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1

第五章『魏茲•羅根』

──在拜託奴魯爺做成「毒藥」之後,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確定藥效。

原本奴魯爺就是醫學門外漢,不能說是真正的治癒者。而這樣的老人家根本就無法調配出昴要求的藥物──立刻生效的「劇毒藥物」。

奴魯爺能做的,就只是調配島上能獲取的藥物,讓服用者全身鮮血直流的「劇毒物質」而已。

吃下去會痛苦無比,而且肯定會致死的劇毒物質──這跟他期望的毒藥不同,但從某個角度而言,對昴來說是很方便的東西。

「說到底,我根本就是個懶惰的大笨蛋。」

基於昴的性格,絕對不能使用毫不痛苦就足以致死的毒藥。

要是為了一點小事就立刻重來,之後就會開始依賴毒藥來採取行動。演變成那樣的話,菜月•昴將會慢慢變成怪物。

變成不懂他人痛楚與苦惱、超脫人類的怪物。

「那種事,絕對要避免。」

手腳還很長的記憶與感受已經開始慢慢稀薄。即便如此,以前的經驗所形塑出的為人,不容大幅扭曲變動。

這種性質的變化,等同於背叛接納菜月•昴的眾人。

即便可以背叛自己,但不能背叛大家和家人。

即便菜月•昴的事可以延後處理,但菜月•昴的羈絆不能。

因此──

「……說要在『斯巴爾卡』時用在敵人身上,撒這種謊真的很對不起奴魯爺。」

菜月•昴即便品嘗著地獄苦痛,也不會收回伸出去的手。

因為即便處在這個絕境劍奴孤島,它仍是一根不會彎曲的蕊芯。

即使故作強悍──

「嘎、咕、嘰咿……!」

咬緊牙根到牙齒要裂開的地步,昴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對,不是忍耐。可以承受的痛苦,早已留在過去。

死了,回歸了,因此造成死亡的原因,那股痛苦已經不在。

但是,靈魂還拖拖拉拉。為此,淚水和鼻水才會狂流不止。

「喂,舒瓦茲……!怎麼了,突然就……!」

「沒、沒素……」

「哪有可能沒事……。臉都丑不拉嘰了……」

蹲著的昴用各種液體污染顏面,魏茲喝叱他,並毫不猶豫地徒手擦去他的鼻水。這樣的態度令人感動。

能夠不覺得臟,並擦去髒東西,這種行為十分偉大。

「啊、嗚……」

被粗魯地擦去鼻水和眼淚,昴手扶發獃的腦袋。

一點一點脫離過去的死亡衝擊,緩慢接受還活著的現在。這段悠長的意識切換,是每次因「毒藥」而死都會做的事。

為了確實會死而準備的王牌「毒藥」,意外的是仰賴的機會卻不多。

在「斯巴爾卡」場上死於劍斗獸的尖牙利爪的次數,還壓倒性地多。

不過如果連這樣都死不成,或是在出現犧牲者的情況下試圖有所作為時,就輪到這個「毒藥」發揮功效了。

這是菜月•昴必須背負的自責苦痛。

畢竟──

「……都怪我搞砸了。」

最能夠解決困境的人若是失敗,那叫其他人怎麼辦。

昴有責任。可以想辦法解決的可能性,就是最大的責任。

即使不是自己想要而獲得的能力,但能夠用到如火純青吧,假如是菜月•昴的話。

因為是那個人,菜月•賢一的兒子。

「──唔!這個晃動!」

「弔橋嗎……!」

整座島被搖晃震動,昴跟魏茲互看彼此。

眼前的人是魏茲,兩人在昏暗潮濕的通道上。昴想起自己回歸的地方是劍奴孤島下層區域──正好是弔橋升起之前。

聯繫外界與孤島的唯一橋樑將架起的瞬間──

「──來了。」

那個宛如地獄繪卷的光景,以及製造那光景的最惡劣敵人。

如果能夠讓彼此不再相遇,自己甚至願意為此向神祈禱的對象──陶德。

「──」

顫慄纏身,昴抱緊自己肩膀。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浮現整座島在一瞬間化為屍山血海的慘狀。包含眼前的魏茲在內,見過的臉孔個個都七孔流血死不瞑目,可謂最糟糕的記憶。

「那種事,絕不能再讓它發生……」

使命感湧現,可是思緒卻停在要做什麼才能阻止事情發生的階段。

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想當然耳,是陶德和亞拉基亞乾的好事。那兩人光是結伴前來就是個惡夢,但現實比惡夢更糟糕。

「假如是夢,醒來就結束了,可是這事沒有結束。可惡,不是說什麼想回未婚妻那邊嗎……那個大騙子……!」

因為相當震驚吧,跟陶德相關的記憶相當清晰。

昴跟陶德之間的孽緣,最後一次見面是昴男扮女裝時的事了。關係尚友好的時候有聊到他的未婚妻,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克服陶德這關卡的線索就藏在這裡頭嗎?有必要快點驗證。

為此──

「是下個『斯巴爾卡』的祭品嗎……」

「不一定。魏茲,可以幫我個忙嗎?」

「──。你忘了我剛剛說什麼了嗎……?」

腳底感受著晃動,昴這麼問。魏茲臉上的刺青扭曲。

在這個時間點,魏茲對自己說過的話。因為「毒藥」的勁頭使得腦袋陷入恐慌狀態,但那句話帶來的衝擊很大,所以記得非常清楚。

「你會幫忙,對吧。那麼,幫我吧。」

「知道就好……。所以,要我做什麼……?」

想當然是要去看穿過弔橋而來的下一批劍奴候補。

他本來以為昴會這樣提議吧,但雙手抱胸的魏茲切換得很快。那種堅守原則以及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固執遵守自己規則的態度,真的讓人很感激。

自己非常感謝他這樣的性格──

「一下下就好,麻煩讓馬車慢到!不過,要用暴力以外的方法!」

魏茲沒有多問,如他所說的一口承接昴的亂來請託。

他會堅決履行承諾。拖延過橋馬車的抵達時間,哪怕一分一秒,理當能延長大家的大限到來。

「這段期間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大家都七孔流血而死的原因是什麼?毒氣?還是這類魔法?」

在下層區域的多人房討論的時候,貚紗他們接連倒地。所有人的死法都一致,而且幾乎是同時。島上其他劍奴們也是──

「不對……那時候,連看守他們都死光了。」

那個地獄裡頭無一例外。真的是沒有例外。

劍奴、看守、有看過的臉孔、沒看過的臉孔,全都死了。沒有確認過牢里的劍斗獸的生死,但至少人類無人倖存──

「可是這也不對。──因為我跟陶德就活著。」

在島上相遇的昴和陶德,是那個地獄的例外。

只不過,昴受到的影響比貚紗他們少,且跟生龍活虎的陶德立場不同。而製造出地獄的主謀,毫無疑問就是陶德。

這麼說來,沒看見應該跟他一起來的亞拉基亞。

「古斯塔夫先生和瑟希,我也都沒見到。」

有看到「合」的同伴、奧森等人以及奴魯爺死掉,但除去主謀陶德和亞拉基亞外,感覺另外兩人掌握著關鍵。

在那場地獄裡,他們身在何處,在做什麼?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假如是用毒氣或魔法,為什麼效果對我比較差?我跟大家有什麼──」

「──想事情想得很投入呢,阿泖。」

「嗚哇啊!?」

專心思考的時候,背後突然有人說話,嚇得昴叫出聲來。

連忙回過頭,就看到身穿和服的藍發男孩,覺得反應誇張的昴很好笑而哈哈大笑。

「瑟、瑟希……?」

「嗯,對喔,不過你怎麼這反應?彷彿在說遇到我有多驚天動地,可是用不著擔心,有那個興緻的話,我隨時都會待在可以跟你說話的位置喔。」

「都、都說是有那個興緻了,這稱不上是隨時吧……」

假瑟希魯斯就如他所說的,把距離縮短到鼻子快碰在一起的地步,昴則是含糊回答。

萬年不變的態度與舉止讓人困惑,然而他根本不管昴,整個人朝扶手──位在孤島中層區域中庭處的扶手,把身子探出去。

從這邊可以清楚看見,湖面的弔橋剛完成任務,正在下沉。

「聽說帝都派來使者,島上都在談論這個呢。目的只是來閑聊還是表演呢,不管哪一種,對於想去外頭的阿泖來說,這消息都很令人欣喜吧?」

「這樣、啊。嗯,是不能否定……」

沒料到他會主動貼近自己,昴難以決定要對他採取什麼態度。

不覺得他會跟陶德他們一起血染整座島。但是,島上最叫人畏懼的劍奴卻在那場虐殺中不見蹤影,這也是事實。

而且──

「唉呀,阿泖,在擔心什麼?回答得支支吾吾的。在這種狀況下孤零零地待在中庭,要說奇怪真的很奇怪,是不是有什麼沉重的秘密?」

連在應付他的期間,逼近的時限都在燒灼昴的心。

而假瑟希魯斯的藍色眼珠淡然看穿這點。反正,肯定是只憑直覺和經驗。面對這樣就能找到正確答案的怪物,策略根本就愚不可及。

現階段,假瑟希魯斯是敵或否,只有這兩個選項。而且不管是哪一個,他都不是同伴。

既然如此,努力爭取他為盟友比較好。

「瑟希,接下來島上將發生不得了的大事。八成是來自帝都的那些人乾的。不過我沒法具體說是什麼……」

「哦~哦~從你一臉嚴肅的樣子來看,說出口的也會是可怕之事……那個鹿人小姐會被逼入困境。不,感覺該說是死境吧?」

「──!」

「哎呀,你的反應真是令人振奮愉悅!不過,這樣啊。終於有預兆了是很開心的事。我都等到筋疲力儘快要死掉了呢!」

假瑟希魯斯咧開嘴笑,氣勢洶洶地踏著腳步。

他那歡迎麻煩事的反應讓人傻眼,不過昴立刻逼近他。

「瑟希!這不是玩笑話!大家有危險耶!」

「那更好!不是玩笑話的話更好。在這裡,如果一切都被說成是虛構妄想的話就太無趣了。來吧,面對危機,面對困境和所有困難!」

「什……」

「或者,是要我無條件當阿泖的夥伴?」

昴痛陳他不懂事情有多危急,假瑟希魯斯回以危急又怎樣,笑容中的目光之銳利痛砍了昴。

讓昴錯以為自己被砍的他,攤開雙手。

「──就是這喔,這裡。」

彷彿以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正中央、可以環視島與湖的荒廢庭園為舞台,假瑟希魯斯仰天張大嘴巴──

「這裡正是分水嶺!阿泖用預感引誘我!用期待連結我!用策略逗我笑!然後在關鍵時刻證明!我該站哪裡好呢!」

「──」

「來吧,被劍貫穿之狼!俯瞰這片艱困又殘酷的土地的觀眾們,請留意!究竟是何人,能夠吸引我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若不相信天空遠處有觀眾的存在,就沒法朝著天空放聲高喊。

這種毫無虛偽卻讓人懷疑精神狀況的奇特行徑,島上一定每個人都撇開頭不想聽他說話,但卻讓昴莫名相信他。

相信假瑟希魯斯──不對,他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本人。

這個貨真價實的怪物,是真心相信整個世界在看一場戲。而且假如世界真的有意志,那麼關注焦點就會在他身上。

這個小怪物,就是具備了如此強烈的存在感和說服力。

「把你……」

「什麼?」

「把你拉來做我的同伴。我決定了,要好好操爆你。」

儘管被氣勢駁倒,儘管不是那種時候,昴還是手貼胸膛這麼說。

緊盯著對方,如此宣告。

「──這種有勇無謀,我不討厭,倒不如說是喜歡。」

回應的口氣雖然含笑,但不是之前那種毫無顧忌的笑容,就只是嘴唇上揚的微笑。

這或許是證明,瑟希魯斯認可昴是登上舞台的挑戰者。

緊接著──

「──呼嗯。」

繃緊原本泛笑的嘴唇,瑟希魯斯用手指輕撫下顎。

淌著從俊鼻滴出的血的下顎。

「什……!」

看到瑟希魯斯冒血,昴連忙看向扶手對面。

可以看到整個島上的狀況,建築物和島的內部看不見,但現在觸目所及的範圍內都有好幾個劍奴或看守倒地的身影。

開始了。大虐殺開始了。

死神的鐮刀揮向島上眾人,無一例外地收割性命。

沒錯,無一例外──

「哎喲。」

「瑟希!?」

身體離開扶手,感受到有東西刺激鼻子深處,不過昴還是在意坐倒在身旁的瑟希魯斯。

他背靠扶手的柵欄,當場盤腿坐下。

態度悠哉,但按住的鼻子卻不斷冒血。

「沒、沒事吧?」

「哎呀~好像很嚴重。這次的對手是強敵呢,阿泖。看來我在對手眼中是完美的勁敵呢。」

「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嗎!?鼻、鼻血……連眼睛都!」

「呼嗯……我本來很自豪在這兒沒流過一滴血的。」

連說話的期間,坐定的瑟希魯斯的雙眼都開始流血。

明明身體狀況漸漸嚴重得讓人不忍卒睹,但即使鼻血溢流不止,瑟希魯斯的語氣卻絲毫未變,讓人覺得恐怖。

可是,他最恐怖的地方不是這方面。

「你不怕死嗎……?」

「人都會死啊。」

「──」

他清楚知道逼近眼前之物就是「死亡」,但回答得毫無迷惘。

迷惘、不知所措、恐懼、不安、緊張、後悔之情,一概沒有。

他應該不像昴那樣,死後還有未來。

然而他卻少了生物最畏懼的本能,缺乏對「死亡」的恐懼。

就這樣,他始終不曾展現對「死亡」的畏懼──

「──」

放下按住鼻子的手,被血弄髒的袖子卷在手上,整個人就這樣靠在柵欄上,一動也不動了。

低著頭閉著眼睛,真的一動也不動。

這意味著什麼,昴也清楚明白。

然後──

「咳噁!」

貼住咳嗽嘴巴的手染上血,「死亡」也逼近昴身邊。

「──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發現站著不動的昴,纏著黑色頭巾的死神歪頭問。

用「死亡」埋沒孤島的死神──陶德,在自己看似好青年的臉上布上幾分警戒,同時靈巧地抽出一把大型匕首。

「我還以為島上的傢伙就跟眼前所見一樣,全部死光了……」

輕輕用下巴示意周圍,感覺被埋伏的陶德面露詫異。

從他的角度來看,遇見活人根本在預料之外。雖然覺得不尋常,但要是不容許這樣的諷刺的話,就不合情理。

──已經確認過,整座島上的人都死了。

到處走動希望有倖存者,但是連瑟希魯斯都被撇除在候補之外,結果就是無人可以回應昴殘破不堪的期待。

闔上貚紗、「合」的同伴們和熟人冒血的雙眼後,昴來到這裡。

因為島上還活著又能說話的對象,只剩下眼前的死神。

「──」

陶德的目光沒有絲毫大意,可毫不猶豫的腳步不將昴視為問題。

不是因為昴是小孩,而是因為他快死了。鼻血和血淚沒停過,一個瀕死的小孩不足以讓陶德畏懼。

陶德既狡猾又謹慎,卻不膽小。──因此,才是最難纏又危險的敵人。

就算對手是將死的小孩,陶德也不會讓他帶半點伴手禮前往冥間。既然不能帶,那就強取。不過,機會八成、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僅此一個。那就必須讓這一次成為完美一擊。

「──」

一步又一步,昴跟陶德的距離逐漸縮短。

在距離變成零之前,在死神的手碰到之前,必須找到最佳答案。

誰幹的?這場大虐殺是陶德乾的。問了也沒用。

誰活下來了?問了是白費力氣。沒有意義。

亞拉基亞在哪裡?想知道,但不認為他會回答。沒用。

還沒找到的古斯塔夫怎麼了?這點跟亞拉基亞一樣,都不會被理睬。

那麼,再來就是、這場大虐殺的、方法。

「──」

不是毒氣。這個選項已經從腦中消失。

跟瑟希魯斯談話的中層區域,昴之所以待在那就是為了確認。──假如虐殺的答案是毒氣的話,那待在風強的戶外或許可以保平安。

可是結果卻是昴跟瑟希魯斯都沒能逃過大虐殺。島上的其他人也倒地的時候,毒氣的可能性就降得非常低了。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魔法。如果能確認這點,那下次就能夠更紮實地──

『──就是這裡啦,這裡。』

一瞬間,幻聽支配昴的腦內。

那個應該早就不在的明星演員的聲音,在昴脆弱的思考中注入熱度。

然後,他像是在那股熱度的催逼下開口──

「──是咒則!!」

說出早就被刪除、理應不存在的可能性,砸向死神。

這聲浴血嗓音,化為無從迴避的攻擊捉住死神。而在聽到這叫喊的瞬間,死神──陶德立刻行動。

「去死。」

沒有詫異舉止,覺得麻煩的情緒消失,那兒只剩下殺意。

只有渴望處分「敵人」的冷酷殺意,處分掉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情的「敵人」。

「嗄。」

利刃深入胸膛正中央。

不但準確無誤,匕首彎曲的刀刃還把胸腔里重要的東西全都攪拌過才抽出來。即便被濺血髒了臉頰,陶德依舊面無表情。

「──嘔啵。」

被刀子刺入再拔起後,身體癱倒在堅硬地面上。血液從胸腔迴流到喉嚨,吐出的血液里混雜著「毒藥」包。

想咬破毒藥包,但失敗了。不過,這是不需要「毒藥」的傷勢。

「藏在嘴裡,認真的嗎?」

手指捏起染成鮮紅的藥包,抽動鼻子的陶德低喃。

憑氣味判斷裡頭是危險物質吧,或是看東西從嘴巴出來就察覺到了。

不管哪種,都無所謂了。這些都已經無法傳達給昴。

只是,假如有什麼可以說的,那就是──

「……個。」

「──什麼?」

「一、個。」

掌握到一個線索。

他臉色大變,急匆匆地殺害昴,並把這件事視為最優先。

所以,成功、抓住了、關鍵。抓住了,抓到了,然後,死了。

──殺掉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是應該不存在的「咒則」。

「陶德的那種反應……答案就是,咒則。」

臨死前缺血的腦袋選出的答案,拉出了關鍵正解。

假如在那邊還是沒法排除亞拉基亞的魔法這個可能性的話,那就無法抓住這個確信回來。

正因為被說中了,陶德才會在當下決定要殺死昴。

陶德的態度切換與殺意,就是昴確定咒則存在的根據。

「可是假如是因為咒則,為什麼古斯塔夫先生會採取那樣的態度?」

原先以為咒則不存在,是因為古斯塔夫只拿來威脅人,而沒有更進一步使用。他似乎不想讓劍奴隨便死去,但是昴一個人的性命跟島上的秩序相比,不使用咒則實在說不過去。

既然沒有不使用的理由,那反過來說就是──

「──我挑釁的時候,古斯塔夫想用也不能用。可是後來島上的人全部被殺害,是因為滿足了使用條件?」

既然如此,孤島管理者古斯塔夫•莫雷洛就是昴的敵人。

既然使用了咒則,那就是他幫助了陶德和亞拉基亞。確認到瑟希魯斯不是敵人這點也算收穫,但不到歡天喜地的地步。

畢竟咒則,是連瑟希魯斯的性命都能奪去的威脅。

「越來越搞不清楚,為什麼只有我最慢死了──」

現階段,這是個還找不到答案的問題。為了防止大虐殺發生,得先阻止咒則發動。

時間與腦細胞的使用,就該全數投入於此。

「為此就算死多少次,我都一定──」

不想以「死亡回歸」為前提,但是戰術要把「死亡回歸」納入計算中。

就像把先前的世界當成棄子,用來確認是什麼帶來「死亡」。即便還要品嘗多次那個痛苦──

「舒瓦茲,去看看吧……」

「咦?」

按著胸口蹲下的昴被人呼喚,驚訝地抬起頭。

低頭朝自己伸出被刺青覆蓋的手的人,是魏茲。因為知道死後回來的地方會有他,所以這不是自己驚訝的原因。

自己驚訝的,是其他事。

「……咦?」

胸口沒有遺留被刺殺的痛楚。咒則帶來的強烈虛脫感也不復存在,現在身體很健康。

可是,很奇怪。就是這份不對勁嚇到自己,讓自己畏懼。

因為──

「──起始地點,變得比先前更後面了?」

魏茲的反應明顯來自於弔橋已經啟動。昴表情僵硬,魏茲則是詫異地皺眉看他。

──「死亡回歸」這個權能出現故障,是很嚴重的事。

可以想到故障的最可能原因,是一直在折磨自己的「幼兒化」,可是故障本身可說是從來到佛拉基亞帝國後,就不斷在發生。

故障的經典案例,就是在卡歐斯弗萊姆紅琉璃城上發生的最糟糕十秒鐘。

不是為了救自己,而是為了讓自己絕望而給予的無限十秒鐘。起始地點設定得極度糟糕,而連在劍奴孤島,故障的問題也沒變──不,是正在惡化。

出現了這次的起始地點「往後延」的現象。

起始時間要是往後慢個十幾秒,就等於減少了十幾秒的猶豫期。

跟至今猶豫期極端少的案例不同,故障只有煽動不安與絕望的效果。

這次是十幾秒,但不保證不會變得更短。

要是異常狀況持續發生,難保不會出現回到離死亡時間一秒以下的情況。說起來要是無法利用「死亡回歸」,自己還能做什麼?

說什麼,都要避免那種最糟糕的狀況發生。

因此,菜月•昴──

「──請入內,讓本官聽聽兩位的來意。」

厚重門板被推開,嚴肅嗓音在房內響起。

推門的是兩隻粗壯如樹榦的左手,主人回來使房間的空氣變得沉重。而被邀請的對象則踏進沉重感增加的辦公室。

「亞拉基亞一將,還有這位……」

「陶德。」

開門的巨漢古斯塔夫問道,女性的聲音明確回答。而這簡短不親切的答覆惹來苦笑。

「在下是陶德•方克,在本次工作完成前算是上等兵。」

在昴聽來像要捏爛自己靈魂的男性聲音,說完進入屋內。

陶德和亞拉基亞被帶到位在孤島上層區域的古斯塔夫辦公室。就是之前昴也被叫去聽取直接警告的工作狂空間。

「以總督的地位來說,實在是相當樸素呢。」

「──。這是辦公室。對本官來說備齊了必要的物品。你的目的是來稽核嗎?」

「怎麼可能。我是用人選材十分挑剔的亞拉基亞一將的唯一側近。」

「少數精銳。」

講著聽起來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話,陶德他們環視整個房間。

東西不多,大型傢具就只有辦公桌和書櫃,能夠理解陶德為何會評論房間樸素,但是希望他不要太仔細地觀察四周。

特別是位在房間角落的書櫃那邊。

「──」

噗通噗通,背後感受著碩大的心跳聲,同時打從心底感謝跟自己貼在一起的希艾因勇於與恐懼奮戰。

──現在,昴跟希艾因正躲在古斯塔夫的辦公室里。

目的是要知道,接下來要與之為敵的古斯塔夫跟陶德他們說了什麼。還有就是咒則要用什麼方法才能使用。

希艾因的「擬態」可以讓自己的鱗片與周圍的風景相融合,從而隱身其中。以昴現在的身材大小,他可以抱著昴一同與景色同化。

使用這個能力,來執行大膽的偷聽作戰。

當然,希艾因非常抗拒幫忙,昴也沒打算跟膽小的他坦承布公──

『只要不被發現,就不用擔心我們會被怎樣。來的就只有「九神將」和目光異常敏銳的副官,可是只要你的擬態沒出錯就不會有事。而且──』

『而、而且……?』

『──有我陪你。』

在潛入辦公室之前,昴牢牢盯著他的雙眼這麼說。

雖然是手腳短,甚至還沒變聲的任性小孩,但因為自己和同伴的性命都是他所拯救的,因此希艾因聽了進去,也確實發揮效果。

──所以,這次希艾因的擬態,是「頭一次」沒被看穿。

「亞拉基亞一將,您不坐下嗎?」

「……我站著。陶德,麻煩你。」

「明白。總督,這是來自帝都的貝爾斯特茲宰相的命令狀。」

被勸坐但拒絕的亞拉基亞,把事情交給陶德去做。

與其說是上司的命令,說話的方式更像是撒嬌要求。陶德遵照她的話,從懷中取出一張黑色信封,遞給古斯塔夫。

「帝國、宰相……」

聽到寄件人的名字,昴僅以默念確認。

記得聽討人厭的亞伯說過,那個坐在宰相位置的人,就是把亞伯趕出帝都的主嫌之一。驅趕性格惡劣的皇帝的邪惡宰相,其親筆信由惡魔陶德遞交給古斯塔夫。

讓人預感,跟之後劍奴孤島上發生大虐殺有關的討厭信件。

「古斯塔夫•莫雷洛上級伯爵,聽聞您會前來這島上就任總督,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的命令。」

「關於這件事,沒有需要訂正之處。」

「雖說是皇帝陛下欽命,但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總督這種令人嫌惡的工作,不覺得不適合佛拉基亞英雄『八腕』庫爾剛的親屬嗎?」

彷彿要強化昴的預感,屋內的空氣變得緊繃。

原因出在陶德那番直接尖銳的無禮說法。而且從過往的接觸中,昴深知什麼最能觸怒古斯塔夫。

比起自己被人指指點點,古斯塔夫更氣──

「──你這說法,是在懷疑我等的皇帝陛下的判斷嗎?」

更氣有人對皇帝陛下不忠,也就是對亞伯=文森•佛拉基亞不忠。

「──」

古斯塔夫散發出危險氣息,亞拉基亞往前踏出一步。

站在保護陶德的位置,表情讓人摸不著她在想什麼的亞拉基亞,光用這樣的舉動就能感受到她要用暴力擊潰古斯塔夫的忠誠。

「一將。」只不過,出聲制止她的,是被保護的陶德。

「剛剛是我說過頭了。總督會生氣是很正常的。」

「……不過,不能讓你死。你要替朋友報仇,對吧?」

「──。嗯,當然要。我現在就是為此而活。」

規勸亞拉基亞後,陶德降低音調這樣回答,聽得昴很是不悅。

放著先前很想見到的未婚妻不管,在這個島上大殺特殺的男子。什麼「朋友」還是「報仇」,全都是跟陶德最不相襯的字眼。

「抱歉我說話有欠周詳,總督。我和亞拉基亞一將,有點在意外頭的事,所以態度不佳,容我謝罪。」

「……本官接受你的謝罪。但是,話說過頭會招致禍患。」

「關於這點如雷貫耳。我深深感受到了。」

對古斯塔夫的忠告露出苦澀表情,難得看到陶德真情流露的反應。古斯塔夫不理他,拆開信上的封蠟掏出信紙來看。

來自帝國宰相,要為當前帝國的動蕩負責任的人的信──

「──這是……」

「方才禮數欠佳的發言的真正用意,但沒有惡意。只是想說若總督厭惡管理孤島,那這正是個好機會。」

古斯塔夫宛如岩石無動於衷的表情,眉心刻上一條皺紋表達驚訝。

而陶德就像要擴大真正的岩石上頭的龜裂般,聳肩道:

「此島的劍奴有造成內亂的風險,立刻全部處分掉。這是皇帝陛下的期望。」

口氣平淡得彷彿像在討論哪天要丟哪種垃圾,陶德要求古斯塔夫處分劍奴孤島的劍奴──共計數百人。

「──」

昴聽了這惡劣發言之所以沒出聲,在於已經親眼目睹島上所有人全被殺害的光景,所以早有心理準備。

而猝不及防聽到這番話的希艾因沒有慘叫,根本是奇蹟。

只是正確來說,是因為太過驚愕而導致理解能力跟不上。

不過,比起慶幸他的擬態沒有解除這個僥倖,看到古斯塔夫明確轉為敵人的一幕對昴來說比較重要。

應帝都的要求發動咒則,這就是孤島發生大虐殺的真相。

「有內亂的風險,是指?」

「內亂就是內亂,即是膽敢冒犯皇帝陛下威嚴的不敬之輩。話雖如此,宰相不認為古斯塔夫總督牽涉其中。因為總督的忠誠是貨真價實。」

「──」

「正因如此,很心痛吧。自從總督到此島赴任以來,聽說表演節目中的劍奴品質之高,以前的劍奴根本沒得比。」

「──。減少沒必要的死亡危險,使之牢記戰鬥基礎,不是要他們超越別人,而是要跟他人並肩作戰,如此一來,生存下來的劍奴素質就會提高。」

陶德一方面提醒要處分劍奴,一方面又慰勞古斯塔夫的辛勞。

從表情無法判讀古斯塔夫是怎麼接受這說法的,但是感覺他最後面的答覆裡頭有著他本人的哲學,以及孤島總督的自負。

不把劍奴視為單純的展示物,而是紮實鍛煉培育,為了符合皇帝與帝國臣民的期望,所以重新制定了島上的規則。

即便是以沒有體貼這類柔性情感的總督之身份。

而沒有像人類那樣的情感的,還有擅長偽裝成人類的陶德。

「咒則的事我聽說了。由『九神將』葛路比•格姆雷特一將製作的咒具,靠那個就能將劍奴一網打盡。如此方便省功夫,真的大有裨益呢。」

「有可能。」

「那就簡單了。收拾行李,跟我們一起撤回帝都吧。準備新的劍奴需要時間,因此基奴海布暫時會封鎖──」

講得像是下課後要收拾教材,陶德這番缺乏嚴肅感的話,妨礙思考仍在停滯的希艾因重新運轉。

然而儘管希艾因還沒重新啟動,決定的時刻卻逐漸迫近。

──只要古斯塔夫按照陶德他們帶來的命令狀發動咒則,那就結束了。

因為知道那是無法預測但不會停止的未來,要加以阻止,昴就只能在這邊行動。可是,該怎麼行動好呢?

沒計畫就突然現身,只會在眨眼間被殺死,這點已經瞭然於心。

話雖如此,還有趁古斯塔夫要用咒則時,以他為人質這種方法──

「──我拒絕。」

「……什麼?」

古斯塔夫的答覆,連帶讓拚命運轉腦袋的昴也跟希艾因一樣停止思考。

撇開隱身的兩人不管,聽了答覆而眯起眼睛的陶德,散發的氛圍變得混濁沉重。跟古斯塔夫被陶德的說法給惹火時不同,不是火熱,而是色澤和濕度不同的憤怒。

夾帶這氛圍,陶德閉上一隻眼睛,看著辦公桌後的總督。

「是命令狀的內容,跟我方的認知有落差嗎?」

「沒有。信件跟你剛剛告知的內容一致。也有宰相殿下的簽名與蓋章。」

「那麼,您這是何種心情表達呢?」

兩手一攤,陶德質問拒絕要求的古斯塔夫。

昴也不能理解發生什麼事。古斯塔夫拒絕陶德帶來的帝都要求,也就是使用咒則。他拒絕把劍奴孤島上的劍奴一次清空。

這是為什麼──

「──本官奉皇帝陛下親令,為了預防萬一,要培養身心鍛煉有素的劍奴。」

「宰相殿下會蓋章,就是順從皇帝陛下的想法。您的意思是因為和先前的命令相左,所以無從判斷真偽嗎?可命令狀是貨真價實的喔。」

「本人沒有懷疑是偽造,也認為這是宰相的命令狀。」

「……這談不下去了呀?」

陶德皺眉,只有在這件事上,昴也持相同意見。

即便感激古斯塔夫的判斷,卻完全不解他這決定的真正意圖。

而在懷著相同困惑的昴跟陶德面前,古斯塔夫繼續闡述。

「皇帝陛下當面親自下令。」

「所以說,命令狀撤回該親令,要求您服從下一個命令……」

「是就任總督時的親令。陛下對本官說『──日後即便再有來自余的命令,都不得違背這個最初命令』。」

這是多年前古斯塔夫就任劍奴孤島總督時承接的命令──亦是古斯塔夫•莫雷洛這位忠臣抗拒帝都命令的理由。

那是看穿古斯塔夫未來會置身在這狀況才有的發言,用準備周到根本不足以形容,因為若不能預先知道會發生這種狀況,該命令就不會成立。

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不,是亞伯對未來的布局。

「因為皇帝陛下過去的命令,所以不能聽從皇帝陛下現在的命令?」

「還說不需了解細節。本官也有同感。不必確認事實為何,本官該完成的職責沒有改變。」

古斯塔夫搖頭。他頑固的答覆讓陶德輕聲吐氣。

那不是在煩惱要如何說服古斯塔夫的動作。這也難怪。

因為他根本沒理由費盡唇舌去說服不理睬命令的頑固之徒。

「亞拉基亞。──談判決裂。」

沒錯,陶德語氣平淡地跟亞拉基亞這樣說。

頓時,古斯塔夫用健壯手臂抓住辦公桌,打算把將近一百公斤重的桌子拋向已非使者,而是敵人的兩人──

「噗咻──」

發出毫無幹勁的呼喊,亞拉基亞把手中的樹枝指向古斯塔夫。

接著樹枝尖端噴出驚人水柱,直接噴飛古斯塔夫脖子以上宛如岩石的整張臉,將孤島的支配者化為亡者。

一聲重響,瞬間,桌腳被抬起來的桌子落回地面。慢了一下,失去脖子以上部位的身軀才整個倒向桌子。

跟大塊頭身軀相符的大量鮮血在桌面擴散,然後直接流向地板。擴散開來的殷紅,像是要為難以置信的總督之死增添色彩。

「什麼多手族,手有幾隻都一樣啦。能增加的話還不如增加腦袋。」

望著死去的古斯塔夫,陶德意興闌珊地說。接著他回頭看亞拉基亞,不解地問正在打量樹枝尖端的她。

「怎麼了?不會是在訝異自己的力量吧?」

「不是。不過,很訝異。……區區的水,竟然可以那樣。」

「哦,那個啊。要廣範圍幹掉大批人的時候用火比較好,但如果對手只有一人,當然就是水啦。下次在對手腦袋裡弄出水來吧,只要一杯水的量就可以。」

「知道了。……陶德?」

提出可怕建議的同時,陶德走向屍體,從懷中抽出大型匕首。亞拉基亞不解地呼喚他。

沒有搭理她,陶德逕自把刀子插在屍體上。

「──」

像剖魚般,他靈活且無情地剖開古斯塔夫的背部。那景象讓人忍不住要別過臉,昴知道自己在發抖。

至今一直覺得他是個可怕的敵人,但那是針對他毫不留情排除敵對人士的手法與思維,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獵奇的一面。

莫非以前被他殺害的昴的身體,也被這樣子破壞?

一這樣想,難以忍受的顫慄與嫌惡就大力摧殘自己的心和靈魂──

「──找到了。」

「──?什麼?」

支解作業的噁心聲響突然中斷,陶德和亞拉基亞切換到下一個話題。

就連亞拉基亞也覺得陶德的惡劣興趣令人不快吧,但當事人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濺血,毫不在乎地回答。

「咒具啦,咒具。反正這類傢伙一定是藏在體內。」

「咒具……」

「就是發動咒則所需的……哦,妳不用懂沒關係。不管怎樣──」

他邊說邊從屍體里拉出一顆滿是血污的黑色球體。

差不多僅有高爾夫球那麼大的球體,就是陶德口中的咒具。

也就是說,只要沒有那個──

「只要有這玩意,他是死是活都沒關係,總督也真蠢。可是還真臟耶……亞拉基亞,給我水。把血衝掉後,就把島上的傢伙們──」

想清洗沾血的匕首和手,因此注意力朝向亞拉基亞。

此時,陶德把手中的咒具放在辦公桌上,臉面向亞拉基亞。

──本能判斷就只有現在。

「啊。」

亞拉基亞張嘴出聲,陶德轉頭,雙眼因突然出現在房內且將手伸向咒具的小孩而睜大。

手指碰到咒具、感受到摸到的瞬間,昴張開嘴巴。

「希艾因!連同辦公室一起炸掉!!」

不是朝跟地板同化的希艾因,而是朝著辦公室入口大叫。

「──!亞拉基亞!」

聽到昴急迫的吆喝,陶德立刻要亞拉基亞過來。亞拉基亞一邊提防入口一邊快速貼向陶德。

即使整個辦公室突然被破壞也能應付。不過這樣的覺悟──

「──虛張聲勢嗎!」

一秒後什麼都沒發生,陶德看穿昴的把戲。然而那一秒鐘就夠昴達成目的了。

「唔哦哦啊啊啊啊!」

聲嘶力竭吶喊,希艾因環住抓住咒具的昴的腰,直接沖往入口的反方向──辦公室的窗戶。

「噗咻──」

撞破窗戶逃到外頭的兩人,被從那有氣無力的叫聲完全無法想像威力之大的水柱給追擊,整個辦公室被橫掃。

猛烈水壓毀掉劍奴孤島上層,將辦公室主人古斯塔夫擺放整齊的書架和備品無情地沖刷殆盡,徹底噴飛。

但是──

「咳啊!」

那不得了的攻擊,沒能命中掉在中庭的昴與希艾因。

「咕咕、嗚嗚……」

在墜地的痛楚下呻吟,同時感謝預作保險使得痛楚只到這種程度。

──辦公室的窗外垂著床單,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為了讓躲在辦公室的偷聽計畫成功,昴事先把所有能出的牌全都打出去。包括為了抵達事實核心而做的「試錯」,全都用上了。

拜託魏茲讓馬車止步,要求貚紗焚燒氣味強烈的香草,請伊多拉把人集中到島的後方,一直進行並堆疊可疑的行動或事物,好提升對方的警戒到極限。

一切都是為了徹底欺瞞陶德與亞拉基亞這對最危險的敵人。

但是──

「兄弟!接下來要做什麼!?」

「正在想!」

跟昴相比,受到較少墜地傷害的希艾因問道,昴忍不住吼回去。

因為沒有餘裕而感到焦急,同時感受手中的觸感──確認被血弄髒的黏糊咒具的存在。陶德放下咒具的瞬間,身體就立刻動起來了,但若不那樣做的話,就無法停止虐殺。

沒有做錯。然而,是沒有考慮後果的行動。

「總而言之,進入樹叢里使用擬態!」

「不、不逃跑嗎?」

「胡亂逃竄只會被抓!快點!」

腦子裡浮現「逃跑」和「躲藏」兩個選項,昴立刻選擇躲藏。

已經跟陶德他們敵對了。不管選哪一個都跟「死亡」相比鄰,所以要選擇比較不容易死的選項。

把大吃一驚的希艾因拉進樹叢里,催促慢吞吞的他使用擬態,然後兩人就跟草叢景色同化,屏住呼吸忍耐。

怦通!怦通!背部感受到比躲在辦公室還要大的心跳聲。

害怕到縮起來,但是不得不按捺住。

否則──

「不見了。」

咚的一聲輕響,少女輕鬆突破兩人抱著必死決心跳下的高度。

光腳翩然落在中庭的亞拉基亞,手持樹枝平靜地在中庭來回走動,用看起來很困的雙眼開始尋找逃跑的兩人。

最終,希艾因的擬態能騙過她搜索的目光嗎?

事到如今也沒法做些小技倆,不過可不能在這邊被她發現。

不是因為獲得了可以殺害也能拯救島上所有人的咒具。

──是因為更現實的理由,菜月•昴不能死。

「喂喂,那是怎樣?總督的房間炸開來了耶!」

「沒看過的美女喲,客人嗎?」「怎麼了啊~?發生什麼事了~?」

昴的拚命祈禱似乎奏效,在亞拉基亞抵達兩人所在的樹叢之前,不知中庭發生何事的劍奴們先出現了。

看樣子,他們是聽到亞拉基亞破壞辦公室的聲響才跑來,然後很驚訝上方的屋子少了牆壁,以及出現沒見過的美少女亞拉基亞。

「嗯嗯……」

亞拉基亞那邊也轉頭看向他們,歪頭思索。

以她的角度而言,可能是在懷疑他們跟昴兩人有關係。非常歡迎她這樣的懷疑。最好是她跟他們說話的期間,兩人可以偷偷從這逃走。

並非兩人憑己力所準備的人物,這些劍奴簡直就像上天垂下來的絲線──

「──聽著!!」

「──!」

怎能放棄這意外降臨的機會呢。凝神觀察亞拉基亞動向的時候,頭上半毀的房間傳來人聲。

是陶德。他站在洞口邊緣,環視整座島並扯開嗓子。

「古斯塔夫•莫雷洛總督被殺了!犯人是黑髮小孩和灰色蜥蜴人!不管是劍奴還是看守!一旦發現他們,格殺勿論!!」

「──啊。」

「再次重複!古斯塔夫•莫雷洛總督被殺了!總督的職責由亞拉基亞一將承接!所有人不想因為咒則而死的話,就殺掉那兩人!!」

被擺了一道!昴純粹佩服陶德的做事方式。

這段宣言,是要把古斯塔夫的死嫁禍給昴跟希艾因兩人。不單如此,還以咒則威脅,讓劍奴和看守成為自己的棋子。

不想被咒則殺死就乖乖聽話。──完全符合這座島的規則。

也就是說──

「──來吧,『斯巴爾卡』開始!!」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陋習,劍奴們豁出性命的死斗正式開始。

「亞拉基亞!」

宣告殘酷的儀式開始,在聽到的人還沒有所動作的時候,陶德用沒那麼大的聲音呼喚亞拉基亞。

然後當兩人眼神對上後,默默地指向中庭的一角──不是昴那邊,而是那些湊熱鬧跑出來的劍奴們。

『──動手。』

即使音量小到聽不見,但光靠嘴唇動作,昴也知道他說了什麼。

亞拉基亞的視線緩緩投向男子們。被她未戴眼罩遮住的另一隻紅色眼睛直盯著看,還在不知所措的劍奴們眨眼不解。

「小姐,妳知道什麼嗎?說什麼古斯塔夫死掉……」

「抱歉。我被吩咐──」

「啊?什麼──」

劍奴們還搞不清楚青紅皂白,亞拉基亞就道歉,然後揮動樹枝。

橫向划過他們。──就這樣的動作。

「噗嘎。」

下一秒,跟她面對面的五名劍奴,頭顱全都從內部爆開來。

正確來說,分成從頭顱裡頭爆開,還有頭部內容物從眼睛和鼻子被擠出來而死,以及頭部膨脹到異常而死的人。雖然死狀不同,但結果都相同。

「說,別跟要死的人說話。」

頭部被破壞後,劍奴們紛紛倒地。

看著眼前一切的亞拉基亞喃喃自語,昴隔了一下子才意識到她是在回答方才劍奴們的問話。畢竟腦袋忙到沒心思去顧及那個。

──八成是用水。

古斯塔夫被殺害後,陶德有給亞拉基亞建議。說在對手腦袋裡弄出水來,她八成就是在實踐這個。

而被這麼做的劍奴們,腦袋就像灌太飽的水球一樣破裂。

「誰在那裡!有聽到嗎,剛剛那很大的聲音!」

把人當水球的亞拉基亞令昴跟希艾因陷入恐懼而不敢動,期間又有其他人走進中庭。

又是其他劍奴。仰望聲響源頭的辦公室後,明白這裡是人最容易集中的地方,因此劍奴接連上到中庭來。

然而這代表──

「喂,妳,從哪來的!?總督他……」

「我被吩咐。──別跟要死的人說話。」

轉身的亞拉基亞、「食精靈者」造成的犧牲將擴大。

就這樣開始了。

──不是透過發動「咒則」,而是用其他方式開始劍奴孤島的大虐殺。

陶德準備的「斯巴爾卡」惡劣到不讓人覺得是靈光一閃才想到的。

「可惡!做得真絕!看守們把劍斗獸放出來了!要被攻擊了!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在哪裡!趕快滾出來,舒瓦茲!可怕的小鬼!」

「有、有個很危險的女人!戴眼罩的女人!她看到人就殺!」

「喂,舒瓦茲呢!?把那傢伙交出去的話……」

「別亂講!那些傢伙根本不會去區分!根本是見人就殺!」

「可、可是,如果舒瓦茲的那個傳聞是真的話……!」

陷入混亂的孤島,處處都不斷發出這類怒吼與哀號。

亞拉基亞只要發現劍奴就動手殺害。而看守們聽陶德的話放出劍斗獸,無差別地處分所見到的劍奴。

而在超乎想像的威脅中努力逃跑的劍奴們,意見也很分歧。

演變成這地步,即便咒具在手也不得不承認。

──大虐殺發生了。不管多想阻止和死命掙扎,都發生了。

「奴魯爺!」

衝過化為煉獄的島,闖進目的地房間。

下層區域的治癒室,是多次關照過昴的奴魯爺的工作場所。奴魯爺腳不方便。門被破壞了。十足的討人厭預感冒出。

「舒瓦茲大人……」

昴氣喘吁吁,呼喚他的是蹲坐在房間深處的貚紗。嬌小的她身旁倒著長了翅膀的老鼠屍體,八成是她打倒的。

真厲害。她很努力。可是,她也沒能趕上。

雙眼噙淚的她,腳下躺著頭被咬掉的老弱爺爺。

「兄、兄弟……」

一起趕到治癒室的希艾因,看到一樣的光景後聲音發抖。

亞拉基亞單方面屠殺出現在中庭的劍奴,在她走掉之前,昴之所以一直沒被發現,均多虧了擬態到最後都沒解除的希艾因。

要是沒有他,昴就無法回到這裡。

可是不管怎麼逃、怎麼躲都贏不了。事態無法挽回。

「舒瓦茲,你回來了嗎!」

「哼,你也沒死啊,蜥蜴傢伙……」

在為奴魯爺的屍體蓋上床單時,伊多拉和魏茲也趕來了。幫忙兩人躲進辦公室的「合」的成員全數到齊。

按照這島上的狀況,能夠全員會合簡直是奇蹟。

那麼,還要收集幾個奇蹟,才能離開這個地獄呢?

「舒瓦茲大人,到處都在傳的謠言是真的嗎?你殺了古斯塔夫總督?」

「我跟希艾因?哪有可能啊。殺害古斯塔夫先生的,是來自帝都的使者……亞拉基亞啦。不,是利用亞拉基亞的陶德。」

「陶德……?那傢伙是誰……」

「比大罪司教還可怕的傢伙。」

至少以現在的昴的認知來說,是如此。

記憶中的大罪司教們都不是泛泛之輩,可是跟陶德相比,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們至少還有可愛之處。但不管拿什麼來比較,那些人渣都是下三濫。

不過昴的比喻,似乎有將陶德的危險性傳達給貚紗他們。

「請不要隨便舉例。即使知道對方不是,但光是提到大罪司教對心臟就不好。」

「嗯,抱歉,因為是切身發生過的事。畢竟很常遇見。」

「很常遇見大罪司教?那果然……」

「果然什麼啊。妳知道我什麼了?」

「──沒有。」

因為煩躁,導致說法像在責備貚紗。

對此昴感到尷尬,垂下目光的貚紗關心的似乎不是被責備的事,而是在那之前昴所說的話。

為何會有這種反應,昴不甚明白。

該不會是昴的體質──每次「死亡回歸」就會使得給人壞印象的瘴氣變濃厚所導致的?可是在這些人當中應該沒人知道這點。

「──」

要是現在的自己跟雷姆相會,她會用什麼樣的目光看自己呢?

自從跟她分開後,在卡歐斯弗萊姆以及基奴海布體驗過驚人的「死亡」次數。有可能連話都不願意跟他說了。

即便如此,還是想回去。回到雷姆身邊,回到大家那邊──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想逃避現實好對眼前的地獄視而不見,昴揪住這樣的自己,硬拉回來。

是昴。昴必須做些什麼。決定要做什麼後,了解一切並挑戰。現在可不是訴苦抱怨的時候。

──這些事情,不就是要由菜月•賢一的兒子去做嗎。

「亞拉基亞一將和看守們,還有敵視我們的劍奴……至少,要把敵對的人數減少。」

緊閉雙眼的昴,身旁的貚紗抖動薄唇幽幽地說。

確實,現狀是與島上所有人為敵,等同於身在死胡同。要是狀況能稍微好轉的話,至少還能出現不一樣的選項──

「……欸、欸,既然如此,用不著隱瞞了吧?」

「──」

「喂,兄弟!就你,我說的就是你啊!」

「……咦?」

突然,忍耐到極限的希艾因大聲起來,昴訝異地睜大眼睛。

一方面是他本來在想事情,但這聲呼喚更是完全讓他摸不著頭緒。

用不著隱瞞了吧。不知為何希艾因對自己這麼說。

「什麼用不著隱瞞……隱瞞什麼?」

「你、你差不多一點喔!都這種狀況了還藏什麼啊!」

「喂,夠了,蜥蜴傢伙……!」

昴根本毫無頭緒,希艾因卻身體前傾死咬著不放。魏茲介入他們之間制止,但昴嚇到連道謝都沒辦法。

不過伊多拉看著昴,嚴肅地說:

「舒瓦茲,說話方式姑且不論,希艾因的心情我了解。差不多可以跟我們說了吧。」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你父……令尊的事。」

「……我父親?」

他態度認真嚴肅到難以置信的地步,對昴這麼說。

可是即便被人認真地這樣提醒,也只是擴大昴的混亂。為什麼這邊會提到自己的父親?真的是完全搞不懂。

昴的父親確實是值得尊敬,更是昴的憧憬──

「可是,他就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啊……?」

「少騙人了!我們早就知道了!你,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吧!?」

「──」

試圖說明自己的父親是目前毫無用處的情報,但聲音卻被希艾因給蓋過。被魏茲架住的他不僅大聲,還道出了已經不能用誇張來形容的情報,使得昴根本無法理解他到底在想什麼。

剛剛,希艾因說了什麼?

「……我?是皇帝陛下的、小孩?」

「嗯,對啊!這件事,在島外早就傳開啦!黑髮黑眼珠,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的私生子,就在國內某處!那不就……」

「──是你吧,舒瓦茲。」

伊多拉順著希艾因的話這麼說,眼神和聲音都很平靜。

希艾因的眼神像在求救,伊多拉是充滿信任。在這種狀況下,兩人不可能講不好笑的笑話,於是昴看向魏茲。

魏茲扭曲被刺青覆蓋的臉。

「我應該說過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但不管怎樣,我都會幫你……」

要不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這話本來是更能打入心扉的。

那時魏茲在下層區對自己這麼說的時候懷了多大的覺悟,事到如今,他已清楚明白那份重量是什麼。

包括知道那是完全基於錯誤想法而來的。

「慢、慢著,等一下……為什麼你們會認為我是皇帝的小孩?」

「這種年紀根本不會有的判斷力、指揮能力、生存力。在『斯巴爾卡』救了我們跟希艾因夥伴的人可是你,舒瓦茲。」

「那是……」

昴確實使用了自己的能力來對抗命運。

但是沒想到卻造成伊多拉他們這麼不得了的誤會,這點確實在預料範圍外。

「貚紗,妳為什麼不跟大家講清楚……」

「──舒瓦茲大人,我親眼所見。」

「──啊。」

「舒瓦茲大人,曾跟皇帝陛下在一塊。」

她捏著和服衣襬,語氣平穩卻堅定不移。昴屏息。

貚紗說的是在卡歐斯弗萊姆的事。的確,昴在變小的狀態下,曾跟那個戴著蠢面具的亞伯在一起。

「可是,既然妳跟奧爾巴特先生聯手,應該知道我是……不對。」

貚紗與奧爾巴特共謀,策划了許多事。這是昴的推測。

她八成是為了保護夜鳴才會採取那樣的行動,因此昴沒打算加以譴責。然而即便是共犯,奧爾巴特也不會掀開自己的底牌吧。

所以貚紗不知道昴是「夏美•舒瓦茲」的縮小版。

「那麼,貚紗認為我是……?」

「──。那位黑髮女性,和皇帝陛下之間……」

「──」

說不出話。

貚紗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已經知道她想到什麼了。知道後,昴無言以對,而且也理解了這事有多難以辯駁。

因為沒法提出任何證據。除非自己現在立刻長大成原本的樣子。

「……皇帝的私生子,為什麼會在外頭變成話題?」

「──。聽說島外目前發生了針對皇帝陛下的叛亂。而率領叛亂軍的據說是……」

「皇帝的私生子?」

昴問,伊多拉點頭。

於是,他們的想法成立的理由連成了一線。皇帝與其子嗣的權力之爭。──在島外,亞伯他們發動的戰爭是這麼對外解釋的。

但真相是,正牌皇帝與冒牌皇帝之戰。

可是廣為人知的說法是正牌皇帝,跟以皇帝之子為首腦的反叛軍之戰。

是誰、又是如何構建出這種形勢的,可以想像。

「那個傢伙……!」

昴立刻理解到,是亞伯營造出這種狀況,而且刻意散播這種傳聞。

並且這不是他故意惹人嫌,而是給予這次的帝國內部糾紛一個正當性,再來就是順便尋找從卡歐斯弗萊姆消失的昴。

正是認定昴沒有死才會實行這個戰術。但是就算撕裂嘴巴,他也絕對不會說出他相信昴還活著這種話就是了。

──然後不甘心的是,自己忍不住認為這樣的方式可以幫上忙。

「──」

陷入沉默的昴,受到貚紗等四人注目。

連這段時間,治癒室外頭──島內處處都發生戰鬥,劍奴們陷入危險狀態,抑或是正在殞命。

安靜下來,冷靜面對,花時間去思考什麼的,根本沒有閑工夫可以讓自己這樣做。

因此──

「──舒瓦茲大人。」

沒時間了。為了告知這件他已心知肚明的事,貚紗出聲呼喚。

而這聲呼喚中,感覺得出來有點敬畏。昴抬頭,環視「合」的成員。

看過後,下定決心。──在現在的狀況下,做出可以想到的最佳選擇。

──感受到風向產生變化,陶德•方克靜靜地撫摸下顎。

「──討厭的感覺呢。」

在辦公室把那顆講不聽的腦袋除掉後,安插了新的頭頭上去,但總覺得後面的事態發展很遲鈍。

當然,若是要殲滅島上所有人,那亞拉基亞一個人也遊刃有餘。

那個沒有自我思考能力的「九神將」,跟她空空的腦袋不同,有著莫大的力量。只要有那個意思,甚至可以把整座島燒了。

但要是那樣的話自己會很傷腦筋,所以有告知她不可以那樣做。

說起來──

「我明明就不想來這種地方的。」

判斷有必要而採取行動,卻接連出現反效果。陶德內心充滿苦澀情緒。

在城郭都市救出被囚禁的亞拉基亞時,目的是要彌補都市陷落的罪過,再來就是跟著她回帝都,希望她幫忙說情,好能調離前線。

事實上,調職這個目的有達成,只是與期待的方式不同。

陶德被沒有部下的亞拉基亞一將錄用,成為她唯一的下屬。

一切都源自於對她有所圖而撒的一個謊。

「賈馬爾那傢伙,死了都還給人添麻煩。」

雖然是自己的謊言招致了這樣的發展,但亞拉基亞真的深信陶德渴望替賈馬爾報仇。唯恐觸怒她,事到如今也沒法否定。

結果就是當了她的部下,成為命令她的帝國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走狗,被送到劍奴孤島來。

從貝爾斯特茲那兒聽取到此行的目的為處分孤島隱憂,且總督古斯塔夫擁有能達成的手段。他心想這應該是份輕鬆的差事。

「──嗯,雖然我不信啦。」

扭動脖子的陶德邊說,邊走在散布屍體的通道上。

倒地死屍全都是衣衫襤褸的劍奴。是起內鬨還是遭遇亞拉基亞的暴力,抑或是慘遭劍斗獸毒手,自己都沒興趣。

屍體就是屍體,既然死掉了,就從腦海內刪去即可。

「方克上等兵,有必要做到這地步嗎……」

「當然要吧。古斯塔夫總督被殺害。劍奴們拉幫結派事先做了準備,意圖武裝暴動顛覆孤島。雖然不知道誰有被拉攏,但你分得出來誰是敵人,誰不是嗎?」

「嗚……」

陶德問道,同行的兩名看守無法回嘴。

在宣告「斯巴爾卡」開始後,這兩人跟著其他看守一起趕到辦公室。雖然因害怕咒則而服從陶德,但卻還莫名有著良知道德,所以難以使喚。

明明所有事都是陶德要他們做的,屆時把責任全部推給他就好了啊。

「麻煩別再裝好人了。首先,在這邊當起看守的時間點,是因為你跟隔壁那位的小腿都受傷了吧。除去制服,跟那些人幾乎沒有不同。」

「──!」

「只有那套制服是安全牌。好好珍惜這個保障吧。」

無視命令或在軍隊內施暴,無法服從鐵律的半吊子就會被流放到劍奴孤島。這裡的看守,全都是只要出一個差錯就會淪為劍奴的帝國前士兵。

被咒則套住性命,才終於懂得服從他人,是一群理解力欠佳的傢伙。這些半吊子裝成人類,這種存在本身就矛盾過頭,根本沒法理解這麼做的意義。

「只要有劍斗獸的話,沒有看守還更樂得輕鬆……」

搶先一步獲得劍斗獸,連同看守一併處分掉也不是不行;但就是為了不讓這種事發生,才會添加了看守這個階層吧。

恐怕這也是死去的古斯塔夫所作的安全機制,或是他頑固遵守的皇帝陛下的命令?

「那些渴望開戰的傢伙,還有那些願意應戰的傢伙,全都不正常。拜託不要來擾亂我跟卡楚雅的平穩好嗎……」

在城郭都市發生的叛亂預兆,以及後來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發生的事,對陶德來說全都不過是吵死人的噪音。

如果能讓生活變得更好,那帝國高層換人當也無所謂;但不能的話,麻煩維持現狀就好。

不要驚起任何波瀾,讓自己跟心愛的女人共度的日子平靜持續就好。為此──

「──想起討厭的事了。」

因為想起叛亂,陶德腦中掠過可怕的存在。

是熱愛戰爭,也為戰爭所愛的「戰爭之子」。可以的話,希望這種傢伙死在戰鬥中,但現實真的會那麼盡如人意嗎?

站在反叛軍的立場,當災難擴散,那傢伙就會現身。

若那傢伙暴動的話,屆時就要跟卡楚雅一起離開──

「──陶德•方克!!」

「──」

名字被高聲呼喊時,陶德不知為何感到胸口一陣喧囂。

簡直就像浮現腦海的擔憂,恰好變得帶有真實味。

然後──

「……在想什麼呢你?」

轉身看到叫自己的人後,陶德困惑得不知該做何感想。

在上層區域的穿廊,連接堡壘建築物的空橋廊道上,他就這麼出現在盡頭。那名與島上一切為敵,並被追殺的男孩。

黑頭髮,眼神兇惡的小孩。身上處處都被血和泥土臟污,但手腳都還健在,看起來沒有少任何一塊肉。

也就是說,亞拉基亞和看守們,全都放過了他。

「運氣好這種話根本沒法表達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不過,為什麼刻意來這邊露臉?這不合道理吧。」

「──」

「有可靠的同伴所以無敵,似乎也不是這樣呢。」

陶德邊說邊看向男孩周圍跟他一塊前來的四人。

灰色蜥蜴人、全身刺青的男子。跟那兩人相比沒啥醒目特徵的中等身材男,以及不知為何穿和服的鹿人女孩。

就陶德看來,不覺得這四人有什麼特別優異的能力。從氣質來看全都是戰鬥門外漢,只有刺青男的眼神,跟鹿人的站姿要注意。

因為刺青男毫無猶豫,鹿人則是莫名有自信。

然後──

「你的眼神很難判斷。是有自信還是沒自信呢……」

「陶德,投降吧。然後也讓那女人……亞拉基亞也投降。」

「──。可以先問問理由嗎?」

突然做出連聽都不值得聽的亂來要求,陶德皺眉。

總而言之,裝作有興趣的樣子催他講下去,同時無聲地用手勢朝身旁兩名看守下達指令。

兩名看守領著的,分別是黑色大鷲和宛如岩塊的青蛙劍斗獸。

就這樣,與男孩他們對峙的陶德等人身旁,空橋外的空中有大鷲,牆壁上有青蛙,逐步縮短與對手的距離。

劍斗獸收拾掉他們後回收咒具,是最佳方案。

當然,咒具有可能事先被藏在某處,屆時會很麻煩。不過,只要在這邊收拾掉男孩和蜥蜴人,事情就能更快處理好。

如果亞拉基亞在,就更容易了──

「是在哪被絆住了……?」

難道她對獵殺劍奴產生了興趣?這不可能吧。

士兵裡頭是有人會享受殺戮快感,但亞拉基亞不是那類人。她就是個以服侍重要對象為目的的士兵,不會做更多,也不會偷懶。

既然沒法完成重要工作,就該想做是有什麼在妨礙她。

可是,假如有人可以做出那種事,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所以,要說什麼?」

「很簡單。──支配孤島咒則的咒具,現在在我手上。」

「什麼……!?」

陶德聳肩問,男孩的答案讓兩名看守動搖。

他們聽從陶德的最大原因就在於咒則,因此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可是,陶德立刻嗤之以鼻。

「虛張聲勢。無聊的計謀。首先,咒具是?假如有那種東西的話……」

「──就是這個。」

「喂喂。」

都沒要求要看,男孩就主動從懷裡一掏,遞了出來。

雖然經手的時間很短,但那不祥之物自己是不會看錯的。

──那確實是古斯塔夫藏在體內的咒具。

假如是自己,一定會藏在島上某處,然後拿所在地當談判素材。

可對方沒這麼做,拿真貨現身。到底有何目的?

「就那個骯髒的球?該不會是想說,靠那個就能發動咒則?是的話,就試試看啊。減少礙事的看守看看啊。」

「啥!?住、住手!要是那樣的話……」

「就說了,對方是虛張聲勢啦。還是說,你們不信帝都派來的使者?」

聲音蓋過慌張的看守並聲明立場。看守鐵青著臉,陷入沉默。

這反應讓陶德有些在意。說是咒具然後給人看黑色的球,懷疑真偽的看守會不安是在所難免,但反應很奇怪。

簡直就像是看守們認為那幾個人──不,是他們有理由或根據,認為那孩子的話不是單純虛張聲勢。

「怎麼著?那小孩有什麼問題──」

「──莊重聆聽,無禮之徒。」

為了尋求在意的答案,打算質問看守時,高亢嗓音先行一步響徹空橋。鹿人女孩把眾人的焦點集中到自己身上。

她把和服袖子往上卷在手臂上,用手示意身旁的男孩。

「假如你也是來自島外,應該已經聽說了吧。目前,撼動帝國全土的大戰亂,以及在其中流傳的諸多傳聞。」

女孩的凜然訴說透出勇氣,陶德閉上一隻眼睛。

身在島上如何獲取情報姑且不論,如她所說,現在處處都有流言蜚語。

就連反叛軍裡頭已經有一名「九神將」投靠,這種說法都出現了。

雖然當中也有更蠢的謠言──

「喂,難道說……」

「──在這兒的這位大人,正是動搖帝國的事件核心。為了端正帝國的錯誤姿態而奮勇起身,擁有正統資格的尊貴之人。」

慢了一拍才補充的女孩,看向這邊。

圓溜溜的眼眸深處,可以窺見擴大了陶德心中擔憂的想法──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的子嗣,菜月•舒瓦茲大人。」

手持咒具,皇帝陛下的私生子。

鹿人女孩以不能再更堂正的姿態,講述了如此愚蠢可笑的事。

經驗豐富的言行舉措,簡直就像原本便很常出席這種場合,因此伴隨著讓人懷疑蠢話為真的說服力。

確實,外頭的白痴謠言中是有這種說法。

反叛軍的首腦是黑髮黑眼的皇帝陛下的私生子──當然,有常識的帝國兵都對這種傳聞一笑置之,覺得認真搭理根本浪費時間。

假如有,那事情就麻煩了。陶德也曾這樣想過。

然而,當事人碰巧就在這孤島上,這種情況光是去想就很荒謬可笑。

可是──

「──!」

陶德沒有看漏看守們臉色大變、倒抽一口氣的反應。

他們知道傳聞,而且因為知道,而在心中培育出疑惑之芽。然後那疑惑之芽,因古斯塔夫死亡和持有咒具,以及女孩的開場白而成長。

讓那名男孩,菜月•舒瓦茲是皇帝私生子的這種幻想成長。

因此──

「好了,諸位看守,請速速──」

女孩接著還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在她的要求說完之前,陶德立刻將手繞到自己腰後,拔出斧頭使出致命攻擊──割斷並肩而立的兩名看守的脖子,讓腦袋分家當場死亡。

成功阻止了他們被無聊傳言給擺布動搖,進而支持對方。

然後──

「──上啊!!」

追上看守掉落的頭顱,用力往前踢。飛灑鮮血騰上空中的頭顱,朝著目瞪口呆的男孩他們那兒飛了過去。

瞄準還沒意識到這行為有什麼意義的他們攻去──

「唧吱──!!」

下一秒,黑色大鷲的軀體從旁撞進空橋,連同看守飛天的腦袋跟周圍的男孩他們一同破壞。

──魏茲•羅根不認為自己能夠像一般人那樣正常活著和死亡。

不知怎地,這個世界總是低估了「一般」這個辭彙的意義。

所謂的一般,經常被用來表達普通、平凡和不起眼等意思,然而對於比人類還不如的存在來說,那根本就是高不可攀的標準。

鐵血都市「葛拉拉希亞」,是魏茲出生長大的故鄉。

生產整個帝國所使用的武器、防具、戰鬥所需的各種道具,工匠日夜精益求精地打造傷人器具,是一個瘋狂鍛造鋼鐵的城市。

有一半的居民都跟製作武器防具有關,魏茲也是如此。

只不過自懂事起就沒有親人,默默地在工匠的工坊勤於打雜的他,對工作沒有自豪,更毫無感覺。就只是為了糊口飯罷了。

有人稱讚不與人交際、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魏茲為勤奮工作者,但大部分的人只覺得他是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神秘傢伙。

魏茲也不在意,沒想過要跟誰熟稔。

因為從出生開始就一個人,死的時候當然也是一個人。

這種不跟他人扯上關係、活在當下的生存態度很惹人厭吧。

當經常出入的工坊出現了疑似有人盜賣進貨的資材時,首先被懷疑的就是魏茲。

大多數時間都是獨自行動,又沒有跟他人交好到有人願意為他說話,因此根本無法替自己洗刷嫌疑。

結果不但沒能洗刷冤屈,甚至還因冤罪受罰,成為罪犯。──一開始所刺的紋身,就是為了讓人一眼能分出罪犯的刑罰。

由於身在冶鍊鋼鐵、長年為熱氣籠罩的都市,所以基本上沒人會穿長袖衣服,因此雙臂手肘以下的刺青總是引人目光。

即便穿上長袖衣服,但因為感到內疚不誠實,也很快就會被揭露。

在被紋上罪人證明的當下,就註定再也無法過上以前的生活。

儘管以前過的也不是多上乘的生活,但放棄了「一般」就是在那個時候。

沒法繼續在正經營運的工坊工作,為了掙每天的飯錢開始竊盜、非法轉售資材,最後成了真正的罪犯。

──總之,罪行在那之後接踵而至。

被懷疑盜賣、無人聽信魏茲說法時,魏茲還不是罪人。但是在那之後,就成了貨真價實的罪人。

這就是所謂的命中注定吧。

「要是我看起來很恐怖,那正好……」

被迫刺青成為罪人,在大眾眼中已經脫離「一般」的自己。

只在手上紋身還不夠,連肩膀、胸口都不放過,主動擴大罪犯證明。不久,刺青就覆蓋上半身,接著是腳,後來連臉跟頭顱都有。

手上的刺青是罪人證明,但全身的刺青是別靠近自己的危險證明。

所有人都給我怕到空出一條路來吧。過去曾被大家視而不見,墮落成罪犯的可悲男子早已不在,如今在這裡的就只有沒東西好失去的麻煩「人下人」而已。

因此──

「──住手,罪人!可別以為會簡單了事!」

被都市的衛兵拿著武器直指、團團包圍,魏茲爽快投降。

滿是鮮血倒在他腳下的,是在以前的工坊──魏茲第一次被誣陷為罪犯的地方擔任實習工匠的男子。

耳朵被咬掉,哭天搶地淌著血的這人,正是那天陷害魏茲的犯人。他在酒酣耳熱之際說溜嘴,聽了傳聞後,魏茲前來報復。

吐掉含在口中的耳朵後,魏茲乖乖就逮,被關入監獄。

在鐵血都市被貼上標籤的魏茲,沒有被給予任何救濟管道,不久後就決定了對他的處置:作為罪犯奴隸,被送往惡名昭彰的劍奴孤島。

沒有抵抗的力氣,就這樣接受。沒有絲毫頑抗的意志,就這樣渡湖。

被送進去以後,在那邊跟境遇相同的可憐傢伙組隊,被迫參加跟世上最可怕的魔獸戰鬥的儀式。

不管怎樣都無所謂。自己可沒有赴死的念頭。

就算要犧牲某人,就算要陷害別人,都要活下去,然後遲早。

遲早要像「一般」──

「──魏茲!拿劍!靠你了!!」

──他並未被當作「一般」人對待。

「保護他……!」

看著被踢飛的看守腦袋邊噴血邊旋轉飛過來的瞬間,魏茲把身旁的舒瓦茲推向貚紗。

身穿和服的女孩跟外表相反,有著強大力量。可是心靈卻跟不上,導致她無法善用。──她跟身體弱小但心靈強大的舒瓦茲是個絕妙組合。

因此在這一刻,把他推給身強心弱的貚紗理應是正確作法。

然後這麼做的魏茲自己──

「哦、哦哦哦哦……!!」

跑向前,舉起手把飛過來的看守腦袋給敲到地上。

一眨眼就割斷自己人的脖子還踢過來的行徑讓人飽受驚訝,也是讓魏茲他們停止思考的策略──但是,他不覺得只有這樣。

事實上,魏茲以外的四人都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不過魏茲已經行動了。

舒瓦茲那麼提防的男人,目的不可能只有這樣。

就在魏茲這麼想的下一秒。

「──呃!?」

瞪著面前手持斧頭走過來的男子,身旁的牆壁突然被黑色怪鳥──劍斗獸給撞壞闖入。

粉碎魏茲後方半步距離內的牆壁後,孤島上層空橋被橫向蹂躪。

瞄準魏茲他們進行攻擊的,是御空飛行的劍斗獸──不,不對。雖然確實是劍斗獸,但大鳥的目標不是我方的人。

「唧吱──!!」

撞碎牆壁現身的怪鳥,嘴巴貫穿了掉在地上的看守腦袋。

怪鳥盯上脖子被斬斷後飛出去的頭顱,不惜整個身子闖進空橋。不明白牠為何這麼做,可也沒空去想。

「幹掉你……!」

身後半步的距離發生驚人衝撞,魏茲背部承受著牆壁碎片和劍斗獸銳利翅膀造成的傷,同時咬緊牙根,不讓男子離開視線之外。

聽到舒瓦茲的身份後,不但沒臣服,反而增強殺意的男子──跟魏茲用刺青刻意偽裝的危險不同,對方是真正的威脅。

「──」

看著魏茲朝自己前行,男子殘酷地眯起眼睛。

什麼都不用說,光那眼神就知道對方打算殺了自己。配合男子舉起斧頭的動作,魏茲抬起自己的左臂。

是第一個被紋身的地方,成為罪人證明的手,將承受男子的攻擊──

「咕、噫……!」

毫不留情揮動的斧頭,從左方攻向魏茲腦袋。

抬起的手介入揮舞軌道,配合橫向砍來的斧刃。被砍中的瞬間,手肘骨碎裂,上臂和肩膀的骨肉整個被打爛。

視野因衝擊和痛楚而變得鮮紅,左臂被跟刺青完全不同的色彩給渲染。

但是──

「撐住了……!」

不是等著被砍,往前踏出一步進逼,從而稍微削弱了斧頭的威力。

這是魏茲腦袋沒被粉碎、性命沒被了結的最大原因。本來膽量就大到被人形容為異常,不過卻沒有符合膽量的判斷力。

現在膽量和判斷力之所以搭上了,是因為遇到了比自己還莽撞的小孩。

因此,這相遇給予了魏茲忍耐的力量──

「沒撐住喔。」

廢掉左手,想用剩下的右手制伏對方的時候,男子卻消失了。

──不,男子不是消失,而是自己看不見他了。

被他進入視野外側,因此在灰暗朦朧的空間中看不見對方。

發生了類似的情況。但是,好奇怪。非常奇怪。為什麼視野的右邊看不見,而且看不見的部份還一口氣變大了呢?

簡直就像右邊的視野突然被什麼東西給毀掉似的。

「魏茲──!!」

找不到消失的男子,覺得不對勁的時候,有人在呼喚。

他慢慢地往後看,是損毀的空橋和煙塵。還有,消失的男子正用斧頭砍斷破壞空橋的怪鳥的脖子。

「──」

而在割斷怪鳥脖子的男子後方、即將坍塌的空橋上有四個人。

有人退縮,有人坐倒在地,但所有人都沒被怪鳥傷到。魏茲對此感到安心,同時也對這麼想的自己感到有點驚訝。

驚訝的同時,也想對愕然看著這邊的他們說句話。

廢掉的左手好痛。不知為何,臉的右邊也痛起來了。

用這痛楚把莫名將要遠去的意識給拉回來。

「這是第一次……」

「魏茲……!」

「有人、說、相信我……」

喃喃說完,魏茲才理解哽在心頭內的東西是什麼。

理解了以後,雙腿虛脫無力,整個人當場倒下。

「魏茲──!!」

聽著自己的名字再次被激動叫喊,他閉上眼睛。

總覺得,心情很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