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2

第一章『命運的惡作劇』

「──以上為飛龍來襲所造成的損害報告。」

奧托說完,拍拍手上資料。聽了他的說明後,愛蜜莉雅沉痛地垂下眉尾。

侵襲城郭都市瓜拉爾的「飛龍災害」──修復城鎮和照料傷患的工作花了幾天才算告一段落,這些結果剛剛被彙整起來。

從愛蜜莉雅的眼中來看,都市的狀況非常糟糕。

包圍都市的高聳城牆被破壞,城市裡頭處處都有從高處扔下來的大石頭。建築物的損害也很大,毫髮無損的不到一半。死亡的人數也不少,愛蜜莉雅一行人借宿的民宅就是二樓被毀、居民已經不在的房子。

「要是……」

再早一點趕到的話就好了。

後悔像利針戳向愛蜜莉雅的胸膛──

「要是我們早點到,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就別想了吧。」

看穿愛蜜莉雅心中所想,奧托果斷地明言。對此感到吃驚的愛蜜莉雅看到奧托用下巴示意窗外。

「那時候之所以允許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爾先走,契機在於飛龍群穿越我們頭頂。要是沒有那一幕的話,根本就不會有加緊腳步的選項。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沒有防患於未然的手段啰。這是因果關係的問題。可以站在那邊的話就不會站在這邊。所以為此心煩是不合理的吧。」

奧托緩緩搖頭這麼說,愛蜜莉雅聽了苦笑。

這種看法很現實,也很有他的風格,一定也是他安慰愛蜜莉雅的方法。對於這份體貼,愛蜜莉雅是覺得很開心,但──

「可是,還有其他的表達方式吧。剛剛的說法我就很討厭。」

撇過臉的佩特拉一副生氣的模樣。

坐在愛蜜莉雅身前椅子上的她,正被人梳理頭上的亮褐色頭髮,藉此把平常就有的可愛給打磨得更亮麗。雖是這陣子愛蜜莉雅被賦予的任務,但連在旅途期間都不疏於打理外貌的態度,也讓人對佩特拉感到欽佩。

明明昨天也在辛勤進行城鎮的復興作業,但每到新的一天都會重新打扮出新的自己。這是佩特拉的自覺和責任心所造就的。

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

「──被主人佩特拉大小姐這樣說,我也感到過意不去。」

就如奧托所說,目前潛入佛拉基亞帝國的一行人裡頭,佩特拉的角色是「身為僱主的大小姐」。

──大家尋找消失的昴與雷姆的行蹤,最後進入佛拉基亞帝國。

為了成功偷渡過境,過程曲折相當辛苦,不過到了帝國後也不能鬆懈。特別是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一旦身份曝光就很可能會開啟戰端。

為了迴避那樣的發展,一行人捏造了假身份和假目的。愛蜜莉雅也自稱是「艾蜜莉」,以護衛的身份與大家同行。

「而我必須保護的對象,就是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絲大小姐了。」

「我們來帝國的目的,終究是為了讓碧翠絲大小姐的身體復原……事實上,只要回收了關鍵就算實現目的,所以也不能說全是撒謊。」

「我明白,但總覺得這想法……啊,還是算了。」

「中途打住很叫人在意,說出來比較好喔。」

「是嗎?是說奧托先生是不是反映出老爺壞的一面?」

「早知道就不要問了……!」

看著奧托抱頭的樣子,愛蜜莉雅連忙收回剛開啟的話題。雖然本來打算跟佩特拉說一樣的話,但奧托看來十分厭惡。

由於愛蜜莉雅認為羅茲瓦爾的聰明非常可靠,因此認為有陣營里特別聰明的兩人一起出主意,非常讓人放心踏實就是了。

斜瞄痛苦不已的奧托後,愛蜜莉雅的注意力投向方才他提到的城鎮損害。窗外被破壞的市容如今仍然令人痛心,不過──

「多虧了嘉飛爾,城市裡的傷患減少很多呢。」

「那是毋庸置疑的。我認為還有佩特拉大小姐和法蘭黛莉卡小姐,當然艾蜜莉幫忙的功績也很大。」

奧托點頭答道,愛蜜莉雅這才放鬆僵硬的表情。

有嘉飛爾的努力、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幫忙,對愛蜜莉雅來說全都引以為傲。因為是她重要的同伴們的奮鬥。

「還有奧托。跟迪克爾先生他們討論時,你也非~常努力呢。」

「所幸迪克爾先生是明事理的人,所以辛勞控制在最小程度。要感謝偶然相遇並願意聽我說話的米傑耳怛小姐。」

「米傑耳怛小姐,很欣賞奧托先生的臉呢。」

「因為不曾被人這麼坦率稱讚過,所以非常不知所措就是了。」

舉起小拳頭的佩特拉微笑著這麼說,奧托苦笑。

愛蜜莉雅也交談過的米傑耳怛,是個十分強大又容易親近的女人。從剛認識開始就對一行人很友善,也很為他們著想。

可不知為何,她對奧托跟嘉飛爾的態度差很多,這點著實讓人在意。

「我知道她喜歡奧托的臉,但嘉飛爾明明也很可愛……」

「可能是因為嘉飛先生的眉心和鼻子常常擠出皺紋。還有就是,跟拉姆大姐分開後他就一直顯得很煩躁。」

「……我是不是應該什麼都別說?」

佩特拉把手指輕輕放在自己的挺鼻上,然後這樣評價嘉飛爾。

愛蜜莉雅認為嘉飛爾不斷轉換的表情也很可愛,所以希望米傑耳怛能夠好好觀察嘉飛爾。

且先撇開大家的閑談──

「不過,既然城市的整理告一段落了……」

「嗯。」

奧托點頭同意愛蜜莉雅的話,接著再度凝視窗外。他的視線盡頭是雖然受到損害,但仍舊屹立的都市顏面──都市市政廳。

聚集在那兒的,都是城郭都市瓜拉爾里有權有勢的人。

也就是說──

「終於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的對談了。」

就如奧托所說,推動事態發展的對話即將展開。

「說起來,你都還沒道謝咧,大叔。」

登上半毀的都市城牆,嘉飛爾朝著先到的人的背影這麼說。

老實說根本就不想跟對方搭話,但一看到背影便右轉離開感覺就輸了,而討厭輸的心情勝過了嫌惡。

說起來,為什麼是自己要折返呢?會承受不了尷尬心情而逃跑回去的人應該是對方,而不是自己才對吧。

因為這麼想,所以才會有開頭那番像小混混的台詞──

「──呿!」

對方回以大聲的咂嘴聲,讓嘉飛爾早早後悔自己的選擇。

做出無聊堅持的結果,就是品嘗到更加討人厭的感受,他能感覺到腦子裡的奧托都做出了「這也難怪啦」的厭膩反應。

就算不是這樣,對方也很討人厭。

先前,對方對自己的親人做出無禮行徑時,自己並不在場,不過之後光是聽人講述就夠讓人感到厭惡了。

這就是嘉飛爾對海因格•阿斯特雷亞的印象,沒有任何改變。

「──」

腰部系著一把漂亮的劍,身著輕裝皮鎧的海因格站在瞭望台上。

不過嘉飛爾判斷這樣的行為,與其說是為了守護都市的平穩,更像是為了讓人忽略自己閑得發慌和無處可去而做的耍帥舉動。

證據就是從他背影飄散過來的酒氣,以及倒在旁邊的空酒瓶。

在飛龍災害中,據說海因格勇猛應戰蜂擁而來的飛龍,但在面對「九神將」的時候卻吃下沉痛的敗仗。

儘管那個小不點舒爾特竭盡話語為海因格辯護,不過巫它卡它直率地說他「束手無策」,應該是事實吧。

證據就是嘉飛爾在都市裡頭為傷者施加治癒魔法時,海因格即是特別需要照料的重傷病患之一。他似乎被下了重手,若沒有嘉飛爾的治癒魔法的話,他現在應該還只能躺在床上才對。

「剛剛的咂嘴就是道謝的意思嗎~。跟本大爺所知道的常識差得可真遠呢,喂!」

邊鑒察對手邊口出惡言。

嘉飛爾也有輸過的經驗。正因為了解那股悔恨的心情,反而不會個性惡劣地刻意強調對方敗北的事實。

然而,一旦對方不盡禮數,就讓人想要挖苦。更何況嘉飛爾對海因格完全沒有好印象。

「這裡是帝國嘛~。或許有本大爺不知道的常識……不過你不是王國的人嗎,而且還是那個『劍聖』的父親。」

「────」

「本大爺也說過,那傢伙很了不起。既然這麼強,想必父母也不在話下,卻沒想到連個基本的禮貌都沒有──」

「──不管雙親多厲害,小孩子不見得也會那麼厲害吧。」

一直挖苦頭也不回的背影的嘉飛爾感到訝異。

還以為對方會繼續忽視自己,沒想到竟然出言反駁。就在驚訝之餘,依然連看都沒看他的海因格繼續說下去。

「反過來也一樣。沒有怪物的雙親就非得是怪物不可的道理。」

「你……」

「你啊,挖苦人的功力太低了。假如想要挑釁人的話,就學學普莉希拉大小姐吧。你這水準根本不及格。」

「呃啊!」

被人看穿想藉由挖苦來立於優勢,最後卻被華麗地反將一軍。

真正的挑釁是這樣才對。被人這樣回嗆的嘉飛爾口拙。要是對話就這樣結束,轉身離去的話才真的輸透了。

到頭來,嘉飛爾繼續堅持固執,在距離海因格有段距離的地方坐下,眺望沒有城牆的南方地平線,替毫無防備的都市化身為守備。

被無數飛龍攻擊,使得知名的城郭都市的城牆受到莫大打擊。

從高空投下的石頭造成極大損傷,崩塌毀壞的城牆雖然被緊急修補,但都市的防禦力依然顯著下降。

在這當中受到最大損害的,莫過於南邊的城牆。

最先被攻擊的西方城牆也是慘不忍睹,不過卻不能跟這邊比。因為不單城牆,是整個地區都被夷為平地。

「愛蜜莉雅大人……不對,艾蜜莉與那位普莉希拉公主跟『九神將』打過之後造成的。」

那場戰鬥之激烈,從眼底的慘狀就能明白。

大半建築物都不成原形,強大衝擊波掃平一切。

與「九神將」龍人的戰鬥,最後用白光划下句點──嘉飛爾也在都市內被那股衝擊波給蹂躪,之後愛蜜莉雅有跟他說明那是什麼。

「──龍之咆哮。」

雖然跟地龍、水龍和飛龍等都同屬龍種,但「龍」的存在高牠們一等。

每種龍的力量都可謂超脫物理法則,甚至只是吐氣而已就能掀翻一切。

要是沒有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聯手對抗,恐怕受害情況會更加嚴重。

「……不管在哪,本大爺都不走運呢~」

讚賞愛蜜莉雅的功績,順便也稱讚普莉希拉,不過苦澀卻盈滿胸膛。

因為沒有跟大家一塊兒去普萊迪斯監視塔,因此錯過了與「神龍」波爾卡尼卡面對面的機會。不僅如此,這次明明身在同個都市,卻沒能跟其他的「龍」接觸到。

若是套用昴的說法,就是簽運很差。

「──」

並不是因為沒能見識到自古就被傳承的存在「龍」,所以才鬧彆扭。

而是因為與強敵戰鬥並打倒對方,正是嘉飛爾的任務。打倒試圖挫敗陣營目的的人,方能說是完成武官的職責。

四處治療傷者,絕非自己的任務。

「進入帝國後,本來就已經沒幫上什麼忙了。」

偷渡進入佛拉基亞帝國後,嘉飛爾都沒幫團隊立下什麼功勞。

為了穿越國境需要有人牽線,這方面仰賴的是奧托的老家思文商會;路上跟這些牽線人起爭執時,是佩特拉站出來進行談判。

之後,一進入帝國就立刻發生問題,這邊是法蘭黛莉卡運用自身血統來打開局面,要說嘉飛爾有做的,就只有打倒擋路的對手,迫使對方改變想法。

但至少,在城郭都市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黑髮戰乙女「夏美•舒瓦茲」的名字帶給一行人希望,想說來到這兒就可以和昴重逢──

「跟首領擦身而過之後……徹底走霉運,都開始覺得這全是本大爺的問題了哩……」

當然,嘉飛爾知道這是不必要的被害妄想。

就跟一行人經歷了大冒險才來到帝國一樣,飛到帝國來的昴一定也有過大冒險。

連被拋在這裡都還被捲入大事,完全就跟嘉飛爾所認識的昴一致。

「──在帝國的頂峰進行對決,鬧得可真大啊,首領。」

牽連城郭都市──不,是將席捲整個帝國的大戰亂預兆。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被捲入並置身在這種歷史性的大災變正中央?但是嘉飛爾認為,這也是昴以自己的風格走出的結果。

他拚命地想要回到同伴們所在的王國,與途中邂逅的人們掏心掏肺,無法對他們視而不見,於是走到現在。

聽說他現在,前往位在東南方的大都市跟權位者交涉去了。

不管成功與否,只要能平安歸來就好──

「──喂,小鬼。」

「嗄~?」

「從剛剛就一直卡卡卡的吵死了。就不能安分地閉上嘴巴嗎?」

嘉飛爾正在思考時,突然被海因格這樣譴責。

紅髮男子不爽地瞪過來,咧開嘴巴用手指示意犬齒。咬響牙齒是嘉飛爾的習慣,他就是對這習慣有意見。

「哼!為什麼本大爺非得照你說的去做啊~?既然覺得刺耳,應該是你自己要消失吧。」

「嘴上不饒人的小鬼,就是要惹人嫌?先到的是我,搞清楚這點。」

「──!被『九神將』嚇到的傢伙,少在那邊囂張了!」

討厭跟剛才一樣的下場,嘉飛爾怒嗆回去。

說出口後,嘉飛爾有自覺自己講出了很過分的話。但這是對方自找的,自己沒必要為了這種程度的回嘴感到歉疚──

「……嗯,對啊。我怕了。所以說,才會這樣。」

「大叔……?」

「惹普莉希拉大小姐不高興,所以酗酒。唉呀,真是沒藥救了。」

然而海因格回覆的話卻相當虛軟,讓嘉飛爾十分困惑。

啜飲手上的酒瓶,海因格低聲詛咒世界──不,像是在詛咒自己。態度就像是被世界本身拋棄而自暴自棄。

「……對手是帝國最強的『九神將』,大叔打不贏是很正常的吧。」

不忍他那悲愴的樣子,所以口出安慰。

明明是自己先開嗆的,現在哪來的顏面講這種話。剛剛才在罵他輸給「九神將」,現在又安慰他輸了很正常。

前言不對後語,根本構不成安慰。假如自己是海因格的話,被人講了同樣的話,八成會暴跳如雷。

但是海因格卻對這安慰露出卑下的笑聲。

「雖然不會贏,但有要完成的任務。尤其是跟著普莉希拉大小姐祈求能得到點零頭好處,就更是如此。……呵呵,真是傑作啊。」

「你說,傑作?」

「追了十幾年的東西穿過指縫離開。不管去到哪,尿失禁的本質都不會變啦。」

一開始自嘲就停不下來的海因格,讓嘉飛爾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最初,由於他在水門都市的惡劣行徑,因此嘉飛爾對他只有厭惡與同仇敵愾心。現在卻因為這簡短的對談和咒罵而大幅改變。

在這裡的,是一個軟弱疲憊的可憐男子。

他口吐的惡言是對準自己和他人的利刃,鋒利得叫人痛心。假如只是針對他人的話,那嘉飛爾只要輕蔑他就能了事。

但在知道那也瞄準他自己後,就覺得煩悶。

「講那什麼話,是你自己墮落成這德性。你還活著吧。既然這樣……」

「……為什麼我還活著啊?」

「──!在救你的人面前,真虧你能講出這種話欸!」

一直自暴自棄的話語,終於招惹了嘉飛爾的憤怒。

對於這樣的反應,海因格只是瞄他一眼,接著才一副想通的表情自言自語。

「哦~這樣說來,治療我的人是你啰。下次要留意啊。」

「啊~!?」

「對討人厭的傢伙見死不救、不留後患的機會,可別再錯過啰。」

聞言,嘉飛爾覺得視野一片通紅,回過神時,他已經抓住對方的領口,近距離瞪視渾身酒臭的男子的臉。

啪鏘。酒瓶掉到城牆下方,破裂粉碎。身體被硬拉起來的海因格用目光追隨離手的酒瓶下落後,發出嘆息。

「很可惜耶。」

「王八蛋,你要說的就只有這句?」

毫不抵抗的海因格,用有氣無力的目光回視嘉飛爾。

一點霸氣都沒有的藍色眼珠,和曾跟嘉飛爾交談的萊因哈魯特,以及共同穿越死線的威爾海姆應該系出同源。

然而,嘉飛爾卻不覺得是一樣的。

要怎麼做,人類的眼神才能混濁到這種地步?

這對眼眸深處蘊藏的情感,是用了多少歲月去貶低而成的呢?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你才會有這種眼神?」

面對「九神將」吃了敗仗,惹普莉希拉不高興。這是海因格說的。

實際上的情況不明,不過因為無法應付「九神將」就譴責他實力不足,未免也太過無情。

至少在連戰鬥機會都沒能碰到的嘉飛爾眼中是如此。

而嘉飛爾的視線和話語,讓海因格的眼神微微搖晃。

接著──

「──老婆。」

儘管有喝酒,吐出沙啞聲音的海因格嘴唇依舊乾燥無比。

不過,總算聽到有意義的話了。嘉飛爾等著接下來的話,但是這期盼沒能達成。

「馬車。」

「啊?」

被揪住衣領的海因格,目光跨過嘉飛爾直往後頭看。當話語結出意義的瞬間,嘉飛爾也不得不轉頭看過去。

為了抓住海因格,於是背對著都市南側──該處的地平線遠方,有東西沿著幹道行進,可以看出是正在接近這裡。

還很遠,分不出是馬車還是龍車,不過是嘉飛爾所期盼的東西。

「喂,放開,小鬼!」

雙眼因期待和興奮而閃耀的時候,被酒臭味給吐個正著。嘉飛爾一皺起臉,海因格就扭動脖子逃離他的掌控。

「你期望的人來了吧。趕快去迎接如何?」

海因格退後,瞪著嘉飛爾看。面前的已經不是差點吐露心中所想的男子,只剩下散播難聽話和揮灑嫌惡的可恨中年人。

不管是物理還是精神上,嘉飛爾都覺得東西從指縫間滑走了。

「……你這王八咧?」

「既然負責監視,看到什麼的話就要報告是份內工作吧。就算有點醉,這點事還是不成問題的。……反正也加不了分就是了。」

海因格揮揮手,步履蹣跚地轉身背對嘉飛爾。

有一瞬間迷惘要不要叫住他,但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海因格說的沒錯,嘉飛爾整顆心已經在地平線那邊了。

「錯過機會可會很悲慘喔?會一直巴著最後的話不放。」

留下這句話後,海因格就先行跳下城牆。很意外地,他平安降落在都市的地面上,接著踉蹌地走向城市中心。

最後那句話,跟聲音裡頭真切的情感,像根刺般扎在嘉飛爾心裡彰顯存在感。

「可是,現在──」

把那根刺給擱在一旁,跳向跟海因格相反的方向。

在都市外頭著陸,順著彎曲膝蓋的勢頭開始拔腿狂奔。腳底踢爆地面,以超越風的速度筆直跑向接近的影子。

「首領……!」

從銳利的齒縫之間,透露難以壓抑的感慨。

想到愛蜜莉雅、碧翠絲和佩特拉她們的心情就有點猶豫,不過自己也是非常期盼與昴再會的人。

因此把急切的心情化為腳勁,以迅猛之姿沖向馬車。

再一下子,只要再跑個幾十秒,就能跟昴重逢──

「──啊?」

然而,幾乎溢於言表的期待卻因突如其來的感受而轉為困惑。

原本拋下風的速度也變緩,馬上就被風追過。不僅如此,速度還慢到被風以外的所有東西給超越,最後站住不動。

嘉飛爾翠綠的雙眼中,凝視著從地平線那一頭奔過來的馬車──不對,是多輛馬車和牛車正在衝過來。

「這、這傢伙……」

以為鐵定能跟昴打照面的嘉飛爾眨眨眼。

眼前的光景,考量到昴他們當初離開城郭都市的目的的話,就會得到一種可能性,但此時的他思緒沒有想到那麼遠。

不管怎樣,因這件事大吃一驚而停下腳步時,前往都市的團體領頭者、由帥氣疾風馬拉的馬車就這樣靠到他旁邊。

然後──

「──你在發什麼呆。既然是都市的使者,那就有該做的事吧。」

沒錯,從馬車探出臉的鬼面具男子,讓嘉飛爾倒抽一口氣。

「法蘭黛莉卡小姐,辛苦了。」

在感到疲憊和口渴時有人輕輕遞上紅茶,香氣讓法蘭黛莉卡微微驚訝的同時,她看向對方。

柔和面容綻放微笑慰勞她的,是個要低頭看的男性。

原本身形修長的法蘭黛莉卡就比大多數的男性還要高,但眼前的人即便是與一般女性相比,都還是矮個頭的嬌小人物──不過心胸卻跟身高相反,相當寬厚,這幾天下來,法蘭黛莉卡已經對他印象深刻並抱有好感。

「──迪克爾大人,謝謝您的體貼。」

都市市政廳最頂樓,在一群忙碌辦事的人當中,男性──迪克爾•奧斯曼親手泡好並獻上紅茶,法蘭黛莉卡感激接過。

輕柔溫潤的香氣鑽進鼻腔,令她忍不住微笑。

原本這種工作應該是由身為女僕的自己勝任,可是法蘭黛莉卡現在在帝國被分派的職務,卻讓她對於去從事自己早已習慣成自然的工作感到躊躇。

表面上,在帝國的法蘭黛莉卡是重要人物的護衛──現在想想,因為奧托和嘉飛爾的人設沒變,其實沒必要連她都要脫離女僕這職業,不過卻察覺得太慢了。

因此她便老實享用現場背負重責大任的指揮官所泡的熱茶,輕輕滋潤舌頭和喉嚨。

事實上,正因為迪克爾率先出手,才會知道他的泡茶功力如此高明。

「帝國的『將』,也很擅長這種事情呀。」

「哈哈,能被誇獎我很光榮。不過,其他的『將』泡的茶,味道可就難說了。我的情況,是被老家人數頗多的親姊妹們給鍛鍊出來的。」

「原來。那麼可得感謝迪克爾大人的姊妹們呢。連在這種忙不迭的狀況下,都能讓人享受到茶的美味。」

「是的,畢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會在哪天派上用場……當然,為了法蘭黛莉卡小姐這樣的美人,會比為家人準備更用心。」

迪克爾講得順暢的這段話沒有任何居心,因此法蘭黛莉卡也自然地接受這份稱讚。

他的話中沒有虛假,是因為跟人數頗多的姊妹們一起生活過的影響吧。他讚美女性的態度裡頭有著深深的欽佩,甚至到了會讓人感到肉麻的地步。

一開始,聽到綽號是「漁色」的人物就是這個都市的代表時,她明明還相當緊張,抱持著警戒去接觸的。

「要是艾蜜莉、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絲大小姐有什麼事的話就傷腦筋了。」

不過,在跟迪克爾本人親自見面後,這份擔憂就被拂去了。

遭受飛龍災害而陷入混亂的都市裡頭,卻有外人幫忙救助性命,可能是這層好印象使得迪克爾他們爽快地接納了法蘭黛莉卡一行人。

也要謝謝一抵達都市就立刻去找城鎮代表者說話的奧托,他的判斷非常正確。

「聽說一見到米傑耳怛大人就立刻攻陷了,這種時候的奧託大人真的很可靠呢。」

要是奧托本人聽到,可能會尖叫出「我覺得這話有點語病耶!」這樣的感想,不過法蘭黛莉卡靜靜點頭。

雖然這樣想,但因為有奧托,自己受益匪淺。

畢竟依現狀來看,愛蜜莉雅一行人裡頭的年長者法蘭黛莉卡跟奧托兩人責任相當重大。──因為羅茲瓦爾跟拉姆正和他們分頭行動。

「──」

為了在帝國搜索昴跟雷姆兩人的下落,偷渡進來後,大夥就兵分二路行動。

分別是羅茲瓦爾跟拉姆兩人,以及其他六人。

愛蜜莉雅隊的人負責詳細打聽,另外兩人則是前往據說與羅茲瓦爾有交流的帝國貴族那兒。

原本就掌握不到羅茲瓦爾與誰親昵交流,但法蘭黛莉卡怎麼也沒想到他的手竟然伸進了帝國。

不管怎樣,因為有拜託熟人這個選項,於是羅茲瓦爾前去交涉,六人隊這邊則是從其他方面搜尋昴跟雷姆。

結果就是,法蘭黛莉卡和奧托的任務變沉重了。

「雖然愛蜜莉雅大人很振奮,認為自己也得拚命努力就是了。」

一想到自認為年紀最大,於是洋溢著幹勁與責任感的愛蜜莉雅有多積極,她就忍不住微笑。要是愛蜜莉雅陣營嚴格遵守年資與輩分制的話,那最年長的就是帕克與碧翠絲,再來便是愛蜜莉雅了。

跟昴分開後無法補充瑪那的碧翠絲為了抑制損耗,於是進入「節能」狀態,大半天的時間都在睡覺。也因此,第二年長的愛蜜莉雅才會熊熊燃燒著幹勁。

看在她這麼積極的份上,一行人將最終決定權委由愛蜜莉雅,就這樣繼續尋找迷路的同伴。──聽到讓人懷疑的傳聞,也是在那段過程。

「向帝國揭竿起義的叛軍,跟支撐叛軍首腦的黑髮少女……」

一聽到該名女姓名叫「夏美•舒瓦茲」,法蘭黛莉卡因為不明白其中涵義而導致思考完全停滯。

怎麼會有人的名字跟自己認識的人一樣呢?就在混亂時,是奧托解開了謎題,說明了那個名字其實是昴要傳達的信息。

『因為那個人,以為男扮女裝就是萬能解方啦……實際上,這好像還真的有點幫助,結果反倒更加助長了這種想法,一想到這就覺得擔心啊~』

表情介在驚訝與理解之間的奧托,表達了意見。

昴也擔心會造成王國與帝國間的衝突,所以才想要隱瞞身份。一行人最後得出這個結論。另外,只有愛蜜莉雅直到最後還在問:「為什麼要用『夏美』這個名字……?」她還是對使用認識的女性名字一事感到奇怪。

無論如何──

「要不了多久,夏美小姐也該回來了吧。艾蜜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的希望,終於要實現了。」

「──嗯,真的呢。」

迪克爾朝享受著茶香,陷入沉思的法蘭黛莉卡點頭。

夏美•舒瓦茲的真實身份就是愛蜜莉雅一行人認識的昴,這點已經經過確認,也預期不久就能與他重逢。

問題是團隊在找的另一人雷姆,現在已經──

「……要是我們能好好保護住雷姆小姐就好了。」

「這種狀況不勉強。不會有人譴責迪克爾大人和其他人的。當然是有點可惜就是了。」

見迪克爾垂下眼帘這麼說,法蘭黛莉卡緩緩搖頭。

在找的兩個人的確都曾待在城郭都市。只不過昴外出去和其他都市談判而跟大家擦肩而過,雷姆則是在那場飛龍災害中被擄走。

據說是為了逼侵犯都市的「九神將」撤退,所以她自願當人質。

「──。才醒來沒多久,就讓人確定她真的是拉姆的妹妹呢。」

擔心雷姆安危,同時法蘭黛莉卡道出這層印象。

由於「暴食」大罪司教的權能,法蘭黛莉卡根本想不起「名字」被奪的雷姆的一切。至少,不記得跟醒著的她有過任何交集。

她所知的就只有昴的口述,以及外表跟雙胞胎姊姊拉姆一模一樣而已。不過膽子大這點似乎也跟拉姆一樣。

不然的話,就不會連面對「九神將」也依舊毫不退讓進行談判,拯救這個危急存亡之秋的都市了。

而既然接納了談判條件,對方就有理由讓雷姆活著。

按照邏輯思考從而得以這麼相信,至少是個救贖。不然的話,法蘭黛莉卡等人應該要立刻出發去追查雷姆的下落才對。

當然,說真的,其實現在也很想立刻衝出去找人。

「拉姆在的話,現在……不,那孩子很聰穎,誰知道呢。」

不好說,這是熟悉拉姆的法蘭黛莉卡的想法。

拉姆很聰明,但也情深義重。法蘭黛莉卡知道昴每晚都會去看雷姆,而拉姆去妹妹房間的次數與他同樣頻繁,甚至遠高於他。

想讓她們姊妹重逢。──因為不管有多傲氣,拉姆都是自己可愛的小妹。

「法蘭黛莉卡小姐,請不要想太多。都市的狀況算是告一段落。終於可以商討未來的事了。」

擔憂手輕貼胸膛的法蘭黛莉卡,迪克爾這麼說。

如他所言,侵襲城郭都市的飛龍爪痕終於堵上,狀況已經整頓到能夠討論往後事宜了。當然,未來的發展端看討論的方向──

「──迪克爾二將!」

就在準備要回應迪克爾的時候。

尖銳卻又不同於急迫的緊張嗓音響徹市政廳。衝上樓梯跑過來的人,是迪克爾的部下。

「什麼事?」迪克爾轉身問道,部下來到他面前,一掌一拳在胸前貼合。

「跟您稟報。都市南方有多輛馬車到來,全都是來自魔都。」

「──!魔都的。那麼!」

聽到這則報告,法蘭黛莉卡忍不住身體前傾。平常的話會為此感到害羞,但現在卻顧不得那麼多。

這樣的反應,讓迪克爾也深深頷首。

「回來了嗎?不愧是不浪費時間的尊貴人物。立刻通知普莉希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她們。」

「遵命!」

聊到的人歸來,這份吉報連帶讓法蘭黛莉卡激動不已。

方才因擔心雷姆安危而消沉的心情稍微重新振作起來。至少,應該算實現了一半的目標。

「真是太好了,法蘭黛莉卡小姐。」

見她放心撫摸胸膛,迪克爾也溫柔微笑說。

「是啊。」聽他這麼說,法蘭黛莉卡也想回以感激。

但是──

「──二將,其實有個問題。」

帝國兵搶先一步打斷法蘭黛莉卡的話,而且還用讓人不安的話語開頭,法蘭黛莉卡忍不住屏息。

迪克爾似乎也同樣被激起擔憂,目光投向低聲這麼說的部下,語調稍微壓低,質問道:「怎麼了?」

對此,部下猶豫了一下,然後──

「雖是來自魔都的馬車,但卻沒有夏美•舒瓦茲小姐的身影……據說她在卡歐斯弗萊姆下落不明。」

沒錯,命運殘酷地宣告惡作劇還要持續下去。

喘著氣,小心不要晃到懷中女孩的頭,飛也似地奔跑。

許多人從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搭乘馬車,抵達了都市南部。聽到這消息,愛蜜莉雅就為了期盼已久的重逢而舞動銀發。

「馬上就能見到昴了,碧翠絲……!」

在愛蜜莉雅的臂彎里閉上眼睛陷入沉眠的女童──正是碧翠絲。

要讓為了抑制消耗而長時間睡眠的她醒轉,先決條件就是碰觸有契約關係的昴,從他那兒得到瑪那。

昴的體質也是不將體內的瑪那給碧翠絲就會有狀況,所以兩人可謂根本是命運共同體。

平常總是感情好手牽手讓人看了忍不住微笑的關係,卻在昴飛到帝國以後硬生生被拆散,於是造就了這嚴重情況。

必須儘快讓昴跟碧翠絲黏在一塊兒。

而且──

「──昴。」

愛蜜莉雅本身也想早一刻確認昴平安無事。

這次這麼沉不住氣,是自帕克單方面違反契約擅自搞失蹤之後──不,比那次還要更嚴重。

帕克一個人應該是不要緊,但昴可就不是這樣了。

如果沒有一個能夠了解昴的人陪在他身旁的話。

「嗚嗚~對不起!」

用力睜開閉上的雙眼,愛蜜莉雅設下捷徑,前往面前的市政廳。

其實應該要從入口進去,走樓梯到最頂樓,但因為心急如焚,於是直接在腳底做了一個冰之立足點,搭乘直接從地面往上升的冰柱,抱著碧翠絲一口氣扶搖直上。

雖然嚇到了警衛和市民,可是實在是忍不住了──

「昴!」

「呣,艾蜜莉嗎。」

冰柱一來到最頂樓的高度,愛蜜莉雅就跳進建築物內。

都市市政廳裡頭已經聚集了相當多人,每個人都被她的氣勢給嚇到。在這當中,泰然自若接受她登場方式的,就是強力目光給人深刻印象、單腳是義肢的女性──率領貅德拉格之民的米傑耳怛。

她用木製義肢的尖端敲地面,眺望愛蜜莉雅身後的冰柱。

「把魔法用在很方便的地方呢,和我們從根本上就不同。」

「嗯,因為非~常趕……啊,抱歉嚇到各位了!呃,那個,我馬上弄掉。嘿咿!」

米傑耳怛表露出佩服,愛蜜莉雅連忙將冰柱分解成瑪那。

在王國內,用魔法這樣做很普通;但在帝國,魔法使者本身就少之又少。雖然聽說在帝國,好戰的人很多,不過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大部分的情況,只要在對方使用魔法之前先行打倒就結束了。」

「這點我也認同。可是不能和對方離得太遠,僅限在近處。」

「那時候就輪到我的弓箭出場。雖說論使弓手腕,塔立塔比我還高明。」

米傑耳怛微笑這麼說,愛蜜莉雅也笑著回:「這樣啊。」

「塔立塔」這名字聽到很多次了,這人應該是米傑耳怛的妹妹。這位讓米傑耳怛引以為傲的妹妹,先前離開了瓜拉爾,跟昴一行人一起前往位於東南方的魔都──

「──!對、對喔。去南方的人都回來了吧?」

剛剛腦袋被其他事吸引了注意力,不過自己不惜使用魔法縮短時間趕來的理由就在這兒。

重新抱好碧翠絲,同時環視最頂樓的大廳。

處處可看到沒見過面又身穿旅裝的人,這是他們搭乘馬車抵達城郭都市的證據吧。

「昴!你在嗎!?大家都來接你啰!奧托和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也馬上就會到!」

四處張望,在眾人中尋找盼望見到的黑髮少女。

在借住的民宅中一聽到有馬車隊抵達都市,愛蜜莉雅就激動地抱起碧翠絲,搶在佩特拉和奧托以前趕到市政廳。

他們兩個,一定也正急匆匆地跑來市政廳見昴。

心情跟他們一樣,但氣喘吁吁先到的自己很狡猾。明知如此,還是想早點見到昴。

碧翠絲也一樣,不過自己跟昴──

「──!昴!」

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拍打,愛蜜莉雅反射性轉頭。

因為反應太大,拍她肩膀的人嚇到眼珠子都快彈出來了。不過在後面睜大雙眼的人,並不是她在找的昴。

「艾蜜莉……」

「啊,法蘭黛莉卡……妳先到啦。呃,那個……」

感到尷尬的愛蜜莉雅,不知道該做何表情。

當然,法蘭黛莉卡也很擔心昴,所以先待在市政廳也沒啥好奇怪的。

「那個,妳跟昴說過話了嗎?妳看,我想讓碧翠絲跟他見面。我也有話想跟昴說,不過還是先讓碧翠絲……」

「──。我有件非得告知您的事。」

「咦?」

面對為自己的急躁找借口的愛蜜莉雅,法蘭黛莉卡漂亮的翠綠雙眼略微往下看,說話的聲音也很低沉。

不懂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態度。

「啊,嘉飛爾……」

看過去,已經在市政廳的不是只有法蘭黛莉卡,還有嘉飛爾。加上慢一點到的佩特拉他們,來到瓜拉爾的愛蜜莉雅隊就全員到齊了。

大家都來迎接分開很久的昴。

沒錯,愛蜜莉雅明明非常期待重逢──

「很遺憾,昴大人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當地再度行蹤不明。……回來的馬車中,都沒有昴大人的身影。」

法蘭黛莉卡做出十分難受又悲傷的報告。

「老哥和雷姆醬被帶走了?怎麼一回事啊~!?」

瞪大圓溜溜的眼珠,女孩邊跺腳邊叫喊。

她的金色長髮部份綁成辮子、部份綁成馬尾,用頭上許多結造就獨特髮型。看起來年方十二、三歲的女孩一臉困惑,環視周圍的大人。

地點是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市政廳。聚集在最頂樓大廳的人,不是跟這都市有關,就是跟帝國動亂有關。

在這場動亂中,為什麼陣營的人會被卷進來?這件事讓奧托•思文很想抱頭大叫。

現在可是在面對高舉被劍貫穿之狼國旗的帝國人,所以不可以展露出軟弱面,因此表情事先綳得老緊就是了。

「回來就看到市容亂糟糟的,連牆壁都沒了,很嚴重耶!而且連老哥都不見了,我嚇到眼睛都轉圈圈啦~」

「啊~嗚~」

用腳用力跺地的女孩說著說著,眼珠和腦袋還真的轉了起來。身旁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童也是金髮,被她影響,跟著發出呻吟聲。

兩名女孩的控訴,讓大人們難掩不知所措和困惑。

這種狀況確實需要有人出面協調,但奧托一直在考慮是否應該插手,同時受制於一種莫名的糾結而沒有採取行動。

「……那個在呻吟的小孩,好像在哪裡……?」

在率先發聲的女孩身旁發不出有意義語句的女童,奧托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自己基本上不會忘記交談過的人,可如果是爛醉如泥的情況下,那記憶就會模糊。在愛蜜莉雅陣營工作後就極力避免過量飲酒會失憶的地步,但說不定還是在酩酊大醉的時候遇見這女童的?

「欸,老哥他們還好嗎?有誰知道嗎……」

「──在那之前,可以先讓我確認一件事嗎,小姐?」

「嗯?什麼事什麼事,迪克爾親?」

撇開沉思的奧托,跟女孩搭話的是都市代表迪克爾。

奧托已經跟他交談過數次,視他為可信任對象。至少,在帝國里能夠靠講話溝通的人實屬難得。

迪克爾皺起粗眉,從上往下眺望女孩。

「假如我的認知沒錯的話,小姐妳是否是米蒂安小姐本人?」

「咦?是啊,怎麼啦?這種事一看就知道吧。」「嗚~!」

手插腰挺著胸膛的女孩──被人喚作米蒂安的她,身旁讓人想不起來的女童也做出相同動作。

這話讓迪克爾面露困惑,目光轉向米蒂安身旁另一邊的人物。然後──

「──亞伯殿下,這是?」

「奧爾巴特•丹克肯的術技導致的。她剛剛的回答沒能切中問題核心,在於本身的素質,而不是因為變成這模樣才導致。」

「原來如此,是奧爾巴特一將做的。……幸好各位平安無事。」

「假如這樣子還能說是平安無事的話。」

聽了解釋而一臉釋懷的迪克爾,手輕扶下顎。讓他這樣的人物淡然抱胸,瞥了米蒂安一眼。

「留下來的人很困惑喔。被妳縮小的樣子嚇到了。」

「人家?……啊!對喔!抱歉、抱歉,因為我已經習慣自己縮小的模樣了!各位,我變小了喔!跟小昴一樣!」

小小的身體舉起手,米蒂安向大家說明自己的狀況。奧托就算聽了還是不懂,不過其他帝國人散發出理解的氣息。

這邊不理解確實與信息不足有關,但奧托一行人可沒聽漏剛剛的發言里有不能錯過的內容。

「──昴。」

「嗚啊嗚……」

跟細聲呢喃同時出聲,可能雙方要表達的意思相同。

跟之前的呻吟很明顯有區別,發出有意義聲響的是米蒂安身旁面露消沉的女童。而且,跟她發出相同意義辭彙的是──

「妳也在擔心昴嗎?」

是擔心女童模樣的愛蜜莉雅。

抱著睡在懷中的碧翠絲,聽到從魔都歸來的人當中沒有昴,心情因此特別消沉的其中一人。

跟她和佩特拉相比,奧托的沮喪根本不值一提。但並不是基於內心有預感或許這次的重逢不會那麼順利之故。

無論如何──

「嗚~。啊~嗚。」

「不,我不認為是妳的錯喔。昴不在了確實讓我非~常沮喪,可是,現在不是憂慮的時候,因為昴比我們更辛苦。」

「嗚……」

「在擔心嗎?謝謝。妳也很不好受呢。」

愛蜜莉雅可以跟沮喪的女童溝通。

雖然女童的嘴巴講不出任何有明確意義的辭彙,但愛蜜莉雅似乎聽得懂,確實看著她的雙眼,互相交談。

她們的對談述說了沮喪愛蜜莉雅的決心,使得奧托不禁感到安心。但是──

「──想不到,菜月•昴的同伴竟然遠道而來。」

聲音像是一股冰冷乾燥的風,從某處吹過大廳。

愛蜜莉雅抬起視線,看向出聲的人物──方才跟迪克爾和米蒂安交談、臉戴鬼面具的男子。

用鬼面具遮住臉的黑髮男子目光逼人,愛蜜莉雅眯起藍紫雙眼。

「你也是昴的朋友?」

「我沒有朋友。那個也不認為我是。不過是在前往目的的路上聯手的交情罷了。」

「那,就是同伴啰。剛剛聽到你被叫亞伯,莫非你就是迪克爾先生先前提到的人?」

男子的答覆堅決又強硬,愛蜜莉雅不為所動,把話題拋向迪克爾。對此,迪克爾點頭道。

「是的。這位正是率領我方的大人物,亞伯殿下。自始自終,我不過是按照這位大人的指示接管都市而已。」

「要這樣講,損耗程度相當大呢。」

「……真是無顏面對您。」

迪克爾苦著臉,為都市遭受的損害向男子──亞伯深深一鞠躬。

愁眉苦臉的面容不是不滿他這番不講理的斥責,而是悔恨自己能力不足的自責。

當時剛好在現場的奧托認為,在那種狀況下,都市之所以沒有全毀,都要歸功於以迪克爾為首的所有人都善盡職責──

「亞伯親,不要講那麼壞心的話啦!大家都很努力了!」

「可是哥哥被帶走,妳不也覺得生氣?」

「老哥也是努力過才被帶走的!老哥要是沒被帶走的話一定會很糟糕啦!不愧是老哥!被帶走了也那麼帥!」

亞伯出言挖苦,但米蒂安卻氣勢十足地咬住他。

按照對話的走向來看,她哥哥應該就是跟雷姆一塊兒被帶走的男性旅行商人吧。據說是個性柔和、讓人感到親昵的美男子,這是米傑耳怛說的。

再聽枯納和禾力的話,看樣子該名男性和雷姆被帶走這件事,成了敵人「九神將」決定撤走飛龍的關鍵因素。

也就是說,米蒂安為哥哥說的話,雖不中亦不遠矣。

當然這些事情,剛從魔都回來的亞伯是不會知道的──

「迪克爾,剛剛的話不必在意。畢竟,你的對手是瑪德琳•恩夏爾德和飛龍群。在沒有放棄都市的情況下,你的作為值得好評。」

「──!小的備感光榮。」

毫無滯礙的流暢話語,並不是被米蒂安的說服給打中心坎。

而是原本就準備好要對迪克爾說的話。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因瓜拉爾的損害責備他吧。

「……亞伯親,性格惡劣!」「嗚~!」

「夠了。」

雙手環胸傲立的亞伯,受到米蒂安和女童從左右兩旁責罵。被兩人糾纏扯袖戳腰的亞伯簡短斥責。

感覺從這互動中大致看見了他們的關係──

「──所以?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話題才有進展?」

此時,一直安靜看著發展的女性,終於動起嘴唇。

是一位存在感異常突出,身上散發著過於璀璨的風采,有著狐狸耳朵的美女──跟在某個意義上也擁有超脫常識美貌的愛蜜莉雅,以及戴著奇特鬼面具的亞伯一樣,都是只要在場就會讓人不得不去注意的人。

用不著明講也知道,這個超有存在感的人物,正是亞伯和米蒂安離開城郭都市,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理由。

「夜鳴•魅時雨一將。」

不知道是誰低聲這麼說。

恐怕是在場的某個人無意中念出了這個名字吧,但是卻沒有人訂正,因此想也知道這名字是對的。

──夜鳴•魅時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帝國最強武官「九神將」之一,也是掌握這場動亂勝敗的關鍵人物之一。

拉攏她為同夥,是撼動廣大帝國的重要條件。昴把自己搞到下落不明的這趟旅程,追本溯源原本是要勸誘她。

「夜鳴一將,首先感謝您親自前來。我是迪克爾•奧斯曼,佛拉基亞帝國的二將。」

「路上有聽過你的名字。見到本尊,就如同米蒂安和塔立塔所說的,是有可取之處的先生呢。」

「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嗎。」

嚴肅開啟話題的迪克爾聽了夜鳴的回答,不禁眨眨眼。

明明現在應該不是那種場合,他的視線仍投向米蒂安和另一名修長女性。身著男裝的咖啡色肌膚女性,就是話中的塔立塔吧。

兩人分別用笑臉和點頭回應迪克爾的視線。可能只有因為對待女性的態度彬彬有禮而被人叫做「漁色」的迪克爾,會對此感到既尷尬又高興吧。

他先輕咳一聲收斂自己的心情。

「咳嗯。那麼,夜鳴一將也將與亞伯殿下一同奮鬥?」

「要這麼想無所謂。奴家有奴家的想法,而這方面……與亞伯利害一致。」

「已經談妥了。與夜鳴•魅時雨的協定沒有問題。」

身穿豪華和服,手持金色煙管的夜鳴,這名女性從之前的評價來看給人極大的不安要素,不過態度卻顯得落落大方。

奧托等人也已經聽聞,卡歐斯弗萊姆亦受到莫大損害。

正因如此,馬車才會拉成長長一列,瓜拉爾不得不一口氣收容大量的災民。

而在魔都受到龐大損害時──

「──昴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沒錯,介入對話的是有著銀鈴嗓音的愛蜜莉雅。

她從其他角度進入話題,亞伯隔著鬼面具看向她。眼神明顯不是在歡迎,但愛蜜莉雅不為所動。

懷裡依舊抱著碧翠絲,悄悄站到她身旁的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以及表情嚴肅的嘉飛爾。奧托在這方面也多少算有貢獻。

確實,愛蜜莉雅的發言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噪音。

然而,我方也有我方的事要辦。要是對方刻意輕視跨越國境趕來的一行人,自顧自進行話題的話,也令人困擾。

「容我再一次重新開始。──我是艾蜜莉,你是亞伯對吧?昴的朋友……不對,他的同伴。」

「──。沒錯。」

「昴跟你一起去其他城市……就是那位夜鳴小姐所在的地方。在那邊因為發生重大的事而跟昴失散了,到這邊都吻合嗎?」

「非常吻合。只不過用重大猶不足以形容那邊的事。」

愛蜜莉雅皺起娥眉確認狀況,亞伯和夜鳴點頭。「這樣啊。」愛蜜莉雅直爽接受兩人的反應,尤其是夜鳴的話。

就當事者而言,不相干的人的表面話只會打壞心情吧。愛蜜莉雅知道自己的話也符合這點,因此發言用字很謹慎。

「失散之後,不知道昴飛到哪去,找也找不到,可也有很多人失去家園。因此,才會大批人馬回到這城市,在這邊討論商量……對嗎?」

「沒有該訂正之處。話雖如此,那種程度的慘劇,考慮到規模的話,下落不明的那個難以想做平安無事──」

「──昴沒事。他絕對沒事。」

愛蜜莉雅打斷亞伯的話,聲音雖然不大,卻堅毅無比。

裡頭充滿無可比擬的信賴,令鬼面具後方的黑瞳眯起。思索掠過亞伯的雙眼,要求愛蜜莉雅給出這答覆的根據。

最後,慢了一下,亞伯才質問愛蜜莉雅。

「為什麼敢這樣肯定?在魔都發生的事,你們又不清楚細節。在那種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失去性命的現場下落不明,妳為何還敢說那個仍活著?──認為那個在那種狀況下還倖存,你們的根據何來?」

奧托他們終究只聽說整座卡歐斯弗萊姆毀滅,以及那是由無從估量的災厄所引起。

亞伯的話是真是假都不明朗,難以估算他如何渲染事實。不過,不覺得他是在做無意義的虛張聲勢,這點奧托也能肯定。

於此同時,對他的口氣感到略為在意。

亞伯說話很冷淡,卻給人他在試探這邊的感覺。──不,與其說是這邊,更像是透過奧托他們來了解昴。

他似乎認為昴在隱瞞什麼。假如是昴在王國的立場的話,確實不能隨便透露情報給對方。

「艾蜜莉,這邊……」

「根據來自於『相信昴』。相信昴會拚命努力,直到我們接回他。即便那邊發生了多嚴重的事都一樣。」

深怕對方的誘導詢問,奧托意圖制止對話,但愛蜜莉雅搶先回答了。不過,那是從精神層面發出的信賴,不能說是有具體根據。

既不是奧托害怕的,也不是亞伯所追求的。因此亞伯當然垂下失望的目光。

「不具說服力的希望性觀測啊。以此為根據,令人失望。」

「是嗎?我認為相信是非~常棒且重要的事。能夠相信,所以可以放心,能獲得信任就會有力氣。你不是嗎?」

「感情畢竟就是感情,無法成為決定性的因素。」

亞伯搖頭,閉上一隻眼睛回答。這話讓愛蜜莉雅眼泛動搖。

雖然錯過插嘴的機會,但光憑如此,奧托就了解到這兩人如同不可能相融的水和油。說白點,他們的不同就在於一個相信人心的價值,另一個不相信。

這條鴻溝很可能來自於人生觀的差異,實在不可能輕易填補。

因此──

「──關於菜月•昴的生死,沒有人可以斷言有鐵證證明。就算那個經常與死亡維持一紙之隔,不代表這次也一樣。」

這句話,似乎就是亞伯對這段談話所下的結論。

而聽到他這麼說,愛蜜莉雅緊抿嘴唇。

「你,該不會對昴──」

她緊盯亞伯,準備要說什麼的時候。

但在後面的話說出口前,一名女童先有了動作。是原本睡在愛蜜莉雅懷中的女童。

「……假如要昴還活著的鐵證的話,那貝蒂有喔。」

「碧翠絲!」「大人!」

抱在手上的女童睜開眼睛,露出極具特徵的瞳紋。愛蜜莉雅詫異地喊她,法蘭黛莉卡則連忙追加敬稱。

是否有徹底帶過人設姑且不論,碧翠絲的話對於吸引亞伯和不知情的其他人起了一定的效果。

「妳說有確認菜月•昴生死的鐵證,為什麼?」

「很簡單。因為貝蒂和昴用靈魂聯繫在一起。」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個小童和那個小童,假如你們在深層次互通的話,那這道理奴家能夠理解。」

「嗯,他們有契約關係。所以……」

「看來這女孩非常虛弱。這就說得通了。」

儘管沒得到清晰的解釋,亞伯跟夜鳴依舊掌握了狀況。

坦承碧翠絲是精靈,對於偽造身份進入帝國的一行人來說很不妙,但至少這兩人似乎察覺到了。

說到底,以反叛帝都皇帝為目的的亞伯他們,不太可能用違反帝國規範這種理由來處理一行人。

「既然能接受的話,就明白了吧?菜月先生的安危與所在地姑且不論,我們有掌握他是生是死的方法。既然碧翠絲大人這麼說,那菜月先生就還活在某處……肯定在飛過去的地點存活下來了。」

「──。這樣啊。那麼,貚紗也會稍微高興一點吧。」

奧托補充完,夜鳴微微垂眉低下頭。

囁嚅的音量紡織出的單字恐怕是人名。從說法來看,應該是死去的某人。──似乎跟魔都崩毀不無關係。

要深入挖掘,就要有踏進夜鳴內心的覺悟。

「那個,話題可以拉回來嗎?」

「佩特拉醬。」「大人!」

沒有漏掉這一瞬間的沉默,佩特拉舉手要求發言。愛蜜莉雅又不小心直呼她,因此法蘭黛莉卡又立刻進行掩護。

斜瞄他們一眼後,佩特拉在陌生大人們的注視下無畏開口。

「剛剛這位米蒂安醬說自己變小了,這是真的嗎?」

「啊、嗯,是真的喔!人家本來長得很高的!跟那邊的金髮男生……不對,跟女人差不多!」

「為什麼本大爺~被撇除在外啦~」

「你懂的吧。話雖如此,被人講到身高的事,我也不太高興就是了。」

被米蒂安輪流用手指,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反應各異。

不過,米蒂安的話不是謊言。從沒人反駁這點來看,應該是事實。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發生了人體縮小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而且這現象──

「妳說昴也變小了?」

佩特拉認真問,聲音略為僵硬。

這正是一行人不能聽漏的大問題。原本要跟飛到帝國的昴會合就已困難至極,而他的身體縮小這種事根本在預料之外。

千萬拜託自己是聽錯了。這樣祈禱的奧托,卻又肯定自己的祈禱不曾被全面接受,而且以後也不會發生。

不知奧托的心情,米蒂安輕輕點頭。

「是喔~。小昴也跟人家一樣!或許變得更小?總而言之,他被變小了!不過,聽說他懲罰了和夜鳴醬一起的危險老爺爺,小昴好厲害耶!」

「是,昴很厲害的!」

「嗯,就跟米蒂安醬說的一樣。」

「那當然。因為是貝蒂的夥伴啊。」

儘管內容難以接受,但米蒂安毫不猶豫的稱讚聽來悅耳無比。事實上,昴被稱讚讓愛蜜莉雅、佩特拉跟碧翠絲都很高興。

嘉飛爾、法蘭黛莉卡和奧托的心情也不差。雖然不差,但稱讚裡頭還附加了不歡迎的情報,因此奧托比較在意那邊。

「菜月先生也縮小了……看起來,外觀變成小孩?只穿女裝還不夠,這次還變小孩……幼兒化?真是個靜不下來的人……」

「畢竟是對手做的,責備昴大人未免太可憐了……不過很讓人擔心。絕對不能讓他跟克林德見面。」

「那也不行,但我認為還有更多要擔心的事……」

光是這種脫離現實太過的現象,就讓人擔心能否恢複原狀,或是恢複後有無後遺症等。最糟的情況,就是昴以後都會維持小孩體態,以愛蜜莉雅的騎士身份凱旋迴歸露格尼卡王國。

「唉,論實力來說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要是昴聽到想必會生氣吧,但他生命無礙的話,還能說這是可容許的被害範圍。要是從現在開始好好長大,跟身為半妖精的愛蜜莉雅的關係也不太會有問題吧。因為她會願意等到昴長大。

「……不行。我或許也有點不夠冷靜。」

感覺該憂慮的優先順序搞亂了。

首先,沒能跟昴會合是很沉痛,但多虧了碧翠絲所以確定他還活著。之後為了搜索他,得跟迪克爾他們──不,若代表是亞伯的話,就得決定是否要延續跟對方協調的路線。

「──碧翠絲大小姐?一臉呆樣耶,怎麼啦?」

「──?」

手扶下巴思考選項時,奧托不經意地聽見嘉飛爾說的話。

嘉飛爾的視線對準愛蜜莉雅懷中的碧翠絲。雖然醒過來了,但為了避免耗費能量,所以繼續給愛蜜莉雅抱著,不過剛剛因為昴被稱讚而開朗的心情突然就消失了,現在正睜大眼睛盯著某處看。

眼神泛著震驚的她看著當事人米蒂安──非也。

是米蒂安身旁、感情像姊妹一樣好,貼在一塊兒的另一名女童。碧翠絲就這樣死盯著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童。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嗚?」

「回答啊!不對,不要做多餘的事!」

顫抖著質問,臉色大變的碧翠絲高喊。

聲音大到歪頭的女童嚇到跳起,想當然耳,奧托他們也被碧翠絲的反應給嚇到了。

「碧、碧翠絲……大人,怎麼了?突然對那孩子大吼……」

「吼她是正常的吧!奧托!你沒注意到嗎!?」

「我?什麼……啊。」

斥責的矛頭轉向自己,正感到莫名其妙時,有東西在奧托腦內主張存在。

那是一開始見到那女童時就一直在吵的疙瘩感。沒能具體成形的感受,隨著碧翠絲的態度逐漸變得明朗。

沒錯,奧托對這個女童有印象。而且,這還是在幾乎是初來乍到的帝國內產生了不應該會有的既視感──

「怎麼會。」令人震驚的可能性浮現腦海,奧托也不禁緊盯女童。

這個可能性就像被擱置在他朦朧記憶角落的東西。那個時候,奧托因為腳被挖開,疼痛和失血導致他意識朦朧。

因此,才沒有看清楚做出這種事的人,可是──

「碧翠絲,奧托,怎麼了?你們怎麼都看著那孩子……」

對他們的反應感到奇怪的愛蜜莉雅一時不察直呼碧翠絲的名字,但沒有人幫她說話。而且也不需要。

因為沒必要繼續讓這股困惑持續下去了。

「──是『暴食』。」

「咦……」

碧翠絲的聲音死板但平靜。愛蜜莉雅聞言目瞪口呆。

不過愣住的不只愛蜜莉雅,碧翠絲的聲音傳遍了所有人,而她的聲音在這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因此,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名女童的身份。

「那個女孩,是『暴食』大罪司教……自稱是露伊•亞爾聶博。」

──碧翠絲一說完那句話,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一觸即發。

「別開玩笑了。什麼大罪司教,到底在想什麼!」

碧翠絲的話傳播開來後,驚愕、顫慄與困惑當然隨之散布。

因為是年幼女孩說的話,有正常判斷力的大人不會立刻接受採納。但是奧托他們可不一樣。

對女童──露伊的身影有模糊印象的奧托不用說,相信碧翠絲沒有說謊的陣營同伴們立刻接受她說的是事實。

因此,嘉飛爾掰響拳頭,齜牙咧嘴往前進。

他就這樣眯起綠色眼睛,瞪著露伊。

「好死不死,偏偏是『暴食』~?那傢伙,不就是獨佔本大爺這邊最想痛扁的人物之前幾名嗎!」

「等、等一下!這是誤會!露伊醬不是壞孩子!」

米蒂安攤開雙手擋在嘉飛爾面前,護住露伊。

想要保護身後女童的意志很了不起,但卻無法阻止嘉飛爾的怒意。說起來──

「妳說她不是壞孩子,是認真的嗎?順帶一提,我的雙腳曾被她挖出洞來,留下慘不忍睹的疤痕,要讓妳看看嗎?」

「那是……不、不是露伊醬做的,可能是其他人……」

「很遺憾,她有清楚報上姓名喔。受害者除了我以外……多到數不清。我們的親人,還有同盟對象的親人都是。」

「可、可是,可是可是……!」

雙眼濕潤的米蒂安拚命尋找反駁的話。

但是她就跟外表一樣,只有年幼的智慧;可就算縮水的只有外表,奧托也打算封殺這場唇槍舌戰。

第一,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擁護大罪司教的人類。

大罪司教和魔女教徒,就是這麼令人忌諱厭惡的東西。

因此製造出這種觀念的「嫉妒魔女」,以及外表特徵跟她一致的愛蜜莉雅,不免被嘲笑她的夢想是痴人說夢。

「以前的露伊醬,可能有做錯……可是,現在的露伊醬不會了!」

「跟以前不一樣~?妳有什麼根據這樣講?」

「因為!老哥跟小昴,還有雷姆醬都跟露伊醬很要好!人家也一直和她在一塊兒……這段時間她都沒有做壞事!一件都沒有!」

「──和菜月先生一起?」

米蒂安拚命喊出自己的觀察。那無助痛苦的掙扎裡頭有著大到不能聽過就算的異樣內容。

昴跟露伊一起行動。──他不可能不知道露伊是什麼來頭。昴應該早就發現露伊的身份了。

「奧托先生,會不會是連昴都失去記憶了呢?」

「一剎那間是有這種不安,不過根據米傑耳怛小姐和迪克爾先生所說,我認為用不著擔那種心。」

佩特拉不安地問,奧托佐以考察材料否定她的不安。

既然當時有「暴食」大罪司教,那最可怕的情況當然就是昴的「記憶」被搶走。但因為大家還記得他,所以不用怕他的「名字」被吃掉,可是「記憶」這方面就攸關當事人是否有自覺了。不過──

「──在這個城市所聽到的昴的事迹,跟我們認識的昴一樣。因此用不著擔心喔,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

「艾蜜莉,謝謝。」

得出相同結論的愛蜜莉雅解釋,佩特拉也終於面露安心神色。

然而,即便有了昴的「記憶」沒有被吞食的根據,卻難以拿來當成判斷如何處置露伊的材料。

當然,關於昴為何沒有對露伊做出任何處置,是有一些疑問──

「畢竟是菜月先生,或許因為看她外觀年幼,所以不忍下手吧。──也有可能是掛意權能的解除條件。」

「之前就說過了。就算打倒了『暴食』大罪司教,也沒有喪失的東西就會全部恢複的證據。」

「雖然麻煩,但也能理解他為什麼沒有做出操之過急的行為了。」

就跟嘉飛爾說的一樣,打倒「暴食」大罪司教對奧托等人,以及王選候選人乃至全世界,都是難以卸除的宿願。可是,這並非基於單純的復仇心態,恢複「暴食」衍生出的災害才是真正的目的。

如果奪去露伊的性命,就能讓權能的受害者都恢複的話,那沒有問題。

但如果沒有恢複的話,要怎麼辦?性急誤事,有可能會永遠失去讓受害者恢複的方法,昴或許也是在提防這點。

「──奧托兄的想法能夠理解。可就算是那樣,也不能放著這個小不點亂跑吧。」

了解奧托想法的嘉飛爾傲氣十足地說。

確實如此。儘管害怕殺了她會導致可能性消失,可是不約束她的話,八成會產生問題。

不如說,放著大罪司教不管,危險性更大。

因此,這種時候可以當機立斷的嘉飛爾就顯得可靠。

為了壓制住危險的大罪司教,嘉飛爾逐步縮短距離。面對他的接近,露伊縮起嬌小身軀「嗚~」地抗議。

「亞伯親!你也說點什麼啊!」

把露伊護在背後、面對嘉飛爾的米蒂安呼叫亞伯。

沒有插嘴,而是看著一切發生的他,聽了訴求後看過去。

「我要說什麼?那個的處理方式是妳的管轄吧。」

「可是,人家沒辦法順利說服大家啊!」

「不要把妳沒能力的責任推給我。本來就沒必要。」

被說沒必要,米蒂安眼神激動。

亞伯的殘酷說法,可能讓她以為他捨棄了露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亞伯說的是,自己沒有出手的必要。

「喂~就算對手是女人,本大爺也不會放水喔。」

「這是對的。不然的話,就會用奴家太美這種理由來當放水的借口。」

嘉飛爾停下腳步,介入並站到他面前的是悠哉而立的夜鳴。

原本個子就高,再加上厚底鞋,手持煙管的夜鳴俯視嘉飛爾。回瞪她的視線,嘉飛爾也猙獰露齒。

夜鳴要保護露伊,這個意思表現得很明顯。

她從魔都就跟露伊一路來到瓜拉爾,沒有要排除露伊的意思,不過這件事本身便令人難以置信。

「再說一遍,她可是大罪司教喔。該不會,妳要說佛拉基亞帝國不知道魔女教的恐怖吧?」

「那些聲名狼藉者的罪行和存在,眾人都知曉有多可怕。當然,也明白大罪司教是惡質之輩。」

「城塞都市蓋庫拉,聽說現在傷口仍未痊癒。」

那是在魔女教「強欲」大罪司教的暴虐下被消滅的帝國大都市。

那個掀起事端的兇手「強欲」在朴利斯提拉被討滅,不過魔女教施暴不挑地點,在世上是眾所皆知。當然,帝國也知道。

既然如此,野放露伊根本不是正常的行為。

「該不會是被懷柔了?若是如此,不得不說是短視近利。」

「有用的話就找出使用之道。你們才是,以為所有人都會站在自己那邊,未免誤會大了。」

閃過奧托的追究,亞伯輕抬下巴。

如他所言,集中到市政廳最頂層的人反應各異。聽到露伊是大罪司教而表露厭惡和敵對心的人在所多有。可是像米蒂安跟夜鳴這樣對於排除露伊感到抗拒的人也不少。

特別是──

「──事先聲明,昴跟雷姆兩人是我們的同伴。露伊是由他們帶著的,只有他們才有資格決定露伊的下場。」

「米傑耳怛大人……」

「當然,假如族長的意見不同,那我服從。」

用眼力強大的視線洞穿愛蜜莉雅陣營,米傑耳怛也打算站在保護露伊那邊。見那魄力滿滿的眼神,在市政廳跟她多次交談的法蘭黛莉卡屏息。

米傑耳怛是貅德拉格的代表人物,其他貅德拉格也都服從她。──不,正確來說,她們服從的是回到都市的正牌族長。

在米傑耳怛的視線和話語下被委以判斷、身穿黑色男裝禮服的女性。貅德拉格的新族長塔立塔被姊姊問:「怎麼樣?」

「我的意見跟姊姊一樣。不過,不是因為姊姊說了我才這麼決定,我是憑自身想法決定保護露伊。因為露伊對我有恩。」

「呵,這樣啊。」

塔立塔明確答覆,米傑耳怛微笑點頭。

不清楚這對姊妹的感情,雖然可能是多心了,但米傑耳怛似乎對塔立塔的主張感到很開心。

不過,奧托一行人可沒有微笑看待這一切的從容。

「不單是大罪司教,還是『暴食』,說什麼也不能放她逃走。你們腦袋也冷靜一點。」

愛蜜莉雅懷中的碧翠絲大聲起來。

控制耗能來到這邊,但若事態緊急就有必要施展身手。要是真變成那樣的話,動起手來可毫不猶豫,是碧翠絲跟昴萬分相似的壞習慣。

「不行,大家冷靜點!用不著這樣──」

已經進入臨戰狀態的碧翠絲、嘉飛爾、夜鳴和貅德拉格們都士氣昂揚,愛蜜莉雅滿臉悲痛,意圖阻止爭端。

事實上,若真心要憑蠻力阻止爭端的話,愛蜜莉雅的能力再適合不過了。

只要她用大量瑪那把瓜拉爾做成冰雕城,奧托再趁機抓住露伊即可。即便最糟的情況是會與瓜拉爾的眾人決裂。

「比起放過大罪司教的危險──」

就在奧托窺伺機會的時候。

「──怎麼著,你們,還打不夠嗎?血氣太旺盛了吧。」

突然,有力的新嗓音撼動市政廳大廳。

發出高亢鞋跟聲響,慢慢步上樓梯的女子發聲。方才,奧托提到愛蜜莉雅、亞伯和夜鳴都有不可忽視的存在感,可說這話的人本身也散發著符合這個形容的氣息。

搖晃著宛如鮮紅血液的禮服裙襬,搖曳生姿的美女。

粉白肌膚和橙色頭髮,用許多裝飾品大膽妝點自身,但卻令那些寶石自慚形穢的天生美貌──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在這座城郭都市瓜拉爾里,具有發言權的最後一人隆重登場。

信步走來的她,身後有個做出細緻動作而引人注目的男孩舒爾特,以及奇特外貌讓人過目難忘的阿爾。

阿爾也是跟亞伯和米蒂安等人一起協同昴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人。看來,他回來後就先去見普莉希拉了,剛剛才跟著上樓。

原本應該在這兒的海因格卻不見蹤影,但那只是小事。

比起這個,對奧托來說,似乎會讓一觸即發的空氣變得更糟的存在攪和進來,還比較重要。

看心情行事卻又實力了得的普莉希拉,是個完全看不出會站在哪邊的人。

甚至讓人覺得,要是能斷定她是敵人還比較乾脆一點。

「聽說亞伯他們回來了,所以就過來看看,結果早早就呈現這氣氛,可真叫人不敢恭維。想搗亂都市嘛,餓狗要吠都不選地點呢。」

「普莉希拉!現在大家精神都非~常緊繃!不要說些奇怪的話。」

「笑話。妾身要是不來,妳又要再降雪了吧。先說清楚,不管有多冷,妾身都是會裸露肩膀的。不過,冷就是會冷。」

「這個我是很抱歉……」

面對闖進來的普莉希拉,愛蜜莉雅笨拙地道歉。

不過,語尾之所以失去力道,不是因為她在反省。

而是因為有硬物掉落的聲響,響徹大廳。

「──夜鳴醬?」

驀地轉動脖子後這麼說的,是仰望站在前頭的女性的米蒂安。被她的藍眼睛凝視的夜鳴腳下躺著一根煙管。

是夜鳴一直在手中把玩,看上去就不是便宜貨的珍品。

「嗚~」

眾人的話題人物露伊邊呻吟,邊撿起煙管。不過即便遞出煙管,夜鳴也沒收下。

不僅如此,她甚至沒在看露伊跟米蒂安。她視線集中在一點,就是剛剛踏入大廳的普莉希拉。

夜鳴睜大雙眼,直盯著普莉希拉看。

原本給人的印象是沉著冷靜,泰山崩於前也不動搖的她,此刻顯得驚訝不已。

連那塗上丹紅的嘴唇都蠕動開合。

「普、普莉絲卡……?」

沒錯,她這樣呼喚普莉希拉。

──用不曾聽過的另一個名字。

雖然像,卻是不同名字。在震驚與愕然下目瞪口呆的夜鳴呼喚普莉希拉。對於這聲呼喚有反應的,在場有三人。

一個是迪克爾,另一人是亞伯,最後一人不用說,就是普莉希拉。

迪克爾若有所思,亞伯落入沉思,普莉希拉不高興,三人看向夜鳴。

「怎麼著,妳為何那樣稱呼妾身……唉呀。」

毫不掩飾不快的普莉希拉用紅眼珠瞪視夜鳴。

本來以為她的唇槍舌劍會就這樣落在夜鳴身上,沒想到卻在發動前就先中止了。普莉希拉也仔細盯著夜鳴看。

夜鳴的藍眼,和普莉希拉的血色雙眸互看,暫時任由沉默流淌。

「哦~」然後,普莉希拉像吐氣般開口。

「──還以為是誰,這不是母親大人嗎?」

她淡淡道出有別於一觸即發、會引發另一種爆炸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