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6

第六章『有事過問那眼淚』

──阿爾迪巴蘭知道「觀星者」是什麼。

過去,把答案告知給阿爾迪巴蘭的人,是大概通曉這世間一切了,卻還是貪心渴求未知的存在。

跟對方的關係很複雜。

不是能用喜歡還是討厭這類言詞來劃分關係的人。

如果要說感不感激的話,是感激的吧。但是同時又對對方有著無法相容、跟感激程度一樣大的芥蒂。總之就是那樣的人。

無論如何,不管是從誰那裡學到的知識,阿爾迪巴蘭都知道了「觀星者」的事情。

而且,這對他的悲願成敗毫無助益。相較於對「觀星者」的關注或他們是否參與,能將那個給牽扯進來才是更為重要的。

一開始,普莉希拉說要前往佛拉基亞的時候,他做了各種嘗試看能不能阻止她,然而一旦做出決定後,她的意見就不會被任何事情左右。

既然如此,至少要跟她同行,儘可能努力成為她的保險──但是在這個帝國里跟那個見到面,對阿爾迪巴蘭來說猶如命運的惡作劇。

命運每次介入阿爾迪巴蘭的人生,都讓人不愉快至極。

也因此他對命運從來沒有半分好印象,不過只有這次心懷感激。

既然那個在,事情就不同了。只要那個有牽扯進來,狀況就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

只要能進入那個沒有捨棄的框架,只要讓那個無法捨棄的框架越來越大、大到手都容納不下的話,阿爾迪巴蘭的悲願就能達成。

曾經,阿爾迪巴蘭拋棄了所有。

持續走在黑暗中,走在只能仰賴星光照明的路上,由於覺得做了也是徒勞,於是放棄了。

正因如此,太陽太刺眼。彷彿不存在黑暗般,放棄的念頭被燒盡了。

如果是為了保護那顆耀眼太陽,那要他舔命運的鞋子也行。承受著要撕裂身體的痛苦,就算要正視那個也毫不猶豫。

管它是「魔女」、「觀星者」還是「大災」,是什麼擋路都無所謂。

都無所謂──

──只是,拜託了,請不要妨礙我。

──總計二十二次。

那是阿爾要掌握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所需要的嘗試次數。有時一眨眼,連自己的身體蒸發掉了都沒發覺,忽然就淡出了──

「──是說,原因不是雲也不是雪而是火,所以是紅色出局嗎。換成緋紅出局也OK,聽起來很帥。」

深深吐氣後,講些沒有益處的冷笑話。

雖然不能確切地說自己的精神是否還正常,但至少他還有一些薄弱的根據,可以將自己的精神狀況歸結為不正常。

先暫時這樣就好。要說哪裡有問題的話──

「演變成這種等級的戰鬥,我根本沒有介入的餘地!」

這樣大喊的阿爾,眼前是必須在帝都完成的任務之一──攻下星形城牆五個頂點,目前完成一件。

由於原本以莫大防禦力為傲的堅固城牆,如今已經蕩然無存,因此如果說這不算達成目標,還能說是什麼呢。

只不過,在這個高聳城牆和周圍建築物都被一掃而空的第二頂點,有著比消失的城牆還要大的障礙,成為下一個關卡擋在面前。

──將陰天染紅,不知用什麼法則飛在空中的一名少女。

有著銀色短髮和紅色瞳孔,大量裸露褐色肌膚的她,即便外表美麗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但她的模樣卻足以撼動觀看者本能的危機意識。

將荊棘主人交給葛路比應付,阿爾和瑟希魯斯不畏艱難,靠著人狼的皮衣抵達第二頂點──不對,是即將抵達時。

嚴格來說,第二頂點被消滅了,而被那次的消滅給牽連到的阿爾遭受許多次無法辨識到的死傷,好不容易才掌握住往前進展的方法和狀況。

話雖如此,就算要他同樣的事重來一次,要抵達這個結果還需要多少次的延長戰,這實在讓人不想面對。

因此──

「──思考實驗再次啟動,領域再次定義。」

以十幾秒或是數秒為單位更新母體,阿爾竭盡全力觀察可以逃跑的時機。

就跟先前叫喊出的話一樣,這裡沒有阿爾可以介入的餘地。但是每次阿爾受到致命傷就會從既定的地點重新開始,導致世界沒有進展。

就像碰上狙擊手那次,瑟希魯斯撿起阿爾,一起逃離致命區域的話,事情就好說了。但這次的狀況不一樣──

「對不起喔,阿爾先生。可是我的直覺正在跟我說,這裡就是我的亮相時刻。如果繼續照顧阿爾先生的話,反而會損害我的形象。」

這樣說完,瑟希魯斯就迅速放棄保護阿爾,去挑戰空中的少女──亞拉基亞。

這是阿爾第幾次看到她了呢?回顧過往,在劍奴孤島的劍奴時代就曾跟尚年幼的她共同奮戰,後來在城郭都市是敵對立場,在這次的帝都中則是被她蒸發,因此關係可說是順利地一路惡化。

然而,除了打過照面數次的大叔視角以外,亞拉基亞的狀況就如瑟希魯斯所說,一眼就能看出非比尋常。

「────」

在空中痛苦打滾的亞拉基亞,樣子明顯跟平常不一樣。

他曾聽普莉希拉說過「食精靈者」的特性。雖然有親眼看過她化為火和水,然而這次明顯與之前的情況不同。

跟先前讓肉體同化成水,或身體的一部分化為火焰飛翔不一樣,現在的亞拉基亞看起來,就像是體內即將要被巨大白光給咬破的樣子。

褐色細瘦的身軀,內側不斷接連有白光穿刺而出,還有看起來像是直接長出來的一種淡黃色的透明晶體。

純度高的魔石叫做魔晶石,就是那些包圍住了亞拉基亞全身。

要是呈現這種狀態也能泰然自若的話,那種姿態也只是亞拉基亞身為「食精靈者」發揮力量的一環吧。但是──

「──呃!」

亞拉基亞的紅色瞳孔已經無法正確看待世界,混濁的左眼流出淚水,嘴唇發出痛苦求救的喘息。

沒有人會認為這是正常的情況,或是認為這是她本人所期望的狀況。

如果孩子張大嘴巴哭喊,眼淚如同滂沱大雨流下,一次又一次打你的話,那麼即使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或阻隔肌膚,也能感覺到孩子在哭。

亞拉基亞現在在做的,正是這樣的事。

「怎麼能放著哭泣的孩子不管呢,你不會是要這樣說吧!? 」

抱著頭拚命逃離毀滅的阿爾,自暴自棄地朝著準備朝毀滅衝刺的瑟希魯斯的背部這樣喊叫。

聽到後,瑟希魯斯頭也不回,然而從他顫抖的肩膀可以知道他在笑。

「小孩和女性的眼淚,會成為推動故事的契機。因此我看不下去也是極為自然的事,但這次不是這樣。」

「那麼!」

「可是──我有事過問那眼淚。」

肯定地說完後,以一部分融化的瓦礫為立足地,瑟希魯斯的身體以雷霆萬鈞的速度跳躍。

周圍用來防守二號頂點而築起的障蔽都熔解,看起來簡直就是岩漿流淌的地獄。要是一個不小心踩進岩漿的話,別說是滑行導致的傷害了,插進去的部分會當場碳化,變成再也看不見的傷口。而原因就出在自己。

但是,瑟希魯斯卻投身進那個已經化為岩漿庭園的區域,靠著有限的踏腳處朝著亞拉基亞前進。

他的速度與果敢用筆墨也難以道盡──不,真的難以用筆墨道盡的行為,不久就伴隨鼻子哼著的歌聲實現了。

「騙人的吧!? 」

空中的亞拉基亞全身發出白光,頓時,閃光燒灼瑟希魯斯跑過的地點。

發出的光槍刺穿岩漿,隔了一秒後,周圍數公尺就被壓縮成圓形空間,然後立刻爆裂開來。濃縮又爆開的岩漿和破壞力擴散至周圍,一口氣朝比被壓縮的空間大上將近十倍的範圍潑灑開來。

阿爾驚愕失聲,明知不會碰到,還是忍不住用手護住頭。在視野中,那一發的威力就很驚人恐怖了,但她卻沒有停止,持續釋放。

一發、兩發,三發四發連射,每一次都改變了帝都的樣貌。

街道不再是街道,大地不再是大地。

那個一直追著在地上跑的瑟希魯斯,接連釋放,就連瑟希魯斯也──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名為岩漿的灼熱唾液飛散,名為閃光的毀滅視線眨眼,躲過這些,突破白色粉塵後,瑟希魯斯在傾注死亡的空間猛然奔馳。

已經沒有踏腳地了,岩漿代替大地浸泡下方的空間,瑟希魯斯應該是沒有防火能力,但還是穿著草鞋奔跑。

看到那光景,掠過阿爾腦海的是忍者快速在水面奔馳──在右腳沉入水中之前先把左腳踏出去,左腳沉入水中之前換右腳踏出去。

只不過瑟希魯斯不是在水面,而是在岩漿上執行。

「不可能辦到吧!? 」

「這樣想的人永遠辦不到!」

爽快回應阿爾的叫喊,實踐著不屑物理法則的暴行,直直前進的瑟希魯斯衝進了免於受害的房屋內,下一秒,那棟房屋倒塌下來,坍塌的建築物里被踢出一根柱子,像箭矢一樣朝著天空飛去。

尺寸比例懸殊的粗大箭矢,用足以洞穿巨獸身軀的速度逼近亞拉基亞。然而在碰到亞拉基亞之前就先著火,然後直接在空中燒光。

發光的亞拉基亞周圍不知產生了多大的熱度,不只她的身影,連天空看起來都歪斜扭曲,半吊子的攻擊根本就接近不了她。

這點,瑟希魯斯應該也很清楚。但是──

「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

發出轟然巨響,接連破壞建築物的瑟希魯斯,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踢飛房子的柱子、屋頂還有傢具,用來攻擊在空中的亞拉基亞。

當然,無論何者都碰不到,全都在空中就消失了。

而且面對這些發揮不了作用的攻擊,回禮是只要擦過就會造成致命傷的光之箭矢。

「笨蛋,住手,還不懂嗎!? 隨便亂來只會引起注意……」

「說什麼呢,阿爾先生!反了反了全部反了!不如說是必須把她所有注意力都引到我身上喔!」

「做這種引人注目……不對。」

瑟希魯斯自發性地破壞建築物,誘發對手破壞周邊區域,持續破壞帝都景觀。本來想對他一貫的紅牌演員發言抱怨不好笑時,阿爾注意到了。

瑟希魯斯站的位置,都是為了讓亞拉基亞待在帝都內,而他本人則是一直在外側繞著對方跑引誘攻擊──也就是不讓攻擊朝向帝都內。

明白這點後,阿爾終於能夠理解瑟希魯斯想說什麼了。

「目前那名女性沒有意識也沒有理性,她只有為了不讓自己炸開,還有不被殺害而採取的本能防衛行動。放著不管的話有可能就這樣飄啊飄向市中心,到時在正中央亂來的話會變怎樣?」

「那邊會開出一百年都沒人能住的大洞……」

「會死很多人啦。如果是敵人也就算了,但也會死很多不是敵人的人,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世界會變寂寞的。」

語氣平靜地說完,瑟希魯斯避開差點擦過他的死亡光線,然後讓身體以電光火石的速度去執行自己的發言。

沒想到瑟希魯斯的真正用意如此正經八百,阿爾難掩驚訝,接著用手指勾住帶著熱度的鐵頭盔,邊調整角度,邊用力踩穩地面。

──瑟希魯斯說的對,現在的亞拉基亞,根本沒空去管外面。

亞拉基亞攝取了超乎阿爾想像的某種東西,而那東西一直噴出身體,她只能拚命地壓抑,因此面對可能的障礙威脅都只能進行反射性反擊。

而為了不要毀掉帝都,瑟希魯斯有必要刻意讓自己置身在危險的距離內持續挑釁,好把亞拉基亞牽制在這裡。

「────」

瑟希魯斯的目的,以及亞拉基亞置身的奇妙狀況。

沒有自己能做的事,所以轉身離去。這個選項總是常駐在腦袋角落,但即便是瑟希魯斯,也曾經被炸飛一隻腳。

如果阿爾的存在能讓那件事變得不曾發生,那麼他的存在就有價值。

「──要做嗎。」

緩緩搖頭,阿爾長吐一口氣。

已經在一開始就抽了二十二次爛牌,接下來究竟還會抽到多少次爛牌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結果自己能否保持理智。

但無論還有沒有理智,太陽依然是耀眼的。

「那麼,我這樣就好。」

用手指彈響頭盔的零件,阿爾朝前跨出一步。

然後──

「────」

朝著瑟希魯斯釋放出的毀滅白光在十幾公尺外炸裂,餘波彈飛出的灼熱岩漿彈迎面而來,讓阿爾避無可避───

「──下次。」

在重新定義的領域中,下定決心踏入作為凡人的大舞台。

──過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曾對亞拉基亞說過。

那是在帝都會被當成茶餘飯後的「壹」和「貳」的相殺。

在被燒毀的草原土地上,敗北的亞拉基亞與打敗她的瑟希魯斯暢談之際,瑟希魯斯持刀斬斷雲朵,稱這一招為街頭賣藝。

事實上,瑟希魯斯認為這除了讓人大吃一驚以外別無其他用途,親眼目睹的亞拉基亞也評價該劍技為沒有用武之地的技能。

那是勞安•塞格姆多費盡一生所譜出的無空神業──對於超越常人的怪物來說,卻只是外表華麗的技藝。

也就是說──

──長腿破空,遲來的強風吹散粉塵。

立刻彎曲身子閃過對方的豪腳,趁對方動作大露出破綻,拔刀試圖將其斬為兩段──然後衝擊就命中了胸部。

肺部的空氣被擠出,睜大的眼睛視野所及,陷入肋骨的,是使出踢技後從女子臀部長出的多根尾巴。

「──呃!」

長著柔軟獸毛的狐狸尾巴,帶著難以置信的撞擊力將對方的身體往後打飛出去,令其在地面彈跳。

視野中看到天地旋轉了幾次,在第三次要跟天空告別時持刀戳進地面,止住了旋轉的勢頭。用腳後跟踩碎地面,咬緊牙根,同時當場收刀入鞘,回到拔刀術的姿勢──

「客官已經明白了嗎?」

「──!? 」

劍光一閃,原本應該與出鞘一同發動的劍技初始動作,卻被女子手貼刀柄的動作所阻止。頓時,在無言以對時,女子細長的雙眼眼角垂下,彷彿在同情。

「客官,無法勝任奴家的對手。」

「哦哦哦哦──!!」

為了斬斷那份同情,不是拔出被壓住的刀,而是把刀鞘拔掉,旋轉半圈,同時拿以魔獸骨頭製成的刀鞘敲向對手的臉。

力道、角度、揮出去的手感,每一樣都足以粉碎人類的頭蓋骨。

但是──

「────」

在撞擊下粉碎的,卻是刀鞘。女子──自稱愛麗絲的狐人,表情根本就不痛不癢。

對方只是抖動留有同情的嘴唇,舉起按住刀柄的手。

「奴家不會讓客官死,但會讓客官痛得要死。」

額頭被掌底敲擊,整個人朝後方縱向旋轉,吹飛出去。

這次,接招和忍耐的姿勢全被徹底粉碎,腦袋也會撞個粉碎,然後從水晶宮前那條長長的大街上直直地彈出去,彈個幾十公尺也不會被任何東西阻擋。

彈啊彈的,彈到最後變成滾動,滾到最後變成大字形倒在地上。

然後──

「──啊。」

才開戰沒多久就被打個半死,勞安•塞格姆多瞠目結舌。

太強,實在是太強了。

是強到難以置信的強者。自己早就知道對方很強。但即便如此,原本還是確信最後獲勝的會是自己。

就像以前那樣,這次也一樣,沒錯──

──在這邊,來講述一個勞安•塞格姆多這男人的不幸吧。

與他同行的海因格•阿斯特雷亞,是個未曾蒙天恩賜,所以也就沒能得到超凡能力和身分的不幸男人。

而另一方面,勞安•塞格姆多是個一直蒙天恩賜,就結果而言是個不幸的男人。

勞安有個悲願,有不斷追求的事物,有持續渴望的祈求。

為了抵達「天劍」的境界,他承受所有苦難,完成所有一切必要的事,就算被人痛罵是惡魔怪物,內心都有一股饑渴讓他達成了這一切。

他對自己的心愿沒有任何謊言和虛假。也跟妥協和放棄無緣。

他不曾對自己窮究的劍和技巧不誠實,也不曾缺席過每一次的鍛煉。

可是,勞安•塞格姆多沒有遇到。

沒有遇到能夠互相較量、提升彼此境界的好敵手;沒有遇到讓自己奮發圖強要超越的強敵;沒有遇到能將他推向一個無法單獨抵達之境地的心上人。

遇到的人全都被他砍死,不知為何只與自己劍力相當的對手交鋒,就這樣持續錯過與世上諸多的超人們起衝突的機會,終於對於達不到境界而感到絕望,想要尋死的時候,被授予天命而成為「觀星者」。

要是有機會,勞安•塞格姆多或許可以讓自己的劍力轟動全世界。

但是,勞安沒有好敵手,也沒有強敵和心上人,始終獨自一個人走到現在。

並不是說為了精通劍道就不需要感情,也不是因為與對手結下羈絆卻又遭逢痛苦的背叛。

勞安就只是沒有遇到能夠教他現在所處境界位置的人,也沒有遇到能將他推出現在境界的人而已。

之所以能夠避開從水晶宮下墜的愛麗絲使出的初次攻擊,不過是因為厭惡他人死亡的她沒打算打中人罷了。

變成屍人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之所以逃離「雲切」,是因為害怕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會發動出人意料的反擊,所以才放棄緊追不放。

在屍人大軍引發的「大災」當中之所以可以平安活到現在,只是因為眼前沒有出現與他劍力相當的對手。

過去被教唆暗殺皇帝卻拒絕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之所以沒有取勞安性命,是因為他一時興起認為:「不可能吧,但是父親真的變強回來的話,跟我交戰的劇情感覺會很火熱耶!」

勞安•塞格姆多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為運氣天平在需要偏向某一處的時候,都必定朝幸運的方向傾斜。

而且現在,在化為屍都的帝都中,勞安遇到的唯一對手也還是沒有想要奪取他的性命。

──世界不會實現勞安的心愿,可唯有生還的路,總是會為他持續照亮。

「────」

「──要繼續嗎?」

看到勞安慢慢撐起身子,愛麗絲皺眉。

雖然彼此的距離拉開了幾十公尺那麼遠,但似乎是因為那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吧,勞安還是清楚聽見了愛麗絲的話。

──不,抑或這是頭一次遇到強大敵人所引起的變化。

或許是因為自我外在始終存在且從未破碎的外殼被打破了,帶來了那種感覺。透過這感覺,勞安清楚地理解到了。

前方盯著這邊看的愛麗絲,全身循環的強力瑪那──其量之龐大,在剛才的那場對戰中就明確地知道了。

在化為屍都的祿普迦納,可能就是敵人首腦或是水晶宮的守門人而擋在這裡的愛麗絲──這個女人,正是佛拉基亞帝國最強的存在。

連被謳歌為「九神將」之「壹」的瑟希魯斯都不如,是為了這場災禍而生的最終存在──。

「嘎哈哈,真是幸運,真是個美好的一天啊……!」

靠肌膚感受到這個事實,勞安聽著宛如兒子在頭蓋骨內大聲唱歌的耳鳴,同時露齒一笑。

為了抵達「天劍」,還以為除了有朝一日斬殺已達「天劍」的兒子以外,別無他法。但是,假如遇到了超越瑟希魯斯的存在的話,那事情就簡單了。

不是有朝一日,而是現在。

現在,這一瞬間,勞安•塞格姆多要抵達劍之頂峰,就任「天劍」的寶座。

因此──

「──劍客,勞安•塞格姆多。」

再次將未曾放開的刀收回鞘中,張開雙腳,擺出腰部下沉的姿勢。

站在遠處視野盡頭的愛麗絲,拉開雙方距離可說是耗盡運氣──不,是必須達到頂峰所流的血汗,過去自己的努力所得到的恩賜。

接下來,要從愛麗絲纖細的脖子上,得到相應的報酬。

「──『雲切』。」

出鞘與劍閃同時發生,筆直去向站立不動的愛麗絲。

砍斷沿途的空氣,斬破居於其中的樹葉,連聲音和風都拋下的一閃,是勞安活到現在的人生中使出最頂級的一刀。

這招,將會砍下身穿華美禮服的女子,愛麗絲的項上人頭──

「──到此為止了。」

只是歪個頭就閃過勞安人生中最頂級的一刀,彷彿吐出一口氣的愛麗絲用力蹬地往前進。

「大災」的最終存在,不給勞安使出第二刀的時間。

來自正上方的敲擊,令勞安束手無策地被深深埋入街道中。

「────」

俯視身子前傾陷入地表的劍客,愛麗絲掀動禮服裙襬,背對對戰過的男子。

對方應該已經沒有戰鬥的力氣了吧。因此就算背對他也不會有任何威脅。

說來可悲,就算還有力氣發動出其不意的攻擊,也碰不到愛麗絲的。

「趁命還在,趕緊離開帝都吧。」

若是弱者,只需指尖輕輕一觸;若是強者,則是在殊死戰的盡頭才會告知的話語。

而作為被告知這句話的對象,勞安實在是一個極為棘手的人物。──他不是弱者,但也不是強者。硬要說的話,是常人的頂峰。

而以現今帝都的情況,待下來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罪。

「有罪,是嗎。奴家究竟有什麼資格……」

輕輕按住自己胸口,愛麗絲這樣低喃,宛如在詛咒自己。

即便如此,還是決定了。因為決定了。而且,以沒法找借口的形式實行了。無論來多少人,全部推回去就對了。

這樣一來,愛麗絲和尤加爾德的故事──

「──為什麼站起來?」

愛麗絲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質問身後的氣息。

那是應該被剛剛的一擊給打暈的劍客,勞安站起來的氣息。還以為收割了他的意識,沒想到還是太天真了。雖然悔恨,但要是再用力的話,就有可能打破頭蓋骨,可是自己沒打算要奪人性命。

實力差距已經充分傳達,是這層認知太淺薄嗎?有些人就算有實力差距也不會退下,但這算那樣的情況嗎?

「假如沒有放過對手的打算,那麼就得承受背水一戰的壓力。但是奴家……」

「……沒有那個打算。這才是問題所在啊。」

「────」

虛弱嘶啞的應答,超越了愛麗絲的理解。

假如這是戰士的驕傲或男人的堅持之類的東西,那愛麗絲確實無法理解。

愛麗絲認為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自己想要珍視的東西。

因此──

「要是,客官沒打算放棄的話──」

在其心靈受挫之前,就算得聽見自己的心靈龜裂的聲音,也會繼續下去吧。

沒錯,就在愛麗絲準備要這樣面對勞安的志氣的時候。

「……咦?」

轉身後,愛麗絲瞪大眼睛愣住了。

並不是發生了勞安在眨眼間縮短了與自己之間的實力差距這種異常情況,也不是有人來到此地,代替勞安把武器對準了愛麗絲。

有的就只有勞安,但是嚇到愛麗絲的,確實就是勞安。

──他用手上的刀,在自己的脖子上割出致命傷。

「什……」

下一秒,血管被切斷的脖子噴出驚人的血流。

轉眼間,街道就被噴出的血染紅,生命泉源從勞安•塞格姆多的身體流出,逐漸被地面吸收。

「為什麼……?」

面對超越理解的光景,愛麗絲的嘴唇有如喘息似地漏出一口氣來。

看到她那樣子,脖子噴血的勞安睜大目露凶光的雙眼,嘴角一邊淌血,一邊笑了。

他笑了,然後說。

「就算死了,在下──」

話說到一半,勞安的藍色眼睛往上翻,白眼一翻倒地。

這不是喪失意識,而是喪失性命。感受到這點的愛麗絲立刻衝過去,朝男子伸手,試圖挽救他性命。

但是,她的手沒有碰到男子的屍首。

要說為什麼的話──

「「──在下會抵達『天劍』。」」

因為才剛死掉的勞安•塞格姆多,他的屍人從四面八方一起襲向跑過來的愛麗絲。

──就在龍之吐息貫穿帝都街道逼近而來時,幾乎沒有海因格能做的事了。

只能訴諸生存本能揮劍,在地面挖出一個聊勝於無的洞。而且身體剛好來得及滑進去罷了。

不過,畢竟只是聊勝於無的洞,龍的吐息會深深挖穿路徑上的地面直逼而來,所以要聊表慰借恐怕都沒辦法。

就這樣,長年守護親龍王國的「劍聖」家族的現任當家海因格•阿斯特雷亞這名男子的人生,很諷刺地要在「龍」的吐息下灰飛煙滅、蕩然無存──

「──喂喂,別那麼簡單就死掉啦,大叔。」

脖子被一把抓住,整個人被強行拉出挖出的洞里。在身體被猛烈拉起來以後,他嗅到了龍之吐息燒毀世界的焦臭味。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 」

視野在旋轉,破皮的額頭淌出血,嘴角溢出胃酸,總而言之身體毫不客氣地拋灑體內的液體,品味過漂浮感後直直落在地面。

在連護身都來不及的狀態下被扔出去,他手支地面撐起身體,看看周圍。

「──嗚。」

之所以忍不住發出慘叫,是因為看到自己剛剛所在的位置的慘狀。

那裡被龍之吐息給摸過,冒著白色蒸汽,徹底灰飛煙滅。要是慢一步逃離,自己也會變成那蒸汽的一部分吧。

「為了讓首領他們容易進入,在南方大鬧一場引人注意可是本大爺的任務,不過……哈!本來懷疑自己看錯了。」

「嗄啊……?」

「還以為你肯定會逃跑,想不到挺有骨氣的嘛,大叔。」

那是包含明確稱讚之意的粗獷聲音,海因格轉身望向聲音的來源,站在那裡的正是將他拉出來的人影。

剛好逆光,因此看不清對方的臉。再加上剛剛龍之尾擊造成了耳鳴,也聽不出是認識的聲音。

但是,對方根本不管這些,逕自咬響牙齒走向前。

他跟跪在地上的海因格背後、正瞪著這邊的巨大「雲龍」對峙。

然後,雙拳用力在自己胸前互撞。

「──本大爺幫你,大叔!正所謂『奎恩之石一個人爬不上去』啦!!」

──宛如野獸咆哮,「拯救佛拉基亞帝國免於滅亡的救亡圖存隊」的最先鋒,嘉飛爾•霆傑爾在與龍開戰時發出了雄壯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