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7

第二章『貚紗』

──閃耀著蔚藍光芒的寶珠中,映照出彷彿預示著世界終結的煌炎景象。

「──」

膚色呈慘白死人樣的史芬克絲,朝著被關在地牢、雙手吊起的普莉希拉展示的,是形塑出帝都形狀的星形城牆之一的頂點,以此為舞台的壯烈戰鬥。

一方將帝國的核心納入自身;一方與強大的存在正面交鋒,寸步不讓──將這兩件出乎意料的事合而為一的現實,已宛如神話中的一章。

令人不禁覺得,那些自古流傳的詩歌與故事,大概就是這樣誕生的。

「──不過,那也得有人能將所見所聞傳頌下去。」

「別打斷他人的感慨,尤其是妾身的感慨。妳無趣至極到連讓人發火都嫌麻煩。」

在寶珠上看著相同景緻的人,話語中沒什麼熱度,激起了普莉希拉這樣的回應。

低弱。沒錯,熱度低弱無比的聲音。不是沒有熱度,而是低弱。感受到這點,皺起娥眉的普莉希拉隔著寶珠盯著對方看。

面對面的屍人──自稱是「大災」首腦的史芬克絲,特地親自來到普莉希拉面前,展示與普莉希拉關係匪淺的亞拉基亞的悲劇模樣。

在被囚之身的普莉希拉無法動彈的期間,史芬克絲不知道對亞拉基亞灌輸了什麼。不過,結果就映照在寶珠上,其目的就擺在眼前。

亞拉基亞因為攝取了過於龐大的存在而瀕臨漲裂之際,史芬克絲就近觀察目睹痛苦中的亞拉基亞的普莉希拉作何反應。

黑色眼窩中冒著金色瞳孔的眼眸中,有著沒能完全隱藏的好奇,以及期待的熱度。

史芬克絲在期待。──期待亞拉基亞的悲劇,能夠動搖普莉希拉的心。

這毫無疑問是──

「──對妾身的執著。」

跟這麼說的普莉希拉四目交接,史芬克絲默默地綻放笑容。

那是肯定和高興的表現。包含這次引發「大災」的契機在內,史芬克絲無疑對普莉希拉相當執著。

只是,不管起點為何,以執著作為原動力的行徑,都該被人唾棄。

「別人給自己的東西被搶走,是最能觸動情緒的行為。這是我從親身經驗學到的。妳又如何?要•回答。」

「自己的心愿如願以償,心情很好嘛。」

「是的。這點我肯定。就像妳說的,有一種亢奮感。過去的我,若是懂得什麼叫成就感的話,或許『亞人戰爭』的結局也會有所不同吧。對巴爾加和利布雷做了對不起他們的事。」

「────」

「──然而那樣子,我既無法被給予,也無法獲得任何東西。」

朝著普莉希拉高談闊論的史芬克絲,低下頭像是在細細品味什麼。普莉希拉從中察覺,那是一種既非歡喜亦非憤怒的情感。

方才一閃而過的哀切──正是驅使史芬克絲踏上「大災」之路的根源所在。

「────」

無視史芬克絲的內心,普莉希拉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在寶珠的光景上。

還是一樣,幾乎要改變世界樣貌的戰鬥仍在持續。在開闊戰場上互相衝擊的可以說是帝國本身的力量化身,以及無法被控制的閃電。

不過普莉希拉沒有漏看,在那當中弱小到幾乎快消失的東西。

「弱小、脆弱、膽怯,生來就什麼都沒有,天真無邪地存活,註定成不了氣候的存在,能夠在神話的篇章裡頭留下足跡嗎?」

「妳在說什麼──」

聽到普莉希拉的低語,詫異她在寶珠里看到什麼的史芬克絲問。然而,她沒有去確認普莉希拉在意的東西的真正面目。

──因為在那之前,帝都多處爆發震動,甚至連地牢都感受得到。

「從狀況來看,是兄長吧。」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

相較於普莉希拉的確信,史芬克絲的聲音里充滿懷疑。

畢竟在她心中,那個可能性稱不上高吧。身在地牢的普莉希拉不會知道,但史芬克絲擁有的戰力,足以覆蓋整個帝國。

一度放棄了帝都的皇帝,哪有可能再次闖進帝都──

「了結我生命的劍士,也在與亞拉基亞一將單挑中……即便佛拉基亞皇帝有著無上智慧,被譽為『賢帝』,也無法翻轉已經註定的局面。──不對。」

手指滑過嘴角,史芬克絲檢驗普莉希拉的話,想要予以否定;但途中她的黑眼窩眯起。

然後──

「──防止了巴爾加的計謀,有不尋常的變數混入其中?」

「哦~有想到什麼了嗎?」

「怎麼可能。」突然這麼說的史芬克絲試圖否定她剛剛萌生的想法。不過這時普莉希拉對她喊停,並朝著看過來的她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理論無法解釋,所以很著急吧?那麼,妾身給妳個『餓德拜絲(advise)』。──妳感覺到的東西,叫做直覺。」

「直覺……」

「就想成是心靈感受到風的味道。雖然對死者來說很諷刺就是了。」

說完,普莉希拉鼻子輕哼一聲。史芬克絲陷入沉默,仔細思考她的話。

不嘲笑也不輕易否定,是史芬克絲生來的習性──說這是天性或許同樣很諷刺,但史芬克絲無視生死的觀念,繼續思考。

隨後,她慢慢抬頭望向上方──

「就承認吧。有異常的東西,可能會打亂我的計畫。──要•修正。」

在認同自身變化的史芬克絲面前,普莉希拉也同樣舉頭往上看。

上頭就只有被寶珠光芒微微照亮的黝黑地牢天花板,卻沒法徹底遮掩歷史的重量。

然而,那只是證明會那樣想的人,看待事物有多狹隘。

普莉希拉仰望上方,不是為了確認骯髒的天花板。

而是為了不錯過感知風的味道的時機。

──開始得突然,以直觀的方式決勝負,用褻瀆的形式再次開啟的戰鬥。

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是無數張相同面孔的劍士們。面對這般攻勢,愛麗絲在短暫的驚愕以後,選擇正面將他們徹底擊潰。

「古怪之物,但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身穿藍色禮服的愛麗絲揮動雙手,擊飛逼近自己的和風劍士──勞安•塞格姆多群體,纖纖玉手掃過他們的頭部、身體、腰桿和腳,將之擊碎。

有一部分勞安避開了應對,成功讓刀刃碰到愛麗絲。但是,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有兩刀卻被愛麗絲若無其事地用單手的手指給接住,另一刀則是側身閃過,接著抬腳猛踏,用衝擊將剩下的敵人掃蕩殆盡。

正如字面意思是一觸即潰,這便是愛麗絲與化為屍人的勞安之間的實力差距。

不過──

「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再來。」

「唔。」

被掃蕩的對手接二連三朝自己衝過來,這種脫離常識的現實讓愛麗絲思考停滯。

勞安們露出會心一笑,彷彿正要伸手觸及自身渴望之物。面對他們肆虐瘋狂的斬擊,愛麗絲將之一一彈開,同時內心深處悔意漸增。

靠蠻力降伏,驅離但不取走對方性命,原以為至少可以減少死亡的人數。

正是愛麗絲這驕矜的想法,使得浸染於帝國風氣中的人們的心靈崩裂,備受折磨。而她對此選擇了視而不見。──其結果,便是眼前的勞安。

「奴家是……」

又一個勞安,被愛麗絲反手一拳給敲碎。

前一個勞安才像陶器一樣碎裂,下一個勞安就衝過來,毫不介意地用草鞋將之踏得更碎。

一再重複那樣的行為,簡直就是永無止盡在處刑的劊子手。

──破壞有著人形的東西,有些人本來就覺得沒什麼。

可是,絕大多數的情況下,破壞有著人形的東西,或者說是破壞生命容器的行為,唯有極大的覺悟或決心,抑或是習慣或死心才有可能實踐。

而愛麗絲的情況,可以說是後者的極端例子。

原本是一介村姑的她,歷經漫長歲月,換過無數個名字與身體走到現在,即便是敵對的人,也無法內心不起任何波瀾就痛下殺手。

正因如此,愛麗絲才會顯現「魂婚術」這個必須要有體貼他人的心才能靈活運用的力量。只不過,諷刺的是,就是這股力量將愛麗絲推上「九神將」的高位。這對靈魂被束縛在帝國大地上的她來說是猶如惡魔奇蹟般的諷刺。

不管怎樣──

「奴家是……!」

就算對手是勞安•塞格姆多這種思想異常的人,是不管打碎幾次都還是會一直復活的異常存在,每破壞一次,愛麗絲的心都會哀嚎。

每摘取掉一個性命,每破壞一個有形體的東西,每當現存世界的樣貌發生變化,失去原本的模樣時,愛麗絲的靈魂便會龜裂。

「我──!」

就這樣,在顫鳴的心靈與龜裂的靈魂最終所抵達之處。

那對於不情願地活過漫長時光的愛麗絲、對於誕下普莉絲卡卻抱憾離世的桑朵拉•班奈狄克、對於在數百年後與摯愛重逢而心緒搖蕩的夜鳴•魅時雨而言,是無從知曉的境地──

「──啊。」

沙啞的嘆息從紅唇中泄漏而出,下一刻,鮮血四濺。

濺出的血打在握刀人的臉上,對方伸出舌頭舔去血液。

然後露出笑容。──邪惡的劍客笑容。

「──天劍的踏階,在下的腳趾已然觸及。」

穿過伸出的手,白刃輕輕撫過婦人裸露的肩膀。

慢了一拍,飛散的血花才灑在臉上,勞安更新了這輩子──不,既然已是屍人,那就不再是活人,所以是更新了自其存在以來的最強劍技。

「還沒還沒還沒還沒現在才要開始。」

但是,渴望攀升到更高處的無止盡念頭,促使死去的勞安以加速度進化。

面前對峙的狐人美女強得可怕。她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輕易地打碎了勞安花一輩子累積起來的實力。

原本勞安的挑戰最後會以敗北了結。可是,威脅帝都,甚至整個帝國,乃至全世界的異常事態,不讓勞安結束。

──主動拿刀割斷自己脖子,為碌碌無為且毫無價值的人生划下句點。

正因為相信唯有捨身方能抵達的境界存在,若未能達成便唯有枯朽而死,於是當勞安揮下那一刀時,他的視野才在真正意義上開闊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之前所見的世界,竟是如此不堪入目。」

果然生命是不行的。生命是不好的。正因為是生來第一個獲得的東西,因此就連勞安這種棄世之人都難以割捨。

正是捨棄了那一切之後,勞安才終於獲得了通往天劍境界的輕盈。

正因沒有執著,而這份無執著,才是踏上通往天劍階梯的資格。

「哼哈,看著吧,笨兒子。連你都辦不到吧。」

這是唯有失去性命後,才能初次抵達的境界。

也就是說,是連無法克服死亡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都看不見的景緻。

自己贏了賭局。──因此,他要收下增長的賭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聲大笑的勞安,劍勢輕易地超越了他生前紅著眼追求的境地,而且劍技還開始觸及到曾讓他連一刀都碰不到的愛麗絲。

──在這邊,來講述一個勞安•塞格姆多這男人的不幸吧。

勞安有個悲願,有不斷追求的事物,有持續渴望的祈求。

可是,他沒有遇到能夠實現悲願的機會和好敵手。

這,便是名為勞安•塞格姆多的男人,直到生命終結都不幸的悲劇。

──在這邊,來講述一個勞安•塞格姆多這男人的奇蹟吧。

勞安有個悲願,有不斷追求的事物,有持續渴望的祈求。

然後,他總算是遇到了能夠實現悲願的機會和好敵手。

至死都不曾放下對「天劍」的執著,這份妄執使他復活,作為賭命與生前不曾遇過的強敵拚搏的報酬,進而讓勞安變成了怪物。

要是菜月•昴在場的話,八成會把這招死後才學到的能力,稱為「死亡學習」吧。

死後學習,讓生前沒能開花結果的劍技才能解放出來的「屍劍豪」勞安•塞格姆多──那令人戰慄的劍技,將鋒刃指向了愛麗絲的性命。

「嗚、啊……!」

四面八方被團團包圍的愛麗絲,無法完全應付來自前後左右的所有劍擊,於是手和側腹都被刀刃划過,她流著血,小聲呻吟。

聽到那虛弱的吐氣,勞安不情願地搖搖頭。

不想聽。不想聽到。不想聽到強者的脆弱。

勞安很感謝愛麗絲。多虧了她,自己才能變強。死亡是非常棒的引子。自己遲早會踏上通往「天劍」的道路。愛麗絲不必自責。

所以,他不想聽,因為聽到很刺耳,而且當劣等之人超越優秀之人的時候,想要的不是哀鳴,而是喝采──

「別哭了,小姐。糟蹋了妳那張漂亮的臉蛋。」

情急之下,用煙管擋下了直劈而下的一擊,接著愛麗絲用另一隻手貫穿勞安的軀體。這個勞安完蛋了。但是沒關係。下一個勞安縱身一躍,在身體被貫穿的勞安完全碎散前逼近騰不出手的愛麗絲。

「妳也去死一回再復活,然後無止盡地陪伴在下吧。」

那確實會是個痛快的未來,但恐怕是無法實現的未來。

「────」

愛麗絲的眼眸看著更遠的其他地方,而非眼前的生死。那不是關注眼前勝敗或生死的眼神,而可以說是看向過去的眼神。

不是看向未來,而是看著過去,要是一直停下腳步悔恨過去,那麼榮耀就不會降臨。

唯有這點,是勞安那空蕩蕩的心底,悔恨交加的遺憾──

「──妳的命,在下收下了。」

急速划過的銀光,更新了他存在以來的最強劍技,劍刃直朝女子的細長脖頸襲去。

隨後,一刀斬首,完成堪稱藝術的精美斬擊──原本應該是如此。

「什……!」

被堅固且難以貫穿的硬物感阻擋,吞噬生命的劍技硬生生被止住。

生前最強的難敵,最棒的好敵手,某種意味上甚至可以說是師傅的女人,自己對她表達感謝的一擊被阻止,勞安睜大黑眼窩中的金色瞳孔,發出驚嘆。

攻擊被制止一事令人痛恨,但阻止這一擊的對手又是另一個問題。

「──夜鳴大人。」

稚嫩的嗓音呼喚著不知是誰的名字,阻絕了勞安的劍擊。

連同身體一併強行介入,阻斷了劍勢的功夫讓勞安驚嘆。理應無法制止的鋼劍到底是被什麼給怎樣制止了?於是勞安手腕更加用力──

「長得一樣的人們,全部退下!」

下一秒,宛如銀鈴的悅耳聲勇猛激昂,以空氣緊繃的聲響撕裂了世界。

頓時,地面像開花一樣隨意結出冰塊,將所有停止不動的勞安全都吞沒,一併化為夢幻場景的一部分。

縱身往後一躍的勞安斜瞄結凍的自己們,不敢大意地重新架好手中的刀,然後他看到了。

「──終於。終於再次見到您了。」

語氣平靜卻滿懷愛情,這麼低語的鹿角女孩緊緊抱住愛麗絲。

流血屈膝的愛麗絲,被摟在個頭矮小的女孩胸前。藍色雙眼驚訝圓睜的她,默默地接受這擁抱。

然後,擁抱愛麗絲的女孩,黑溜溜的眼珠望向勞安。

「膽敢對夜鳴大人刀劍相向之輩,雖然小的地位卑微,但接下來由我當你的對手。」

她懷著強烈的決心與堅定的覺悟,如此斷言。

──說來感覺相當複雜,但跟菜月•舒瓦茲一樣,貚紗也很厭惡佛拉基亞帝國。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這樣的想法受到讚揚,但不強大的人卻飽受壓迫,甚至喪命,還要被其他人斷定這就是弱小的錯。

弱小者,沒資格成為帝國人民。──既然如此,那自己要撤回出生申請。

畢竟,任何人都無法選擇出生的地方。

因此,不管是貚紗還是其他人,都不是自願要生在佛拉基亞帝國的。

貚紗厭惡佛拉基亞帝國。

不只奪去父母,連拚命養育年幼弱小貚紗的姊姊,好不容易找到安居之所而鬆口氣的姊姊,自己本該回報她養育之恩的姊姊,卻因為帝國風氣那莫名其妙的理由就給凌辱殺害,因此她厭惡帝國。

主因,應該就是這點。

「妳,厭惡這個國家嗎?」

被這樣問的時候,鮮少透漏情感的表情變得緊繃,還屏住了呼吸。

不能被察覺的心情,不能被知道的想法,被排斥也很正常的思想,竟然被人看穿了。

但就在貚紗渾身發抖、低頭不語時,低頭看透她內心的美女微微一笑,手溫柔地貼上她僵硬的臉頰。

那手指傳來的溫暖,貚紗覺得就跟自己失去的姊姊一樣。

姊姊沒有考慮自身,一味地為貚紗付出,在連自己的幸福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死去了。這股溫度,跟姊姊的一樣。

「奴家也是。」

一時之間不知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的貚紗,感到困惑。

困惑,理解到那是對什麼的有感而發後,不禁倒抽一口氣。

若是由貚紗這種還不懂世事的小孩子說出口,頂多得到痛斥和懲罰就能了事。然而,對方可就不是這樣了。

對方不僅是大人,更是這個信奉強大的帝國里,象徵強大的九人之一──

「──奴家,也十分厭惡這個國家的樣貌。」

那個人的微笑中帶著和藹慈愛,對貚紗說出真心話。

「請讓我去到夜鳴大人身邊。我想待在那位大人身旁。」

這是賭上帝國存亡的大戰,貚紗知道自己在說任性話。

因此,不管是怎樣的痛罵自己也會忍耐。被人指責是在所難免,但即便要遭受迎頭痛罵或斥責,自己都打算忠於自己的心情。

明明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哦,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好好去見她,好好聊一聊吧。」

平時總是把貚紗的心情擱在一旁,卻只有在這種時候,彷彿精心安排好似地,能夠準確地說出貚紗的心情。

這方面,正是這名黑髮少年的討厭之處。

「──夜鳴大人。」

這樣呼喚後,貚紗就儘可能伸展嬌小的身軀,守護身後的女性免受直衝而來的銀光所傷。衝擊力道貫穿全身,甚至連四肢末端都感到刺痛發麻。

然而,貚紗咬緊牙根,不讓人覺得自己感覺痛。不是為了使出劍擊的對象,而是為了不讓自己保護的重要女性察覺。

平常雖然有很多會因此感到焦躁不耐的場面,但這個時候卻要感謝自己的撲克臉。自己忍痛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就是沒什麼大不了吧。

其實,要是沒有藏在懷中的冰盾,自己肯定早就被劈成兩半了。

「長得一樣的人們,全部退下!」

緊接在貚紗的逞強後的,是勇猛的銀鈴嗓音。

舞動銀色長發,颯爽降臨在戰場的愛蜜莉雅──下一秒,就將排排站又長得一樣的屍人們一口氣關進冰之監牢。大氣發出像玻璃碎裂的哀號聲,而被當成目標的屍人們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這股壓制現場的能力是壓倒性的。

雖然很想用盡唇舌來誇獎愛蜜莉雅的偉業,但現在──

「──終於。終於再次見到您了。」

品味著安心如此告知後,貚紗捧住屈膝女性的頭部。雖然曾被對方這樣擁抱過,但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抱住對方。

老實說,她一直覺得被這樣抱住是很難為情的事。

感覺這樣是樹立了壞榜樣,而且被當成小孩對待讓人感到心焦。但是,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而且對於被當成小孩子看待這件事的看法也改變了。

舒瓦茲也好,瑟希魯斯也好,無論地位年齡如何,不都是隨心所欲地行動嗎?

身為小孩,或許會成為行動時的阻礙,但絕不該成為放棄的理由。貚紗以自己的全身,向那名女性傳達了這一點。

緊緊抱著藍色雙眼驚訝圓睜、一面流著血的女性──夜鳴•魅時雨,貚紗圓溜溜的黑眼珠緊盯敵人,朝著擋路的礙事者說:

「膽敢對夜鳴大人刀劍相向之輩,雖然小的地位卑微,但接下來由我當你的對手。」

「────」

聽了貚紗的宣告,男性屍人群以及懷中的夜鳴,都沒出聲。

是覺得她說了蠢話而懶得搭理,還是因為貚紗突然出現而嚇傻?不管是哪種情況都無所謂,貚紗抱著夜鳴,準備擺出防禦姿態。

就在這時──

「你們的對手是我啦!」

「嗚哦哦哦嗚!? 」

在貚紗和敵人有所動作之前,偷跑的愛蜜莉雅搶先一步攻擊。

她用雙手握住巨大冰槌往下揮,如此豪邁的一擊嚇到了那些注意力都在貚紗身上的男人,冰冷的衝擊波逼使他們往後退,與愛蜜莉雅對峙。

「剛剛,明明是那邊的女孩說要當在下的對手喲?」

「貚紗醬現在好不容易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夜鳴小姐。你……還是要說你們?反正都長得一樣……我不會讓你們來攪局的!」

「雖然讓人煩惱,但無論人數再怎麼增加,在下還是在下……勞安•塞格姆多只有一人。因此,沒有迷惘的必要吧。」

「我不會讓你來攪局的!」

重複一遍的愛蜜莉雅從雙手生出冰之雙劍,殘酷一笑的屍人──許多個勞安•塞格姆多也全部都以同樣的架式與之應對。

「愛蜜莉雅大人!」見狀,貚紗也想要加入,但──

「沒事,妳先跟夜鳴小姐聊聊。──這是昴拜託我的。」

「────」

舒瓦茲的名字被端出來,貚紗頓時口拙。

這段期間,還帶著微笑的愛蜜莉雅切換成正經表情,朝著收刀入鞘、擺開架式的勞安們踏出一步。

「──冰柱陣列。」

愛蜜莉雅的嘴唇才剛紡出這些字,周圍的光景就染上一片白。

所有的色彩都增添了銀白,連帶愛蜜莉雅的雙劍都纏上冰雪的力量。正當勞安他們帶著得意的笑容,準備迎擊愛蜜莉雅的雙劍的時候──冰柱風暴從天而降。

「「喔喔喔喔喔──!? 」」

「上啰!」

勞安似乎原本以為會展開劍技的較量,然而面對突如其來的冰塊爆擊,儘管大吃一驚,他仍迎戰衝過來的愛蜜莉雅的攻擊。

輕盈的冰之武器與屍人的刀劍相互碰撞,劍擊交錯,激烈戰鬥隨之展開。

以這場劍戟為背景,貚紗順勢接受了愛蜜莉雅的體貼,重新看向夜鳴。夜鳴仍露出一副還無法理解當前狀況的表情。

「夜鳴大人這樣的表情,我是第一次見到。」

「──妳,是貚紗嗎?」

凝視著微垂眉尾的貚紗的臉蛋,夜鳴首次說出了再次相逢後首度擁有意義的話語。對這問題,貚紗點頭回應。自從在卡歐斯弗萊姆分別後,兩人分隔兩地的情況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

因為連發送訊息都沒辦法,所以被當作死了也是很正常的。

「不過,我沒事。為了回到夜鳴大人的身邊。」

那句話雖然是由自己說出口的,卻帶著難以相信是由自己口中說出的堅定力量。

或許,這是受到了那些能毫不猶豫說出這類話語的人們的影響。這兩個月,發生了太多前所未有的事,貚紗也不可能絲毫未變。

不過,兩個月內發生變化的,不是只有貚紗。

夜鳴身穿美麗的藍色禮服,而不是熟悉的和服裝扮,盤起的頭髮也放了下來。她這模樣帶給貚紗的不僅是新奇的感動,還有更深的疑問。

不是懷疑夜鳴的興趣發生變化,而是訝異夜鳴竟然沒有配戴裝飾品──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上貢的物品。

生活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每一個都深愛並尊敬夜鳴。

為了表達自己的敬愛之情,居民們都削下自己作為亞人族的特徵,同時也是被排斥的原因,並加以活用,加工成裝飾品,然後進貢給夜鳴。

從發簪、耳飾、帶扣,乃至於和服上穿過的一針一線,每一件物品都寄託著卡歐斯弗萊姆居民的心意,夜鳴就身披這些情感,堂堂正正地展現自己的存在。

其中,也有一把用貚紗和貚紗姊姊一部分的角雕刻而成的梳子。

「貚紗……」

被顫抖的嘴唇呼喚名字,貚紗靜待夜鳴的情緒平靜下來。

儘管也很想幫忙隻身應戰的愛蜜莉雅,然而現在更想全力應對眼前的夜鳴的感受。回應小心翼翼想觸碰貚紗臉頰的主人的感情。

可是,夜鳴的手指沒有觸上貚紗的臉頰。

「夜鳴大人?」

沒有觸碰臉頰,反而是推了貚紗的胸口一把,夜鳴讓她往後退了一步。

好不容易相擁的兩人,距離再度拉開。貚紗訝異地眨眨眼。面對不能理解這行為的她,夜鳴開口問道:

「妳來這種地方,所為何事?」

「────」

「現在,這座帝都是屍人之都……別說帝國將士,就連『九神將』和皇帝都放棄了這裡,像妳這樣的姑娘,是為了什麼事而來?」

原本跪地的夜鳴站了起來,眼神嚴肅地瞪著貚紗。被那細長的雙眼洞射,貚紗反射性地縮起肩膀。

有一瞬間不明白主子說了什麼,不過馬上就意識到那意味著拒絕。

夜鳴,這個包容一切的慈愛的女性,拒絕了貚紗。

「這裡過於殺氣騰騰,已經不適合活人居住。速速離去才是明智之舉。辦不到的話,就由奴家親手送妳一程吧?」

「……若要區分活人和死人,那麼夜鳴大人不也符合條件?」

「妳的意思是?──奴家跟妳,一樣?」

眨眼間,夜鳴伸出手揪住貚紗的胸口,貚紗的雙腳離開了地面。

「──呃!」

她曾被抱起來。可是,以前從來沒被這樣粗暴對待過。

「奴家跟妳立場不同。奴家……有想要常相左右的對象。好不容易,又跟那位大人見到面。因此……」

「夜、夜鳴大人……!」

「奴家,已經不需要妳,還有其他孩子了。」

在近到吐氣可以碰觸到的距離內,夜鳴看著貚紗的臉。她親口說出的話,就是她之所以留在滿是屍人的帝都的理由。

她不是成了被囚之身,而是自己希望才留下來的。

「────」

貚紗從夜鳴的藍色眼眸深處里,看到了確切的願望之光。

那是即便安穩在魔都度過,日復一日溫柔慈愛看照貚紗和魔都居民的夜鳴,也不曾消失過的渴望的碎片。

──夜鳴•魅時雨一直都在尋找某種東西。

那對貚紗而言,一定是無法估量且巨大遙遠的東西,就算是夜鳴也無法觸及、像星星一樣的找尋之物。

那是光輝閃爍、耀眼璀璨的東西,儘管知道它的存在,卻始終遙不可及。

夜鳴一直在尋找那個東西。

她就是在找那種東西的人,這點無論是貚紗還是其他人都知道。人們祈禱她的心愿能夠實現,若無法實現,便希望能為她提供替代之物。

不是只有貚紗,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然後,她終於找到了,夜鳴的願望傳到了星星那兒。

假如這就是她揪著貚紗衣領的理由的話──

「──請表現得更幸福一點來拒絕我吧,夜鳴大人。」

如此這般,貚紗握住對方的手腕,朝著說謊技巧拙劣的珍貴之人這麼說。

──唉呀,自己成了個壞孩子。

抓住夜鳴纖細的手腕,貚紗如此感嘆自己的面目全非。

本來不應該如此的。貚紗有自己的理想──想要成為像死去的姊姊柔伊那樣的人。自己原本有個理想樣貌的。

──柔伊是一位意志堅定且心地善良的女性。

貚紗出生的故鄉之所以滅亡,在於流傳著「熬煮鹿人族的角就能製成萬靈藥」這種迷信,於是強盜攻擊鹿人族村莊,打算獵取他們的角高價販售。

父親、母親都被殺死,姊姊拉著還年幼的貚紗的手,想盡辦法逃難,終於保住性命。

但是姊妹倆的苦難沒有就此結束。覬覦角的魔手不斷追殺她們,就算沒有人追緝,佛拉基亞帝國的風俗也讓弱者被當成砧板上的魚肉。

貚紗如今已長大成人,也能想像得到為了獲得一碗湯,姊姊曾遭遇過多麼殘酷的苦難,甚至數次瀕臨死亡。同時,她也對那個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躲在姊姊庇護下的自己感到痛恨至極,恨不得殺了那時候的自己。

「貚紗,不可以詛咒別人喔。輕易詛咒別人的人,自己也很容易被別人詛咒。」

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兩姊妹,在共享好不容易獲得的一碗湯的夜晚,姊姊這樣叮嚀貚紗。

沒有人給姊妹倆好臉色,大家對貚紗或柔伊都相當冷漠。每當貚紗對這樣的世道感到憤世嫉俗時,溫柔的姊姊總是會這樣說並責備她。責備完之後,又會用瘦弱的身體緊緊抱住貚紗,直到天亮為止都不會鬆開手。

──明明姊姊也還是想跟父母撒嬌的年紀,要當個如母的長姐還嫌太早了。

鹿人之角治百病的迷信一直存在,姊妹倆也就沒法久留在一個地方。

她們一直逃,逃個不停,對於只能逃跑感到身心具疲時,她們聽到了關於「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傳聞。

據說那裡有許多亞人族群聚生活,是被排斥的人們的樂園。

統治那裡的女主人很強大,又慈悲為懷,是個不會容許弱者被欺凌的善人。──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年幼的貚紗在心裡這麼想。

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人。哪有可能存在著對弱者好的人。

假如真的有那樣的人,那為什麼爸爸媽媽會死掉?為什麼姊姊會變得這麼瘦弱,還得拉著貚紗這個拖油瓶?

因此──

「──妳們很努力喔,柔伊、貚紗。」

抵達了應該不存在的樂園後,身穿美麗和服的女性毫不猶豫地抱緊骯髒的姊妹倆時,貚紗有生以來頭一次聽到姊姊放聲哭泣。

就連父母死掉的那一天、為了博得區區一碗湯而被人當作珍禽異獸的日子、不懂分寸的貚紗用無心的話語痛罵姊姊的時候,柔伊都不曾哭過。

在嚎啕大哭的柔伊身旁,貚紗同樣也在嚎啕大哭。同時她心想。

要為這名女性所組建的樂園鞠躬盡瘁──不,是為這名女性,為了夜鳴•魅時雨,自己願意奉獻一生。

──兩人得到了飲食和睡床,穿上和服的柔伊很美,讓貚紗很自豪。

非常多人仰慕夜鳴,拚命祈禱希望能夠服侍她。柔伊是他們當中最認真努力的人,夜鳴也開始重用這樣的她。

盡心儘力服侍夜鳴,將重要工作辦妥的柔伊,令貚紗感到驕傲。

原本心想有朝一日也要變成像姊姊那樣,誠心誠意服侍夜鳴,盡量讓廣大的受苦弱者群眾知道卡歐斯弗萊姆這個樂園的存在。

開始這樣的新生活兩年後,姊姊死了。

為了帶領向卡歐斯弗萊姆尋求庇護的亞人族群體到魔都,以夜鳴代理人身分外出的姊姊,卻被駐紮在官道附近的城寨里的帝國士兵,以打發時間為由給毫不留情地殺害。

與鹿人之角無關,柔伊被凌虐殺害後,屍首還被隨意棄置。

「貚紗,不可以詛咒別人喔。輕易詛咒別人的人,自己也很容易被別人詛咒。」

姊姊的叮嚀掠過腦海,貚紗的心靈在悲痛欲絕中被撕扯碎裂。

做出這種事的人,不應該被詛咒嗎?遇到這種事情,還不能詛咒對方嗎?好不容易開始過起幸福日子的姊姊被殺死了,自己卻不能詛咒那些人嗎?

「妳,厭惡這個國家嗎?」

正當貚紗在絕望中備受煎熬,痛苦得彷彿連自己的角都快折斷之時,這樣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模仿姊姊穿上和服,卻缺乏貼身侍從該有的知識而無法做好姊姊的工作,甚至連自己內心的脆弱與不安都無法掩飾。

這樣的自己被人看穿,正當貚紗為此悲嘆時,夜鳴伸手觸碰她的臉頰。

「奴家也是。」

觸碰的同時,她肯定了貚紗憤怒與詛咒的正當性。

然後,她代替沒有能力執行詛咒的貚紗採取動作。結果就是要與帝國這龐大的對手為敵,而且在所不惜。

「──奴家,也十分厭惡這個國家的樣貌。」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會對帝國高揭反旗,永遠都是為了某個人。

因為知道她是會這麼做的女性,因此貚紗不想連累到她。

想當一個不會讓夜鳴身陷險境的孩子。

想當一個不會讓夜鳴眼神悲傷的孩子。

想要像姊姊那樣,當一個不會讓夜鳴煩心,事事做得圓滿的隨從。

──然而,貚紗還是成了個壞孩子。

「夜鳴大人救了姊姊。」

用力回握揪著衣領的手腕,貚紗啟唇這樣傾吐。

她的話語和行動都在預料之外,因此夜鳴睜大藍色雙眼,嘴唇顫抖。──貚紗沒有看漏那唇形是在說姊姊的名字「柔伊」。

「夜鳴大人接受了我自私的願望。」

柔伊殞命,在對抗絕望的「造反」塵埃落定之後,貚紗提出請求,希望代替姊姊侍奉為姊姊報仇的夜鳴。

明明力量和知識都遠遠不夠,卻還厚顏無恥地提出這種願望,但夜鳴接受了。

「夜鳴大人,為許許多多人的人生帶來幸福。」

不只自己和姊姊。夜鳴拯救了許許多多的生命和心靈。

假如她要拋下這一切,了無牽掛地去追尋星星的話,那也沒有關係。

如果夜鳴無法得到幸福的話,大家也不會希望她硬是留下來。若是明知夜鳴無法獲得幸福,卻還希望她留在身邊的話,那便與詛咒無異,僅是自私的任性罷了。

所以,至少,如果她要甩開這牽起的手,那希望她是懷著對幸福的嚮往,帶著笑容離開。

若是連這都做不到的話──

「──夜鳴大人,深愛著我們。」

這不是過去式,是現在進行式。貚紗確信如此,加以斷言。

「────」

眼前驚愕的夜鳴,一副沒想到會被貚紗頂嘴的表情。

這也難怪。因為貚紗想當個像姊姊一樣事事做得圓滿的隨從,而優秀的隨從不會讓夜鳴感到傷腦筋,因此她從未忤逆過夜鳴。

但是,貚紗不是柔伊。那正是她與夜鳴分開的契機。

本來就可以看出端倪。之前真假皇帝造訪卡歐斯弗萊姆並掀起爭端,為了保護夜鳴,於是貚紗自作主張,結果是徒勞地把事情搞得更混亂嚴重。

「──我,變成壞孩子了。」

希望自己所珍視的人能夠幸福,不希望對方為了獲得幸福而選擇妥協。為了達成這一點,哪怕要無視,甚至推開對方的話語或祈禱,自己也在所不惜。自己成了這樣的一個壞孩子。

「──啊。」

輕聲吐氣,夜鳴沒有甩開抓著自己手腕的貚紗。

──夜鳴的「魂婚術」,能夠將力量分給心愛的人事物。

要讓這效果作用在夜鳴本人身上的話,夜鳴必須要有對自我的肯定感,以及相信自己行為正確的信念。自信,正是夜鳴那驚人力量的根源。

然而,若她無法再這樣相信自己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當夜鳴無法再肯定並認同自己的行為時,她的力量將以驚人的速度消逝。甚至虛弱到無法對抗那些已經放棄生命的「屍劍豪」。

就像現在,連要甩開直瞅著自己的貚紗的手,都已無能為力。

夜鳴無法推動自己無法愛、無法肯定的事物。

因此,她無法推動現在的自己。

於是──

「──夜鳴大人,唯有這份愛情,是無法偽裝的。」

貚紗左眼之所以點燃著藍色火焰,就是因為對夜鳴的愛深信不移。

「────」

雙腳離地,眼睛卻還燃著火焰注視著自己的貚紗,讓夜鳴失聲。

夜鳴一邊用力按住被緊緊握住的手腕,一邊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貚紗的臉,彷彿眼睛的火苗是再也無法否認的「愛」的證明。

彷彿自以為能夠完美地欺騙自己的心一樣。

「夜鳴大人並不是那麼擅長那些事的吧。──無論是綁頭髮還是穿著和服,每次都要藉助我和姊姊這些愛您的人的幫助才能完成,不是嗎?」

這麼說著,貚紗當場打直背頸,伸手觸碰夜鳴的臉頰。

一如當初自己被這樣對待一樣,現在是對自己所珍愛的對象這麼做。在那指尖的觸感下,夜鳴的藍色雙眼劇烈地顫動,內心顫抖。

就像姊姊第一次大聲哭泣時那樣,堅硬的心扉彷彿在龜裂。

就在這時──

「──唔!不行!貚紗醬!」

就在兩人面對面交談時,貚紗身後傳來愛蜜莉雅迫切的聲音,同時還有刀劍出鞘的聲響──一聽就知道有勞安閃過愛蜜莉雅的妨礙,直衝兩人而來。

「閃開,小姑娘。這裡可是在下夢寐以求的舞台啊!」

一邊說著任性的話,對方如疾風般迅猛地沖了過來。

夜鳴八成隔著貚紗看到對方了吧。她的手立刻伸向貚紗肩膀,試圖推開她身子,試圖保護她。

就像剛剛那樣,只是這次輪到她當貚紗的盾牌。

「但是,不可以。」

「貚紗……呃?」

撐住那試圖推開自己的手,貚紗咬牙忍耐,並拒絕對方的行為。相反地,她轉身將夜鳴護在身後,正視逼近而來的醜惡金色瞳孔。

劃破空氣的斬擊直取貚紗脖頸,連帶著要將她身後的夜鳴胸口以下都一併斬斷。那一刀鋒利無比,甚至燒灼冷冽的空氣,驟然逼近貚紗的頸項──

「──呃!」

「夢寐以求的舞台嗎?」

驚愕在喉嚨深處被掐死,勞安的金色瞳孔瞪得老大。

這也難怪。使出渾身解數的攻擊竟然被這樣的小孩給一把抓住,這根本是做夢也沒法想像的事。

貚紗用舉起來的手,抓住並遏止了燒灼空氣的銀色閃光。

──夜鳴的「魂婚術」,能夠將力量分給心愛的人事物。

自已是對的,而且是深深被愛著的。只要能發自內心任性地對此深信不疑,其效果將會無比強大。

「因為貚紗也是我的人,所以實際上也算是我們這邊的吧?」

啊啊,叫人生氣。相信自己是被愛著的,這種壞孩子觀念傳染給自己了。

那種感覺實在是太難為情、太難以忍受了。幸好自己不是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的人,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我很忙,根本沒空去做幸福的夢。」

手稍微使力,直接折斷抓住的刀子,貚紗在前後皆被對方驚愕的反應包夾時,將碎刀的手握成拳頭,狠狠砸向面前阻礙者的臉。

那一拳重得讓對方的鼻樑像是要嵌進頭顱內般凹下去。隨後,貚紗宣告。

只會夢想著樂園,為了重要的人不斷祈禱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樂園也好,重要的願望也罷,都必須親自行動去努力抓取。

這是貚紗在被姊姊拯救,被夜鳴救助,遇到菜月•舒瓦茲及普萊迪斯戰團的夥伴們,一路走到這裡後所得到的答案──

「──因為等著我的,是艱辛痛苦,卻也無比珍貴的現實。」

為了讓自己能觸及那顆星星,已經沒有時間停下腳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