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7

『緋S聯盟』

「──好。那麼,開戰吧。」

高舉手上的扇子,猶如鮮血般赤紅的美女正大光明地宣告。

身旁聽到這番宣告的人不是吃驚就是困惑,還有一部分人表露出狂熱,反應各異,但有個共通點。

就是有反應的人,每個都很年幼。

「──」

聽到美女通透美聲的,全都是十來歲的男童女童。

年齡多少有點差距,然而全都很年幼。再加上,這些孩童並不是精通戰鬥的人,而是都來自於城鎮的普通人。

雖然不能說與戰爭無緣,不過小孩不可能主動站上戰場。對著這些孩童宣告「戰爭」開始,甚至還推了人一把的暴行。

這種行為就算是玩笑也太惡質了。遺憾的是,堂堂正正宣告的當事人完全沒有在開玩笑,還是個要是有人敢在背後指指點點,就直接連同手腕一起砍掉的暴君。

不管怎樣──

「──開始戰爭吧。雙方,都做好準備吧。」

重複宣告的美女──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十分愉悅。沒打算讓她撤回這番話,不是因為惋惜自己只剩下一隻手喔。從後方看著一切的鐵頭盔隨從這麼想。

──時間回溯到普莉希拉做出開戰宣言的幾個小時前。

「普莉希拉大人!不好了!我已經應付不來了!」

小孩的大聲叫喊,響徹整棟豪宅。

不是因為嗓門特別大,只是剛好為了讓房子透氣,所以侍女們把所有門和窗戶都打開而已。

聽起來像是被逼到絕路,可是猜到大叫的人是誰後,侍女們都漾出微笑,回去繼續忙自己的工作。

因此,聽到聲音後抓抓脖子、抬起腰桿的就只有一人。

「唉呀呀,舒爾特醬今天也一樣很有精神呢。」

從原本靠著的沙發站起來,不情不願這麼說的是黑色鐵頭盔男。

跟以漆黑鋼鐵罩住的頭部相比,脖子以下的部位防禦力顯著降低。腳下甚至踩著改造過的草鞋,毫不一致的印象肯定會深深烙印在記憶里。

不過,跟這奇特的外貌相反,了解他所扮演的角色詳情的人很少。具體來說,連他自己也沒法掌握自己的地位是什麼。

「雖然都被公主叫成丑角,但會不會給薪水啊?」

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支付給下人的薪水相當豐厚。她不是那種小氣的性格,會得到侍女們的喜愛,也是因為她會給認真工作的人慷慨的報償。

話雖如此,每個月的薪水並不是匯進銀行戶頭,所以應該是在某個地方交付現金才對。──只是自己根本沒印象有收到過。

「我物慾低,說想要零用錢就可以拿到,所以都沒仔細想過。該不會我現在,是個沒有像樣的工作經驗和存款的糟糕大叔吧……?」

被不經意的自我分析搞得心情消沉,男子毫不猶豫地走向某一個房間。

想想剛剛大叫的人和叫喊的內容,那目的地就只有一個。隨後,果不其然,這個直覺沒有失誤。

「我試著努力,可是大家都不聽我的話!這樣下去,普莉希拉大人的、普莉希拉大人的手段會因為我……!」

「呼嗯,妾身的手段會?」

「被、被眾人懷疑!我沒法忍受這點……」

偷偷往房內窺看,便看到了垂頭喪氣的小個頭背影。

悔恨地握緊小拳頭,惹人憐愛、渾身發抖的粉紅色翹發男孩,萬分適合穿五分褲的知名管家──舒爾特。

稚氣全開的模樣,小心翼翼、努力活下去的樣子,任誰一看都會忍不住想要溫柔疼愛他。豪宅的侍女們也都無一例外地愛著他,這不單單是年齡的原因,還出自舒爾特本人的性格。

不過,侍女們不能如此明目張胆地表現出對舒爾特的疼愛。並非因為現在還在工作時段,而是有更根本的理由。

那就是──

「每個動作都很可愛的傢伙呀。在用那矮小的身軀擔心妾身嗎?」

是因為這麼說完便眯起紅色瞳孔的豪宅之主普莉希拉,萬分寵愛他的緣故。

坐在金碧輝煌的椅子上,倚著扶手、拄著臉頰的普莉希拉腿上放著看到一半的書,正在傾聽舒爾特令人感動的訴說。

意外地很愛看書的普莉希拉,自由的時間大多都消耗在讀書上。

跟書互相接觸的時間是她的聖域,要是有人膽敢打擾,就等著吃一頓尖銳無情的撻伐,狀況糟糕的話,甚至可能會觸發炸彈,變成斷頭台上的露珠。

但只有舒爾特是個例外,能夠入侵那個聖域。

「不,意外地,女僕小姐們好像也或多或少都會被放過耶?這樣一來,不如說有特殊待遇的,只有會被罵的我了。」

「搞什麼,想說怎麼聽到噁心的聲音,是你啊,阿爾。」

「哎呀,糟糕。」

從走廊偷看房間裡頭的時候被發現了,男子──阿爾鞠躬哈腰。

本來沒打算被發現,但普莉希拉的麻煩之處就在於其寬容跟股價一樣會大幅變動。可以的話,希望是碰到她心情好的時候。

幸運的是,普莉希拉沒有提起偷聽的事,而是抬起下巴問道:

「你該不會也要用世界末日的表情,跟妾身報告什麼吧?」

「這怎麼可能呢,公主。就算沒這個頭盔,妳覺得我會像舒爾特醬那樣隨時都露出很拚命的嘴臉嗎?」

「就算會,那張醜臉也讓妾身的心紋風不動。」

「咦!普莉希拉大人有看過阿爾大人的臉嗎!? 」

「──」

普莉希拉和阿爾對話的一部分,激起舒爾特的強烈反應。

「啊!」順著好奇心發言,但馬上用雙手捂住嘴巴,努力反省自己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我真的是很沒用……!好像變成只會發出悅耳聲音的蟲子了……」

「蠢蛋。蟲子是可以放在妾身屋子裡的東西嗎。不想被踩爛的話,趕緊羽化成舒爾特便行。」

「我會成長的……!」

「匆匆忙忙的樣子很可愛呢,真是的。」

大步走過去,阿爾從後面把手放在舒爾特垂下的腦袋上。不僅不討厭被這樣做,反而顯得有點開心,這稚子有夠狡猾。

啃食周圍的人的好感,殷切盼望肥美豐滿的未來。

「那,舒爾特醬今天的哀嘆是什麼?公主又出不講理的難題了?」

「『又』是什麼意思?說起來,妾身何時給舒爾特出不講理的難題了?舒爾特會這樣哀嘆,大部分的情況都是『謝爾夫』吧。」

「Self,自作自受。確實啦。」

抖動漂亮的眉毛,普莉希拉講英文單字的可愛樣子讓阿爾苦笑。

接著他面向舒爾特,歪頭道:

「怎麼啦?舒爾特醬慌了手腳是家常便飯,可是公主的手段被懷疑可就大條了。可以講給我們聽嗎?」

「那是,這個……」

「──記得你今天早上,跟侍女一起去街上。」

「──噗通!說中了!」

按住自己的小胸膛,舒爾特做出被說中心事的反應。

因為第一次看到有人說「噗通!」,所以驚訝之餘也很感動。「街上啊。」阿爾看向窗戶外。

普莉希拉在這邊說的「街上」,指的是最接近豪宅的庫爾弗納。

在跋利耶爾宅邸附近的庫爾弗納城鎮,想當然耳是跋利耶爾領地最受普莉希拉影響的土地,也可說是欣欣向榮的城鎮。

正確來說,是普莉希拉「令其繁榮」。

「萊夫老爺爺當領主的時候,那裡可是慘不忍睹呢。」

普莉希拉的亡夫,前任領主萊夫·跋利耶爾男爵的專橫跋扈,從旁人來看也太過極端,領民更是苦不堪言。

此時颯爽現身的,是廣施善政拯救他們的萊夫的「愛妻」普莉希拉。

現在回想起來,要是有人主張萊夫旁若無人的過分行徑是為了拉抬後繼的普莉希拉的人氣的話,大家可能都會相信。

只不過對於精神崩潰、幾乎都躺在床上,跟死沒兩樣的萊夫來說,那種評價根本連聽的價值都沒有吧。

「舒爾特,你在庫爾弗納做了什麼?」

「我……我太無能為力了……!」

自行扛著對瘦小肩膀來說過重的行李,舒爾特面對普莉希拉的問題緊咬嘴唇,結結巴巴地回答。

那是今天早上他跟侍女出門採買時發生的事,簡單來說──

「……也就是說,一對兄妹因為公主的事吵起來,你上前仲裁,卻失敗了?」

「是、的……」

阿爾總結,舒爾特輕輕點頭,濕潤的雙眼充滿不甘心。

低頭看著他,心想該怎麼辦的阿爾,用手指撥弄頭盔的接縫,讓它卡鏗作響。

──根據舒爾特所說,事情是這樣子的。

跟侍女一同前往庫爾弗納的舒爾特,途中遇到在馬路上吵架的兩個小孩。想說只是起口角的話就放著不管吧,但這兩人──似乎是兄妹,吵架的原因卻是普莉希拉。

「哥哥說了普莉希拉大人的壞話,而妹妹淚汪汪地反駁。可是吵到一半的時候,妹妹被推開……」

「於是就忍不住介入了。可是,看到舒爾特醬也不怕,那個哥哥膽量可真大。」

「──?」

當事人面露不解,不過在外用不著自我介紹,大家也都知道他是普莉希拉的隨從。

在跋利耶爾領地是知名人士,在庫爾弗納恐怕也沒人不知道他吧。連面對著舒爾特都還繼續罵普莉希拉,可見得對方勇氣過人。

在這個世道,八成是個脖子會被割斷死掉的勇者。

「當然,公主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做出那種暴行……」

「──出發,去庫爾弗納。」

「喂,等一下等一下!冷靜點,公主!這樣不行吧!」

豈止話剛說完,根本是還沒講完對她少到可憐的信任之前,對方就起了身,阿爾連忙安撫平息普莉希拉的憤怒。

雖然領民高聲批評領主確實是很愚蠢的事。

「再怎麼說,就只是小孩子嘛?那對兄妹跟舒爾特醬年紀也沒差多少,對吧?」

「是的!哥哥只比我大一點而已。」

「看吧!這樣就要砍他的頭未免也太……」

「蠢貨。」

氣勢如虹阻止普莉希拉的阿爾,咽喉被對方的扇子尖端抵住。

頓時,聲音被封住,緊接著火熱感從外部炙燒咽喉,阿爾發出慘叫,整個人翻倒。

「嗚呀啊!好燙!好燙好燙燙!做、做過頭了吧!? 」

「哪有什麼做過頭。不能正確汲取主人的意圖,那放你這種丑角在身邊的理由也消失了。不得據此立場傲慢懶散。」

「懶散是指……」

「你能隨侍在妾身旁邊,別以為是理所當然。」

「唔咕!」

按住被燙傷的喉嚨,阿爾在普莉希拉冰冷灼熱的視線下呻吟。

普莉希拉攤開剛剛燙他喉嚨的扇子,遮住自己的嘴角。

「妾身可沒打算做出你擔憂的粗淺舉止。不過,舒爾特可是哭著說能力不足了,要是不有所行動,有損做主子的顏面。」

「……真心話呢?」

「排遣無聊,還有,這樣痛罵妾身倒是令人產生了興趣。」

「我就知道……」

多麼有普莉希拉風格的回答。阿爾對此垂頭喪氣,接著環顧周圍。

「奇怪?話說回來,舒爾特醬跑哪去了──」

「阿爾大人!請用──!」

「咳吧!? 」

尋找不見人影的舒爾特的瞬間,正後方傳來當事人的聲音。一回過頭,大量的水就朝阿爾的臉倒下。

仔細一看,氣喘吁吁的舒爾特拿著走廊上的裝飾花瓶。先仔細地把花都拿了出來,然後用裡頭的水給阿爾洗澡。

滴答滴答。頭盔處處都有挾著植物特有氣味的水珠滴落。阿爾對舒爾特突然做出這種過分的事感到驚訝,於是問道:

「欸~請問……?為什麼?」

「因、因為阿爾大人燙傷,我想說要趕快冷卻傷口……」

「原來如此~」

聽了答案,阿爾點點頭,扭動脖子發出聲響後,抬頭看向普莉希拉。

「我去洗一下頭盔和擦乾,可以給點時間嗎?」

就這樣,請主子延遲出發。

「因此,妾身就這樣直接出面了。」

「──」

普莉希拉威風凜凜地宣告。看到在她面前整個人僵住的人,阿爾發自內心感到同情。不過,除了同情以外,他也不能做什麼就是了。

他既沒有阻止她的力量,而且打從一開始也就不打算阻止。

「敢對公主有意見,怎麼會做出這種不要命的行為。」

首先,普莉希拉會聽隨從阿爾的意見,是非常罕見的事。

事實上也是,清洗被花瓶的水弄濕的頭盔,仔細擦乾後回到房間的阿爾,發現根本沒人等自己。聽到普莉希拉和舒爾特早就離開宅邸,才連忙追上去。

而這個時間點,普莉希拉已經站在出門的目的面前──

「啊、嗚……」

被紅色視線凝視,惴惴不安、眼神遊移不定的是一位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

暗紅色頭髮和雀斑臉孔,可以說是沒有醒目特徵的普通男生。面對領主突然來訪,想必整個人怕得要命吧。

而且自己就是來訪的原因,就更不用說了。

「太陽公主……!哇啊,是真正的太陽公主耶!」

而在面色鐵青的少年旁邊,手掩嘴角雀躍不已、難掩興奮的,是綁著紅色辮子,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

根據舒爾特在宅邸所說的話,這兩人恐怕就是那對問題兄妹──講普莉希拉講到吵起來的兄妹。

「而且說公主壞話的,是哥哥……」

擁護普莉希拉的妹妹挺身面對講領主壞話的哥哥,然後舒爾特加入,卻還是輸給了哥哥。

假使立場顛倒過來,是年長的哥哥安慰不懂世間道理的妹妹這樣的形式,那倒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但偏偏不是這樣,所以才微妙。

而說到微妙,少年的年齡也很微妙。別看普莉希拉這樣,她對小孩子意外地寬容,不過,少年的年紀可以擠進那個寬容範圍內嗎?阿爾覺得這就很難說了。

要是有什麼差池的話──

「要是會讓隨意斬了領民這種謠言傳開,不如現在由我冒險出面阻止?雖說若想說服公主的話,會被打到骨折啦。」

事實上,恐怕不只是骨折而已,說腦袋會搬家甚至比較恰當。

無論如何,他維持著有什麼萬一隨時都可以衝過去介入的姿勢,提高警戒,踏進剛過午後就有可能一觸即發的現場。

結果注意到阿爾的舒爾特高聲大喊:

「啊!阿爾大人!您追上來啦!那個,頭盔不要緊吧?有沒有生鏽或壞掉……」

「哦哦,沒事沒事,不用擔心喔。唉呀,假如真的壞掉的話,到時就用舒爾特醬的存款買一個適合我的新頭盔送我吧。」

「新頭盔……可是,說不定帽子比較好!戴起來比較時髦,而且也可以看見阿爾大人的臉!」

「完全不隱藏旺盛的好奇心也是舒爾特醬的可愛之處呢。……是說,公主那邊怎麼樣了?已經讓小孩子哭出來了吧?」

舒爾特對阿爾的長相興緻勃勃,阿爾輕鬆帶過,並把話題轉向普莉希拉。聽到他的話,美麗殘酷的美女斥責道:

「蠢貨。妾身有可能做出那種事嗎?現在正在告知此行用意。」

「說是用意,要怎麼表達?」

「聽聞他痛罵妾身,所以來問他說了怎樣的謾罵。」

「那真是節哀順變……」

背地裡講人壞話被當事人知道就已經很尷尬了,還被當事人直接上門質問,怎是一句尷尬就能表達的情況。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住的地方的領主,現在一定是嚇得魂飛魄散了。

「太陽公主!我哥哥很過分!說太陽公主的壞話……請罵他!跟他說不可以這樣!」

但妹妹卻不知道哥哥現在的心境。不了解事態嚴重性的女孩直接向普莉希拉告狀。

普莉希拉接受了的話,少年很有可能不是挨頓罵就能了事的,可是要女童了解這點實在是強人所難。

「呼嗯,由妾身親口斥責嗎。實在是很有意思的提案。舒爾特怎麼想?」

「嗚……這都是因為沒法好好回嘴的我不好。所以,要是由普莉希拉大人回嘴,該說是很奇怪嗎……」

「表達得不幹不脆。不能好好講嗎?」

「我、我想讓普莉希拉大人看看我努力的樣子!」

在普莉希拉面前挺起胸膛表達決心的舒爾特紅了臉,重新面向少年。「哦哦。」他的模樣,讓跟普莉希拉並肩看著他的阿爾十分感動。

不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普莉希拉處理。儘管切入的角度跟阿爾完全不同,但舒爾特也產生了相同看法。他抬頭看向比自己高的少年。

「大哥哥,你為什麼要跟妹妹講那麼壞心的話!普莉希拉大人非常漂亮又可愛!頭腦也很聰明……哪裡奇怪了!」

「這、這個……」

「對啊!哥哥每次都這樣,每當我稱讚普莉希拉大人,不管我講什麼都只會反駁『才不是那樣』!你仔細看嘛!那麼漂亮!」

乘著舒爾特的氣勢,女童也朝哥哥讚美普莉希拉的美貌。

被兩名幼童誇獎美貌、承受少年緊張視線的普莉希拉一動也不動,毫不吝惜地將自己那番絕不動搖的火焰美貌暴露於公眾視野中。

不過,少年看著她的視線裡頭摻雜的感情,跟之前聽到的不一樣,感覺是有點複雜的情緒。

講白一點,他的緊張不單是針對領主,還因為面前有個讓人眼睛承受不住的大美女。

「這樣看來,似乎不是因為討厭公主呢……是那個吧。我就是不稱讚大家都說是美女的人,這樣才顯得我是個硬派。青春期特有的逞強。」

「你的比喻聽不懂,不過妾身大概找到原因了。──阿爾,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我獨生子兼長男。」

「那麼,跟你說了也不會懂。」

被乾脆地拋了這句話,阿爾不禁一副苦瓜臉。不過這表情被頭盔隱藏著,所以沒被任何人看到。

「少苦著一張臉。陰沉都傳到空氣里了。」

「好可怕!」

應該沒人看得見的表情卻被看破,阿爾感到畏懼。普莉希拉不睬他,走上前去。

被舒爾特和妹妹追逼得幾乎都讓人感到可憐的少年,又意識到了壓倒性美貌和權力的存在而萎縮。

但是──

「你們兄妹,都是紅頭髮呢。」

「咦……」

「妹妹的是亮紅色,哥哥是暗紅色,不過構造是一樣的吧。」

普莉希拉伸手,用手指梳理少年的紅髮。這讓少年目瞪口呆,女孩則是大聲回應。

「對啊!因為紅頭髮的小孩很少,所以我說『跟太陽公主一樣,很高興』。結果哥哥連這個都要生氣……」

「只是紅髮少見就被周圍的人另眼相看。因為這種小事被人找麻煩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們呢?」

「您指被人講壞話嗎?有。可是,這個時候……」

順著普莉希拉的問話,女孩回想不好的遭遇,看向哥哥。

這視線的意思很清楚了,就跟普莉希拉舉的例子一樣,被人以紅頭髮為理由找碴的時候,每次都是由女孩的哥哥來出面反駁吧。

只不過那種事,在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位紅髮的「太陽公主」出現後,就沒再發生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比普莉希拉慢很多,但阿爾也意識到兄妹吵架的原因了。

也就是呢,哥哥對普莉希拉反感的理由是嫉妒。

「原本因為紅髮而被取笑欺負的時候,保護妹妹的都是自己。可是公主登場後,立場就瞬間轉變了……」

感覺做哥哥的自信和矜持被整個搶走,所以妹妹一稱讚普莉希拉,就忍不住反唇相譏。而且時間點又不湊巧,當時舒爾特正好經過,無法當作沒聽到,於是事情就鬧大了。

「統整起來的話,真相自然就清楚了。不是誰的錯,硬要說的話就是運氣……不,是星星的錯吧。」

「呣呣呣,看這樣子,阿爾大人好像知道了什麼!? 」

理解後阿爾不住點頭的反應,令舒爾特用小小身軀拚命回應。他跳著跑向阿爾,拉著他的衣襬仰望他。

「四十五度角看人很狡猾喔。」

「──?為什麼?有事隱瞞才狡猾!也請告訴我!我也很在意阿爾大人的長相!」

「不要在這邊追加希望啦。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

剛好進入青春期的兄妹吵架,阿爾試圖以此做個總結。

實際上,對話要是再拖得更長的話,只會讓為妹妹著想的少年感到害羞,這樣他未免太可憐了。而普莉希拉非比尋常的美貌與異樣的氣質,也使得人們開始聚集起來。

被原本的兄妹吵架氣氛給吸引的年幼孩童很多,但騷動沒必要地擴大後導致更多人聚集,情況變得難以應付。

這正是靠阿爾的方式收拾問題的大好時機。

──就在這個時候。

「──好。那麼,開戰吧。」

突然一記宣告燒毀了整個對話流程,支配現場。

忽然聽到開戰宣告,理所當然的,除了宣告者──普莉希拉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阿爾和舒爾特也不例外。

不過,突然被當成戰爭當事人的兄妹,驚訝程度更甚吧。

臉色慘白的哥哥如今更是瞪大眼睛,妹妹則是對這番超出她理解的話頻頻發出「咦?咦?」的聲音。

雖然無關,不過兄妹慌張失措的模樣是一個樣。

而不等其他人的反應,普莉希拉便嘩啦張開手中的扇子,向聽到自己聲音的所有人下令。

宛如難以抗拒的火焰吞噬一切,將所有事物都染紅,就是普莉希拉的做法。

這是妳應該揮灑自我的對手和場面嗎?阿爾非常疑惑,卻沒有插嘴。

因為──

「──開始戰爭吧。雙方,都做好準備吧。」

如此宣告的普莉希拉的微笑,美得阻絕一切從旁干涉。

「我先確認一下,為什麼要玩模擬戰爭?」

「蠢貨。什麼模擬,少用你的一己之見平凡看待。讓不同意見進行對抗,若其中涉及武力的話,就可以稱之為戰鬥了。」

「哪來的涉及武力……」

「按照舒爾特所說,是哥哥先出手的。」

俯瞰正在準備「戰爭」的庭院,普莉希拉直接阻斷隨侍在後的阿爾的疑問。

以兄妹吵架這種小事為開端的騷動,透過意想不到的形式被帶進跋利耶爾宅邸。

是真的照字面意思被「帶進」來了。

「──」

騷動中心的兄妹,跟他們的朋友──相識的男孩女孩全都被聚集起來,用龍車送到跋利耶爾宅邸。然後,被不熟悉的領主豪宅內的景觀與氛圍給震撼的孩童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接受「戰爭」的教育。

當然,不是拿真槍實盾開打的戰爭──

「看到是木劍和泥巴球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畢竟公主真的有可能讓他們拿真的刀劍上場。」

「拿那種連使用都不會的道具是沒法發揮本領的。如果那些是戰士的話也就算了,可他們是連士兵教育都沒受過的身分。」

「稍微訓練過就能讓他們拿武器上戰場的發言,感覺會炎上,好可怕。」

「為什麼會突然燒起來?搞不懂意思。」

聽了阿爾的干話而皺起娥眉的普莉希拉質問「炎上」的意思。

對此聳肩帶過的阿爾,看向地面乖乖照著安排在做「戰爭」準備的孩子們。

好歹是「戰爭」,因此一群人被分成兩派陣營。

也就是作為中樞的哥哥與妹妹,分別是東軍和西軍的首領。兩邊人數各十五人,集結起來的都是兄妹的朋友,只是哥哥那邊的平均年齡較高,男女比例方面也是哥哥那邊男生比較多,以一般眼光來看,會認為哥哥那邊勝券在握。

當然,妹妹那邊也不是完全沒有男生。然而──

「我會加油的!大家一起齊心合力,證明普莉希拉大人的偉大~!」

鬥志高昂的舒爾特就是其中一人,所以應該很難贏取勝利吧。

原本舒爾特的發育就比同齡小孩慢,再加上普莉希拉的刻意引導,使得他許多行為都無法表現得正常得體。以戰力來說根本是極度不合格。

他的奮鬥精神讓人會心一笑,卻又令人痛心。

不過另一方面,很難認為普莉希拉沒掌握這種狀況。

「怎麼著,又是一張無趣的嘴臉。」

「就說了,不要透視頭盔裡面啦。我是什麼嘴臉公主應該不知道才對吧。」

「要是未曾見過,或許如此吧。但不是那樣吧?」

「──!」

聽到他的不滿抱怨,普莉希拉輕觸自己嘴唇。

視線被這舉動和粉色嘴唇誘導,阿爾想起了以前被看到素顏時的事而噤聲。

那是不可抗力。但是,普莉希拉和阿爾在角色上不同。不管怎樣虛張聲勢,被人握住弱點的心情是無人可以顛覆的。

「──你問了妾身,為什麼是戰爭,是吧?」

就在以為對話被迫結束的時候。

看都不看不發一語的阿爾,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拄著臉頰這麼說。對此,阿爾閉上一隻眼睛,她則是盯著底下的孩童們。

「既然彼此沒有退讓的意思,就算是親手足也有必須動干戈的時候。決心被質疑的情況,是不會被體內的血統濃淡所左右的。」

「……不是不能懂,但這決心非得現在去質疑嗎?興奮起來的妹妹姑且不論,哥哥那邊沒想到事情會變這麼大條吧。」

「應該說過了,先使用武力的是哥哥。」

意見被跟前面一樣的道理駁斥,阿爾萬般無奈地抓抓脖子。

兄妹吵架的原因,和哥哥不得不這麼做的心情都已經明白了。但是,出手推人確實不對。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

「不過,『戰爭』開打後,哥哥贏的話,不是反倒出乎意料了?」

「哥哥贏的話,確實如此吧。但是,士氣站在妹妹這邊。再加上──」

「再加上?」

「妹妹那邊,有妾身指點。」

附加的情報在阿爾心中,是足以顛覆原先評估的震撼彈。

老實說,阿爾不知道普莉希拉是否通曉會戰的戰術。雖然不知道,但他期待普莉希拉沒有做不到的事,也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神奇的是,這個大無畏的緋色公主,被所有事物所愛。

這正是──

「──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她這樣標榜的哲學,簡直就像世界團結起來幫助她似的。

「……公主莫非有兄弟手足?」

迎著為了普莉希拉而颳起的風,阿爾突然產生這樣的疑問。

這是連阿爾本身都沒想到會脫口而出的話,說完才意識到這可能會觸怒普莉希拉,內心因此慌亂不已。

但是普莉希拉沒有搭理他的內心波瀾,眯起眼睛道:

「真唐突。為何這麼想?」

「沒有,真的就是天降泉涌的印象?一開始會察覺到兄妹吵架的原因也是這樣,還有就是,呃……」

「不要在這邊停頓。想惹妾身不高興嗎?」

「……因為妳對搞砸的哥哥很嚴格?」

畢竟是脫口說出莫名湧現的念頭,因此在心中沒法順利化作語言。但是刻意講出來後,就想到了讓自己掛意的理由。

仔細想想,一開始會說要前往庫爾弗納,不是因為有人在背地講她壞話,或是舒爾特能力不足,而是聽到兄妹吵架的內容時才做出這決定。這事越想越合理,不是嗎?

最重要的是──

「──」

聽了阿爾的推測後,普莉希拉難得默不作聲。

她也有這種因為心事被人說中而沉默的可愛之處嗎?驚訝之餘,阿爾身體前傾,想要拜見她的表情。

結果,下顎被伸過來的扇子尖端戳中。

「好燙好燙燙燙!? 」

普莉希拉再度施以灼熱制裁,焚燒阿爾的好奇心。

「啊咕!嘎呃、啊!好燙!幹嘛啦,公主!? 」

「不得抱著無禮想法窺探妾身的臉。對妾身的美貌產生情慾是男兒本色,但希冀更多,就要支付相對應的代價。」

「因為這樣就要把喉嚨燒成焦炭未免太不講理……啊啊,可惡!」

遭遇辛辣應對,導致連優越感也被燒焦,阿爾邊摸喉嚨邊沮喪退下。

接著普莉希拉輕聲吐氣,說:

「手足的話,曾經很多。有哥哥弟弟,也有姊姊妹妹。」

「……嘿~好難想像。」

先前提出的問題收到答覆,阿爾歪頭思索普莉希拉的家人組成。而他的回應讓普莉希拉反問。

「呼嗯。為何很難想像?」

「雖然是我先問有沒有手足的,但我不覺得公主是會在拍家族照片的時候乖乖聽話的類型,而且那種身為姊姊或妹妹的感覺也很低。聽到妳說妳兩者兼具,腦子裡就產生了bug、lag和error之類的。」

「一口氣說這麼多,是大瀑布對面講的『跳樓大拍賣』嗎?」

含笑之後,普莉希拉活用一知半解的辭彙,但阿爾沒有遲鈍到沒察覺出她這番話裡頭蘊藏的幾許鄉愁。

鄉愁,沒錯,鄉愁。普莉希拉也會懷念什麼東西,這件事真的讓人很吃驚。

也很在意她用過去式表達自己曾有很多兄弟姊妹這件事。

「普莉希拉大人!準備萬全了!」

阿爾跟普莉希拉的對話告一段落的同時,在庭院里的舒爾特大喊。

看過去,裝備了「戰爭」用武裝的孩子們分站庭院左右兩邊,鬥志高昂,急著要證明自身的武勇。

妹妹的陣營本來就士氣很高,連一開始沒幹勁的哥哥陣營在即將開戰之際,熱度也都提升上來了。

「這下子,要大亂啰。」

「正因如此,才有點火的價值。」

阿爾的語調意外興奮,普莉希拉也站起來這樣回答。觀察她的側臉,儘管只有一瞬間,但掠過她眼眸的情感擄獲阿爾的心,然而在解讀出那意味著什麼之前,普莉希拉就把扇子朝前比出──

「雙方,竭盡死力對決。既然堅持意志互不相讓,證明自己正確的方法,便唯有取勝。──那麼,開始吧。」

「──上啊──!!」

接受緋色公主的高聲號令,孩童們高亢的吶喊響徹天空。

以跋利耶爾宅邸為舞台的「戰爭」開始,兄弟姊妹開始對決。

看著這光景,阿爾終於掌握住先前內心疙瘩的答案了。

普莉希拉的側臉所透露出的微小東西,是期待。

──能否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裡頭有著這樣的期待。

「今天大吵大鬧的,到底是在幹什麼?」

帶著酒氣的臉龐紅通通的,摸著沒在打理的鬍渣下巴,男子歪頭問道。

髮色亮紅如火的高個子,脫去輕鎧,只著一件襯衫,透露出鍛煉有素的身材,跟平常自暴自棄的態度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不過,說不定當事人並不期望給人這種印象。

──入夜的跋利耶爾宅邸,阿爾在白天也待過的陽台仰望夜空時,並非跟普莉希拉、也不是跟舒爾特,而是跟這男的度過雀躍不起來的片刻。

並不是特別在這兒碰頭。只是偶然度過平靜夜晚的時間和地點重疊,彼此互不相讓也不退避罷了。

有時,像這樣在沒有人的陽台沉思,對男人來說是必要的時光。

「唉,像我們這種年紀的男人,有很多複雜的事啦。」

「什麼?」

「沒有,在講我自己。不管過多久,男人都還是青春期啦。」

男子皺眉看過來,阿爾緩緩搖頭回答。

年齡越大,相應的煩惱就會增加,不過若談到自己的話,根本的本質卻沒有太大變化。結果,就是到死之前都還持續在問同一件事吧。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這種像是青春期會有的煩惱。

「……算了。所以,沒有要回答嗎?」

「哦,是公主心血來潮啦。不過若要問那個是什麼的話,我也有沒辦法完全掌握的部分就是了。」

「太陽公主的首席騎士,可真悠哉呀。」

「饒了我吧。從以前就說了吧?我不是當騎士的料啦。」

「──」

騎士。就算是開玩笑,阿爾也討厭被這樣揶揄。

甚至對騎士這個職業有偏見,認為每個騎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對自己和普莉希拉來說,都沒打算要用那種東西來裝飾彼此的關係。

說起來,騎士云云的話題,不只阿爾,對方也很討厭吧。

畢竟──

「因為是『騎士中的騎士』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殿下的父親。」

「呿!」

被這樣講的中年男子──海因格·阿斯特雷亞不悅咂嘴。

滿面愁容、放任鬍渣亂長、簡樸的穿著在在都削弱了仔細看很端正的容貌,加上紅色頭髮,就跟王國的知名人士「劍聖」特徵一樣。

他們是親生父子,所以自然長得像。──當然,父子關係複雜也不在話下。

不然,就不會發生父親跟兒子服侍的主子分屬不同陣營這種事了。

「──」

安靜下來後直接拿起酒瓶對嘴喝的海因格,目前是普莉希拉挑戰王選的陣營成員之一。話雖如此,他被期待的職責是什麼,是連阿爾都沒法預測的東西。

這可是普莉希拉的意圖。很難認為其中沒有任何意義。

「我既沒有能忖度的器量,也沒有這種想法。」

「話雖如此,那種調調,旁人會很傷腦筋吧。要是普莉希拉大小姐認真想要那王位的話,就會誕生一個人沒人能理解的國王……」

「跟那沒關係。──不管做什麼,我都會讓公主獲勝的。」

靠著陽台扶手,輕輕撫摸今天普莉希拉倚過的部位,阿爾道出這份決心。

聽到阿爾果斷地這麼說,海因格微微睜大眼睛。

「真意外。還以為阿爾殿下對王選的結局沒興趣。」

「喂喂,說得太過分了吧。我可是每天都在為此煩惱喔。」

「……是嗎,那我換個說法。我認為,自己沒必要去參與王選的過程。普莉希拉大小姐一個人就能包辦一切。」

「哦。」

海因格充滿刺探的推測,令阿爾微微吃了一驚。

是因為他說出了自己完全沒想過的事?並非如此。自己是對海因格竟然擁有看清周圍的眼光一事感到驚訝。

──不,想到普莉希拉今天連續兩次看穿頭盔內的表情,說不定是阿爾其實並非自己所預想的是張撲克臉。

「唉呀,就是因為有部分自覺,所以才像這樣戴頭盔的喲?」

明明很乾脆地選擇罩上頭盔,但還是藏不住所有溢出的情緒。或許自己應該成為一名演員,而不是居無定所的流浪漢。

「唉呀呀,連這都保持沉默嗎。真是個愛隱藏秘密的人呢。」

「這個一看就知道了吧。我可是一開始就把臉藏起來呀。哎喲,就算我的秘密解開了,也沒什麼特別有趣的情報。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我認為,我跟你算是同類人喔。」

只靠口耳相傳的情報,就能得知海因格身負的複雜經歷。

擁有被稱為「劍鬼」的偉大父親,以及被譽為史上最高傑作的「劍聖」兒子。夾在他們之間的三明治世代,被鬱悶和立場給折磨的可悲男人。

值得強烈同情。──害怕偉大至親的心情,自己非常能夠理解。

「……你,懂我的什麼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皺起鼻子後,海因格厭惡地這麼說。不被理解也不想被理解,碰到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阿爾笑得輕快。

接著背靠扶手,抬頭仰望夜空明月。

「在我看來,今天的『戰爭』是公主的確認作業啦。」

「──『戰爭』?」

「就是你所說的大吵大鬧啦。讓意見互不相讓的雙方召集同伴,分成兩個陣營,訴諸武力來決定誰是正確的……就是『戰爭』吧?」

「他媽的無聊至極……」

是醉意加深了吧,海因格講話開始帶髒字。他喝醉的情況是喝得越醉就離嚴肅和真誠越遙遠,在旁邊看著覺得很有趣。

阿爾不喝酒,所以不知道自己喝醉了會怎樣,不過他人喝醉的醜態足夠抑制他想喝酒的慾望了。

無論如何,阿爾判斷普莉希拉對「戰爭」的態度是一種確認作業。

「公主有想看到的東西。所以就利用那對兄妹的吵架確認看看,這是我的推測。」

「想看的東西是……」

「很遺憾,公主不肯說明,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說起來,我的推測也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沒用的東西。就算會斷另一隻手也要問到啊。」

「你喝醉了真的就凈會造口業耶!? 雙手健全的人大概不明白吧,我這隻手可是比有兩隻手的傢伙還重要!」

根據情況,他那話有可能會導致兩人起衝突,但海因格沒有道歉。

不是因為他覺得別人怎樣都無所謂,毋寧說正好相反吧。就因覺得自己怎樣都無所謂,自暴自棄才得以成立。

事實上,要是別人因為自己的謾罵而要求決鬥的話,海因格一定會喜孜孜地接受。只不過──

「一旦知道你是『劍聖』的父親,對手就會立刻收起劍吧。」

「……呿!」

聽到阿爾這句話,海因格移開視線,再次咂嘴。

不管話題怎麼繞,平靜夜晚的陽台上總是回到同一個議題。──到頭來,自己是什麼人,任誰都沒法逃離這個課題。

「……剛剛講到想看的東西。」

「嗯?」

傻傻地望著夜空,思緒跑到各個具有名字的星座上時,阿爾被帶著酒味的聲音給拉回地面。

看過去,略帶迷濛的藍色眼睛盯著酒瓶中殘存的酒滴,海因格說:

「阿爾殿下也有嗎?想看的東西……」

「我很訝異你對我有興趣。還以為你只對家人有興趣呢。」

「──哼!」

話才剛講完,面頰扭曲的海因格就把酒瓶扔向阿爾。

「哎喲。」阿爾傾斜脖子,躲開旋轉飛過來的東西。瓶子飛越扶手後往庭院墜落,一秒後發出撞擊地面的碎裂聲。

然後海因格看都不看就背過身子要離開陽台,宛如想逃離觸怒了他逆鱗的阿爾似的──

「──我也有喔。」

阿爾只朝那離去的背影這麼說。

頓時,海因格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繼續傾聽。如此老實期待令阿爾苦笑,但卻沒打算說更多了。

「我也有想看的東西。像是公主洗澡的樣子。」

「呿!」

「這是今天咂嘴咂得最大聲的一次!」

故意搪塞掩飾帶過的阿爾,得到了至今最大的咂嘴聲。

「那對兄妹和好如初,真是太好了。」

「呼嗯,舒爾特是這麼想的嗎?」

「是的!不愧是普莉希拉大人!我很自豪!」

舒爾特滿臉喜色,反應天真,沒有一絲懷疑。面對如此坦率的純真,普莉希拉閉上一隻眼睛,從敞開的睡衣前襟拔出扇子。

接著她用扇子前端抬起舒爾特的下巴,讓圓睜眼珠的男孩看向旁邊。這麼一來,右臉頰上的紅色印子便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今天的「戰爭」留下的痕迹,所謂的榮譽負傷。

「把戰傷稱作名譽,在妾身看來只是過失的證明。」

「普莉希拉大人?」

「臉頰會痛嗎?」

「還有一點麻麻的,不過沒事!這也全都是為了勝利而有的戰術……!」

用力握緊小拳頭,舒爾特發揮不厭犧牲的精神。

除了臉頰上的紅印子,舒爾特身上處處都有在「戰爭」受的傷。跌倒擦破膝蓋、背被打到瘀青,恐怕其他地方也還有吧。

受傷就會痛,會想哭。事實上,舒爾特也哭過了。

可是──

「這次的事,是妾身起的頭。你恨妾身嗎?」

「──?我恨普莉希拉大人?完全不可能啊!」

「──」

「不如說,幸好有為普莉希拉大人戰鬥!在那邊站著發抖沒法動,我認為比痛還可怕……」

舒爾特低下頭,稱讚自己的少許勇氣。這反省可說頗有他的風格,另一方面,他的態度也跟身體的傷一樣令人痛心。

而令人開心又痛苦的是,舒爾特這樣並不顯得特別奇怪。

而是任何人都可能發生的一種「熱病」。

「──」

結束白天的「戰爭」,沐浴完的普莉希拉坐在床上。換上睡衣的舒爾特會在卧室,是因為抱著他入睡是每天的習慣。

嬌小可愛的男孩,對普莉希拉來說是無可取代的抱枕。

只不過舒爾特本人並不滿足於只是個抱枕。今天的「戰爭」就證明了這點。普莉希拉心想。

──被稱為「戰爭」的兄妹吵架,如自己預料得到解決。

也就是說,普莉希拉提點的妹妹陣營獲勝,舒爾特也可以說有稍微做出了貢獻:在死得壯烈以令對手困惑這個層面上。

「我以為練習的成果會顯現出來,但太天真了……不管哪邊都是敵人,結果就被痛揍了一頓。」

講先鋒是比較好聽,但以舒爾特的情況而言,更確切的說法是他頭一個犧牲。

無論如何,打頭陣的舒爾特第一個被掛掉,妹妹陣營的士氣因此岌岌可危;相反地,哥哥陣營士氣大增。就這樣,妹妹陣營的抵抗徒勞無功,被一口氣站上優勢的哥哥陣營給逼到絕境──

「果然,哥哥就是哥哥呢。」

就如微笑的舒爾特所言,哥哥就敗在他身為哥哥。

「戰爭」到最後,妹妹陣營的人都倒下了,可是來到敵方首領妹妹面前時,只要撂倒妹妹就勝券在握的哥哥卻猶豫不決。

普莉希拉的指點就在這一刻發揮作用,而且「戰爭」因此分出勝負。

「勝利條件在於打敗敵方首領……既然如此,就算剩下一個人,只要解決掉敵方首領就算獲勝。勝算就只在最後那一刻。」

這一點,那個妹妹可說有仔細聽進普莉希拉的話,並鼓起勇氣執行。

普莉希拉提點的內容很簡單明了──「哥哥最後要殺妳的時候會猶豫,妳就乘機刺哥哥。」就這樣而已。

而且就如普莉希拉判斷的一樣,勝負就是以那種形式塵埃落定。

只不過──

「最後,哥哥阻擋自己的陣營成員,保護了刺向自己的妹妹,真的很棒呢。就跟普莉希拉大人說的一樣,他們和好了!」

其實最後的狀況沒有如天真無邪的舒爾特所開心的那樣。

身為首領的哥哥被妹妹的策略打倒,導致以為贏定了的哥哥陣營殘存者不肯認輸,結果把怒氣轉向妹妹,但擋下他們的即是哥哥。──原本,就是因為兄妹感情好才會發生這次的事。

哥哥不希望妹妹被當成壞人,被大家責備而害怕的妹妹也對保護自己的哥哥再次拾起尊敬與親情。這就是結論。

「──」

即使看到結論,普莉希拉的內心依然有著些許烏雲。

雖然過程中的一切並未全部如自己預料,但結尾大致按照自己的想像發展。即便如此,普莉希拉心中的結論原本也是二擇一。

也就是自己的提點有成功,或是沒有。

推測命中,妹妹趁哥哥猶豫而行刺並取得勝利。──不,妹妹得到的不是勝利,應該說是確信吧。

這是哥哥無私愛著妹妹的證據。

雖然是模擬,但那是「戰爭」。人的死亡是假的,受的傷也很輕的「戰爭」。

只要有那個意思,普莉希拉是可以召開一場真正關係到生死存亡的戰爭,像今天一樣誘導許多人狂奔勇赴戰場。

煽動那些像舒爾特一樣天真無知、以信仰為力量的人民。

自己有那能力與責任、地位與美貌。普莉希拉對此有自覺,而今天的結果可以說是補強了這點。

然而內心揮之不去的烏雲卻在降雨,是為什麼呢──

「……果然,沒有看錯。」

「呣?」

沉思時,身旁的舒爾特突然發言,且語氣消沉。

每次都很開朗的他難得有這種反應,普莉希拉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結果,他用雙手揉自己的臉頰。

「普莉希拉大人,您很寂寞的樣子。」

「很寂寞?妾身?」

「在我看來是這樣。……您看著那對兄妹的時候,眼神有點難過。」

視線往下滑,舒爾特的低語透露著擔心。說不定這個稚子認為自己沒法好好平息兄妹吵架才會害普莉希拉心煩意亂,所以為此責備自己。

不過,是舒爾特想太多了。在那之前──

「──呼哈。」

「普、普莉希拉大人!? 」

手輕貼在嘴邊,卻還是吐出沒法完全壓抑的急促呼吸。這是連普莉希拉自己都出乎預期的笑聲,也是舒爾特帶來的真情流露。

說中普莉希拉心頭不肯放晴的烏雲真面目,是舒爾特的功勞。

「妾身很寂寞難過,真是、真是……」

「哇、哇、哇……果、果然很奇怪!? 是我誤會了……」

「不會,雖然用字遣詞有些不對,但還是要誇獎你。」

舒爾特驚慌失措,普莉希拉用扇子抵住他額頭阻止他動搖,並帶著微笑慰勞年幼的隨從。

這話讓舒爾特先是睜大眼珠,接著安心地撫摸胸膛。

愚昧無知,卻也因此純潔無垢的他,或許用那雙沒有陰霾的緋色瞳孔看穿了普莉希拉──灼熱又持續燃燒的緋色公主的內心。

「舒爾特,你對妾身的感慨,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普莉希拉大人好像很寂寞這件事?」

「好像很寂寞這件事,妾身絕不會承認……但被傳出謠言也很麻煩。因此命令你閉口不提。──眼裡封著赫炎的,妾身的勤務兵。」

眨眨紅色眼睛,舒爾特慢了一拍才點頭道:「遵命。」

聽到這答案,普莉希拉將手放在自己豐滿的胸部上,感受原本卡在那兒的烏雲正在逐漸消散。

讓人多少感到有點可恨的是,舒爾特的看法有一半是對的,一半是錯的。

互相為彼此著想的兄妹之間的「戰爭」,其結局帶來的東西,一方面正如普莉希拉所想;而另一方面,卻又不是她期待的東西。

兄妹之間的感情、想法和愛這些東西,皆是會在各種因素麵前失去光芒、溫暖和明亮,逐漸蒙上暗影的事物。假如沒辦法這樣斷言的話──

「──不足的是妾身,還是兄長?」

懷中的幼童發出穩定鼻息。戳著他臉頰,朝著心頭散去的烏雲碎片問出這問題。

想當然耳,不會有答案。詢問的機會,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了。可是──她有預感,心中的疑問,將在不遠之後獲得解答。

要是能一直被遺忘、被疏遠的話,那樣也不錯。

可是,既然那股預感從這胸膛內的灼熱開始復甦,那麼答案一定會被帶到自己身邊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

「──這個世界對妾身而言,本來就是量身打造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