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6
幕間『烏比克』
──眾所周知,烏比克是「觀星者」
他被授予的天命,是從降臨的「大災」滅亡中解救佛拉基亞帝國。
為此,一介男妓的他獲得了出人意料的智慧,最終甚至得到了文森•佛拉基亞一定程度的認可。
當然,他並沒有天真到會將那視為自己的功績而自我陶醉。
儘管如此,被賜與「觀星者」職務的許多人都走在悲慘道路上,在這些人當中,他認為自己算是幸運的。
「觀星者」大多都會因為天命而大幅扭轉之前的人生,迫不得已轉換生活方式。
儘管會有人將這評為不幸或可憐,但對烏比克來說,這樣的先決條件只是奢侈且受到眷顧的人的看法罷了。
扭曲的人性,還有身邊的人感覺自己個性大變──要是沒有得到這些,本來就不可能會懷有那樣的認知。
烏比克就是其中之一,原本應該被消耗掉的、沒有任何意義的生活改變了,因此他深深感激自己有幸得到天命。
這點,即便在完成了身為「觀星者」的天命後的現在,也沒有改變。
「不過~帝國還沒有得救呢……」
增強軍備和人員配置,在徹夜進行戰爭準備的要塞中,沒有職責的烏比克拄著臉頰,俯瞰忙碌不堪的眾人後喃喃自語。
有種經常佔據腦中一角的霧氣終於散去的感覺,思考可以不受那陣霧氣的影響之後,烏比克自覺到自己已經不是「觀星者」了。
前面也有提到,烏比克被授予的天命是從「大災」中解救佛拉基亞。
然而天命卻在這個時間點解除,這簡直就是在暗示面對「大災」,已經沒有烏比克能做的事情了。
頓時,從推動自己的狂熱中清醒,烏比克感覺自己被迫赤身露體。
「感謝嗎?我是很──感──謝──啦──」
如果在即將進入火場時被放手,當然會想要抱怨情況不一樣啦。
之前無休止添加的柴薪消失,烏比克的信念如今只冒著熏煙。緩緩搖曳的煙要飄往哪裡,連安身立命之所都找不到。
在這之前,都一直走在天命指示的方向上,全竟身為「觀星者」的任務。
因為那是烏比克的戰鬥方式,他本人不會揮劍拉弓這些戰士賴以為生的戰鬥方法。連在劍奴孤島上度過的日子,也是為了完成天命而不怕死的奔波,根本沒有挑戰過實戰。
因此,在這座人人都有戰鬥氣概的要塞里,烏比克孑然一人。
「該不該傻呼呼地~直接告訴陛下呢?」
離開城塞都市卡庫拉的文森,為了決戰而前往帝都祿普迦納。
出發前,烏比克有被他直接問過。──身為「觀星者」,還有為了迴避「大災」能做的事嗎?
當時,要是撒了天命還在的謊言的話,就不會被留在要塞里了吧。
「可~是,偶啊~並不是想要毀滅帝國耶。」
因為沒有住處而撒謊,讓陛下操不必要的心,這樣的行為根本就是有利於敵人。
文森和奇夏,哪個留下來對帝國最好?放在天平上衡量後,烏比克接受了奇夏的計畫,協助讓文森活下來。
自己是被授予了天命,但沒有接獲天命卻自己決定了生存方式的奇夏,真的很了不起。
烏比克不想玷污他的選擇。另一方面是──
「────」
在忙碌的要塞中,漫無目標的烏比克跟幾個人擦身而過。
大家都明白自己置身的苦境,但都挺身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無關能力優劣,能夠克盡自身本分的人都值得尊敬。同時,他也很羨慕。因為不久之前,烏比克還跟他們一樣。
因此,他心想。
「要是帝國陷入危險的話……偶啊~會再次被授予天命~嗎?」
如果是被認為不需要而被剝奪職責,那麼再次需要幫手的時候,又會如何呢?
事到如今,烏比克已經沒法再為前往帝都的文森他們做些什麼。然而,假如文森他們真的除去了「大災」的元兇,但那批王國達官顯貴中有人死掉,或是擔任帝國要職的人死掉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或許也是跟「大災」不同形式的帝國滅亡危機吧。
「曾經被授予天命,完成任務的『觀星者』,獲得新天命的可能性接近為零。──不~過,不是零。」
既然危機叢生,那為了迴避危機,就有可能下達天命。
對這種可能性的殷切盼望,促使烏比克前往要塞後方。
當然,烏比克等人位在卡庫拉最堅固的大要塞,屍人要抵達這裡,就必須攻陷包圍都市的防禦牆和沿途的要塞。
當他們辦到的當下,以防衛角度來看,我方就等同輸了。可是,城塞都市沒有其他退路,士兵們都必須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
跟字面意思一樣,這個大要塞就是最後的堡壘。──要是這邊出現破綻的話。
「────」
即使是一點非常小的破綻也無所謂。
就算沒有卸下門閂,只要輕輕弄傷就能輕易破壞。在要塞外牆上安裝計時制的魔石也行。這都是為了推屍人一把的機制。
如果都準備好的話,就能為火苗熄滅的內心添上下一塊柴薪──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頭上突然傳來聲音,烏比克停下腳步,瞪大眼睛。
一轉過身,就跟從要塞二樓通道看過來的視線──坐在車輪椅上、有著焦褐色頭髮且眼神兇惡的女性對上目光。
她一臉狐疑,瞪著跑到沒有人煙的要塞後方的烏比克。
「該、該不會是、翹班?我說啊,連我這種腳不好的女人都在工作了,你好大的膽子啊。」
「……不~是,我沒有翹班。」
「那不然,為什麼你會在那裡?少、少說些一下就拆穿的借口喔?像我這樣不諳世事的人,你覺得很容易騙倒吧?這種事,我可是能看穿的喔。」
夾雜著程度直逼異常的自我懲罰般的觀點,那名女性對烏比克的態度提出了強烈譴責。
看樣子不管回什麼都沒用了,烏比克認真煩惱該怎麼做才好。煩惱以後,突然想起女性自己說過的話。
「我想詢問~一下……小姐妳說妳腳不好,那應該是也不能戰鬥,那麼妳是怎麼活過來的呢?」
「你,是想找人吵架嗎!? 」
「呃~不是,剛剛的問話妳誤會了。偶啊~並不是想要說小姐妳的壞話……」
面對瞪大眼睛身子前傾的女性,烏比克舉起雙手道歉。一邊道歉,一邊在腦子裡架構真正想說的話。
在帝國山窮水盡之際,戰士們人來人往的大要塞中,一個派不上用場、行動不便的女人。
「小姐妳這個樣子,為什麼~還能找到可以做的事情呢?」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為什麼都不做的話會坐立難安吧!」
對方毫不掩飾地怒嗆回來,嚇了烏比克一跳。「啊啊,討厭!」而他被嚇到的反應,讓女子煩躁地開始啃指甲。
她一邊啃指甲,一邊以彷彿看著弒親仇人的眼神瞪著烏比克。
「我啊,未婚夫在這次的戰爭中死掉了。他特地來救我,結果死掉了。」
「……這~樣啊,妳很難過吧。」
「不要講得好像自以為很了解。是說,也不只有你這樣就是了。大家都講得好像知道似的,但那是雞婆多管閑事啦。不過呢──」
「不過?」
「坐車輪椅的女人要是一直哭,什麼都不做的話,人家會怎麼想?唉呀,就是因為照顧那種人,未婚夫才會死掉啦。懂了嗎?陶德會被瞧不起的。」
嘴唇和聲音發抖,怒氣沖沖的雙眼浮現淚珠,女性這麼說。
是說那個毫無說明就跑出來的人物,是她未婚夫的名字吧。另外,她所說的事根本就是被害妄想。不過雖然語氣誇張了,但也說中了現實。
不明白狀況,也不知道她與未婚夫的關係,僅僅把她的人生看作與自己萍水相逢的他人的話,大多數人可能會對她產生同情吧。
「我不需要同情。我、我只要能稍微表現得更鎮定一點,或者做點什麼工作,那樣的話,那個傻瓜就不會被那些不了解他的人給看不起了。」
「────」
「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咬緊牙根、眼眶泛淚,聲音微微顫抖,但她這麼說。說完,她再次用濕潤的雙眼瞪著烏比克。
「明、明白的話,就快點去找工作來做。你想不如一個坐車輪椅的女人?」
這是為了激勵,還是單純她嘴巴壞?連女性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烏比克,不明白她真正的想法。
雖然不明白,但她為自己決定了怎樣的生活方式,已經充分傳達出來。
而且這件事──
「了~不起喔,小姐。妳剛剛,扼殺了一個帝國毀滅的原因。」
成了不再是「觀星者」的烏比克,真正從天命得到解放的契機。
「那個男的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後,試圖把我弄糊塗。算了,在那之後他好像有去找堡壘的士兵討些工作來做……」
卡楚雅的怒氣無處發泄,憤怒地喘著氣。走在她身旁的雷姆,聽她說出言叮嚀男子的事情後,深深嘆氣。
即便是這種大家必須團結一心的狀況,也還是會出現一定數量的問題人物。專門挫敗身邊的人的士氣,以及擾亂和諧的人。
「可是,還請當心。因為說不定對方會動怒,搞不好還會對卡楚雅小姐妳施暴。」
「嗚呃,這個……」
「幸好這一次對方肯老實聽從建議。從下次開始,我不在身旁的時候,還請不要亂來。」
苦著臉嘟起嘴唇的卡楚雅,沒有頂撞雷姆的擔心。
不想老實道謝,但也不想說些沒意義讓人不舒服的話。看著卡楚雅在那邊苦惱,雷姆輕輕翹起嘴角。
昴他們前往帝都後,被留在都市的雷姆等人就著手進行防衛戰的準備。
能夠戰鬥的人都有被配置位置,不能戰鬥的人就負責支援這些人。可以使用治癒魔法的雷姆被視若珍寶,整個都市都動了起來,準備打總體戰。
讓一個不認真的人改變想法的卡楚雅,也是為了這事而儘力的人員之一。──當然,雷姆也知道,奮戰的她並不是已經恢複精神。
未婚夫陶德離世,接下來哥哥賈馬爾正大光明地宣告要勇闖死境。一想像卡楚雅現在的心情,雷姆就覺得胸痛欲裂。
而她那為了不讓雷姆操心而逞強的姿態,更助長了心疼。
因此──
「卡楚雅小姐,可以麻煩妳幫忙收集乾淨的布嗎?戰爭開始以後,一定會需要很多布的。」
「好啊。看,我大腿上,意外地很能放東西呢。」
沒有點破卡楚雅的逞強,雷姆反而拜託她幫忙自己的工作。她相信這是現在的卡楚雅需要的,也相信這是讓更多人能夠走向明天所必需的。
就在這時候──
「──啊,雷姆姊姊!」
被叫到名字的雷姆抬起頭,看到走道盡頭有個正在揮手的少女。
是個頭上別著大蝴蝶結的可愛少女──佩特拉。身邊還有高個子法蘭黛莉卡,以及另外一人──
「姊姊也在。三位在一起要做什麼呢?」
目光駐足在背靠牆壁的拉姆身上,雷姆感到疑惑。
她們三位,按照昴所說是雷姆有「記憶」時的同事。雖然暫時接受了與拉姆的關係,但跟其他兩位還無法完全化解隔閡。
或許是察覺到雷姆有些緊張吧,法蘭黛莉卡微微垂下眼角。
「因為我們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想說邀請妳來歇口氣。我知道有必要維持最低限度的緊張感……」
「一直緊張下去會撐不下去的。需要適度安排休息。」
「我也贊成拉姆姊姊說的。而且……」
微笑著前傾身子,講到一半,佩特拉就用別有含意的眼神望向雷姆。
那眼神,是在測量跟自己之間的距離感。雷姆領悟到個中真義。她們對雷姆來說是不認識的對象,但反過來,同樣的情況也能套用在她們身上。
「我明白妳們的心情。只是,現在的情況──」
「不,雷姆,剛好相反喔。」
「姊姊……」
「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雷姆有可能覺得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也可以說現在是唯一的機會。拉姆可以毫無疑問地信任雷姆。可是──」
說到這兒,拉姆眯起淺紅雙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兩人。
雷姆認為情況緊迫,敦親睦鄰應該留待以後。可是拉姆她們認為正因為情況緊迫,所以信任非常重要。
「……卡楚雅小姐怎麼想?」
「咦!? 不、不要問我啦,那種事情。基本上,我又沒被邀請……」
「說什麼呢,妳是雷姆的朋友吧?妳也一起來。」
「什……臉、臉是長得很像,可是跟雷姆不一樣,態度很強硬……不對,冷靜下來仔細想想的話,雷姆也是個十分強硬的女人……!」
被雷姆和拉姆姊妹倆同時搭話,卡楚雅不知所措地這麼說。
無論如何,被徵求意見的卡楚雅視線游移一陣子後──
「……先打好關係吧?既然是跟工作有關的事情,那就不能懈怠,而且她們也很想跟妳碰面吧。」
「卡楚雅小姐!」「卡楚雅大人。」
「太、太裝熟了!我都還不知道妳們的名字!」
煩惱到最後,卡楚雅決定朝拉姆她們伸出援手,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因此十分開心。被她們的氣勢給嚇到的卡楚雅大聲起來,連雷姆也嘆了口氣,無奈接受。
雷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就是覺得操之過急──
「──這麼擔心毛?」
雷姆手貼胸膛,看著卡楚雅她們的互動時,拉姆這樣問她。
才這麼一句話,就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她再次心想自己敵不過姊姊。
這個時候。──大要塞的空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破裂聲。
「────」
雷姆反射性地轉頭看向窗外,看到了劃破天空朝霞的閃光。
那是事先已經商量好並通告大家的,來自都市偵查員的報告。
「──法蘭黛莉卡!」
「明白!」
緊接著,比雷姆還早有動作的,是回應拉姆厲聲呼喝的法蘭黛莉卡。她迅速繞到卡楚雅背後,為了推動車輪椅而握緊握把。
「卡楚雅大人,請小心不要咬到舌頭!」
「等、等、慢著……呀嗚!」
「法蘭黛莉卡姊姊,這邊!」
卡楚雅慘叫,法蘭黛莉卡開始猛然推動她的車輪椅,而佩特拉像引路一樣跑在前頭。
接著慢了一拍,整個要塞──不,是整個都市的人都開始動了起來。感受著城鎮宛如在搖晃的錯覺,雷姆屏息。
「雷姆,做好心理準備了?」
站在雷姆身旁,盯著她眼睛看的拉姆,詢問她的覺悟。
假如要是回答自己還沒準備好的話,姊姊會說什麼呢?
「到時候,拉姆會連雷姆的心理準備都做好,所以儘管放心。」
「──。不愧是姊姊。」
「那當然。拉姆可是會讓雷姆想要挺胸炫耀的姊姊。」
朝用不著說出口也會把勇氣分享給自己的拉姆點頭,雷姆追著跑在前頭的卡楚雅她們,跟姊姊一起跑在騷動起來的要塞中。
戰爭開打了。──左右帝國命運的最後戰爭。
「拜託了。──因為你是大家的依靠。」
想起了不在此地的少年,雷姆強忍著充斥心中的懊悔情感,默默祈禱。
是為了依賴少年嗎?還是因為無法在少年身邊幫助他?雷姆並不清楚懊悔的根源為何。
──現在,帝都與城塞都市兩處,佛拉基亞帝國最後的戰爭揭幕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