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1

第四章『來自帝都』

「──稍等片刻,舒瓦茲。等本官看到一個段落。」

說完,古斯塔夫投向手邊的視線依舊,瞥都不瞥昴一眼。

昴被看守帶到島嶼上層區域的最頂樓,來到一扇外觀豪華的大門外,這就是盼望已久的總督辦公室。

寬敞室內有著辦公用的書桌、書架、置物區,所有的一切都是公事公用,如實反映出辦公室主人古斯塔夫的性格。

簡單來說,就是毫無娛樂休閑性質。是個工作狂用的房間。

被命令等待而無所事事的昴,感到厭煩的點是──

「為什麼瑟希會在這?」

就是坐在窗邊晃著雙腳的假瑟希魯斯的存在。他朝昴招手傻笑說:「你好啊~」

對方一派輕鬆自在,昴故意嘆氣道。

「對了,怎麼樣?有沒有稍微符合瑟希你的目光了?」

「你問的怎麼樣,莫非是指『斯巴爾卡』?哦~是的話那抱歉。」

「──?為什麼道歉?」

「沒有啦,因為我沒去看剛剛那場『斯巴爾卡』。」

假瑟希魯斯說得不在乎還吐舌頭,昴張口結舌。

雙方並沒有約好,雖然是沒有約好──

「明明你也慫恿了……你、你這王八蛋……!」

「畢竟不用看也知道結果吧?阿泖完勝對吧。既然如此,我也沒理由過去啦。也不用賭上性命。」

「──」

「這次的看點是你的熱情投入!所以我對此充滿期待!往後請繼續放心地大膽突破常規,勇往直前吧!」

「我討厭你,瑟希!」

聽他自顧自講些自以為是的理論後,昴這樣罵他然後吐舌頭。「咦~」對此他大感不解,剛好這時一聲悶響穿透進來。

看過去,是東西看到告一段落的古斯塔夫。他把看完的信收進抽屜,兩隻手扶著下巴,兩隻手撐在辦公桌上。

他以嚴厲的目光和表情看著昴他們。

「你們都沒有考慮過要莊重一點嗎?依常識思考,保持沉默等人把信看完才叫尊重對方,這才合乎道理吧?」

「「沒被人這樣講過耶……」」

「──」

借口跟假瑟希魯斯一樣,使古斯塔夫的嚴厲眼神加劇。忍不住湧出對他的歉意。雖然自己再怎麼爛,但想法會跟假瑟希魯斯一樣,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先提醒,本官傳喚的是舒瓦茲,可不記得有準許塞格姆多進入。」

「咦,是嗎?那更是沒有事要找你了嘛。你回去啦。」

「哈、哈、哈、想要我回去的話請靠力量。除非辦得到,否則請讓我待在我想待的地方。」

假瑟希魯斯提出亂來的理論,古斯塔夫默默地揉自己眉心。想必這個自稱是紅牌演員的劍奴讓他很是頭疼。

「一臉事不關己,但以為自己是例外,這可有商榷餘地喔,舒瓦茲。」

「嗚呃嗚,無法反駁……」

被傳喚的當下,昴有自覺到自己成了劍奴孤島的問題兒童。

儘管如此,還是覺得比起毫無自覺就擾亂島上生態的假瑟希魯斯更像樣。

不管怎樣──

「舒瓦茲,你在本官面前說出了恐會擾亂島上秩序的發言。無視本官對你的警告,而被給予懲罰。你可有自覺?」

「……嗯,有喔。」

「那麼,在本官面前發誓,絕對不會再做出那樣的發言。──絕不會說出策劃逃離這座島這類違逆皇帝陛下想法的不敬言論。」

「哇喔。」

古斯塔夫低沉、充滿威嚴的發言,聽得假瑟希魯斯笑開懷。

──為了參加第二次的「斯巴爾卡」,想要被懲罰的昴選擇了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去找古斯塔夫宣戰。

古斯塔夫要求他撤回宣言,然而昴無視這警告。結果就是古斯塔夫順著自己的規則懲罰昴,命他參加「斯巴爾卡」。

不過,昴認為下命令的他,內心不是在氣劍奴昴違抗身為總督的自己,而是有著強烈的使命感。

「古斯塔夫先生,是不是蒙受皇帝陛下隆恩啊?」

「本官與皇帝陛下並無個人情誼。就只是基於被認命為總督,管理島嶼的職責。」

「那你工作一板一眼,是性格使然啰?」

「把完成理所當然的職務稱之為一板一眼,不覺得略不合理嗎?」

雖然沒有嘲笑的意思,但再講下去似乎會被當成惡言惡語。

對於直接接觸並認識皇帝陛下本人的昴來說,實在想不到能讓古斯塔夫忠誠到如此死心塌地的理由。是因為他不知道亞伯心地多壞嗎?

「──舒瓦茲,你那表情是怎樣?」

「沒事。只是覺得要融化古斯塔夫先生宛如冰霜的心,困難到可能要挑戰個五次、十次。」

「心跟冰霜毫不相干。警告你,這種類似塞格姆多的言論要有所節制。」

「怎麼會連這樣講都違反島的規則!」

簡直就是因假瑟希魯斯旁若無人的行徑而創造出的新規則。當事人在後頭看起來很開心,不像古斯塔夫作風的挖苦毫無效果。

既然如此,至少要盯好昴,古斯塔夫是這麼想的吧。

「舒瓦茲,再次要求你:在這座島上只要身為劍奴,就要聽從總督,也就是本官的指示。──謹言慎行,避免做出違背皇帝陛下想法的行為。來,發誓吧。」

「──」

「已經警告過,也給予懲罰了。要是再有違抗,曉得後果吧?」

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懲罰,若都這樣了還不見對方反省,就採用最後手段。

這是昴從劍奴那邊聽來的島上規則,跟古斯塔夫不明說但充滿威脅的話,都是同樣的意思吧。

只要違抗就會被奪去性命。──這是粗暴野蠻的劍奴乖乖被支配的原因。

收到任何人都會膽寒的威脅,昴大口吐氣,然後說。

「這樣啊。……那要是做了的話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瞪古斯塔夫恐怖的面孔後,昴清晰回嗆。

下一秒,在場偷聽的局外人毫不客氣地大笑。笑聲響徹整間辦公室的期間,昴沒看漏古斯塔夫表情的些許變動。

那不是憤怒或困惑,而是不快之處被人戳中的反應。

「島上的劍奴全都有施加咒則,利用那個痛懲我跟瑟希這種壞孩子不就好了。古斯塔夫先生是總督,殺雞儆猴也是職責所在。但是……」

「──」

「古斯塔夫先生沒這麼做。──不,我認為是辦不到。」

面對沉默的古斯塔夫,講明自己想確認的想法。

從被傳喚到辦公室開始,昴就盤算要進行這場問答。這麼做的用意在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昴的目的不可或缺。

為了逃離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為了讓逃脫計畫成功。

「我問過奴魯爺和其他資深劍奴了。在古斯塔夫先生來這之前,島上根本無法無天,隨時都有人會因為受傷或生病而死。據說也有很多人逃跑。」

「──。身為管理者,致力改善環境是理所當然的職務。原本劍奴的性命就該用在表演上,所以當然要儘可能避免因其他事情造成耗損吧。」

「嗯,這個想法我也理解。因為這個島意外地講究福利待遇。」

在可以自由往來的下層區域里,用餐和閱讀都是被允許的。只要不把問題鬧大、不要反抗看守的話,甚至不會有性命危險。

唯一會出現死人的例外,就是「斯巴爾卡」而已──

「我認為,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確保劍奴的品質,以及收斂大家的心情。看起來應該不打算讓大家養成懶惰的習慣,而且……會覺得安心。」

「安心什麼?」

「幸好我們有成為劍奴的安心。」

要成為劍奴,就必須活過嚴苛的「斯巴爾卡」。活下來後的劍奴生活,沒想到竟然被允許最大限度的自由,而且還遠離性命危機。

為了避免劍奴忘記戰鬥方法,因此不時安排死斗,或讓他們觀賞賭命戰鬥「斯巴爾卡」,藉此教育劍奴──這個島上的生存方式。

而且只要這種生存方式灌輸成功,那「咒則」不存在也無所謂。

因為那只是不讓劍奴反抗的借口,只要讓他們信以為真就行了。

「舒瓦茲,本官警告過你,且對不撤回意見的你給予懲罰。不僅如此,還安排讓你改過自新的機會,你卻不順從要求。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嗯。我不是討厭古斯塔夫先生。我討厭的是帝國。」

「在個人好惡方面,本官不具備扭曲他人主觀的權利。」

他的言外之意是,已經做好被對方厭惡的心理準備。不過昴說不討厭古斯塔夫是真的。因為還不夠了解他,所以沒法說喜歡還是討厭。

憑第一印象來斷定對方,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了。

「除非是被喜歡的女生親吻手這類情況……這是完全不相關的話題了。」

「──?」

趕走脫口的戲言後,昴認真地凝視古斯塔夫。

在這間辦公室里,總督和兩名問題兒童之間的互瞪,將要做出了結。

「古斯塔夫先生,我是危險分子。連我自己都可以肯定地這麼說。」

昴重新向古斯塔夫宣告自己的定位。

與肅穆的外表和沉悶的氣質相反,古斯塔夫十分謹慎地在島上執行總督這份工作。這是對皇帝──對亞伯的忠誠表現,儘管略感不解,但不是以暴力,而是以規則束縛劍奴的作法,實在相當高明。

不是以力服人的帝國風氣,而是選擇任何人都不會受傷的作法。

這就是昴所想到、掌控這座劍奴孤島的「咒則」系統的真面目──而這個推理正確與否,端看古斯塔夫接下來採取的行動。

挑釁到這種地步,還質疑咒則的存在,簡直就是踐踏古斯塔夫鋪設在島上的規則。為了防患於未然,昴一定也必須被咒則懲罰。

這是絕對必然的事項。假如咒則真的存在的話。

「──」

為了看穿真相,昴緊盯古斯塔夫,目光一動也不動。

在他的視線下,古斯塔夫沉默許久,然後──

「舒瓦茲,本官命你參加下次的『斯巴爾卡』。──這是懲罰。」

──有如屈服般,古斯塔夫下達出的指令並非奪去昴的性命。

「簡直可以稱為完勝的局面,阿泖你現在的心情怎樣?」

走出古斯塔夫的辦公室,身旁的假瑟希魯斯笑著這麼問。

面對他那漫不經心且毫不在乎的態度,在虛脫感的幫助下,昴深深嘆口氣。

「該怎麼說呢,瑟希是我的敵人?還是同伴?」

「哎喲,真是稀奇的問題。我可是刻意把你跟鹿人小姐拉上岸的好事之徒喔?你覺得哪邊有趣?」

「不管我回答哪邊,你都會憑當時的心情來選邊站吧。」

「正確答案!了解彼此的感覺很新鮮耶!要是我的『合』的其他人沒有全滅的話就好了~」

雖然這話很不謹慎,但昴已經不去吐槽他的品味。

畢竟他不是個普通的心情派,而是個極為危險的心情派。這種帶著戰鬥狂同伴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尊敬各個遊戲或漫畫里的主角。

一想到這,就覺得自從來到帝國後便一直為挑選同行者所苦的自己十分可悲。

「愛蜜莉雅酶缺乏症和碧翠絲維他命攝取不足,已經快到了致死的地步……」

見不到想見的人,還從東往西橫貫整個帝國。思念著越來越遠的露格尼卡王國,昴數著手頭上擁有的東西。

與古斯塔夫塔對話,昴終於得到了渴望至極的答案。雖然為此得支付參加下次「斯巴爾卡」的犧牲──

「反正原本就計畫要參加,這對阿泖來說不算什麼打擊吧。」

「前面那句過頭了。可以不參加就解決的話,我也不想去好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就是為了炒熱氣氛的常用句吧?」

「根本不是喔!?」

假瑟希魯斯朝奇怪的方向推理,昴朝他大喊後,用舌頭確認臼齒後方的觸感。

即便對他這樣講,但假如又要參加「斯巴爾卡」,那就得跟今天一樣仰賴「藥物」。儘管無可奈何,心情卻很消沉。

說到沮喪,如何跟「合」的成員解釋也是一件麻煩事──

「……怎麼,這股氣氛?」

跟假瑟希魯斯一同回到下層區域大廳的昴,感受到迎接兩人的緊張氣氛後大感困惑。

明明吃飯時還沒有這樣,現在劍奴擠在一塊兒的人數變得比平常多。而且在看到昴他們後就同時安靜下來,只用視線接觸他們。

「假如瑟希平常就被大家怕成這樣的話,那這樣很正常啦……」

「哎喲哎喲,你看不清周圍嗎,阿泖。大家在看的很明顯是──」

「──我,對吧。」

只有這次,昴不得不認同笑嘻嘻的假瑟希魯斯說的話。

聚集大廳內所有人目光的,不是令人覺得不舒服的小鬼頭瑟希魯斯,而是跟他在一塊的昴。

只不過,跟先前因為「斯巴爾卡」而受到眾人矚目的感覺不一樣。

「舒瓦茲大人,正等您回來呢。」

「啊,貚紗……」

就在昴感到莫名其妙時,從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貚紗。

她身旁還有希艾因等其他「合」的同伴,看樣子,聚集起來的劍奴是以他們為中心包圍出人牆。

對於討厭群聚的魏茲和不擅長湊熱鬧的貚紗來說,是相當罕見的位置,然而這不過是大廳緊繃的奇妙氛圍的一部分。

覺得很奇怪的昴,走向貚紗他們。

「抱歉,讓妳擔心了。古斯塔夫先生叫我過去,不過妳放心,事情擺平了……」

「不,那種事無所謂。」

「無所謂!?」

明明分開時還很擔心的貚紗,現在卻斷然切割,昴驚訝得睜大眼珠。而對方還強勢縮短距離,說:「不說這個了。」

在氣勢下忍不住要往後退,但跟在後頭的假瑟希魯斯卻推著他的背還道「好啦好啦」,於是進退維谷的昴被迫跟貚紗面對面。

「給我記住,瑟希……!」

「舒瓦茲大人,有事想請教,能否請您回答呢?」

「哦,這樣啊。嗯,好,可以喔,請問。如果我答得上來的話……」

「──請問舒瓦茲大人的父親,令尊是怎樣的人?」

「……我的父親?」

貚紗的表情和問題一樣奇特,不明所以的昴感到混亂無比。

用如此誇張的態度,來詢問昴的父親是怎樣的人。而且神奇的是對這此有疑問的人不單只有貚紗。

──劍奴們注視昴的視線壓力,強化了這個發問。

不知何故,連希艾因、魏茲和伊多拉都跟大家一起屏氣凝神,一副興緻盎然的樣子。實在搞不懂。

自己也沒有要裝模作樣,要談論的話是完全沒問題的。

「先說清楚,講起我父親的事的話,會很長喔?」

「麻煩簡短扼要地說。」

「問人還附加條件!?哎喲,這是怎樣啦,奇怪耶!吼~」

用力抓頭後,昴呻吟。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大家會對自己的父親有興趣。

「家父是我的憧憬。他帥翻天了,受到非常非常多人的仰慕,總是被大家包圍。該說是個人魅力嗎……就是與生具來的領導氣質,這種感覺很強大。」

「──!總是置身在群體中心嗎……」

「被很多人拜託請求,所以工作很辛苦吧,但有時間他就會關照我,教我許多事情,而且從來沒對我露出負面表情。我萬分尊敬他,他是最棒的父親。」

開頭講得勉強,但腦海浮現父母的臉龐後就止不住話語了。

熱意湧上眼睛深處,昴緊攫自己胸口。身處異世界的此刻,回想他們既讓人開心又十分難受。

然而,他痛切意識到對自己來說如此重要的雙親,也是現在支撐自己內心的支柱。

「您父親的名字是?」

「這個嘛……」

昴略為躊躇,猶豫該怎麼回答貚紗。

感傷的心情依舊,差點就像平常那樣回答「菜月•賢一」了,但現在昴在這邊自稱是「菜月•舒瓦茲」。姓氏跟名字顛倒,報上「賢一•舒瓦茲」這個假名的話,事情會變得有點麻煩。

因此猶豫片刻後,昴這樣回答。

「抱歉,我不能說我父親叫什麼名字。」

「──果然。」

「果然!?」

貚紗聽到答案這麼低語,昴大吃一驚。

為什麼?難道父親名字難以啟齒的原因曝光了嗎?該不會自己用假名和撒的謊全都被看穿了,現在是要公審?

昴感到焦急,可周圍沒人理他的擔憂,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起來。

「看樣子,不是玩笑呢……」

「可、可是,這種事有可能嗎?不過,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什、什麼啦,就已經說了吧!這樣子還敢說我很奇怪嗎!?說啊,喂!」

以昴的「合」隊伍成員為首,整個大廳喧嘩一片。

另一方面,不知這場吵鬧會迎來何種結局,昴深陷謊言被拆穿,等待被陳述罪狀的被告人心情。本來在這之前,都很順利的。

這份努力將要隨著謊言曝光而崩毀,令人感到一抹寂寥──

「舒瓦茲……。不管你是什麼人,我的想法都不變……」

就在昴沮喪的時候,第一個朝他出聲的是魏茲。

身體包含臉部都滿布恐怖刺青的他,為了讓不安的昴放心,率先展現出勇氣叫喚。

「在這邊不要只說自己,要說我們。」

「哦,嗯嗯,對啊對啊!你不要偷跑啦,卑鄙小人!根本沒什麼問題嘛!這傢伙跟我們一樣都是劍奴,是我們的兄弟啊!」

聽了魏茲的話,伊多拉苦笑,接著是希艾因尖起嗓子。希艾因順勢搭上昴的肩膀,朝周圍的劍奴們這麼說。

伊多拉就算了,希艾因這氣勢讓昴完全跟不上──

「──是啊!你是個厲害的孩子啊,舒瓦茲!」

「就知道你不是個泛泛之輩!不然的話就沒法解釋了!」

「哦哦,我等奉行的劍狼引導啊!感謝今日的饋贈與相遇!」

以「合」當中的三人為引子,面面相覷的劍奴們爆出歡呼聲。

響徹大廳的歡呼,音量大到彷彿搖晃整座島嶼,強化了跟不上狀況發展的昴的混亂程度。

連消化吃驚的時間都沒有,昴就被推到人群的中央。

「好啦好啦,今天的『斯巴爾卡』慶祝還沒結束!儘管鬧吧,兄弟!」

「希艾因,你超現實的耶!?」

「有什麼關係,好了好了,空出座位給兄弟!拿酒跟肉來!」

希艾因用沒品的聲音大喊,接著奧森他們就從人群後方端著堆積如山的大盤肉出現。這是獻給通過「斯巴爾卡」大功臣的報酬,昴連續得了兩次。

「今天真的謝謝你,舒瓦茲。──有你在真好。」

放下大盤子後,奧森用他的大身體正面熊抱住昴。

其他人像西茲和納德磊也泛淚道謝,昴不禁語塞。

不明白這狀況的意義,也不清楚從剛剛的罪犯心情解脫是否是好事,但這邊可不能做出潑冷水的舉動。

「我才是,要謝謝大家幫忙。」

於是昴決定心懷感激地大啖接連被推過來的帶骨肉。

「──小姐不跟著一塊鬧嗎?」

「……我立場複雜。」

看著眾人圍著餐桌熱鬧吵雜的樣子,貚紗這樣回應站在自己旁邊搭話的男孩。

他跟自己認識的對象十分神似,讓人猶豫是否要坦白內心所想。

無論是關於從希艾因那邊聽到黑髮男孩驚人的身世,還是對男孩的矛盾心情。

「夜鳴大人……」

手貼和服腰帶,思念自己重要的主人。

夜鳴懷抱的心愿,與那心愿相關的人物,以及似乎跟那人物有著深厚緣份的男孩,關係可說是極盡複雜。

如果有什麼可以明白說出口的話──

「──我除了仰賴舒瓦茲大人以外,別無他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懷抱複雜至極的心情,實則蕩漾哀愁的面容。」

根本不管對方的心情,開朗男孩嘴角掛著笑意。這笑容,每次看在貚紗眼中都覺得很詭異不舒服。

微微感到發抖之際,身旁的男孩繼續綻著笑容──

「──如果情況再不發展,我可能就忍耐不下去了。」

第二次的「斯巴爾卡」之後,劍奴孤島就維持著詭異靜謐。

沒有舉辦第三次的「斯巴爾卡」和死斗,就這樣度過了對劍奴來說是安穩,可對昴來說是無法理解的時間。

「看守們個個都緊張兮兮的樣子,是在怕兄弟和我們吧。」

希艾因如此合理化這幾天來島上的氣氛。

這個蜥蜴人因為同伴在第二次的「斯巴爾卡」中都獲救之故,喜不自禁,在那之後就對昴莫名熱絡熟稔。

雖然先稱他為兄弟的是昴,但現在反而是被他當成兄弟了。

「算了,反正也沒什麼不好。」

儘管對他的性格現實感到傻眼,不過昴是歡迎這種變化的。

雖然希艾因的態度變化是最明顯的,但魏茲、伊多拉還有其他劍奴們的態度,感覺也比之前親近不少。

老實說,為了獲取想要的情報,交好的人越多越好。

現在暫且不須提防古斯塔夫的「咒則」,那最大的課題便是──

「──弔橋的控制塔。」

要偷偷啟動極其困難,入口鑰匙很有可能由古斯塔夫隨身攜帶,要怎麼攻略這裡可說是逃離基奴海布的最大難關。

好不容易確定沒有咒則,但只能跟古斯塔夫敵對實在太過悲哀。

「不想跟他開戰,萬一打起來,感覺他很強……」

事實上,古斯塔夫的強度還是個未知數。

健壯有力的外表外加有四隻手,既然被認命管理滿是劍奴的島嶼,想必也不弱。當然,只要戰鬥過一次就能知道其戰力等級,但與古斯塔夫為敵這件事,昴是相當消極應對。

立場上兩人是對立的,但身在這個大多數人講話也講不通的帝國內,古斯塔夫是少數不會粗聲粗語跟自己說話的人。

不如說,比起在劃分敵我的界線上遊走的假瑟希魯斯,他給自己的好感度更高。

「因此我極力不跟古斯塔夫先生起衝突。控制塔的鑰匙看是用偷的或是拉攏個看守來我方這邊……不過,都不太可能成功。」

昴邊抓頭,邊為孤島上看守們的團結一致感到傷腦筋。

由管理者古斯塔夫率領的看守們,與劍奴相比數量雖少,但全員感覺起來都是實力強悍的帝國兵,完全找不到見縫插針的機會。

而且昴似乎被嚴重警戒,心靈的防壁更是壓倒性地堅實。

假如這幾天島上的氣氛會如此,原因出在昴向古斯塔夫宣戰的話,那大概就很難從看守那邊找到破綻。

「不,即使被一名看守甩掉,繼續對一百名看守進攻就行啦。沒錯,搭訕看的是人數,偉人不也這麼說過。雖然這不是搭訕!」

世上有句俗諺是「窮極一技,通曉百道」。專精某一領域的人所說的話,在其他領域中都具有一定的適用性。

握緊拳頭,昴抱著會被下一個看守嫌惡的覺悟,走向下一個看守──

「你真是靜不下來的傢伙呢,舒瓦茲……」

「欸?魏茲?」

在下層區域張望找看守時,魏茲突然出聲搭話。

地點在與劍斗場相連的區域入口,今天沒有「斯巴爾卡」和死斗,因此鐵柵欄是放下來禁止通行的狀態。想說去看看有沒有看守到那巡邏才跑這一趟,不過卻撲空了。

「倒是魏茲你在幹嘛?捉迷藏?」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你猜錯了……。只是來看看地底的狀況……」

「地底……哦哦,那邊啊。」

魏茲用下巴示意的不是被鐵柵欄堵住的通道,而是旁邊生鏽的鐵門──據說是位在地底的垃圾場。

眾所皆知,這座島位在湖泊中央。也就是說,所謂的垃圾場只是徒具虛名。

「讓湖裡的魔獸吃掉屍體的處理場……。我們要是輸了,也會變成魚的飼料……」

「光想就可怕。」

被放進湖裡的魔獸,據說種類相當兇猛。

這點也有問過奴魯爺,不過劍奴的死因第一名是「斯巴爾卡」,而第二名不管是意外或逃亡,最終都成了那魔獸的飼料。

據說過去僅有一名劍奴,穿越這個湖成功逃亡──

「由於讓劍奴逃掉,因此以前的總督變成了魚飼料……。接任的總督就是古斯塔夫……」

「這事我也聽過。不過,據說自從古斯塔夫先生當上總督後,意外死在湖裡的劍奴也大幅減少。」

說到底,就是逃亡的劍奴驟減,所以意外死亡的案例才減少吧。

這方面是古斯塔夫升任總督後使出的手腕的成果,對劍奴來說是好事吧。

但是──

「你怎麼想,舒瓦茲……?我們應該甘於被支配的地位嗎……?」

魏茲接著說的話,以孤島劍奴來說是踩在越界邊緣的發言。要是被性格惡劣的看守聽見了,輕則警告,重的話有可能直接給予懲罰。

雖然不是昴能說出口的道理,但魏茲他們因為跟昴是同個「合」,因此本來就被周遭嚴厲審視。

然而,要是說出那麼危險的話──

「你認為我為什麼要來看地底……就是為了幫你一把……」

「魏茲,你……」

「你打算跟貚紗離開這裡吧……。我也奉陪……。我沒打算在這邊當劍奴被人餵養……。又欠你人情……」

嘴上這麼說的魏茲,臉部刺青裡頭閃耀著認真的光芒。那是覺悟的證明,讓昴受到無以言喻的衝擊,為之屏息。

這氣氛,可沒法插科打諢矇混過去。

「魏茲,我……」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咦?」

「但是,跟那無關……。別把我跟得意忘形的希艾因混為一談……。我對你的頭銜沒興趣……。就只是幫忙……給我記清楚了……」

聽到對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昴全身起雞皮疙瘩。但是後面接下去的話,讓昴整個人發麻。

縱使知道昴是什麼人,魏茲還是說要歸還人情並幫忙。

這、這實在是──

「……讓人信心大增呢,魏茲。」

「哼……」

昴豎起大拇指點頭,魏茲哼了一聲,視為理所當然。

笑他這樣不老實的反應,為了尋找逃脫方法,昴也考慮尋求他的協助。當然,如果他跟貚紗一樣胡來的話就麻煩了。

就在昴準備開口跟他說話的時候。

「──唔!這個晃動!」

「弔橋嗎……!」

搖晃整個島嶼的震動以及低沉地鳴,讓昴和魏茲想到相同答案,看著彼此。

弔橋會啟動,代表有人必須在島與陸地之間移動。

「也就是說,有新來的……」

「去看看吧……」

魏茲還是一樣毫無躊躇,先昴一步走出通道。要看弔橋就得去中庭,因此兩人快步前往中層區域。

一跑進中庭,已經可以看見不少劍奴。在這些人當中──

「貚紗!妳來了啊!」

「是的。舒瓦茲大人,是跟魏茲大人一塊呢。」

「嗯,剛好在下面遇到,講了些害臊的話。妳呢?」

「在監視塔那邊。──果然,鑰匙在古斯塔夫總督身上。」

「這樣啊……」貚紗給予不好的報告,昴聽了聲音變得低沉。

要操作弔橋就必須要有鑰匙,而鑰匙由古斯塔夫隨身攜帶。因為早就料想到了,因此這情報強化了與他之間的對立關係。

「假如只要搶鑰匙,那靠人數出手如何……?」

昴跟貚紗講悄悄話,魏茲卻從旁插嘴。內容直接的提議很有他個人風格,然而昴搖頭。

「不行不行,太急躁了,那樣有勇無謀的話,會被咒則撂倒吧?」

「也對啦……」

魏茲也認同,乖乖收回提議。「咦?」聽了這對話,貚紗圓睜眼珠,昴則是食指貼唇示意她保密。

咒則是騙人的,這件事是只對貚紗透露的情報。當時在場的假瑟希魯斯也知道,但因為他沒有講話的對象,所以不用擔心他會泄密。

這個情報要是一個不小心傳出去,就會演變成大事吧。

「劍奴們之所以都老實順從,是因為相信咒則的存在。」

對於待遇沒有太大不滿,因為有咒則,所以不能違抗。因此每個劍奴都安分守己。假如這個前提瓦解,劍奴和看守會輕易就全面開戰。

「以人數來說是劍奴佔優勢,但看守有斷角魔獸跟著……」

昴他們辛苦打倒的獅子和老鼠,不過是島上飼養的一部分劍斗獸。要是所有劍斗獸都放出來,眨眼間劍奴就會全滅。

因此,要是魏茲在這邊沉不住氣的話,那可是很困擾的事。

「不過,可以靠舒瓦茲大人在『斯巴爾卡』掃空劍斗獸……」

「這個戰術,只要補充魔獸就沒轍了吧。假如今天就是補充魔獸日的話怎麼辦?」

「看樣子,不是要補充怪物喔……。看,有馬車來了……」

昴安撫面露焦急的貚紗,旁邊的魏茲指向弔橋。從中庭能夠俯瞰的湖面上,已經架起分別從島和對岸延伸出去的弔橋。

橫渡橋樑的馬車,裡頭裝的是要成為新居民的人吧。

「這次,不會是魏茲還是伊多拉認識的人吧?」

「我認識的人嗎,全部死掉最好……」

「別說聽起來很可怕,而且還有點寂寞的話──」

「啦」,還來不及講完語助詞,馬車就來到清晰可見的位置。

套著馬鎧的疾風馬拉來比上次還要豪華的馬車。不過吸引人的不是馬車,而是車身屋頂上頭。

晃動的馬車上,有人。──咖啡色肌膚,身材細瘦的,女性。

「──嗄!?」

一看到對方的外表特徵,昴壓抑住驚叫,原地蹲下躲在扶手後頭,並按住瘋狂跳動的心臟。

怕到以為這心跳聲對方可能聽得見。

「舒、舒瓦茲大人?怎麼突然?那麼害怕……」

「是怕那個女的嗎……?」

貚紗蹲到昴身邊,魏茲則是確認馬車上的女子。

他們似乎都不知道那女人是誰,但昴知道。不但知道,還想詛咒她怎麼挑最糟糕的節骨眼登場。

那輛馬車不是載來下一場「斯巴爾卡」的候補人員。

因為,那女人的身份是──

「──名字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不過她是『九神將』。」

之前在瓜拉爾大鬧一番,銀色頭髮、戴著眼罩、強過頭了的女人。

「這次的來訪者不是下一批劍奴,似乎是來自帝都的使者。」

聽到看守說的話,伊多拉跟昴報告。

來自帝都的使者,假如只是這樣的話那沒什麼好驚訝的。不如說新劍奴到來,意味著又要舉辦「斯巴爾卡」,但這次不是,所以原本應該要安心的。

可是,這次來訪的使者身份大有問題。

「犬人半獸,九神將……那八成就是亞拉基亞一將。」

「九、九神將,確定沒看錯嗎,欸?」

「不確定……。不過那個女的,察覺到中庭的我,看了過來喔……」

貚紗指出特徵鎖定對象,希艾因拋出樂觀見解,卻惹來魏茲咂嘴。

雖然距離弔橋上百公尺,但可以感受到視線而回視的人簡直是怪物級別。那時候昴蹲下來的判斷是正確的。

當然,就算看到現在的昴,對方一定也認不出來就是了。

「亞拉基亞一將位居『貳』,是帝國頂峰人物之一……其力量,能一口氣就讓半個都市被烈火焚燒。」

「這、這不好笑喔……」

希艾因臉頰抽搐擠出笑容,但無人給予他期待的回應。

世上有超乎想像的強者,而亞拉基亞就是其中一人。

「明明普通強大的傢伙,就已經是我的頭號天敵了……」

如果對手有漏洞可鑽,或是可以透過巧妙的策略來與之競爭的話,昴也是有勝算的。

但若單純是實力天差地遠的對手,就會毫無對策。因為對方就是強。面對強者,小把戲不管用。

將弱者的戰術完全踩在腳底擊潰,是強者的特權。

「舒瓦茲大人,關於那位使者,現在就認定為敵人會不會言之過早了?」

「……我明白。不過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就不可避免會這樣想。」

抱住感受到寒意的肩膀,昴對自己這樣回應貚紗的勉勵感到後悔。

畢竟就連貚紗,面對客氣來說跟夜鳴一樣強,或甚至就比夜鳴還強的亞拉基亞,應該也是很不安才對。

「可、可是,為什麼兄弟要擔心?既然對方是從帝都來的話……」

「希艾因,還不懂嗎?現在帝國分成兩派喔。」

「咦?啊,啊啊!可惡,是這麼回事啊……!」

把沉思的昴放在一旁,希艾因和伊多拉也表情嚴肅地交頭接耳。

他們的對話走向昴聽得不是很懂,不過昴所感受到的不安很有可能是想太多。確實,雖然一行人在島上做出引人注目之舉,但要廣傳到島外實在不太可能。

「使者來訪的目的,可以想到的是島上的表演……。可是,要在現在的情勢下舉行……?」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也會有人這麼想的。正是因為帝國搖搖欲墜,可能目的是要強化『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這個訓誡。」

「饒、饒了我吧。明明都命懸一線了,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三人各自給出意見,視線最後集中在昴身上。

簡直就像是期待他會知道答案,但並沒有這回事。不過──

「皇帝現在關注這個島,是要幹嘛呢……」

坐在帝都王位上的文森是假的皇帝,昴知道這件事。

雖然不管是正牌貨還是冒牌貨,之前全都在卡歐斯弗萊姆,可既然發生了叛亂,可以想做亞伯不太可能在昴不知道的期間重返帝座。

因此,命令使者來訪的想當然爾是假皇帝,但目的不明。既然如此,這邊與其煩惱,不如研擬有用的方法比較積極。

「利用那些傢伙,躲上馬車離開島如何……」

「躲在馬車上的作戰,去卡歐斯弗萊姆的時候已經用過一次了。」

「就算是相同方法,只要能管用,那不管幾次我都不介意……」

昴跟貚紗認真討論魏茲的提議。但是聽到他們對話的希艾因卻大聲地說:「慢著慢著慢著!」

他朝三人比出有蹼的大手,藍色眼珠睜得老大。

「離開島,說真的嗎!?你們想死嗎!?」

「繼續留在這,遲早也是被迫戰死啊,臭蜥蜴……」

「就、就算如此,也是以後的事吧!舒瓦茲……我說兄弟!」

張開尖牙並排的嘴巴,希艾因跟魏茲正面互瞪。就這樣,他將話題的矛頭指向貚紗和伊多拉。

「小鬼!妳也是認真的嗎?伊多拉你怎麼想!」

「我沒理由久居在這。」

「……雖然沒有具體的策略,但可以離開的話,我也想離開。」

「真、真沒想到……!」

希艾因身體打顫,目光看向昴,像在尋求協助。

昴的話,就可以說服貚紗和其他兩人。但是希艾因應該也理解,會商量要離開,就是因為昴也有參加。

「要不要考慮看看,希艾因。你是真心想一直待在這嗎?」

「有、有咒則啊!咒則!那個你們要怎麼辦!」

放棄動之以情,希艾因使出最後手段。

聽到這字眼,連魏茲和伊多拉都臉色一變。捆綁劍奴的最大鎖鏈咒則,在這邊發揮出如古斯塔夫所期望的效果。

其實那根本沒有用,但不到最後關頭不想跟他們三人揭露。話雖如此,要無視咒則推進對話的話,顯然不公平。

「事實上,我已經掌握了解決咒則的線索。」

「──呃!咒則嗎?」

「嗯。」昴自信滿滿地點頭。

這答覆讓希艾因說不出話來,魏茲和伊多拉也目瞪口呆。只有知道實情的貚紗很自然地待在旁邊。

真相不能說,但是昴坦蕩蕩的態度緩和了三人的不安。

雖說包含亞拉基亞的來訪,不清楚的事還有很多──

「我一定會找出能夠安全離開孤島的方法。所以──」

屆時,希望你們幫忙。──正打算接下去這麼講的時候。

「嗄。」

在挺著胸膛的昴面前,希艾因突然透出沙啞的氣息後倒地。

「咦……」

蜥蜴人的大塊頭身軀唐突地倒在多人房的地板上。由於毫無前兆,昴根本來不及上前去撐住他。

「希、艾因?」

充血的雙眼和打開的嘴巴都汩汩流出血液。倒地的希艾因不但流血,身體還抽搐顫抖,接著就一動也不動了。

簡直就像蟬。盛夏在馬路上翻倒過來等死的蟬。

他就像蟬那樣死去。──不對,不只希艾因。

「──啊。」

其他三人發出比希艾因還小的聲響後倒地。

伊多拉、魏茲,甚至連身旁的貚紗都倒地,渾身抖動抽搐。

「貚紗?」

搞不懂。因為毫無頭緒,所以無法反應。

昴蹲下身,搖晃倒地的貚紗的身體,但是癱軟的她卻從眼睛和鼻孔流出血,像蟬那樣顫抖,然後死去。

「噫!」

不只貚紗。其他三個倒在地上的人,全都面部流血而死。

為什麼?疑問埋沒整顆腦袋。疑問風暴過於強烈,腦袋被攪拌到疼痛,昴只好靠向牆壁。

「不、不對……」

頭痛的原因不是混亂。摸臉的手沾染了血污。

回過神來,昴才發現自己也在流鼻血。鼻血滴答滴答淌落,嘴裡滿是鐵鏽味。耳鳴不斷又大聲,說不定耳朵也出血了。

只是比較慢而已。比貚紗他們慢發作,但自己也有相同下場。

相同下場?說起來,這是怎樣?

「到底,發生、什麼事……」

在牆壁上留下血手印,昴走到走廊上想要呼救。

貚紗他們死了。可是,說不定還來得及。要是有奴魯爺,說不定可以救活剛死不久的他們。

旁邊的房間、通道、大廳和弔橋邊,到處都有人死掉,不過可能還來得及。自己必須去呼救。

大家,全部都從眼睛、鼻子、嘴巴流血後死亡,所以必須去求救。

劍奴、看守、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得去救大家。

「得快、點去救──」

「──欸。」

在滿是死人的地方,忽然有其他人出聲。

大家都死了,要快點找到能救大家的人,昴心急如焚。不知所措。快要哭出來了。所以聽到別人的聲音真的很開心。

開心到急忙轉頭看向聲音源頭──

「──你,在那種地方幹嘛?」

心想得救了的昴,卻看到那裡站著讓自己瞬間結凍的男子。

「我還以為島上的傢伙就跟眼前所見一樣,全部死光了……」

邊說邊扭動脖子發出咔咔聲響的,是額上綁著黑頭巾的男子。

一頭明亮的橙色頭髮,用黑色中帶有紅線條的頭巾固定好的帝國士兵。乍看之下面容和藹慈祥,但其實根本不是。那些全都是騙人的。

溫柔的嘴臉,聽起來親昵的聲音,他全都做得出來。這男的名字是──

「──陶德。」

原本記憶抽屜變得很難拉開,但這個名字卻放在一下就能打開的重要抽屜中。

而且,要說為什麼這個名字會放在那個位置的話──

「──。你,為何會知道我的名字?」

一被叫出名字,氣場立刻改變的男子──因為陶德是個特級危險人物。

起疑的陶德大步縮短跟昴之間的距離。昴慌張想逃跑,但垂死之際的身體不聽使喚,一下就被抓住了。

「好痛……!」

「沒見過呢。假如是活著的人,臉我看過一次應該就不會忘記才對。──不。」

昴被粗魯地抓住腦袋,毫不留情地按在牆壁上。陶德無視品味著牆壁粗糙的感觸而呻吟的他,湊近鼻子嗅聞他頭髮的氣味。

然後──

「你,跟我認識的可怕傢伙有著相似臭味呢。」

他在說誰呢?好像在講自己,這讓昴不寒而慄。

帶來這股嫌惡與恐懼,讓人不想再見到的男子,偏偏在這島上相遇。

「為什、么……」

說得宛如怨言,昴對現身此地的陶德湧現怒意。

這麼說來,陶德疑似放走了在瓜拉爾被抓的亞拉基亞。既然亞拉基亞在,自己就該警覺到陶德可能也在。

怎麼可能會想到。只是因為一起逃走,之後他們就一直在一起,這太奇怪了。

雖然奇怪,但為什麼陶德、會在這、討厭、好可怕、為什麼、陶德……

「為什麼、把大家……」

「你問為什麼殺了大家嗎?我才不會回答咧。你還活著是意外。嗯,雖說放著不管,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嗚。」

「管它時間還是湊巧,我討厭丟著這種不確定的東西不管。」

在耳邊低語的陶德,靜靜地拔出刀子抵住昴的咽喉。

刀刃冰冷的觸感,想必會明快地割斷昴的脖子吧。即便對象是小孩,陶德也不會有猶豫的念頭。

但是,這瞬間,萬一的可能性掠過腦海。

陶德不殺昴──不,他絕對會殺。雖然會殺,可不是現在,而是留待後頭。他可能會花時間從昴口中問出情報後再動手。

不可以讓他得逞。屆時一切都將無法挽回。事態將會走向最糟的情況。

與其變成那樣,不如在那之前──

「等等。」

腦袋很痛,鼻血不止,視野開始旋轉。

昴打算在這最糟的狀況下使出最後手段。他用舌頭翻找臼齒後方,但陶德突然把手指插進他嘴巴。

「──唔!」

口腔被粗暴肆虐,昴嘔出胃部逆流而出的東西。然而陶德根本不在意,不久後,他的手指就捏著目標物,將它拉了出來。

然後凝視著沾滿嘔吐物的小東西,說:

「……這該不會是,毒藥?」

「──」

「喂喂,哪來的小鬼?刻意在嘴巴裡頭藏毒藥,是要在有什麼萬一的時候用來自殺的吧?不珍惜生命未免太荒唐了。」

他用昴的衣服把手指擦乾淨,講得雲淡風輕。

可是不覺得他在開玩笑。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沒法相信昴會有這種想法,因為他認為自殺這種想法根本不該有。

「不過,也是啦。我沒想要折磨你。你就用吧。」

「意、思是……」

「嗯,反正就是要你死,你要自殺也行。也省得弄髒我的刀子。」

證據就是,他把毒藥放回昴嘴巴里。

而且還仔細地擺在臼齒上,只要用力一咬就能咬破的位置,跑出來的東西會奪去昴的性命。他知道,而且毫不猶豫。

「哪種我都沒差。只要你有死就行。」

接著他手貼昴下顎,慢慢地闔上塞入毒藥的嘴巴。

眼前看著昴的雙眼毫無溫度。他是真的對昴的死法沒興趣。對他來說,重要的只有「昴死亡」這個結果。

不甘湧上心頭,好想報一箭之仇。可是,昴就快死了。

身體乏力,跟貚紗同樣的「死亡」正在緩慢殺死昴。

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得這麼慢。

「時間到、自殺、刀子。」

「──」

「──選一個吧。」

目的不變。陶德豎起三根手指催促昴的答案。

問的語氣十分平靜,昴覺得陶德無比可憎。

貚紗、希艾因、魏茲、伊多拉,都死了。

奧森他們、奴魯爺、所有劍奴包含看守,大家全都死了。

為什麼陶德活著?為什麼昴也要死去?

「──唔。」

強烈詛咒對方到像要扒開胸膛,同時昴用力咬臼齒。

容器破裂,裡頭的「毒藥」滲漏到外頭,流向舌頭和牙齒縫隙間,流出來,然後──

「──噗啊!」

溢到口中的大量血液,直接就吐向眼前的陶德。

不是要帶他一起上路,而是想報一箭之仇。好歹弄髒他衣服。但是陶德直覺敏銳,在昴蓄積血液的瞬間就往旁邊移動了。

也因此他沒沾到血。昴就只是吐血然後倒下。

倒下,倒地,然後、然後、然後──

「啊、嗚、啊、哦哦哦哦啊……!」

全身抽搐,毒藥以驚人速度散播。

鼻子和耳朵流出比剛剛更多的血,眼球腫脹到像要破裂,體內的肌肉和骨頭一齊開始呻吟。

不對,是聽起來像在呻吟。全身都在吶喊。

「噫、嘰、嘰嘰噫、嘰噫噫噫噫……!」

血液滾燙宛如燃燒。像被扔進煮沸的大鍋一樣滾燙。

全身像被燉煮過剝皮後從一端開始塗抹山葵或芥末或是辣醬,又像是每一寸皮膚都被刺滿針,也像是被人用刨刀刨遍全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光是疼,就讓人想死。

光是痛,就讓人想死。

「你有問題耶。」

身體像被釣離水面的魚一樣猛烈掙扎,逐步走向死亡。

看著昴就這樣溺在血海中,陶德喃喃自語。那個說了什麼,昴不知道、不知道、無法理解。

已經、什麼都、無法理解。什麼都、沒有理解的、必──

「──一般自殺用的毒,都會準備不會痛苦的毒藥吧。」

聲音、好遠、意識、朝白色、的地方、飛過去。

即便如此,直到最後,一直到、最後、疼痛、痛苦、紅色的血、血液血液血液、血血血血血、ㄒㄒㄒㄒ、ㄒ──

啪的一聲,血,眼睛,看──嗚。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

「但是,跟那無關……。別把我跟得意忘形的希艾因混為一談……。我對你的頭銜沒興趣……。就只是幫忙……給我記清楚了……」

滾燙。燃燒。全身被削成薄片。痛楚、痛楚、痛楚、剛剛、還在。

剛剛痛成那樣,痛楚卻突然消失,昴不知何時已經置身在冰涼空氣中。

在冰涼空氣中,昴──

「啊、啊……」

「舒瓦茲……?」

「啊啊啊啊啊──!!」

抱緊自己身體,昴張大嘴巴,扯開喉嚨吶喊。

叫喊,拚命叫,想要把毒素驅逐出去。想把理應已不在身體里的毒素給驅趕出去。感覺裡頭還有。

畢竟很痛苦。因為很痛苦。令人痛苦到無以復加的毒藥。

一直來回折磨撕扯扒開削切昴、絕對會讓自己死成的猛毒。

即使嘗過幾遍、幾十遍──

「咕、噫嗚、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讓他明白了,那個「毒藥」帶來的「死亡」不是輕鬆的死法。

而這正是讓菜月•昴不變成怪物,得以當個人類的最後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