「魔彈射手」這兩人。
因此,羅茲瓦爾早已曾從「魔彈射手」的傳聞中,去推測其戰技和力量。
最終沒能交手,對方就因為發動叛亂而殞命。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原先的想定變得失去意義,卻沒想到曲折的命運最終仍實現了這個狀況。
然後,不是靠想像,而是親身確認過真正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的能耐後,世界最強的魔法使者羅茲瓦爾確定了一件事。
「──我一個人~果然贏不了呢。」
這不是開玩笑還是挖苦諷刺,更不是膽怯畏懼,羅茲瓦爾只是淡淡承認了這個事實。
不是魔法比武藝差的問題,而是領域的不同。
首先,機動力就不同。
能夠使用飛行魔法的羅茲瓦爾,雖是世界上屈指可數能夠單獨飛行的人,然而其速度和機動性,根本不及飛行是本能的飛龍。要是正面打起空戰的話,肯定會被速度擾亂,在三次元的立體動作翻攪下被擊墜。
第二,彼此的攻擊手段,目的和精準度不同。
巴爾羅伊習得的「魔彈」,單純是為了殺人而鍛鍊出的技術,因此其威力和準確度都堪稱完美。
羅茲瓦爾為了成為不辱沒老師的魔法使者,因此目標是熟習所有的魔法,但魔法深奧無比,即便在多樣化方面是由羅茲瓦爾佔壓倒性勝利,卻可以斷言絕對比不過只鑽研殺害目標的敵人。
然後是第三,戰鬥條件不同。
這是一個讓人頭痛的問題,不過這正是這場比斗中的最大障礙。
仔細想想的話就會明白吧,所謂的戰鬥,只要從遠處就能單方面攻擊到對手的話,那根本不可能會輸。這本來是羅茲瓦爾的戰鬥方式,以自己能達到的最遠距離戰鬥,可說是魔法使者的基本必勝戰術吧。
問題在於,當對方在這個攻擊的最遠距離上超過自己的情況。
這樣一來,對方當然也能跟自己以前一樣進行單方面攻擊。為了避免這種狀況,如果射程上處於劣勢,就必須縮短距離,將彼此的距離差距消除,並將戰鬥帶入基礎實力對決的狀態。
然而,羅茲瓦爾被施加的戰鬥條件,不允許這個前提。
「說實話,從遠處看著隊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真的是最讓人無能為力的事。為了不讓對方進行那種接連不斷的攻擊,請務必想辦法壓制住對方!」
在這場最終決戰,「救亡圖存隊」進行分組的時候,昴託付給羅茲瓦爾的任務就是這個。
其實,這是很合理的判斷。就算撇開哈利貝爾和奧爾巴特,羅茲瓦爾也不會主張自己是最強戰力,但論最大射程的話無疑就是自己。
愛蜜莉雅在這方面也不錯,但是由她上場的話,輸在攻擊的細膩度,以及無法上到對手的主戰場──天空。因此這任務自然而然會落到羅茲瓦爾頭上。
結果就是,為了不讓其他隊友被狙擊,羅茲瓦爾被迫從敵人具有壓倒性優勢的射程內發起攻擊,並將對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在這種情勢下開戰的局面成為了無可避免的狀況。
「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即使相距如此遙遠,敵人的攻擊依然能準確地命中我。雖然成功地吸引了注意力,但是接下來……我必須縮短距離,以進入我的射程。這次的行動真的是生死攸關~吶。」
這是多麼困難的事,從前面列舉的三項不利要素就能充分了解了吧。
以強敵為對手,又得以對手擅長的戰術和距離來戰鬥。奠基於此,又認同敵我的實力差距後,羅茲瓦爾確信對手在自己之上。
但是,他那雙異色瞳里既沒有悲嘆,更沒有絕望。
要說為什麼的話──
「嘿咿呀~!」
才在想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接著水花聲和衝擊就晃動了羅茲瓦爾和米蒂安兩人。
這是下一發子彈命中,以及米蒂安再次成功擊墜子彈的證明。佩服能夠辦到這點的米蒂安,於此同時,羅茲瓦爾加深笑意。
發笑的理由是──
「米蒂安,還行嗎?」
「嗯!可以喲!就照羅茲親說的……巴爾哥,好像都是瞄準人家的手或是肩膀!」
「嘖──」
在左眼放大的視野中,看到自己施放的第二顆子彈被蠻刀砍落。領悟到自己熟悉的少女技藝之高超,以及對手目的有多毒辣,巴爾羅伊不僅咬牙切齒。
利用光線折射製造的望遠鏡中,可以看到表情幹勁十足的米蒂安,以及抱著她飛在空中的男子,兩人的身影正逐漸逼近而來。
目的很清楚,就是縮短自己跟擅長遠距離攻擊的對手的距離,這是戰鬥的基礎。
對方並不是利用火焰彈從雲端上發動奇襲,失敗後再立刻切換戰術。
那麼粗糙的攻擊,如果認為在擊中之前不會被發現,那才真的是錯誤的想法。那根本是為了被敵人打落而發動的攻擊。而即便明白這一點,自己也必須將其擊墜。
如此成功地讓對方鳴響了開戰的第一槍,我方便可開始一場壓倒性有利的超遠距離戰鬥──然而,當巴爾羅伊看到米蒂安的身影時,戰意卻動搖了。
刻意讓奇襲被擋下,並在敵方有利的距離下開始戰鬥,這一切都是因為對方知道巴爾羅伊的「魔彈」會選擇要射擊的目標,才擬定了這次的作戰。
「米蒂……!」
巴爾羅伊發出的第一發和第二發「魔彈」,都被米蒂安擋下。
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當米蒂安一臉沮喪的時候,連比力氣都會輸給運動白痴浮洛普;但在幹勁十足的時候,她就成了無人能擋的搗蛋鬼。
浮洛普和邁爾斯都拿她沒轍,即便是偏袒家人的巴爾羅伊,也不得不費心去處理。因為瑟莉娜不會譴責她,她的精力根本不知停歇。
儘管如此,實在沒想到她居然能擋下自己的「魔彈」。
「──吼吼!」
「──。知道了啦,卡利尤。」
鼓動翅膀的愛龍,以吼叫向咬牙的巴爾羅伊傾訴。
透過「操縱飛龍」的技法,巴爾羅伊和卡利尤之間的靈魂──雙方以歐德互相連接,使得「飛龍騎手」得以控制天生兇猛的飛龍。這就是不外傳的技藝「操縱飛龍」的效果。
正因如此,巴爾羅伊的想法和情感波動,會直接傳遞給卡利尤。反過來說,卡利尤的想法也能被巴爾羅伊察覺。
一人一龍都知道:「魔彈」被擋下的原因,不單是因為米蒂安的戰技。
看到了一臉拚命的乾妹妹的身影,巴爾羅伊沒辦法以戰士的身分狠下心來擊落她,才是最大的原因。
「手或腳……」
只要打斷其中一隻,米蒂安就肯定會脫離戰線。
帶著她的魔法使者,應該會判斷帶著重傷的她不利於飛行。可以的話不要斷腳,而是斷手。斷手的話,未來生活上受到的障礙會比較少。
讓米蒂安負傷脫離,擊落那名魔法使者,拜託史芬克絲救她一命即可。這樣一來,憂慮就會消失。
憂慮,就會,消失。
「──上吧。」
毫無血色的屍人臉頰,唯有巴爾羅伊的金色雙眸宿著明確戰意。
剛剛連要攻擊米蒂安都猶豫的表情不見了。而是找到了自己的性格與自己的目標之間的共識,打算實現它的「魔彈射手」的表情。
「────」
金色瞳孔帶著戰意,同時巴爾羅伊全身的熱氣逐漸消散。
他閉上右眼,集中精神在左眼的望遠鏡上,在愛龍的背上立起膝蓋,架好槍,接著槍尖就會做出一顆尖銳的光彈。
巴爾羅伊是個非正統的魔法使者,而且只鑽研這一項技藝。
這一發子彈消耗的瑪那很少,而且以最簡單的步驟發揮最大的效果,因此與他的性格十分契合。──這正是他對決勝負的態度表現。
「────」
就在巴爾羅伊集中精神時,陪伴他的卡利尤也同樣在提升集中力。
在巴爾羅伊盯著望遠鏡看,頻繁觀察目標舉動的瞬間,會鬆懈對周圍的警戒,而卡利尤就代替這樣的巴爾羅伊確保周圍的視野。
以飛龍的視力和本能的警戒心來監視周圍的愛龍,對確立這個戰術的巴爾羅伊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既然對上我,當然會想要縮短距離吧。但是,我也知道這點,有可能會乖乖讓你們這麼做嗎?」
有飛行魔法這玩意確實令人驚訝,不過論接近速度根本無法和飛龍比。一旦對手接近,那自己只要退後,敵我的距離就不會縮短。
當然,一直後退也是有極限的,所以拉開距離的方法並不只有後退,還有利用迴旋和高度。可這也不成問題。
在廣大的空域中沒有限制。正因如此,「魔彈射手」的戰技方能成立。
「──命中吧。」
乾巴巴的嘴唇發出聲音,以此為信號,槍尖發出強光。
「魔彈」發射的瞬間,巴爾羅伊不會有任何反作用力和感慨。只有些微的光芒閃耀,以及不到一秒就能得到的狙擊結果。
用望遠鏡放大的視野,可以看到米蒂安再度用蠻刀防禦住第三發「魔彈」。
那是明白巴爾羅伊的目標是手腳才會有的動作。是她與生具來的直覺發揮功效,抑或是後方的魔法使者灌輸的建議,這點不得而知。
稱讚這點很了不起的同時,巴爾羅伊吐了一口氣。
「──命中吧、命中吧、命中吧、命中吧、命中吧。」
一口氣連續發射了第四發到第八發。
「────」
巴爾羅伊的「魔彈」沒有反作用力,因此不妨礙連續射擊。
硬要說有什麼限制的話,就是生成用來發射的光彈的速度了,然而巴爾羅伊為了將這「魔彈」的一擊磨練到極致,傾注了自己所有的魔法才能。
一秒五發,且每一發都能以毫釐不差的精準度射出──這就是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被稱為「魔彈射手」,獲得一將之位的理由。
「命中吧、命中吧、命中吧、命中吧、命中吧。」
猛然揮舞手中的蠻刀,米蒂安拚命抵抗來襲的「魔彈」。
這件事本身值得稱讚,但完全沒消耗到巴爾羅伊的餘力。時間也只過去十秒,再繼續二十秒的話,米蒂安肯定會耗儘力氣。
只要那一瞬間,自己的「魔彈」淡然逼近──
「────」
剎那間,貫徹冷靜思考的巴爾羅伊產生了疑問。
就連這段期間都仍在持續生成光彈,並透過「魔彈」進行連續狙擊,沒有停歇。可是,讓巴爾羅伊產生疑問的,就是現在這個狀況。
讓米蒂安一同參與奇襲,對巴爾羅伊的「魔彈」施加了極大限制的那個對手。
當然,既然對手是做好了要對付巴爾羅伊的覺悟而前來挑戰,怎麼可能會實施那種只要我方照常應戰就能輕鬆突破、天真不已的策略呢?
奇怪,太奇怪了。無法不這麼想。尤其是在自己的本領可以得到發揮的狀況下。
就在巴爾羅伊這麼想的下一秒。
「──吼吼!」
代替緊盯望遠鏡的巴爾羅伊,負責警戒周圍的卡利尤高聲鳴叫。
正在高速飛行於水晶宮上空,跟對手保持一定距離的愛龍大聲訴說,巴爾羅伊的注意力也轉向卡利尤鳴叫的原因。
那東西,從巴爾羅伊他們置身的高空還要更高的地方,掉了下來。
「──!幹得漂亮!」
咬緊牙關,巴爾羅伊咆哮。映入他視野之中的,是從厚重雲層中破空而下,比先前襲向水晶宮的火焰彈之雨還要更為直接的威脅。
──如同小山般的巨大冰塊,正猛烈地從天而降,砸向帝都。
「要在沒有掩蔽物的地方跟巴爾羅伊殿下戰鬥,等於是自取滅亡。因為對方是帝國首屈一指的『飛龍騎手』……能全方位進行遠距離射擊的驚人高手。」
如果按照表情嚴肅的由里烏斯給出的建議,羅茲瓦爾挑的空戰戰場,根本是挑戰帝國最頂尖的「飛龍騎手」時最不該選擇的地方。
畢竟,天空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做為遮掩,別說前後左右,連上下斜向角度的三次元全方位都在射程內,根本是最糟糕的環境。
挑戰敵人時,準備對其最不利的戰況是戰士的準則,會刻意配合敵人的條件,甚至選擇對自己狀況不利才來戰鬥的,只有腦袋有問題的人。
既然如此,雖說從前提條件上來看這也無可奈何,然而,選擇在對手擅長的戰場上、讓對手使用擅長的戰術、並在對手擅長的距離作戰的羅茲瓦爾,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絕對不是。
羅茲瓦爾不會說自己是正常人,但他也明白,那種為了勝利而灼熱焦躁,或在劣勢戰況中尋找快感的瘋狂,與自己無緣。
雖然承認自己異常,但這份異常並不是能在戰鬥中發揮出功用的特質。
因此,安排並挑戰毫無勝算的戰場,這種愚蠢之舉羅茲瓦爾可是不做的。
「哈吁!哈吁!哈吁──!」
在羅茲瓦爾懷裡氣喘吁吁的米蒂安,身體冒出熱氣。
透過手掌傳來的高溫,是她的身體呼應戰意提升性能的證據。於此同時,也證明了短短十秒鐘內身體就已超越極限數次。
「魔彈」的連射技能可怕至極,即便知道是以避開致命傷的準頭射來,不過能夠打下將近五十發光彈的米蒂安實在叫人佩服。
但是,無法再撐十秒。因此,羅茲瓦爾將戰況推動到下一階段。──突破籠罩帝都的雲層,讓巨大冰塊從雲層上空往地面墜落。
「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場面,對~吧?」
讓這個龐大到會以為是山體的冰塊掉下來的,是羅茲瓦爾。
只不過,要是製造出這種大小的冰塊,即便是自認為世界最強魔法使者的羅茲瓦爾,瑪那也有可能會所剩無幾。
所以,冰塊是請魔力充沛的愛蜜莉雅製作的。
「做出了這麼大的東西,還能繼續活蹦亂跳,真的是很不得了呢。」
引發等同於製造出冰山的奇蹟後,愛蜜莉雅就一臉沒事樣地按照昴的指示跑到其他戰場應戰去了。感到可靠的同時,一想到未來可能立場敵對,就忍不住頭痛。
不過,這一刻便仰賴她的可靠,完成了砸下冰山的策略。
這個巨大的冰山,就算耗盡羅茲瓦爾所有的瑪那都不見得能做得出來;不過如果只是維持愛蜜莉雅製作的成品,並且事先浮在空中的話,那就簡單得多了。
拋下火焰彈之後,就讓這東西在上空待命,然後在現在這一刻解開束縛。
「────」
這等於是從空中掉下一座山的質量攻擊,然而目的不是要壓扁一直在空中逃竄的巴爾羅伊。要是能辦到的話就簡單了,但逃離冰山造成的損害範圍對巴爾羅伊來說,想必不是難事吧。
因此,砸下冰山的理由不是為了攻擊巴爾羅伊。──而是妨礙。
「既然沒有遮蔽物,那做出來就行了。」
說完,羅茲瓦爾眯起雙眼,接著整座冰山產生龜裂。
緊接著,刺耳的高亢聲響撕裂天空,彷彿被嵌入天際的玻璃一瞬間裂開,接下來的現象或許也可以視為是天空崩壞。
冰山被打碎,碎片四散噴洒,混亂無序地墜向地面。
雖說碎裂,但畢竟是山體的碎片。每一塊碎冰都大得跟建築物或龍車差不多,再加上是從天空落下的,等同於是冰山山崩。
就像是把裝滿小石頭和沙子的箱子,從花圃上方翻過來倒進去的場景──
「這個,就是魔法使者的本領。」
只要能夠在擅長的距離下進行一面倒的攻擊,那就不可能會輸。
這是魔法使者的基本,前面也提到是必勝戰術。因此,羅茲瓦爾也喜歡遵循這個基本的戰鬥方式,更是親身實踐。
而要做到單方面的一面倒攻擊,關鍵就在於削減對手的「選項」。
所謂「擅長的距離」,不過是為了實現那個基本而設的明確指標罷了。重點是削減對手的「選項」,並將其拖入對自己有利的局面中。
這就是世界最強的魔法使者,羅茲瓦爾的戰鬥方式。
「嘿呀咿!」
光芒穿過傾瀉而下的冰片和冰塊的縫隙之間,但逼近的「魔彈」被米蒂安砍落。
羅茲瓦爾曾命令米蒂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得動搖,而她也確實按照指示行動,這點讓人感激。「魔彈射手」應該也被嚇了一跳才對,但卻能立刻切換成攻擊態勢,這一點值得稱讚。
只不過,他的連續發射性能和機動力被大幅削弱,完全無法與原本相比。
原因在於──
「假如你是我所聽聞到的那號人物,那麼『魔彈』就不會瞄準我。──因為要是從這高度掉下去,根本沒有方法可以救米蒂安。」
──能實現超越常規的戰況,想法猶如惡魔的敵人。
用米蒂安當擋箭牌,封鎖了我方的戰術以外,還能在廣大的空域中施加障礙的魔法使者,巴爾羅伊將之視為帶著明確敵意的威脅。
在佛拉基亞帝國,魔法使者是相當珍貴的職業。
雖說也有風土環境或種族特性等因素,導致帝國人不擅長使用魔法,不過歸根究柢,是因為魔法與帝國人奉行的主義格格不入。
帝國人內心深處所崇尚的,是對強者的敬意,也可以說是對優秀武人的技藝與才能的嚮往。他們認為,親自握起武器與對手交鋒,將其打倒才是佛拉基亞帝國理想中的武人。相反地,凡是不符合這種戰鬥方式的戰鬥都會被厭惡,即使獲勝,也無法贏得尊敬。
對戰鬥方式的偏見以及先入為主根深蒂固,即便在文森的治理下有稍微改變,但離完全消失還需要不少時間吧。
「魔彈射手」巴爾羅伊的戰鬥方式,西諾比的首領「毒辣翁」奧爾巴特的殺人方法,儘管被外國嚴加戒備,在母國受到的評價卻稱不上好。
只是巴爾羅伊和奧爾巴特都不是為了名聲而戰,所以才不在意罷了。
因為內心做出了這樣的切割,所以巴爾羅伊與其他帝國人不同,並不特別厭惡魔法使者。──然而,他在這邊想要推翻自己生前的那份評價。
「這種做法我可不喜歡啊,魔法使者先生──!」
利用萬物與現象打造出自己的戰場,這種手段著實叫人佩服,但當對方將毒牙咬向自己,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親人時,也跟著激起了憤怒。
儘管很想射穿對手的腦袋和胸膛──
「卡利尤──!」
「──吼吼!」
拍背振奮愛龍,鳴叫的飛龍拍動翅膀增加速度。
穿梭在昏暗空中的巴爾羅伊與卡利尤,飛翔於難以置信的大規模冰嵐風暴中,集中精神挑戰、突破這個突然出現的冰塊迷宮。
為了避開巴爾羅伊的「魔彈」,有些人會逃進樹林繁茂的森林,或是堅固牢靠的堡壘中。
遇到這種狀況,巴爾羅伊會連續發射「魔彈」將樹木一掃而空,好確保射程上沒有障礙,或是鎖定對手潛伏的場所,朝同一個地方發射「魔彈」穿牆來收拾掉敵人。
但是,從來沒有人試圖用這種荒唐的方法來攻略。
所以自然也沒人成功地破解過這種荒唐的攻略法。
「也就是說,只要突破了這個,我就贏了,對吧?」
裂開的冰山碎片,光是擦到就會沒命。閃著數不盡的碎片的同時,巴爾羅伊思考著攻過來的米蒂安和魔法使者。
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在帝都空中。也就是說,對方能跟巴爾羅伊打空戰的牌,就只有這兩人了。
看樣子,瑟莉娜也沒有派出自豪的飛龍隊來對付巴爾羅伊。
「不愧是上級伯爵,懂事明理。」
即便是利用飛龍打空戰,強弱也有著明確的排序。
例如沒有搭檔的單獨飛龍,絕對敵不過有「飛龍騎手」駕馭的飛龍。優秀的「飛龍騎手」,光憑跟飛龍搭檔就能驅逐上百隻的飛龍群。
而要是「飛龍騎手」對上了「飛龍騎手」,也一定是優秀的那一方獲勝。跟數量有利不利幾乎沒有關係,就是優秀的「飛龍騎手」會贏。
只要沒有比巴爾羅伊優秀的「飛龍騎手」,不管送多少飛龍隊過來,最後的結果都只是用寶貴的騎手和飛龍堆積屍山血海。
優秀的「飛龍騎手」,就是這麼寶貴又出類拔萃的人才。
因此,巴爾羅伊不恨瑟莉娜。她准許了對邁爾斯下達的密令,讓他在露格尼卡執行秘密任務,是有其必要的。──是無可奈何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
咬牙切齒下吐露的呢喃,後半段連巴爾羅伊本人都聽不見。
因為在他們的眼前,碎裂的冰山接連墜落帝都,發出轟然巨響,伴隨著驚人煙塵毀壞、改變街景。
可憐的帝都依然蒙受著災害,因為是魔法導致的,所以應該要叫魔法災害吧。
生前盡心儘力守護的熟悉市容正逐漸崩壞,對此,巴爾羅伊並非毫無感觸,不過他的注意力不在崩壞的城市,而是集中在敵人身上。
「────」
冰片如粉塵舞動飛散,隨意散射光芒,製造出了夢幻般的光景,這使得應該在遠處的米蒂安他們的身影看起來格外鮮明。
但是,還有一大段距離。從雲層上砸落冰山,破壞帝都市容,造成大量損害,爭取到的距離卻微乎其微。
「命中吧、命中吧、命中吧。」
像是要把拉近的距離再次壓回去,巴爾羅伊射出的「魔彈」飛抵對方的時間也隨之縮短。
這代表著米蒂安必須以更快的瞬間反應來應對。如今早已疲憊不堪的米蒂安,還能阻擋幾發呢?
即使削弱了巴爾羅伊的機動力,限制了他的射擊角度與射線,他依舊佔據優勢。
換句話說,下一招馬上就要來了。
「──?又是剛剛的火焰彈……不對。」
上空出現異變的徵兆,用槍戳垮、用光彈擊破冰片以確保射線的時候,巴爾羅伊抬起頭,皺起俊眉。
因為冰山而開出大洞的厚重雲層,有東西又從上頭穿洞掉下來。除了火焰彈以外,還有體積即使不如剛剛的冰山雄偉,但依舊很巨大的諸多冰塊。看著那些東西從天而降,巴爾羅伊思考天空的障礙物增加的原因──然後領悟到對方的用意。
那些東西距離巴爾羅伊他們飛行的位置頗遠──是朝著水晶宮直直落下。
「竟敢做出這種事,卑鄙小人──!!」
看到那些不是朝著自己落下的冰火墜落物,內心卻又清楚明白那正是針對自己發動的攻擊,巴爾羅伊不禁放聲大叫。
那些東西並不能直接對巴爾羅伊造成傷害。但相對地,還留在城堡里的瑪德琳的身體和其他人,都會被無情壓扁。
不能讓那種事發生。──不可以讓史芬克絲死掉。
「哦哦哦哦哦──!!」
卡利尤張開翅膀急速迴轉,在不會撞上冰塊的位置緊急剎車。在牠背上像彈起來一樣撐起上半身,巴爾羅伊的槍尖直指水晶宮上方的天空,釋放出「魔彈」。
用一秒五發的產彈速度會追不上事態發展,於是在這一刻,巴爾羅伊超越了生前無法超越的極限,「魔彈」宛如彈幕覆蓋天空。
光之彈丸瘋狂肆虐,將下墜的火焰彈和冰塊一一擊落,讓本來會被壓垮的水晶宮免於重大損傷。
但是,對手肯定會瞄準巴爾羅伊背對自己的這個瞬間,這點不言自明──
「──命中吧。」
因此,巴爾羅伊一邊用槍尖狙擊砸向水晶宮的物體,同時用長槍的柄尾對準逼近的敵人,同時朝前後兩方發射「魔彈」來應對這狀況。
「────」
朝背後施放的「魔彈」雖然只有一發,然而已很充分。
看到背對自己的巴爾羅伊,以為後門大開而攻過來的火炎魔法──被「魔彈」給正面貫穿,進而在空中爆炸散開。
洞穿對手魔法的光彈繼續前進,朝著以為偷襲成功的米蒂安他們射去,蠻刀立刻準備迎擊。
「米蒂,我可是當上『九神將』的男人喔。」
論戰技,自己可不會輸給幹勁十足的乾妹妹。
出其不意朝後方發射的「魔彈」,巴爾羅伊刻意做得比先前的光之彈丸大上一倍,光是如此就已威力超群。
「──嗚啊!」
發出水花聲響後,兩把蠻刀脫離了米蒂安的手。
是在剎那間靠本能察覺到不同嗎,總之不是用一把而是兩把蠻刀迎擊是很厲害沒錯,因為原本是打算讓她少了左手肘,但最後她兩隻手都保住了。
只不過,失去了防禦工具就沒轍了。下一擊,打掉她的手就結束了。
「命中吧。」
決心跟著槍尖一起閃耀,差點砸爛水晶宮的冰火全都處理完畢。
就這樣一口氣靠著卡利尤上升,再度拉開被拉近的距離,同時生出意圖讓米蒂安脫離戰線的「魔彈」──
「什……」
──像要堵塞巴爾羅伊的整個視野,彩虹光輝瞬間籠罩天空。
──在攻略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時,由里烏斯的建議其實相當實用。
因為是曾經打敗過對方一次的人。
如此有用的情報,就連昴都沒辦法準備。畢竟,昴不是戰士,在給予戰鬥方式的建議上往往都很模糊不清。
總而言之──
「我與巴爾羅伊殿下戰鬥,然後打倒了他。當然,沒有菲莉絲的幫助的話,我是不可能獲勝的。……像巴爾羅伊殿下這樣的豪傑,為什麼會參與那樣的叛亂,甚至意圖加害文森陛下的性命,那些理由也都在日後得到了解答。」
「你看過『死者之書』了,對~吧。實在是奇妙的巧合。由里烏斯,若是可以的話,還請你詳細說明你所看到的一切……」
「──梅札斯邊境伯,我能告知的,終究只有巴爾羅伊殿下的戰鬥型態,以及我自身用何種方式戰鬥。沒有得到巴爾羅伊殿下的許可而看到的事,以及他當時的內心所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會說出口,這點還請諒解。」
由里烏斯一臉認真地這麼告知。雖然是可以指責他這種態度是利敵行為,然後追根究柢地問出他從「死者之書」得到的情報,但羅茲瓦爾沒有那麼做,而是只接收由里烏斯決定告知的內容。
羅茲瓦爾也很意外,自己竟然做出這樣的選擇。
要是原本的羅茲瓦爾,只要有方法可以得知對手的情報,就一定要徹底打聽到,再以此擬定策略上戰場才對。
然而現在卻選擇體貼由里烏斯的心情,尊重他的想法。這是為何?
心境改變的理由,卻不知道明確的答案──可無所謂。
用不著知曉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的一切,由里烏斯都給了珍貴的答案。在羅茲瓦爾看來,光這樣就很足夠了。
從由里烏斯那兒得到的最有用的收穫,就是──
「給你致命一擊的人,是由里烏斯喔。──搞不好,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掉的~吧,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暴食」利用權能,吃掉了由里烏斯的「名字」。
結果就是,由里烏斯身邊的人,除了昴這個例外以外,全都忘記了他。這點羅茲瓦爾也不例外,那麼死者八成也不例外。
被由里烏斯親手葬送的巴爾羅伊,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亡。
也就是說──
「──能夠用同樣的方法,再殺死你一次。」
真的是奇妙的巧合,奇蹟般的邂逅。
要不是由里烏斯殺了巴爾羅伊後,「名字」被吃掉的話,可以說這就是無從掌握的一線勝算了。
作為當事人的由里烏斯與巴爾羅伊所承受的痛苦,連想像都顯得僭越。但作為局外人的羅茲瓦爾,就僅在心中,對那場命運的安排心懷感激吧。
──張開的彩虹障壁,堵住試圖上升的巴爾羅伊和飛龍的去路。
利用極光製造障壁,聽由里烏斯說,這就是他打倒巴爾羅伊的關鍵招式。
這是由里烏斯跟帶在身邊的精靈一同打造的原創魔法,要加以重現的話,就算是羅茲瓦爾也需要消耗不少瑪那。
同時使用多種屬性的魔法,羅茲瓦爾是有做過,但同時使用六種並非正常之舉。
聽著自己體內的門在哀號,但為了提升勝率,羅茲瓦爾還是重現了由里烏斯的勝利方法。
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揶揄還是惹人嫌,單純是戰略選擇。
當然,如果目的只是要封住巴爾羅伊逃跑的路徑,也是可以使用羅茲瓦爾擅長的火或風魔法。然而,習慣的魔法有被人一眼看穿的危險。
因此需要的是巴爾羅伊第一次看見的魔法,方能在瞬間奪去他的判斷力。
所以推測這個彩虹極光,可能也是在「暴食」的權能下讓他忘記的一部分記憶,於是羅茲瓦爾決心承受身體負荷,刻意在最後亮出這招。
「──!」
咬緊牙根的米蒂安雖然雙手已經失去蠻刀,但仍舊沒有失去戰意,而是握緊雙拳嚴陣以待。
假如「魔彈」再來個一發、兩發的話,犧牲雙手或許可以防禦住吧,不過羅茲瓦爾並沒有打算讓這場戰鬥嚴重到要支付那樣的代價。
在奪去對手選項這方面上,米蒂安已經發揮十二萬分的功用。
在前往帝都的路上,米蒂安向昴表達感謝,昴也再度向米蒂安表達感激,而羅茲瓦爾贊同他們雙方的想法。
「說什麼呢,米蒂安小姐。要說謝謝的話,我才要跟你們道謝呢。要是那時候沒遇到米蒂安小姐和浮洛普先生的話,光想我就覺得很恐怖。」
對於昴那靦腆一笑的演技,連羅茲瓦爾都忍不住想為他鼓掌。
的確,要是沒有奧康奈爾兄妹的協助,這個攻略就無法完成。
「可是──」
被彩虹阻止而墜落。
這就是帝國頂級「飛龍騎手」的下場,羅茲瓦爾眯起眼睛等著見證──
──卻在剎那間被來自斜後方的衝擊給射穿,強烈動搖了他的意識。
當彩虹光芒在眼前擴展的瞬間,巴爾羅伊全身一陣惡寒。
雖說變成了屍人,但身體依舊保存著名為生存本能的戰鬥直覺,這點實在諷刺。
死者遵循那仍殘留的生存本能,巴爾羅伊朝著極光形成的障壁,發出跟字面意思一樣的「隱藏子彈」,作為突破的基石。
──就如羅茲瓦爾的推測,巴爾羅伊不記得自己的死因。
自己是為什麼死掉的呢?儘管想得起契機是叛亂,以及加入叛亂的動機與理由,卻唯有死因模糊不清。
反正都這樣了,與其忘記死亡的原因,倒也不是不曾想過如果能忘掉其他的東西就好了。
但是,自己又能肯定地斷言:如果忘記了那些,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總而言之,巴爾羅伊不記得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可是問其他的屍人,撇除掉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死掉的個體,完全找不到忘記自己怎麼死的屍人。
有鑒於此,巴爾羅伊不斷思考:自己是怎麼死的?找不到答案的死因是什麼?
然後,有哪些可能性能夠殺得了自己?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反覆地深思熟慮過。
身為叛亂的關係人士曝光後,被瑟希魯斯等更厲害的人給砍掉了腦袋,或是被葛路比、莫古洛等一將的同伴給肅清,這些可能性都有想過。
然而,自己之所以會決心發動叛變,理由也是非同小可。──若是與露格尼卡王國的人有關也不足為奇,於是便開始思索那場戰鬥會是怎麼樣的一回事。
──在飛行途中,退路被封死的那種敗北方式,是他最後想到的可能性之一。
巴爾羅伊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聯想,是在連環龍車戰役中回收拉米亞•戈德溫,確認到浮洛普和米蒂安的存在的時候。
那時,巴爾羅伊為了牽制而發射的「魔彈」,被連環龍車內的某個人張開彩虹障壁防禦住了。──就在看到那彩虹的時候。
儘管並不肯定,但他直覺到那是危險的東西。
因此,巴爾羅伊時時惦記著事先準備一發「魔彈」,這樣無論被逼至何種狀況都能在瞬間擊發。
這可以說是當時那瞬間的彩虹障壁所立下的功勞。
「──吼吼!」
鳴叫的卡利尤突破彩虹,即便全身負傷依舊突圍。
把化為屍飛龍的優點發揮到最大,感謝讓痛苦難受的傷勢復原的同時仍飛出一條生路的愛龍,巴爾羅伊將裝填好「魔彈」的長槍斜向架好。
「命中吧。」
擊發的這枚子彈,筆直地飛向與敵人完全無關的方向。不過,在那發光彈的彈道上,正好有從天而降的冰塊殘骸,光彈便斜向沿著那冰塊的斷面滑了過去。
趁著這勢頭,光彈如反彈般在周圍的殘骸中來回滑行,來回飛躍,來回穿梭──就這樣,射向朝這邊發出彩虹的敵人的背部。
是生前死後,頭一次成功做出的光之跳彈。
這是真正的跨越死線後飛升的技藝,巴爾羅伊的魔技成功地進化。
──對羅茲瓦爾來說,不幸的地方在於,為了削減巴爾羅伊的選項而選用的魔法,對方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看到,因此有了反應的機會。
「羅茲親──!!」
被從意料之外的角度反彈而來的子彈給擊中,魔法使者的飛行被干擾的時候,有一聲慘叫呼喚著他。
那聲音是來自於魔法使者懷中,因無法防禦從自己無法守護的位置襲來的攻擊而悲痛呼喊的米蒂安。
假如直接狙擊魔法使者將之擊落,從這個高度下墜的話,米蒂安很有可能也無法得救。
而這樣的想法,催生了讓巴爾羅伊將攻擊對象限縮成米蒂安這樣的效果,不過讓冰山砸向水晶宮的攻擊,反而讓對手因此被擺了一道。
「從這邊掉下去的話,可以在落地前接住她。」
原本雙方的位置分別在帝都的西南方和最北方,距離長達數公里之遠。如今這段遠距離在戰鬥中消失,縮短成在受傷的對手墜落地面之前,來得及接住米蒂安的距離。
巴爾羅伊用手拍卡利尤的脖子,就這樣飛越冰塊,拍動翅膀準備回收米蒂安。
到時會被米蒂安罵得狗血淋頭吧,自己早已做好了承受痛罵的覺悟──
「羅茲親?」
突然聽到傻呼呼的聲音,跟剛剛的慘叫有著天壤之別。
硬要說的話,是很有米蒂安特色的愚蠢發音,但在這場戰鬥中聽到實在很奇怪,而且接下來的發展吸引了巴爾羅伊的所有注意力。
「什……」
屍人都有著黑色眼窩和金色瞳孔,如今巴爾羅伊睜大那雙眸,驚愕失聲。
在他的視野中,米蒂安離開了飛在空中的魔法使者的懷抱,朝著地面下落。──不對,不是下落,是被往下扔去。
米蒂安的身體一開始就有著很高的初速度,這是因為她整個人被用力往地面丟。
因此墜地的速度,也就比自由落體的速度還快。現在不立刻去接住的話就會來不及。
才剛這樣想,巴爾羅伊就理解到惡魔在想什麼了。
「────」
在選擇往米蒂安下方飛過去前,巴爾羅伊和魔法使者四目交接。
終於拉近到能清楚看見對方尊容的距離了。即使不透過望遠鏡,那男人的臉也讓人火大得不得了。
背部被擊中,嘴巴淌著鮮血,對方卻面帶笑容。
他考慮朝著那笑容發射「魔彈」,然後立刻飛向米蒂安。就是不照著對方的想法去做──
「──吼吼!」
頓時,卡利尤的鳴叫讓巴爾羅伊的注意力回到米蒂安身上。
被往下丟,直直落向地面的米蒂安,其墜落速度雖快,但以巴爾羅伊和卡利尤的能力來說,應該有充足的希望能追得上。──不,狀況並不樂觀。
因為米蒂安下墜的地點,有碎裂的冰塊殘骸宛如劍山等在那兒。
「────」
可以想像得到米蒂安全身都被冰刃給切割撕裂的模樣。
明明從對手的角度來看,米蒂安應該是同伴才對。但理智嘶吼著,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實,在這名對手身上無法成為任何保險。
對手是魔法使者。能夠讓萬千事物和現象都為己所用的魔法使者──
「────」
思考剎那,緊接著出現結果。
巴爾羅伊的槍尖凝聚著一發「魔彈」,能夠選擇的機會只有一次。這顆「魔彈」,是要射向魔法使者?還是冰之劍山?
──巴爾羅伊最討厭親人死去。
「──是這樣的吧,邁爾斯哥。」
「──吼吼!」
幾近呢喃的呼喚,與愛龍宛若允許的鳴叫聲重疊。
電光火石間,射出的「魔彈」縱向破壞即將貫穿米蒂安的冰之劍山。
然後──
「──你的敗因,在於注意力偏離了最重要的東西。」
冷酷無情的男子出聲的同時,對方射出的「魔彈」貫穿了巴爾羅伊的胸口和愛龍的翅膀,為這場空戰划下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