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2
第二章『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突然現身的普莉希拉所說的話,在現場掀起巨大風暴。
「──」
剎那間,確切的沉默與空白支配了整個大廳,眾人都錯以為時間暫停。
那句話沒有人聽錯,卻沒辦法立刻理解個中涵義。感覺就像是沒法從聲音裡頭汲取到正確意思。
需要花時間在腦子裡尋找「母親大人」這幾個音的意思。
不過──
「──?夜鳴是普莉希拉的媽媽?」
當另一個名為「媽媽」的同義詞從感到驚訝而歪頭的愛蜜莉雅嘴中跑出來的瞬間,「母親大人」總算跟「媽媽」的意思相連結,得到了兩人是母女關係的事實。
「母親,媽媽……」
驚訝地在口中複述,奧托觀察聚集焦點的兩人──普莉希拉和夜鳴。
頭髮和瞳孔顏色不同,說到底,連人種都不同。
當然,如果是混血兒,那父母哪邊的特徵比較明顯就看個人差異,不過普莉希拉和夜鳴的外觀特徵沒有相似的部份。
硬要說的話,就只有兩人都美艷絕倫──
「要是這樣的程度就當成是家人,那整個世界都是一大家子了。」
做出結論後,奧托抑制心中的混亂。
話雖如此,聽到普莉希拉和夜鳴的關係後,也是有恍然大悟的地方。──普莉希拉嗆辣的態度與性格,確實給人濃厚的帝國風範。
「這估量妾身的視線令人不快,不過算了。」
普莉希拉解讀出視線意圖並給予警告,奧托屏住呼吸。接著普莉希拉不睬他,而是看向愛蜜莉雅。
「半魔,正如妳所說。沒想到母親大人竟成了『九神將』之一。雖然從小就有想過,不過真看到了卻覺得奇怪。」
「是這樣嗎。嚇到我了。不過這樣一講,妳們兩人很像呢。」
普莉希拉用手中的扇子支住自己的下巴,說。愛蜜莉雅聽了點頭。
方才奧托還在內心否定外表特徵相似,但愛蜜莉雅卻下了完全相反的判斷,不過這先擱置在一邊。
問題在於──
「──慢著。」
因普莉希拉的話而受到意想不到打擊的夜鳴自己喊了暫停。她先閉上眼睛,消除掉方才震驚的表情。
「雖說有點驚訝,但那說法不太對吧。為何會稱奴家為您的母親……」
「少使些無聊的借口。假如對妾身圖謀不軌,不改變靈魂樣貌可做不到喔。就算改變了外型,也騙不過妾身的緋色瞳孔。」
「──!」
夜鳴佯裝平靜的表情,因普莉希拉的斷然答覆再度繃緊。
普莉希拉的話充滿概念感,絲毫沒有貼近他人的意思。也因此難以正確掌握含意,但對夜鳴而言似乎致命地有效。
普莉希拉的眼神和舌尖的鋒利,明顯讓夜鳴大受動搖。
不過,現場表露出強烈動搖的不是只有夜鳴──
「──不會吧。」
有人對眼前的事態清晰地吐出驚嘆。
雖然微弱到幾乎快聽不到,但出聲者太讓人在意。來自鬼面具底下的這句話,奧托沒有聽漏。
比起冷靜更像冷酷,感覺與動搖無緣的人物亞伯,說了這句話。
而他將動搖隱藏在面具後,開口呼喚。
「普莉希拉,妳是認真這麼說的嗎?夜鳴•魅時雨,是桑朵拉•班奈狄克?」
「──原來如此,你也不知道呢,亞伯。這也不奇怪啦。除了當事人告知,沒其他法子能知道。」
「可是,普莉希拉沒被說什麼,卻還是察覺到啦?」
「少打岔。半魔就閉嘴。」
「用不著這樣講吧……」
普莉希拉平淡回應亞伯的問題,並瞪視插嘴的愛蜜莉雅,要她安靜。
不管怎樣,這段對談包含奧托在內的王國人,以及不清楚事態的帝國人都被撇在一旁。畢竟是涉及普莉希拉陣營內情的事物,身為擁護另一王選候選人的奧托也有興趣,但──
「──意外重逢的話題就留待後頭吧。現在~優先處理這小鬼頭吧。」
不受氣氛變化影響的嘉飛爾露齒這麼說。
綠色眼珠直瞅著被夜鳴和米蒂安保護的露伊。嘉飛爾說的沒錯,不先決定如何處置她的話,事情就不會有進展。
當然,應該要俘虜露伊,不能任她自由活動的結論,在奧托心中沒有改變。
「又沒說要宰了她。不過呢~五花大綁是本大爺不會退讓的底限……正所謂『提諾斯的手足遠去』。」
「──那樣子,八成不是兄弟的期望喔。」
「啥~?」
跟奧托看法一樣的嘉飛爾聽了這話後敲響牙齒。
插嘴的人,是跟普莉希拉一塊兒上樓的阿爾。外表仍舊奇特的他用單手抓著自己脖子,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我也被公主殿下突如其來的坦白給嚇到了,但先不管這個……首先有件事得跟小姐道歉。──明明一起組隊去卡歐斯弗萊姆,卻沒能把兄弟帶回來,抱歉喔。」
「阿爾……不,謝謝你這麼說。不過沒能見到昴,難過的不是只有我,最難過的是碧翠絲。」
「哦~那麼我也跟碧翠絲和其他人一起說抱歉。」
關於昴不在這件事,阿爾低頭道歉。
姑且不論他平常的輕薄態度,這個謝罪的態度不像是敷衍。然而,誠實謝罪並不代表一定會得到寬容或好印象。
「不如說,輕率地道歉只是徒增被利用的機會罷了。事實上,如果真的有道歉的誠意,我寧可你不要說出口。」
「很嚴格耶。不過,剛剛也說了,處理那個小不點不是兄弟……菜月•昴的期望。」
「所以~那又怎樣!講話不經大腦的人……」
「──我也想要殺掉那小不點,卻被兄弟阻止了喔。」
嘉飛爾發火,卻被阿爾乾巴巴的一句話給阻斷。見對方屏住呼吸的反應,阿爾邊聳肩邊以下巴示意。
「你們都這樣了,我會想殺她也很正常吧?但是……」
「菜月先生阻止了?」
「老實說,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本來想說就是帶著不認識的小鬼頭趴趴走而已,可誰知道她的身份是大罪司教,兄弟還挺身保護她。我知道兄弟的想法很多時候很那個啦,但這根本超出想像了。」
阿爾邊說邊從頭盔後頭瞪著露伊。「嗚~……」暴露在他視線下的露伊小聲呻吟,卻沒躲在米蒂安她們後面,而是瞪了回去。
藍色眼珠里的光芒,不是卑鄙,也不卑賤。
「────」
望著她這模樣,奧托玩味起阿爾的證詞。
他的話不是信口胡謅,對昴有深入了解的人才能說出這話。奧托本人認為昴無法對露伊痛下毒手的原因在於「天真」。
其實這不得不說是愚昧無知的情感執著。但是,昴跟愛蜜莉雅都擁有的「天真」雖然是弱點,卻也同時是強項。
這東西一旦放手就無法再取回,難以處理,不過奧托絕不希望失去。
「那種不帶『天真』的判斷,最好由我們旁人來做。」
「我懂喔,小哥。不過,已經很難了吧。畢竟是這眾目睽睽的情況下在講了。沒法回頭啦。」
「……奧託大人。」
靴子踩踏地面,法蘭黛莉卡呼喚奧托。撼動她美麗雙眸的,正是對於這裡即將發生的事情所產生的擔憂與不安。
奧托也覺得在這邊提到露伊的身份是失策。──不,一旦要開始討論這點,問題就出在露伊已經被相關的人接納了。
塔立塔跟米傑耳怛所作的結論,在城郭都市大致上會被接受。
因此──
「那麼,意思是要野放她啰?」
「當然,她要是真的做了什麼,我也不會留情。但是……」
「露伊醬真的一直想保護小昴。跟我們在一起的期間,也從來沒做過壞事。未來也不會啦!」
米蒂安接續阿爾的話,拚命訴說。
她的話是樂觀的現象觀測,而露伊之前的行動並不能用來約束她未來的行動。這正是整個問題的最大焦點。
「我有看過老爺做過,說不定可以下誓約咒印……」
「──。還是別這麼做吧。雖然我一瞬間有想過這招。」
佩特拉提心弔膽地提議,但被奧托駁斥。
佩特拉說的「咒印」,指的是束縛靈魂,好強迫對象遵守約定。
以前在「聖域」以及舊羅茲瓦爾宅邸發生災損時,策劃一切的羅茲瓦爾為了表示臣服於愛蜜莉雅陣營,因此主動刻在身上的東西──要是打破誓言就必須支付相對應的代價,羅茲瓦爾的情況意味著殞命。
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咒印就是「詛咒」。
雖是迷信,但有說法是詛咒遲早會反彈到使用者身上。若是為求方便而用詛咒不斷束縛他人,那自己的靈魂遲早也會被咒縛燒毀吧。
他既不打算讓佩特拉背負那重擔,而且就算真的刻下束縛露伊行動的咒印,除了保險以外沒有其他意義。
「要問為什麼的話,理由在於我們無法掌握該束縛什麼,才能真正心安。」
大罪司教的權能,其全貌無人知曉。
只要不知道會跑出怎樣的隱藏招式,那不管束縛了什麼,奧托都不會停止對露伊的警戒──只要沒有取她性命的話。
既然如此,沒有會讓人放鬆的咒印,反而才能提醒人必須時時戒備。
「雖然可惜,但這是我的結論。」
「奧托兄!這樣真的好嗎!?那可是大罪司教耶!?」
聽到奧托的想法後,嘉飛爾高聲哀號。
覺得自己絕對是正確的卻被硬是封殺,想要怨嘆的心情可以理解。奧托也想分攤小弟的悲痛。
「可是,就算在這場子上討論出結果,也得不到贊同。現在還有事想探聽,所以不想跟大家決裂。」
「因此要行使實力的話,就等事情聽完再說嗎。真有本事啊。」
「我不打算做那麼危險的事,不過就先把您的話當作誇讚收下了,普莉希拉大人。」
面對完美說中自己心坎的普莉希拉,奧托至少得虛張聲勢一下。
無論如何,就算對給予嘉飛爾的答覆感到悔恨,現狀就是如此。
在這個都市掌握髮言權的亞伯,以及對於處置露伊的態度毫不退讓的「貅德拉格之民」──奧托想不到方法可以瓦解他們的想法。
既然露伊是大罪司教,排除她根本就不需要根據。
而在這點不管用的時候,我方除了行使實力以外便別無他法了。但由於殺了露伊後,「暴食」的權能也不見得會消失,而且還要與整個帝國為敵,真有這麼做的價值嗎?
「就算這樣拌嘴,我們的不安也只是減少了一點。是這個意思吧?」
嘉飛爾咬牙切齒,奧托閉上一隻眼睛。
而順著對話流程走到這結論的愛蜜莉雅,藍紫雙眸搖曳。「艾蜜莉。」被抱在懷中的碧翠絲呼喚她。
「抱歉喔,碧翠絲……大小姐。我知道您在擔心我。」
「……知道就好。」
說完,碧翠絲垂下眼帘。感受到她的心情,點頭的愛蜜莉雅朝宛如姊妹花的露伊跟米蒂安看過去。
「那孩子……露伊可能是非~常危險的孩子。這點就跟奧托他們說的一樣,妳明白吧。」
「……嗯,明白。」
「不過,妳沒看過露伊做過壞事或是危險的舉動。露伊還保護妳,也保護昴?」
「嗯,她想保護我們。真的,沒騙妳。亞伯親、阿爾親、塔立塔醬和夜鳴醬,大家都知道喔?」
在愛蜜莉雅的注視下,米蒂安拚命表達想法。她在表達的同時,也向從魔都一塊兒回來的同伴們尋求贊同。
亞伯和夜鳴還沒從剛剛跟普莉希拉的對談完全恢複,因此兩人的反應遲鈍。阿爾則是聳肩,塔立塔點頭以對。
「是的,露伊確實想要保護大家。在這當中我認為她最親近昴。」
「不愧是『幼女使者』,活躍的程度連要幫忙打圓場都難。」
「……那個綽號,貝蒂不太喜歡喔。注意一點。」
碧翠絲低聲抱怨不滿,稍稍緩和了持續到剛剛的戰意。對於露伊的處置,碧翠絲決定交由愛蜜莉雅做定奪吧。
雖然結論一樣,不過愛蜜莉雅柔性整理奧托和碧翠絲的想法。
然後,她看向露伊。
「妳在擔心昴。我不認為這是騙人的。所以,就像這個拚命相信妳的女孩一樣,我也想要相信妳。」
「──!艾蜜莉,那傢伙可是──」
「嘉飛爾也是,一開始非~常想要咬我們不是嗎?可是,現在跟我們很要好吧?」
嘉飛爾跟露伊的立場和情況是不一樣的。愛蜜莉雅的說法未免有點卑鄙,然而她這樣說死卻難以回嘴,也是事實。
狀況也幫了一把,嘉飛爾苦澀地繃緊了臉。見他這反應,愛蜜莉雅小聲道歉。
「對不起喔。或許很困難,可是,我認為不要一開始就激烈衝突,如果可以好好交談就先從溝通開始,這樣最好。當然,也是有沒辦法那麼做,突然就得衝突的時候……」
「────」
「我覺得,如果可以跟在這裡的所有人交好是好事。為此,我想傳達出想跟大家打好關係的想法。而要這樣的話,就必須先張開緊握的手。」
愛蜜莉雅說邊低頭看懷裡的碧翠絲。察覺到視線的碧翠絲微睜雙眼,然後輕輕點頭。
見她點頭,愛蜜莉雅緩緩往前走。
穿過夜鳴眼前,走過在跟她互瞪的嘉飛爾身旁,來到庇護嬌小露伊的米蒂安面前。
接著──
「雖然非常繞彎子……不過我相信善待昴跟雷姆的迪克爾先生和米傑耳怛小姐她們,我想相信他們所相信的米蒂安醬。所以說,請讓我相信米蒂安醬相信的妳。」
「……啊、嗚~」
「不是我們,而是為了這些對妳很好的孩子們。因為,有人相信自己,是非~常令人開心的事。」
愛蜜莉雅邊說邊朝露伊伸出右手。
她左手仍抱著碧翠絲,蹲下來對露伊釋出善意。這樣的舉動,連保護露伊的米蒂安都轉過頭來。
「露伊醬。」
米蒂安這樣呼喚。
是這聲呼喚成了契機,抑或是愛蜜莉雅的話對不具備人心的大罪司教也管用吧,總之露伊畏首畏尾地伸出手。
她將自己的右手,放在愛蜜莉雅伸出的右手上。
有一瞬間很擔心她藉此將權能用在愛蜜莉雅身上,不過奧托打從心底認為擔這個心的自己應該被輕視。
不管怎樣──
「嗚啊嗚。」
「嗯,我也擔心昴。」
互相握手後這樣回答的愛蜜莉雅,她的微笑對奧托、對陣營來說都是結論。可終究也只是「暫緩處置」的結論。
──但是,同樣是妥協,愛蜜莉雅說的跟自己說的,妥協方式就不一樣吧。奧托為愛蜜莉雅感到自豪。
「──本大爺啊,可會死死盯著妳喔~」
關於露伊的處置,決定是「暫緩」。
對此直到最後都不能接受的嘉飛爾,朝著跟愛蜜莉雅握手的女童烙狠話。
他的擔憂與警戒是很正常的,奧托也就不插嘴。
「魔女教的人,更何況還是大罪司教,根本不可能會洗心革面。」
奧托所渴求的現實思考如此做結。
即便愛蜜莉雅與露伊之間有了感人的歷史性交流也一樣。不過,於此同時,即便覺得這樣不像自己,奧托還是有了這樣的想法:
──殲滅白鯨與大兔、大罪司教中的「怠惰」與「強欲」,都是令人無法想像的事。
而在這一年多來,菜月•昴卻完成了這幾起事件。
世人看作是愛蜜莉雅陣營的功勞,但陣營里所有人都知道昴的貢獻尤大。因此,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菜月•昴是不是又做出了不得的大事了?
「真討厭……」
事實上,大事發生時,一想到周圍的人會如何評價昴,心情就沉重起來。
他認為應該儘快讓其他人也認識真正的菜月•昴,可是──
「既然事情算定下來了,可以打個岔嗎?」
大廳中議論紛紛的氣息漸緩,迪克爾這麼說後舉手開始話題。
他讓大家注意自己,然後先給個開場白。
「僭越了。普莉希拉小姐和夜鳴一將兩人的關係,我也十分有興趣,不過還有幾件事想跟亞伯殿下確認。」
「──。說吧。」
「是。」
接住話題的矛頭,原本默不作聲的亞伯點頭。
雖然他對於露伊的處置沒有置喙,不過似乎讓方才的衝擊告了一個段落。他凝視呼喚自己的迪克爾,用黑眼珠催促他說下去。
「得到夜鳴一將的協助,以及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毀滅……因此,危難降臨在夏美小姐身上,這些小的明白了。以此為前提,小的想詢問的是這幾天來廣為流傳的謠言──」
「──謠言。」
「是的。──皇帝陛下之子,黑髮皇太子的謠言。」
恭敬垂首的迪克爾如此告知。
那個傳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有兒子。暗示著這麼一個存在的謠言在帝國散播混亂,奧托當然也聽說了。
現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尚未有繼承人。
彷彿要顛覆這項認知,皇帝之子率領叛軍──也就是以這個城郭都市為起頭的叛亂首領,對皇帝高舉反旗。
當然,大家完全沒印象曾在這個都市裡頭見到類似的人物。
「根據報告,這謠言從東方之地流出,現在大概已經廣傳至帝國各地了,不過出處……」
「就跟你所洞察的一樣,謠言是從魔都傳開的。──要動搖皇位需要力量,而力量會集中到大義名分下。」
緩緩搖頭,雙手抱胸的亞伯淡然回答。
答案本身沒有問題,不過說到底,動搖皇帝寶座這種嘗試,不是我方陣營想要牽扯的事。愛蜜莉雅無法對認識過的人見死不救,這點奧托自然不會明言,因此該如何閃躲這問題也是他的煩惱根源。
結果就是,平常奧托會注意到的可能性,被其他人先注意到了。
「……黑髮的皇太子。」
彷彿在沉思般吐出這句低語的人,是佩特拉。
楚楚可憐的眉心擠出皺紋,正在思考的少女出聲喚起大家注意。
「那個,按照剛剛米蒂安醬他們所說的,昴也變小了對吧?變得跟我和碧翠絲醬差不多。」
「是有說過。雖然難以想像,但如果是昴大人的話,就覺得有可能會遇到這種事……啊。」
點頭同意佩特拉的法蘭黛莉卡察覺到什麼而睜大眼睛。在她察覺時,奧托也想到了佩特拉的想法,並詛咒自己偏離了目標的思考。
在他們的反應的幫助下,佩特拉正面直視亞伯。
「該不會,謠言中的皇帝之子,指的是昴吧?」
亞伯隔著鬼面具,接受了少女夾帶著平靜熱度的問話。沒被面具遮住的臉頰和嘴角不見絲毫動搖,他平淡點頭。
「沒錯。」
「──!竟然這樣!」
簡短的回答令目光變得銳利,佩特拉準備大聲討公道。
可在這樣做之前。
「──呵、哈哈哈哈哈!」
有打心底感到愉快的聲音響徹大廳。
不分場合的笑聲破壞了大廳的氣氛。可是這樣的行為之所以無人出聲制止,在於大笑的人是普莉希拉。
她用扇子掩住嘴巴,避免別人看到自己的牙齒,說。
「哪有可能,竟然說那個凡夫是皇太子,未免笑死人了。哦,亞伯,你是打算害臣妾笑死嗎?還真是作風大變呢。」
「公主殿下?」
「怎麼著,你也笑啊,阿爾。不對,你是加入這計謀的人吧。既然如此,確實成功讓妾身發笑到這等程度。丑角的職責,不得不說發揮得淋漓盡致。」
轉頭看向驚訝的阿爾,普莉希拉邊笑邊給予稱讚。她這樣的反應在預料之外,頓時將大廳內的熱度給攫去。
當然,混亂並沒有因此全部消失。
「那個,什麼意思?昴是皇帝的兒子,這種說法根本不對吧?畢竟昴是從大瀑布對面過來的。」
「艾蜜莉,那是昴大人開的玩笑。」
「是嗎?那,是真的?」
「皇帝的兒子這個疑問的話,是騙人的。不是真的。」
「咦?咦?咦?」
不明所以的愛蜜莉雅開始兩眼發直。
她會陷入混亂也不奇怪。總而言之,昴不幸變成小孩這件事,剛好跟亞伯他們的目的相吻合。
「正確來說,是『加以利用』這種說法比較恰當吧。」
法蘭黛莉卡說的對,奧托也認為這是狀況被對方任意拿來利用了。
亞伯他們既然發動叛亂,即需要一個名義。為此就捏造了一個皇室繼承人,畢竟沒有比皇帝之子更有說服力的名義了。
當然,用不存在的東西當領頭羊,很容易變成雙面刃就是了。
「菜月先生確實存在,所以這把雙面刃才能用,是嗎?」
「那種說法雖然無禮,但我喜歡。既然這樣,你也明白了吧。」
「──雖然很遺憾……」
昴的狀況被人利用這點,為此感到憤怒才是奧托他們的正常反應。
可是他回嗆的遺憾也是真的,因為他從亞伯所架構的流程中看出了一定的價值。也因此──
「──下落不明的昴大人,被人了結性命的可能性大幅減少。」
「……沒錯。」
奧托苦澀地點頭同意法蘭黛莉卡的見解。
愛蜜莉雅跟嘉飛爾慢了許多才跟上奧托跟法蘭黛莉卡的想法。兩人繼續面露困惑,歪頭問道:
「什麼意思?我完全搞不懂……」
「首領被安了莫名其妙的頭銜,到這邊還能理解。可要是被當成叛亂的首腦,不是反而很危險嗎?」
「非也,雖然會受到注目,但性命危機不論大小都會減輕。因為『皇太子』的價值,要活著才能發揮效果。」
威脅文森•佛拉基亞治世的不安定分子「皇太子」。
這個反叛軍的名義頭目,對現任皇帝的己方和敵方都有利用價值。對叛亂這一邊的好處不用多說,連在皇帝這邊也是讓他活著的情況下會有更多利用方法。
不管是拿來處刑好削減叛軍的勢頭,還是使用謀略使其失去名義上的正當性,都要在「皇太子」活著的時候才能辦到。
「也就是說,即便菜月先生飛到某處被某人發現,被當場殺害的可能性也大幅下降。但取而代之的是──」
「取而代之的是?」
「……逃離佛拉基亞帝位之爭這場動亂的退路消失了。」
既然蒙受恩惠,就要擔負起伴隨而來的責任。
不管期望與否,昴在佛拉基亞帝國的大亂中,被抬轎拱上了最高處。
因此──
「──怎麼著,能不發笑嗎?」
這才終於理解到先大家一步得到答案的普莉希拉,為何會壞心眼地大笑了。
「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狀況跟我們當初的設想大有不同。不過,避免城郭都市被攻陷,以及得到夜鳴一將的協助,可說是豐碩成果。」
在大廳發生的爭執走向尾聲後,簡潔有力整理情報做總結的是迪克爾。
有著蓬鬆爆炸頭的他說完,愛蜜莉雅點頭道。
「是的。雖然也有令人沮喪的事,不過大家能夠聚集在這裡都是努力後的成果。這次我們就據此實現大家的目標吧。」
「感謝您完美的答覆,艾蜜莉小姐。如您所言,我等全員都指望目標達成。──為此,也有必須共享的資訊。」
「事先聲明嗎?」
微笑的迪克爾一做補充,大廳又再度洋溢緊張感。沒在理睬這氣氛的愛蜜莉雅反問,迪克爾則是點頭回應。
「是的。是先前話題的延續……關於被當成黑髮皇太子的夏美小姐的事。」
「夏美……咦?被當成皇帝小孩的不是昴嗎……」
「艾蜜莉,這是昴大人在帝國使用的名字,妳應該知道的。」
「啊,對喔。說的也是。對不起,腦袋亂成一片。」
意識到自己打斷了對話,愛蜜莉雅手掩嘴巴。
昴在帝國自稱「夏美•舒瓦茲」,藉此悄悄對愛蜜莉雅他們傳遞自己平安無事,以及目前所在的地點。遇見迪克爾他們的時候,昴已經使用假名,所以對方才會稱他是「夏美」吧。
也因此,昴跟夏美這兩個稱呼,搞亂了愛蜜莉雅的腦袋。
「奇怪?可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叫夏美小姐……」
「快點說,毛茸茸頭。貝蒂的睡覺時間快到了。」
「啊,對喔。說的也是。對不起,現在應該優先考慮碧翠絲。」
浮現在心中的疑問因懷中碧翠絲的聲音而沉到深處。既然跟昴有關,那碧翠絲當然會比愛蜜莉雅更想聽。
為了沒法清醒太久的她,現在的問題要以她為主。
在碧翠絲和愛蜜莉雅的視線催促下,迪克爾開始話題。
「其實呢,嚴格來說,不是夏美小姐本身。下落不明的她的安危確實叫人擔心,不過就算在某處被發現,我想也會受到嚴密保護。只是──」
「有什麼會危害到昴的不安要素嗎?」
「與其說是夏美小姐本身,更有可能受到其他問題波及。在皇帝陛下子嗣的存在傳遍民間的現在,帝國的內情有所動作。也就是──」
「──連在其他地方,也燃起火苗了嗎?」
插嘴的是亞伯,語氣十分平靜。
「是的。」迪克爾對此恭敬低頭,看都不看他的亞伯手指爬上鬼面具,遮住自己的表情。
不過,在他的手徹底遮住表情之前,愛蜜莉雅的雙眼確實看到了。
──亞伯的嘴唇略微彎曲,呈現出壞心笑容。
「我認為這話題一點都不有趣就是了……」
「半魔說的沒錯,不是愉快的事。那些見風轉舵的傢伙,就會順水推舟。」
看著隱藏表情的亞伯,愛蜜莉雅這麼低語,普莉希拉則加以肯定。
她聳了聳如她所宣告的、不管多冷都不會用大衣外套蓋住的粉肩,說:
「只要師出有名,得到可以實現自身欲求的機會,再來就只剩挑選要在何種『胎明(timing)』行動而已。太早的話自己可能也會受傷,太慢的話就算參加了也會空手而歸。就想做是在判斷時機的階段吧。」
「各地都反叛……可是聽說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治世安定,帝國子民都很享受平穩。」
「平穩終究短暫,就如泡沫之夢一般。」
普莉希拉和奧托的話,讓亞伯放下貼著面具的手。愛蜜莉雅方才所見的笑容蕩然無存的唇瓣,淡淡接續兩人的話。
「帝國子民──不,人類的本質在於鬥爭。只要名為『鬥爭心』的火苗,也就是『性命』還在,就不會消失。即便蓋上蓋子,也會在裡頭持續悶燒。」
「然後不久就會因為無處宣洩,而大爆炸嗎?」
「萬分不湊巧……」
亞伯的話,聽得奧托和佩特拉各自闡述感想。
愛蜜莉雅也明白亞伯那難懂的措辭意味著什麼。而且,看過發生的結果後,也無法否定他的想法。
儘管自己不喜歡「人類好戰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想法就是了。
「總覺得,那樣非~常寂寞。」
「寂寞?為何這麼想,半魔?」
「畢竟,帝國的皇帝應該是很努力地在治理國家。要是一切全都被破壞,就等於努力沒有報償,這樣不是很寂寞嗎?不管是贏是輸,我認為都很難受。」
雖然沒見過佛拉基亞的皇帝,但愛蜜莉雅覺得他非常可憐。
像是亞伯和迪克爾等人發起叛變,帝國的人跟著起舞,一起開始高呼要拉他下台都是。
愛蜜莉雅也曾學到,這幾年來佛拉基亞帝國之所以沒發生大型戰爭,是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功績。文森怎麼想姑且不論,至少他持續在努力製造出沒有戰亂的治世。
而這點卻被破壞,輸了的話國家將被搶走,贏了的話本身也要出面戰鬥。
「這就好像有人生氣時,就一定會有人覺得難過。」
因此愛蜜莉雅無法不覺得文森可憐。
可以的話,想跟他好好聊聊他是怎麼想的,討論怎麼做可以走到對大家都好的結論。
「──。原來如此,誰先誰後姑且不論,那個的生存方式會是如此也就能理解了。」
「咦?」
「意思是用不著懷疑,你們跟菜月•昴是同類。」
雙手環胸的亞伯這麼說,愛蜜莉雅靜靜屏息。
鬼面具後頭的黑色瞳孔閃動光芒,與之正面交鋒的愛蜜莉雅察覺了──果然剛剛想說的、感覺到的印象都沒有錯。
明明昴跟亞伯是同伴,在愛蜜莉雅等人闖入佛拉基亞帝國之前,都是互助合作的關係──
「──你非~常討厭昴嗎?」
「──」
「要是誤會了的話,我道歉。不過,我想沒有誤會。」
黑眼眯起,接受愛蜜莉雅提問的亞伯不出聲。見他反應如此,愛蜜莉雅沒有收回意見。
亞伯討厭昴。──愛蜜莉雅這麼覺得。
並不是因為亞伯文靜,某些地方像普莉希拉一樣高高在上。他跟奧托和迪克爾他們講話時,確實有所不同。
愛蜜莉雅認為,那個不同之處,就是亞伯對昴的嫌惡感。
「──迪克爾,跟開始高唱反叛之輩攜手吧。颳起更強的風,助長火勢。直到黑煙飄進帝都。」
「那樣好嗎?當初的目的是要拉攏『九神將』……」
「那終究是次要目標。重要的是令戰局得以成立。葛路比和莫古洛站的位置值得憂慮,但狀況已變。」
視線突然離開愛蜜莉雅的亞伯,開始對身旁的迪克爾下指示。
被無視的愛蜜莉雅心想,亞伯的意思應該是不打算再繼續剛剛的話題了。
他沒有回嘴是因為自己沒說中,還是因為其他理由呢?
不管怎樣──
「──可能會比預期的還要早前往首都。要繼續努力,不要鬆懈。」
──也為了與昴跟雷姆重逢,愛蜜莉雅一行人也沒有跟亞伯他們選擇不同道路,漸行漸遠的選項。
「愛蜜莉雅,要小心喔。不管去到哪裡,在這個國度,真正會擔心昴的就只有我們而已。」
在大廳對話完,再度進入沉睡之前,碧翠絲留下這句話。
雖然話題頻頻離題,但只要把焦點鎖定在昴身上的話,就很難說狀況對昴很友善。即使攸關性命的危機削減掉了一些亦然。
「身邊的人都爭吵不休的話,昴是沒法平心靜氣的。」
「是啊。」
不管被帝國哪邊的人抓到,昴都可以留住小命,這是奧托跟亞伯的推測。因為聰明人們是這麼想的,這樣的推測應該不會有錯。
不過,昴可曾乖乖按照大家所想的去行動嗎?
一旦旁人有危險,他馬上把自己的事擺在一旁,搶先行動。
他根本不會接受只有自己安然無事這種狀況。
因此──
「──我們果然還是要以昴跟雷姆為重,因此請大家記得,我們必須以此為最優先的行動準則。」
「為什麼要刻意對妾身宣告這點?」
「畢竟,要是都不跟人講就擅自去做的話,大家會很傷腦筋吧?」
事先好好傳達出自己的目標與方針,是很重要的。
要是沒講好自己吃晚飯前會不會回家,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親手做的佳肴就很有可能白費。
「昴也經常說報•聯•商很重要。雖然我不知道報聯商(註:ホウ•レン•ソウ,各取日文中「報告•聯絡•商量」的首字,發音同日文的「菠菜(ほうれん草)」,是日本企業常見的員工準則。)是什麼……」
「用那種模糊的知識為基礎,還真好意思拿來跟妾身說。妳的這種膽量,是身為半魔被迫害的經驗培育出來的?」
「不對,我想不是。在故鄉的森林被大家討厭的時候,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因此變得習慣,或是變得更堅強。」
在艾利歐爾大森林勉強度過的歲月,不管被誰講什麼,內心都會受傷。為了一點小事而期待,結果被背叛。反覆這樣的過程,始終學不會教訓。
因此,假如現在的自己看起來有稍微變堅強的話──
「這都是多虧了昴和大家的福。……出了森林,參加王選,體驗過許多重要大事,才有了現在的我。普莉希拉也是這樣吧?」
「少把妳跟妾身拿來相提並論。妾身打從出生起就是完美的。」
「這樣啊……不過,我也不會輸的。」
「是否符合說出口的話,便自己證明吧。是否能入妾身的眼角餘光,即取決於此。」
面對愛蜜莉雅下定決心的宣告,普莉希拉聳肩後這麼回答。
大廳的對談告一段落,送睡著的碧翠絲回旅館後,愛蜜莉雅就去找普莉希拉告知往後的方針。
東張西望了一陣子,在她離開市政廳的時候逮著了她。
本來以為她很忙,慶幸的是她願意聽自己講話。一這麼想,愛蜜莉雅就忍不住回顧過往。
「仔細回想,普莉希拉每次都會好好聽我說話呢。」
「哦~在妾身看來,是要開啟不愉快的話題了。」
「那就不說了?」
「可以,允許妳。繼續。」
閉上一隻眼睛的普莉希拉催促,愛蜜莉雅點頭。
離開市政廳,兩人並肩走在馬路上。不見隨侍舒爾特和阿爾,愛蜜莉雅左顧右盼尋找他們。
「從王選開始之後就這樣。普莉希拉妳雖然會說討人厭的話,也會打斷對方,可是都會好好和我說話。也會傾聽我在說什麼。」
「妾身也不能完全預測這個世界的一切。妾身對除了自己以外的嘴巴說了怎樣的戲言,豈會不感興趣?」
「是嗎?可是,我還記得我被安娜塔西亞小姐說『我沒打算跟妳說話』的事喔。」
「那頭母狐狸啊。」
「嗯。啊,但我可不是在說我對她有怨恨喔?」
斜瞄悠哉步行的普莉希拉,愛蜜莉雅回想跟安娜塔西亞的互動。
第一次是在王選會場,安娜塔西亞想把愛蜜莉雅給踢出討論圈。這種對待對愛蜜莉雅來說並不稀奇,她也沒有因此恨安娜塔西亞。
不過,要是說起她想表達什麼的話──
「──我後來,跟安娜塔西亞小姐成為朋友了。」
「──」
「正確來說,是約定要當朋友。王選結束後,就履行約定……不管一開始彼此究竟怎麼樣,這種事還是做得到的。所以──」
「該不會,是想跟妾身締結友誼吧?」
「嗯。不行嗎?」
與安娜塔西亞的成功經驗,讓愛蜜莉雅鼓起勇氣嘗試。
若拿安娜塔西亞跟普莉希拉比較,許多人都認為普莉希拉比較難以相處。可是,愛蜜莉雅不同。
對於欠缺人際關係的愛蜜莉雅來說,她對安娜塔西亞以及普莉希拉的評價幾乎相同。
因此,才能提出這種要求。
而普莉希拉面對這要求,從自己的胸前山谷間拔出扇子。
「看吧,果然迸出了連妾身都沒想到的戲言。」
嘩啦一聲張開扇子,她這樣斷定愛蜜莉雅的發言。
被這答覆稍稍嚇到後,愛蜜莉雅微微苦笑。見到她的笑容,普莉希拉眯起雙眼。
「怎麼著,戲言之後是純粹的戲弄?不管怎樣,都惹妾身不悅。」
「啊,不是不是,抱歉喔。我是有想到可能會被妳拒絕,但果然只有這種答案。明天我再問問看吧。」
「就算到了明天,妾身的答案也不會變。」
「不過,明天充滿未知吧。」
總而言之,勇敢挑戰並不是壞事。愛蜜莉雅這麼想。
當然,如果讓對方覺得厭惡,還是會擔心自己的印象在她心中變得更差了。
不過,若是一如愛蜜莉雅所想,普莉希拉──
「隨妳高興。」
「嗯,請讓我這麼做。」
即便嗤之以鼻地斷定這是無用之舉,但對方也沒以蠻力推拒。因為知道彼此的立場讓對方難以出手,便加以利用,總覺得自己成了個壞孩子。
不過,多虧如此,她沒有被推開,才能跟普莉希拉這樣聊天。
在愛蜜莉雅心中,這是自己與普莉希拉之間的關係很明確地──不,是格局更大的觀念改變了的證據。一想到這是受到誰的影響,胸口就溫熱起來。
「所以?痴痴等待妾身的來意,這樣就結束了?」
「沒有,還有一件事……不對,加上昴的話是兩件。雖然還有其他想談的事。」
「說到底,一開始的話題,為何要跟妾身說?你們所擬定的方針什麼的,只要不礙到妾身的路,就和妾身一點關係都無。」
「可是,普莉希拉跟亞伯和迪克爾先生很要好吧?你們好像會討論很多事,可以順便轉達給大家。」
「撤回前言。妳的戲言根本在妾身的想像之外舞蹈。妾身可幾乎不推翻出口的話喔。」
「──?這是可以高興的意思嗎?還是不行?」
被紅色目光秋波掃到,得不到回答的愛蜜莉雅撇唇。
八成是不歡迎,不過具體來說不知道哪邊有問題,就算想改正也無從改起。
普莉希拉跟亞伯和迪克爾感情好應該是沒錯的,那麼是希望她幫忙轉達愛蜜莉雅這邊的方針的想法錯了嗎?
不過,愛蜜莉雅還是認為,這比起自己一行人直接去講還要好。
畢竟──
「我不清楚能否跟亞伯打好關係……」
「呵。」
「普莉希拉?」
用敞開的扇子貼住自己嘴角,普莉希拉喉嚨輕聲作響。觀察她的側臉,結果她的眼角微微放鬆。
「連想跟妾身講話的妳都討厭那個,證明了那個的笨拙已臻極致。」
「呣,不是討厭他好嗎。只是覺得有點不知道怎麼應對。」
「意識到棘手和厭惡的要素,累積起來就叫做好惡。不過,你們會這樣評價亞伯也是當然的。──妳的判斷八成是正確的。」
「……普莉希拉妳也是這麼想?」
愛蜜莉雅問道,普莉希拉沒答腔。
不過,感覺這股沉默的意思是,普莉希拉認同愛蜜莉雅認為亞伯討厭昴的想法。
「普莉希拉知道原因嗎?妳跟亞伯他們討論到剛剛吧?」
「不巧的是,妾身之所以被留下來,與你們那邊的凡夫無關。凡夫的事完全沒有進入話題……不,在聽完毀滅魔都的大災之後,也不能說跟凡夫完全無關就是了。」
「魔都的……啊,那有跟夜鳴小姐講到話啰?普莉希拉的母親大人。」
在大廳對話時,兩人的母女關係曾經成為話題。結果因為處置露伊的事而被帶過,不過對當事人而言可就不會這樣了吧。
重逢的母女,當然會聊到這些事。
「不過,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普莉希拉也有一半的亞人血統……」
「蠢貨。少拿妳來跟妾身比。雖然覺得應該不至於,但會親近妾身,莫非是因為對此感到親近?」
「不能說沒有,不過錯了嗎?那麼,夜鳴小姐是養育普莉希拉的母親大人?是的話也很令人訝異。畢竟我也……」
「不要讓我說蠢貨那麼多遍,蠢貨。那也是妳的輕率推測。」
「咦咦?那不然到底是怎樣嘛?」
假如跟夜鳴是親母女,那普莉希拉體內應該也有狐人的血統,但她卻否定這點。
既然如此,代表是養母女的關係,可是也被正面否定。
身為半妖精的愛蜜莉雅是被佛爾特娜這位親姑姑給養育長大的,所以才會覺得跟普莉希拉在某些地方上一樣。
「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養育關係……那為什麼要稱她是母親大人呢?」
「妾身有必須告知一切的理由嗎?」
「當然沒有。不過妳不跟我說的話,我會非~常在意就是了。」
知道自己這樣很任性,但愛蜜莉雅還是向普莉希拉詢問真相。當然,就像交友的要求被拒絕一樣,被拒絕回答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過,普莉希拉卻只沉默片刻。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咦?」
「古老的故事啦。知道嗎?」
「嗯,我知道。因為佩特拉大小姐很喜歡這類故事。」
普莉希拉突然吐出的單字,聽得愛蜜莉雅訝異睜眼,同時點頭。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是遠古以前就傳承至今的古老故事之一,而且據說是佛拉基亞帝國起源的史實故事。
愛蜜莉雅也只是聽過梗概,不過聽佩特拉說「荊棘之王」是以前的佛拉基亞皇帝,這似乎就是他與名為愛麗絲這位少女的戀愛故事。
而遺憾的是,愛蜜莉雅被評論為還不懂故事情節的個中趣味──
「那個故事怎麼了?是普莉希拉妳喜歡的故事?」
「真是讀不懂脈絡的半魔。想也知道跟剛剛的對話有關吧。」
「剛剛的……普莉希拉和夜鳴小姐的母女關係,跟古老故事有關?」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攜手合作,將捲入許多種族的帝國內亂導向結束。然而,心意相通的兩人在結合之前卻遭到背叛,故事就此划下句點。」
「……好悲傷的故事喔。」
普莉希拉所說的故事摘要,令愛蜜莉雅垂下眉尾這麼說。
努力的人沒法獲得回報,會感到非常寂寞。就像現在佛拉基亞皇帝所處的現況讓人沮喪,故事中的兩名男女到最後一定也這麼想。
愛蜜莉雅這樣的感想,令普莉希拉先是吐了口氣。
「呵。可是,故事和史實不同。在歷史上,遭到背叛而失去愛麗絲的荊棘之王陷入瘋狂,將舉刀相向的狼人與土鼠人滅絕殆盡。少數逃脫的倖存者,只要在帝國被發現的話,就立刻處以火刑。」
「會生氣是在所難免……不過,現在這時代的人們……」
「跟現在人無關嗎。自己就是被迫害的半魔之身,卻還講得事不甘己。」
「────」
普莉希拉的說話方式鋒利無比,但面對這樣的惡言,愛蜜莉雅的皮膚可是鐵打般硬。只不過就算不會流血,被打還是會痛。
這件事之後再好好抱怨,不過順著這話題,愛蜜莉雅開始在意後續。
失去愛麗絲,向背叛者復仇後,荊棘之王怎樣了呢?
「荊棘之王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僅僅因憤怒而放任自己的話,還不能說是陷入瘋狂。因此,荊棘之王的瘋狂在那之後,轉向了他失去的愛麗絲。」
「轉向愛麗絲?」
意想不到的走向讓愛蜜莉雅抬起眉心,重複聽到的單字。對此普莉希拉點頭,紅色瞳孔望向天空。
感到焦急的愛蜜莉雅抖動嘴唇要求後續。
「荊棘之王,對愛麗絲做了什麼?」
「下詛咒。」
「詛咒?什麼……」
怎麼會對重要的人,而且還是失去後自己會感到萬分悲痛的人下詛咒呢?
不睬她的疑惑,普莉希拉講述了詛咒的詳情。
那便是──
「──不讓死去的靈魂回歸歐德•拉格納,反而再度帶回地面的秘術。」
「把死人的靈魂給?」
「是有聽過連死者都能復活的『不死王的聖禮』這種秘術的存在,但真實性令人存疑。然而,這個『荊棘束縛』可說是無止盡的渴愛所生出的詛咒。」
死人復活這種事也讓人驚訝,不過在這話題中,應該重視的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個被稱為「詛咒」的東西。
處置死去之人靈魂的方法,連在普萊迪斯監視塔,都因烙下人們生前記憶的「死者之書」而蔚為話題。
正是「死者之書」的存在,讓人篤信人類體內有靈魂。
「不過,帶走靈魂是什麼意思?指的是復活嗎?」
「沒那麼方便。死去的愛麗絲身體被撕裂,即便靈魂回歸也無法維持生命。打從一開始,『荊棘束縛』就沒那種力量。」
「既然如此,要怎麼做?沒有身體的話──」
回來的靈魂無處可去的話,那靈魂能去哪裡呢?
這樣的疑問,讓普莉希拉安靜地垂下視線。不再眺望天空,那對紅色雙眼緊盯她的藍紫色雙眸,然後──
「那還用說。靈魂既然沒法回歸歐德•拉格納的話,就會在沒接受原本處置的情況下回到地面,進入下一個容器。──可說是再度誕生,或是轉生。」
「──」
「只要詛咒沒解開,只要捆綁的荊棘束縛沒鬆開,死去的靈魂就能反覆回歸人世。不是幾次而已,而是無限重複生與死。──在這當中,夜鳴•魅時雨的前一個人生,正是妾身的母親大人。」
「──妳竟然是桑朵拉•班奈狄克,真叫人意外。」
「您才是,隱瞞普莉絲卡的事,人品真的是極其惡劣。」
冰冷堅硬的聲音互撞,在石砌房間擦出平靜熱度。
視線彼此交錯,謹慎地選擇用詞,像在探索對方內心的,是除去鬼面具裸露素顏的亞伯,以及讓煙管煙霧裊裊的夜鳴。
直到方才,普莉希拉還在現場。
不過她認為該說的話都講完後就立刻離開了。亞伯接受她這態度,但夜鳴的動搖沒有消失。
這也難怪。──魔都女主人也無法輕易接受親生女兒的轉變。
「彼此都被秘密主義擺了一道,就老實承認這點如何?」
「保密是有原因的。妳也能想像得到吧。」
「──。這倒是。」
聽了亞伯的回答,夜鳴垂下眼帘,抖著長睫毛,若有所思。
出其不意遇到普莉希拉,在她心中激出很大的波紋。因為那原本是絕不會實現,連期待的希望碎片都不存在的現實狀況。
可活生生的普莉希拉否定這點,出現在眼前,令夜鳴喜出望外的同時,對亞伯來說一定也是可怕的賭博。
因為,普莉希拉=普莉絲卡活著這件事,本來是不應該發生的。
而這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背後,一定有亞伯牽涉其中。
「您,到底做了什麼──」
「──我跟妳約定的,是解開那束縛的方法。假如妳想要其他問題的答案,我沒道理給予其他獎賞。」
「────」
亞伯正面拒絕夜鳴的質問。
他拒絕說出答案,要夜鳴把最大的心愿拿來放在天平上衡量。
經歷了無數次生與死,度過了綿長悠久的歲月,裡頭的靈魂一直看著世界。
即便連那個人的面容都幾乎想不起來了亦然,所以──
「夜鳴•魅時雨──不,被荊棘之王看上的愛麗絲啊。」
沒錯,隔了許多代繼承心上人血脈的男子,呼喚出很久很久以前曾被心上人呼喚無數次的名字。
「妳得更加努力。為自己的悲願,最重要的是──為了讓普莉絲卡•班奈狄克,讓妳本來失去的女兒活到未來。」
跟心上人完全不能比較的冰冷嗓音,這樣強迫夜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