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7

『Sword Identity』

「──開始評鑒。」

沉重肅穆的宣言,響徹整個議場。

聲音不大,卻具備劈開緊繃空氣的力道,嚴厲敲擊齊聚一堂的人的耳膜。這也難怪。

原因無他。聲音的主人就是一國之君,遵守弱肉強食法則的帝國之首──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本人。

烏溜溜的黑髮和凜然的細長雙眼,纖細的身體包裹在沒有過度華麗裝飾的衣著內。黑色瞳孔寄宿著理性光芒,思慮遍及廣大帝國的各個角落,因此這名美青年被譽為足智多謀的賢帝。

在這位皇帝的統治下,佛拉基亞帝國迎來建國以來難得的平穩時代。

在他坐上皇帝寶座之後的七年間,是爭戰不曾根絕的佛拉基亞帝國史上最安寧的日子。百姓對此津津樂道。

但是,為政者的優異手腕,與個性的溫和程度不成比例。──這一任的皇帝也跟歷代皇帝一樣冷酷無情。

這件事眾所周知,從議場的氣氛就能察覺。

「──」

為了評鑒而聚集到議場的眾「將」,以各種形式表達強國佛拉基亞的「武勇」。他們的表情嚴肅,認真無比,使人無法放鬆。

眾「將」都知道。──不只他人,何況在皇帝面前,只要展現出懦弱的舉止,就等同要了自己的性命。

因此,聚集在此、二將以下的「將」們,個個臉上都爬滿緊張。

「──雖然有點倉促,不過今天的議題多如山高。」

在充斥著殺氣騰騰的緊張感的議會中,緊接在文森之後發言的沙啞聲音,給人從容不迫的印象。

寬敞的議會會場中央擺放著長桌,皇帝居於上位,按照慣例,座位越靠近皇帝,就是地位越高的人。

而說話從容的人物,就坐在皇帝的右邊──以奇夏·哥爾特馳名,有著白髮和粉白皮膚,全身都穿著白色裝束的魔人,地位正是皇帝的左右手。

以優秀和膽大的才智謀略為皇帝的治世做出貢獻的奇夏,是深受文森信賴的參謀,同時也是佛拉基亞帝國武官頂點「九神將」之一。

佛拉基亞帝國所施行的「將」制度,其最高地位就是一將,而被賜予一將位置的只有九人,奇夏即為其中之一。當然,評鑒上也有傳喚其他的「將」,但──

「首先是第一個議題……一將的召集可說是史上最困難,令人困擾的一次。」

事態嚴重到奇夏拿來當第一個議題。

在帝國最被尊崇的文森,周圍的空位格外引人注目。這是帝國一將──「九神將」出席率差的證據。

「這是怎麼回事!必須成為將兵們表率的我們卻這樣,叫我們面對眾『將』的時候面子往哪擺!」

「我,嚴守時間。這是當然。」

一邊氣急敗壞,另一邊機械性地表明遺憾。他們分別是填補除了奇夏以外的空位的兩名一將──哥茲·拉爾馮和莫古洛·哈葛內。

千錘百鍊的軍人哥茲,以及出身特殊、被稱為鋼人的莫古洛,都對皇帝極為忠誠,跟奇夏一樣認為出席評鑒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但現實是,參加今天評鑒的一將,僅有三人。

「指揮遠征軍的葛路比就算了,奧爾巴特翁在搞什麼!」

「奧爾巴特翁有交付會缺席的文件。……不過,從一開始就省略掉那兩位,看來哥茲一將似乎完全理解了。」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期待,只會,失望。」

哥茲大罵不在場的同僚,奇夏指出他話中的毛病後苦笑,莫古洛以明智合理的見解予以肯定。

在崇敬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要獲選為「九神將」的條件很簡單,只要是勇武兼具的高強實力者就行。為此,跟他國相比,帝國軍擁有無倫比的戰力,不過越上位者就越不遵照繁文縟節。

像是哥茲完全不期待會出席的前兩名──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和亞拉基亞,各自位居「九神將」第一和第二,就是個中翹楚。

不管怎樣──

「這些人到底將陛下刻意撥冗召開的評鑒都當成什麼了……!」

「──還是一樣,就會嘰嘰喳喳吵鬧。」

「陛下……!」

哥茲氣到臉紅脖子粗時,坐在上位的美青年──文森出言責備。皇帝眯起細長眼睛,望著不在場的「九神將」的座位。

「說起來,根本就不期待這些會出席。即便是沙特蘭茲盤,每一種棋子也都有自己移動的法則吧。無視這些隨便亂動的話,盤面將會無視棋手的意圖而失控。最重要的──」

「──若是要求禮儀品行,陛下就不會恢複九神將制度了。在下是這麼解讀的。」

「哼。」話說到一半就被人接過去講,文森輕聲噴氣。

膽敢打斷皇帝的話,做出這種不敬行為的,是坐在文森隔壁──跟坐右邊的奇夏相反,坐在左邊位置的是一頭整齊灰髮的高齡男子。

在武官就是講實力的帝國里,文官出身,且地位僅次於皇帝的要職就是「宰相」,也就是文官的頂點──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細如閉合的雙目深處在進行著各種策略與計算,這位帝國賢人在話中透漏的不滿,針對的是對文森忠心耿耿的哥茲。

「宰相,怎能打斷陛下的話……」

「萬分抱歉。但是,陛下政務繁忙。可以的話,迅速地推進評定會議也是忠臣的職務,這是在下的愚昧想法。」

「您這話的意思是我們妨礙了陛下嗎!」

「哥茲一將,不要太激動。陛下的目光變得冷淡,這一看便知。」

「唔……!」

哥茲緊咬貝爾斯特茲搶話的行為,卻被老練宰相輕易閃過。

非常遺憾,在唇槍舌戰上,兩人的等級不同。哥茲雖是身經百戰、深受將兵信任的軍人,但要發揮真本領果然得在戰場上。

而且以何處為戰場,端看當事人的氣質──真要說的話,奇夏也是比起舞矛衝鋒,更適合在戰場上動頭腦。

「瑟希魯斯他們,事到如今,沒有意義。」

「嗯,正如莫古洛殿下所說。『壹』和『貳』兩位的缺席早已計算在內……比起這個,更該進入評定會議的主題。」

「……無妨。奇夏,開始吧。」

最後,被辯倒的哥茲沒能挽回顏面,評定會議就開始了。

奇夏吐氣,斜瞄幾乎要把自己穿著的黃金鎧甲的臂甲給握碎的哥茲一眼,同時進入主題。

「那麼開始了。」每次評定會議開始之前,都要這樣浪費精神。

──這也是現在的神聖佛拉基亞帝國首腦陣營的態度。

──「政變」這辭彙,頻繁地在佛拉基亞帝國史書上登場。

如前所述,以弱肉強食為真理的佛拉基亞,推崇靠力量獲取渴望想要的東西。以此獲得將兵等地位,或是搶奪心上人,抑或是爭奪累積的財富,可以舉的例子多不勝數。

當然,既然允許所有靠武力掠奪的行徑,那已然是無法地帶。

現在的皇帝,以賢帝聞名的文森·佛拉基亞在整個帝國推行法律,徹底強調和規範力量的使用和展示方式,並進行土地均分。

結果就是,無分強者弱者,多數帝國人民都受到其恩惠,每個人都不容易死亡,形塑出容易生存的時代。

不過要是以為造就太平盛世的文森是慈悲為懷的皇帝,那可就大錯特錯。

『──縱使國旗上高揭劍狼,但狼也有優劣之分。沒有個體差異,群體就無法成立。然而,砍掉威脅到群體的惡性個體殺雞儆猴,還是有其必要。』

這正是文森的方針,也是改變帝國型態的目的。

巧妙引導棋盤走向自己所想的布局,就是文森的執政法。為此,不惜扭曲、踐踏帝國禮儀或古老傳統。

以某種意義來說,最沒有佛拉基亞皇帝風範的他,又最有佛拉基亞皇帝風範。

這是在文森就任皇帝後的七年──佛拉基亞帝國迎來建國之後的首次平穩時代。因此,也跟「政變」這辭彙無緣。

文森·佛拉基亞的統治開始後,遇到足以被稱之為「政變」的事態,除去繼承皇位後,便僅有一次。

那就是──

「──必須填補上九神將的空缺。」

評定會議順利進行,在消化掉幾個議案時,奇夏觸及這個話題。

頓時,議場的氣氛急速冷卻緊繃。

哥茲的眉心就像在岩石上刻下皺紋,連看不出表情的莫古洛散發的氛圍都有變化。二將以下沒有座位的「將」也都緊張兮兮,沒有任何反應的除了奇夏外,就只有文森和貝爾斯特茲兩人。

──武官的頂點「九神將」空缺,是絕不能發生的狀況。

強大,是「九神將」唯一被要求的條件,意味著身居此位之人不得敗北。而之所以會出現空缺,原因除了敗死,別無其他。

而且原本排名「玖」的人物,不單單僅因敗死才空出位置。

「要不是巴爾羅伊那傢伙做出蠢事……」

哥茲抱起粗臂,表情苦澀地說。沒人接他的話是因為沒人打算糾正,並且大家藏在心中的想法都一樣。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他正是原本居於「玖」的一將,更是在佛拉基亞帝國發動最新「政變」的主要人物之一。

牽連鄰國使者的謀反,目標是文森的性命。這是文森的治世開始以來最嚴重的政變。結果是文森遭受瀕死重傷,主謀和執行犯巴爾羅伊被處刑,政變告終。

這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事,在那之後,「九神將」就一直空著一個席次。

既然文森已經身體無恙,可以繼續執政,那就不能一直讓一將的席次空缺。所以才會有這個提議。

「也為了警告其他三國,是該稍微考慮了。」

在鴉雀無聲的議場中,奇夏拋磚引玉。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當然就是文森。承受視線的同時,文森正經地瞥了那空位一眼。

原本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一派輕鬆坐著的空位。

「陛下。」

「無妨。余可沒空閑關心死人。儘快推出人選。」

「遵命。感激陛下的批准。」

黑瞳眯起的瞬間,是文森的餞別。

接到指示的奇夏行禮,感謝皇帝的判斷。接著轉向不高興地抱著手的哥茲。

「哥茲一將意下如何?是否有符合您目光的『將』呢?」

「嗯,這個嘛……假如是長於軍略的人選,是有幾個備案;但要說可以就任九神將之位的話,就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了吧。」

「卡夫馬二將是嗎。」

與眾「將」有廣泛交流的哥茲,端出的名字當然也是奇夏知道的人物。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不僅是年紀輕輕就爬上二將之位的奇才,身份更是連境內有各式各樣種族的佛拉基亞帝國都少見的「蟲籠族」。

蟲籠族會在體內飼養被稱為「蟲」的寄生體,自幼開始操縱,戰鬥時就能借用蟲的能力,是一種很特殊的技術。

但若要說有什麼問題──

「卡夫馬一族,跟巴爾羅伊,共謀。」

「如莫古洛一將所言,卡夫馬二將因該事而在閉門反省吧?」

先前提及的巴爾羅伊發動的謀反,在參與策劃的人當中也有蟲籠族,而且還是卡夫馬出身的部族。儘管他本人與謀反無關,但因為許多族人參戰,所以他也被連坐拘留。

「要說他能補上九神將的空位,實在是不得不存疑呢。」

「所以這正是他挽回信譽的機會啊!他本人也對族人參與謀反一事感到有責任!這樣下去他有可能會自裁。」

「唔嗯……」

「陛下!臣知僭越,但請容臣諫言!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對陛下忠心耿耿,是個失去會惋惜的人才!請陛下給予寬容判斷!」

踢開椅子站起來的哥茲,手撐桌面,身子前傾直言極諫。

其他人這麼做可能會讓人控訴態度不敬至極,但哥茲·拉爾馮眼中和心頭點亮的只有忠義與義憤填膺。

「陛下!」

「不要大叫,凡夫。你的音量本來就大得莫名。用不著往前彎,聲音也早就不限議場,響遍城內了。」

因此,除了音量大以外,文森也沒多加責備。

對這譴責,哥茲大聲謝罪。

「萬分抱歉!但是!請您重新考慮!欠缺的九神將席次,忠誠篤厚之『將』的未來,這兩個問題都能夠一舉解決!」

「──。奇夏。」

「是。容小的表達意見。我認為哥茲一將的提議不錯。」

文森徵求意見,奇夏邊摸自己的尖下巴,邊這麼回應。

儘管故鄉的同胞做了壞事,但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武勇功勛,奇夏也是知道的。哥茲說得對,失去優秀的「將」對帝國來說是傷害。

更何況,帝國已經失去了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

因先前的事而跟露格尼卡王國簽訂了休戰條約,為期三年,但以後的事沒人說得准。

無論何時,帝國都不可能容許國力被削弱。

「我想卡夫馬二將本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但被薦舉為九神將還拒絕的人,放眼整個帝國應該找不到吧。」

「呵。不愧是不情不願坐上位置的人,說起來的說服力就是不一樣。」

「……見笑了。因為小的早已放棄。」

聳肩應對皇帝的挖苦,奇夏平靜自嘲。

假如卡夫馬沒有打算成為一將的志向還被薦舉,那實在令人感到非常同情。同類增加了,奇夏會很高興吧。

奇夏本人就認為,被賦予「九神將」這種沉重職位是一種負擔。他覺得比起武官,自己更適合擔任文官。

不管怎樣,既然奇夏持肯定態度,文森的擔憂也獲得解決。接下來薦舉卡夫馬的話題應該也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

「──陛下,在下也有想要推薦的人才。」

「你說什麼!? 」

這話在議場空氣中掀起劇烈震蕩。發言的人是貝爾斯特茲。

眼睛眯得像條線,不讓人窺見內心的帝國宰相所說的話,對哥茲來說簡直就像是殺出個程咬金,因此哥茲怒視對方。

「你是打算怎樣,宰相!身為文官的你,竟然對武官而且還是一將的任命插嘴!」

「儘管惶恐,但還是要說,在下的職位是宰相……負有為了使帝國更加美好而努力,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義務。因此,請容在下斗膽提出意見。」

「真是大膽的發言。就當作你有與發言同等的覺悟吧。」

怒上心頭的哥茲,面對貝爾斯特茲冷靜的應對也平靜地高漲敵意。那是肉食野獸面對獵物的集中力,「獅子騎士」哥茲·拉爾馮鬥爭心的顯現。

就這樣,還以為議場的空氣將無可避免地一觸即發時──

「住口,凡夫。你憤怒的聲音又更吵了。」

為這場互動喊停的不是他人,正是文森。一聲令下,哥茲也只能忍氣吞聲,文森則是看向貝爾斯特茲。

「貝爾斯特茲,你說你有想要推薦的人選?說來聽聽。」

「陛下!請再考慮……」

「余說過住口了吧。」

被重複要求閉嘴的哥茲漲紅著臉,乖乖沉默。

經過這段插曲後,貝爾斯特茲點頭道。

「感謝陛下寬大的判斷,容在下獻上敬意。」

「閉嘴。你也別讓我再說第三次。快說。」

「遵命。在下想推薦的人物,名叫瑪德琳·恩夏爾德。」

被催促的貝爾斯特茲抓住機會道出名字,文森聽了微微皺眉。那是他難得的驚訝,雖然對其他人來說是十分微小的反應。

現場的奇夏、哥茲和出席的眾多「將」們,全都面露詫異。

原因在於──

「我,沒聽過。宰相,那是誰?」

眾人所抱持的疑問,由話很少的莫古洛代為問了出口。

發言機會少,講話又斷斷續續的他,對評定會議的理解力絕不低下。他可以冷靜地俯瞰狀況後再開口,是一將少有的智者。

而面對莫古洛這理所當然的問題,貝爾斯特茲撫摸蓄在鼻下的鬍鬚,道:

「會驚訝也是在所難免。瑪德琳·恩夏爾德……她並非帝國軍。沒有從軍經驗,也沒有率領軍團立下功勞過。」

「這樣子……根本上了不檯面。」

「──不成體統!!」

薦舉者明言大家不可能聽過,奇夏接受這個事實,而被文森命令安靜的哥茲則是忍不住罵出聲。

但只有這次無人責備哥茲。議場內所有的「將」,包含一將在內,全都對貝爾斯特茲的想法感到疑惑。

沒有從軍經驗,也沒有率團立下汗馬功勞,也就是說,是個沒有建立過成果的人才。──誰會去理睬這種推薦啊。

「這是在愚弄我們帝國軍的名譽嗎!」

「豈敢。在下應該說過,身為帝國宰相,就應思考國家未來並給予意見。那話絕無虛假。」

「你哪張嘴敢說這種話……」

「慢著。」

額冒青筋、情緒即將爆發的哥茲,再度被文森制止。

肘靠椅子扶手、拄著臉頰的文森,以測試的目光看向貝爾斯特茲。在這視線注視下,宰相毫不膽怯地呼喚主君。

「陛下,容臣重申,在下絕無任何企圖,或是有任何輕視九神將的意思。在下確信,瑪德琳·恩夏爾德絕對是符合陛下想法的人才。」

「少隨便開口就說什麼確信。那東西會什麼?」

「──操縱飛龍。」

「──」

頓時,這答案讓議場的氣氛整個凍結。

多不要命的發言,出言者卻近在身旁,連奇夏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使喚兇猛飛龍的「操飛龍」技術,是佛拉基亞特有的技術。要運用這技術使飛龍服從,必須要有才能和長久的鑽研,方能成為飛龍騎手。這種人才極少,所以被視為珍寶。──但是,問題不在那兒。

問題在於,發動謀反的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也是飛龍騎手。

由死掉的巴爾羅伊留下的位置,竟然又推薦同為飛龍騎手的人選。

先不論有無意圖,這樣的薦舉只能想做是挑釁行為。眾「將」愕然失聲,連文森都接不上話也是正常的。

到底在想什麼?哥茲的怒火即將噴發。

但是──

「因為是你,余不認為會推舉一個飛龍騎手來代替原本的飛龍騎手。」

「正是,謝陛下慧眼。當然,在下也認為,一介飛龍騎手──儘管這是貴重的技能,但光是這樣仍不足以勝任九神將之位。而且──」

「什麼事?」

「容臣訂正一件事。──在下沒有說過瑪德琳·恩夏爾德是飛龍騎手。在下說的是,她會操縱飛龍。」

這樣回答完皇帝的疑問後,宰相滿是皺紋的臉龐浮現看不見真意的笑容。

兩者之間鼓脹的緊繃感,是每次評定會議的必經過程。心懷鬼胎的貝爾斯特茲是不能大意的對手,但他還是坐上了宰相位置,足見其多有才幹。

──只要有能力就拔擢運用,藉此構成想要的棋局。

自身武勇並不出類拔萃的文森之所以能治理劍狼之國佛拉基亞帝國,用的就是這個宗旨。

因此,這次文森也了無遺憾地施展自己的手腕。

「──傳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兩人。」

「……這沒問題,但真的好嗎?」

「無妨。卡夫馬的力量早已有所掌握。既然如此,也必須看清瑪德琳。要是不合余的目光,就意味貝爾斯特茲老糊塗了。余可沒慈悲到為老而無用之輩準備席次。懂嗎?」

「臣明白,陛下。」

被無情目光注視,貝爾斯特茲卻不顯畏懼,反而行禮。

並不是期待文森的慈悲,或是看輕對方。是對自己的眼光有絕對的自信嗎?無論如何──

「操縱飛龍……那又怎樣!卡夫馬也會操縱蟲啊!」

「哥茲,那個,不重要。我,認為。」

「用不著仰賴飛龍,蟲也可以運送陛下!不是嗎,莫古洛!」

「沒錯。只是,我,討厭蟲。」

貝爾斯特茲的意見被採納,莫古洛要煩躁不耐的哥茲冷靜。

瞥了他們一眼,奇夏在心中替換政務的優先順序,並思索後續事項。

「先前謀反的事終於告一段落,但還是要考量未來呢。」

有預感將要辛勞起來的奇夏敲敲肩膀,姑且先接受了當前討論出的結論。

之後要跟哥茲打聲招呼,還必須探尋貝爾斯特茲的想法等等。要是期待文森會處理這些事,以認識他很久的忠臣來說,未免太虛假了。

畢竟,文森已經十二萬分地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了。

「……唯有強者可自由揮灑自我的帝國,卻強迫位居頂點的『皇帝』不能自由,怎麼想都覺得諷刺。」

而且這也是他求仁得仁的立場,所以才會覺得棘手。

要是認真抗拒的話,逃跑的方法要多少都有。事實上,自己對真的逃離了不自由的鳥籠的人心裡有數──

「──啊~啊,大家都集合了呀。偶真是~太失禮了。」

就在評定會議要收尾前,議場入口被打開,同時有人這樣說。

輕輕搖晃留有緊迫感的氣氛,踩進議會的身穿藍色長袍的溫文爾雅男子。把帽兜拉到看不清眼睛的他,跟聚集眾武官的議場十分不協調。

「──是『觀星者』殿下啊。究竟有什麼事,讓您親自跑這一趟?」

「沒~事沒事。沒想到你們正在進行評定會議。唉呀,承蒙陛下好意把偶擺在水晶宮,但是任何派系都討厭偶呢。」

嘻皮笑臉、不受歡迎的男子──「觀星者」態度輕薄地回答。「這樣啊。」面對這沒法有效應付的態度,奇夏也只能若無其事地這樣回應。

──所謂的「觀星者」既不是帝國武官的「將」,也不是貝爾斯特茲那樣的文官。是文武百官中的異類,也是水晶宮當中立場獨一無二的人。

包含奇夏在內,在場所有人都不歡迎他,但──

「可不記得有叫你,丑角。」

這樣稱呼他卻又沒打算疏遠,基於皇帝這樣的態度,才允許他留在水晶宮。

絲毫不介意周遭的警戒與厭惡眼神,「觀星者」的注意力只投向文森。對此皇帝嗤之以鼻,輕輕揮手道:

「正在開評定會議。沒你出場的份。快點消失。」

「當~然,偶啊~自認了解自己的立場喔。因為陛下慈悲才得以留下,所~以說,不完成職責可說不過去。」

「──」

聽了這不要命的抗辯,文森眉頭略為上揚。同時,奇夏和其他「將」也全都一僵。

──沒有人對這位「觀星者」有好感,也不信任他。

但是如果是「觀星者」帶來的預言,那就另當別論了。

「沒看出巴爾羅伊要造反的你,如今想說你看到了什麼?這次要是不能說出有益的東西,你腦袋和身體就要分家了。」

「請不要講那麼可怕的話嘛。偶啊~就跟外表一樣,跟碎木片一樣弱不禁風喲~。被這樣威脅,會害怕到說不出話的。」

「夠了,少耍嘴皮子!陛下要你回答!就快點回答!!」

被文森威脅,又被哥茲破口大罵的「觀星者」隔著帽兜抓抓頭後,苦笑道。

「哎喲喂呀,看樣子,偶啊~很不受歡迎呢。因~此呢,偶會按照吩咐回答,不過陛下,若是有任何煩惱,好像馬~上都能解開煩憂耶。」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在比較某些優劣的話,大好時機將會降臨。每次都講得這麼含糊實在~誠惶誠恐,但是偶啊,可以說的頂多只有這樣……」

「這樣啊。莫古洛,把手變尖。」

「明白。」

面對歪過頭去的「觀星者」這番發言,文森點頭後這樣命令莫古洛。

莫古洛按照指示,舉起又長又大的手,接著宛如礦石平滑的手逐漸變形,變得越來越像長槍槍頭一樣尖銳。

奇夏也知道,莫古洛變成那樣的手鋒利得宛如刀劍。連石牆都可以輕易切開的手,就算十個「觀星者」的脖子也能一口氣削下。

「陛下!? 莫非~偶要被處刑了!? 」

「蠢貨,哪有可能。──先從手指開始。」

「拷問出來的情報沒有價值,這不是陛下的想法嗎!? 」

「像你這種不講關鍵的傢伙,重要的在於先讓你肯開口,等你說完後再仔細審查內容就好了。不是嗎?」

文森殘酷又合理的判斷,讓「觀星者」忍不住後退,直到撞上牆壁。而身高超過三公尺的莫古洛,不斷逼近「觀星者」。

在這樣的壓迫感下,「觀星者」左顧右盼,期待救援。

「呼嗯,可不能讓血弄髒議場呢。來人,去拿墊布來!」

然而,以將拷問當成既定事項的哥茲為首,無人有意伸出援手。想當然耳,奇夏也是。他沒有忤逆文森、站在「觀星者」這邊的理由。

就這樣,在「觀星者」的指頭即將變得比一般人短少的時候──

「──會議中打擾,萬分失禮!但有必須報告的事!」

沒錯,在「觀星者」之後,是傳令兵衝進議會會場,中止了即將發生的血腥事態。

眼前有白色和黃色的蝴蝶在飛舞。

「──」

獃獃地看著以不規則的動作拍打翅膀的蝴蝶,同時思索這兩隻蝴蝶有什麼關係。

不深思熟慮,直覺思考的話,是家人吧。可是顏色一白一黃的蝴蝶,有什麼血緣關係呢?就像人類的頭髮顏色一樣,也是各自繼承了來自雙親的特徵嗎?

「可是,蝴蝶基本上都是品種相同的才會交尾。」

若是人類和亞人,因為語言相通且外型相似,如果雙方萌生愛意的話,也是有誕下子嗣的例子。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沒印象蝴蝶之間會跟不同品種交配。

就像鳥也只會跟同一種類的鳥交配,不會跟不同品種的鳥生下小孩。

「奇怪……可是貓跟狗就不是這樣……是我想太多了嗎?」

突然產生疑問而歪頭思索,但不管想多久都得不出答案,於是乾脆拋棄了這難題。只是想是沒用的。那麼這兩隻蝴蝶如果不是家人,而是宿敵的話又如何?

一安上這樣的設定,以不規則動作替換彼此位置的蝶舞,看起來就變得像是寸步不讓的賭命攻防。真是不可思議。也對蝴蝶所用的戰技興緻盎然。

「這麼說來,蟲籠族的人好像可以跟自己的蟲溝通,不知道有沒有人養蝴蝶呢。有的話,我的煩惱就可以暢快解決了。」

基本上,蟲籠族養在體內的蟲以攻擊性的居多,但假如有不是殺人,而是使用殺蟲武術的蝴蝶的話,不也可以被列在強者的框架內嗎?

乾脆再拉近距離觀察,說不定就能看見什麼──

──剎那間,頭上倒下鮮紅火焰,轉眼間燒光花海。

「──」

方才的田野光景消逝無蹤,被火舌舔過的花草化為灰燼。

原本以藍、綠、黃等柔和色調彩繪的世界,都被紅色全部吞沒覆蓋,化為宛如地獄的慘狀。

不只花草,以蝴蝶為首的各種昆蟲與生物,都在一瞬間成灰了吧。

而做出這種事的人是──

「還是一樣,打招呼很粗魯呢。」

望著被燒掉的花海,藍發青年聳肩。他的視線盡頭是站在燃燒的花田正中央、不把灼熱火焰當一回事的半裸少女。

大量裸露咖啡色肌膚的裝扮,下垂的犬耳和銀色頭髮,以眼罩蓋住左眼都是吸睛的特徵。美麗的少女正是燒毀花海的元兇。

站在火中的半裸少女,名字是──

「──阿妮亞。」

「……不對,是亞拉基亞。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

被喚作「阿妮亞」就立刻面露不悅的少女──亞拉基亞反駁。

面對答案,被回嘴的青年搖搖頭。

「沒有啦。不好意思,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有的綽號吧?事到如今就算要訂正,也已經習慣嘴巴怎麼動了。」

「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說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所以我也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說啦。──阿妮亞要是贏過我,就會仔細重說一遍的。然而~」

「然而?」

「然而妳卻一直沒贏過我,這不是阿妮亞的錯嗎?講得像是我的錯,那我也只能說對不起我太強啰?」

閉上一隻眼睛,他露出一個充滿惡作劇意圖的微笑。亞拉基亞的表情被怒意渲染,細瘦的身體溢出連大氣都畏懼的戰意。

見狀,青年張開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

「唉呀呀。好啦,這裡很危險,快走開。」

「……蝴蝶?」

張開的掌心飛起了一對白色與黃色的蝴蝶。

在亞拉基亞跟著火焰衝過來的時候,立刻用手包覆,加以保護的那一對蝴蝶。要是見死不救,牠們現在就會跟花草一起被燒成灰了吧。

「難得的一對一決鬥,卻被人從旁干涉而糟蹋,搞得興緻全無。如果認為我對你們有恩的話,那一定要回來跟我報告是誰贏了喔……」

兩隻蝴蝶的對決,以及觸發這場戰鬥的起因。那些一定是聽了會很快樂的故事。青年的興趣與好奇無窮無盡。

可是似乎很難聽到後續了。青年切開逼近的火球後嘆氣。

「阿妮亞真的是從小就缺乏情感呢。」

「我本來就不叫阿妮亞。」

「真敢說呢。甚至可以引以為傲也沒關係喔?」

展示切開灼熱火球的刀身,同時對亞拉基亞笑。青年的笑容和說的話讓亞拉基亞微微皺眉,他因對方的洞察力之差露出更深的笑容。

明明都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吧。

「畢竟這是身為這個世界的主角、紅牌演員的我──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直接為妳取的綽號。妳可以大聲說出來,自誇自己叫做阿妮亞喔!」

「瑟希魯斯,我要殺了你。」

「哈哈哈哈!妳又在說辦不到的事了!」

對單方面的殺意一笑置之,面對以兇猛氣勢傾瀉而來的破壞奔流,青年──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毫不畏懼,猛然蹬地衝過去。

一邊,是仰仗掛在腰部的兩把刀切割破壞的不正常劍客。

一邊,是能自由操縱大自然、扭曲世界原有形貌,超脫常人的美女。

──他們,就是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的「壹」和「貳」。

「唉呀~阿妮亞,妳變強了耶!看,我的和服到處都有焦痕!這個要從卡拉拉基寄過來,可要費一番功夫耶!」

「哈吁、哈吁……」

「所以說,又要跟平常一樣麻煩妳善後啦!自己弄破燒掉的東西就自己修好,不準有意見喔!」

「……瑟希魯斯,去死。」

在燒毀的原野上呈大字形躺下的亞拉基亞口吐詛咒之語,但被詛咒的當事人卻一副渾然不知的嘴臉。

都充分領會過想必比詛咒更有效果的敵意與殺意了,卻依舊處之泰然,因此詛咒的話語根本就不算什麼。

「說起來,『去死』啦、『下地獄』啦這種低級台詞,建議不要說比較好。這樣會降低自己扮演的角色的價值,很容易淪為無趣配角喔。」

「……又在、講些、聽不懂的話。」

「我是不覺得有那麼難懂啦。大人物本來就只會講有份量的話。小人物就只會講小家子氣的話。世界萬物都是這樣運行的,所以反過來說,可以講出帥氣話的人就是帥氣的人!」

瑟希魯斯豎起手指闡述自身哲學。盤腿坐在亞拉基亞旁邊的他,衣服處處都被黑灰弄髒,但人卻沒有醒目的外傷。

周遭附近簡直就像被魔石炮地毯式轟炸過,一片荒蕪。看到的人根本不會相信他剛剛人就在爆炸區的正中央跑來跑去。

「我啊,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話,連雨都躲得開喔。」

「……再怎麼快,都辦不到。」

「我~說~啊!要不要辦到是看我自己來決定。認為辦不到的事就做不到。以為做不到的時候,就連雲都斬不了。」

微弱的反駁被十倍奉還,瑟希魯斯坐著拔出腰際的刀。

連聲音都被拋下、宛如閃電的動作,從刀刃放出的劍壓飛向天空,將兩人頭上厚重的雲朵給砍成兩半。

目睹這光景,亞拉基亞的紅色單眼不禁動搖。

「──雲切。」

「還好啦,就只是亮出來嚇嚇人的招式。不過,如果一直哇哇叫說碰不到云然後這樣那樣的,那就永遠碰不到雲啰。」

「──」

「所以,阿妮亞也別說什麼要殺我還是去死的,專註在自己的目的上比較好喔。──妳有目標吧?」

他觀察躺在身旁的臉蛋;猶如抗拒他的視線般,亞拉基亞背過臉。結果因為更想看清楚而換角度觀察,最後對方乾脆趴在地上,把臉藏起來。

與其跟瑟希魯斯對看,寧可選擇與土地接吻,這極端的態度叫人傻眼卻也微笑。

──從旁看來,這是只會給別人造成麻煩的「九神將」成員的衝突。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之間頻繁發生衝突,但目的簡單明了,就是排序。「九神將」的數字越小代表越強,身為「貳」的亞拉基亞上頭是瑟希魯斯──也就是說,亞拉基亞想要「壹」的位置。

據說獲得那位置,就能完成她想要完成的悲願。

「我會幫阿妮亞加油,希望妳願望實現。不過我不會放水的。」

「……我果然、討厭你。」

「唉呀~很常被這樣講。不過我沒那麼討厭我自己,不如說是喜歡。」

瑟希魯斯邊說邊脫下披著的和服外套,輕輕蓋在躺著的亞拉基亞身上。

被她討厭是早就知道的事,但戰鬥中實在沒法去顧慮衣著方面。原本的輕薄衣衫就已經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擺,要是不遮住的話,旁人就太可憐了。

「難得是個美人胚子,阿妮亞卻毫無體貼可言呢。要是起了怪念頭的人們反而遭受妳的報復,同為男人實在看不下去!」

「……在說什麼,聽不懂。」

「聽不懂也是問題所在。被牽掛的主人給拋棄,沒人教導任何禮儀是不行的吧?我來教妳吧。汪汪、汪汪。」

「──」

把外套拉到肩膀上披著,撐起上半身的亞拉基亞惡狠狠地瞪著他。

好心被狗咬,瑟希魯斯只好舉雙手投降。話雖如此,被打不贏的對手同情有多難受,他不知道,但也不是無法想像。

「唉呀,不過被『劍聖』殿下安慰會很難受之類的……?一般來說,被喜歡的人溫柔以待會高興,應該不會覺得不甘心呀?」

「我討厭你,瑟希魯斯。」

「嗯~真頑固耶。好!這事還是直接丟給奇夏吧!」

傷腦筋的時候就拜託奇夏,是瑟希魯斯煩惱時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全盤信賴老相識,決定把事情交給對方處理。

「好啦,這樣子的話就帶阿妮亞……奇怪?這麼說來,今天城裡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想要打鐵趁熱到奇夏那邊,卻有些微掛意而歪頭思索。結果在答案出來之前,先被解答那方給呼喚了。

「瑟、瑟希魯斯一將!亞拉基亞一將!兩位還平安吧!」

「嗯?哦,這邊這邊!我們都沒事喔~」

瑟希魯斯轉過頭招手,就看到趕過來的帝國士兵。

提心弔膽踩進被火燎原的一帶的,是個年紀輕輕的青年。他畏畏縮縮地環視周圍,茫然地問:

「這是……究、究竟發生什麼事?兩位遇襲嗎……?」

「用不著太在意沒關係。這一區是阿妮亞的私有地,只是選了個乏人問津、沒人打理的地方作為我們爭執的地點罷了。」

「──」

瑟希魯斯對嚇到的士兵如此說明,亞拉基亞不滿地低著頭,但沒說什麼。

看起來像是天崩地裂的慘狀,卻是每次亞拉基亞找瑟希魯斯麻煩時都會有的損害。瑟希魯斯姑且不論,亞拉基亞的戰鬥方式本身就是在猛烈地破壞大自然。

由於損害太過,總是波及周圍,因此亞拉基亞被禁止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在她擁有的私人土地上。

「因為是陛下親自下達的命令,阿妮亞也只能勉強遵守啰。連我都被要求住在於私有地上臨時搭建的小屋,我完全就是被牽拖下水的嘛。」

「原來如此……咦!? 臨時搭建的小屋!? 」

「嗯,對啊對啊。你看,那一帶,看到了沒?就是那個。」

帝國士兵大吃一驚,瑟希魯斯指了個有點遠的地方給他看。森林附近有條河經過,旁邊則挖了一個洞湊合著蓋了間小屋,那就是瑟希魯斯的住處。

另外,有個建築章法相似的小屋位在同一條河的上游,那是亞拉基亞的住處。因此位於「九神將」頂點的兩個人,都各自住在簡陋的屋子裡。

「為、為什麼帝國最強的兩個人,會住在那種地方……?」

「為了搜集古今中外的名刀寶劍,我所有俸祿全都花在上頭。阿妮亞的話就只是不講究而已。」

「……請問兩位是一起生活嗎?」

「不是……」

猶豫可不可以問,但最後輸給好奇心的士兵問道。結果亞拉基亞比瑟希魯斯還快否定這疑問。

事實上,兩人是住在同一塊土地上,但並沒有一起生活。

「這也是陛下的命令啰。說什麼我要是在不對的地方生活,阿妮亞脾氣一來就會把那邊整個毀掉吧?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直待在阿妮亞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這樣危險的就只有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理解力太低,完全不懂意思!」

「哈哈哈,陛下檢定太低的話就會這樣啰。我是認為,這在陛下心中八成有著不限於字面的意思,但我沒詳細問,所以不清楚。」

士兵面露困惑,瑟希魯斯開朗地拍拍他肩膀,還向道歉的他笑開懷。

老實說,不管知不知道都能被原諒。只是對瑟希魯斯而言,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好幾年,事到如今也沒啥好在意了。

「……所以,有什麼事?」

極度困惑的士兵開始眼睛打轉時,亞拉基亞問起對方來訪的原因。

「對了!」士兵聽到這問題,彷彿被拯救般恢複生氣。

然後──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一將、亞拉基亞一將,陛下緊急召集兩位!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帝都水晶宮!」

「水晶宮……啊!這麼說來,今天有評定會議喔?因為每次去參加都在打瞌睡,所以最近都不叫我去了呀。」

「我也是……」

「雖然不是很想聽到這樣的實情,但這次不同!」

對兩人的回應左耳進右耳出,立正站好的士兵表情緊繃。見他如此焦躁,瑟希魯斯在焦臭預感下用舌頭濕潤嘴唇。

亞拉基亞也感受到相同預感了吧,瑟希魯斯朝著她的側臉笑。

「不久前巴爾羅伊先生才剛乾了壞事,怎麼突然又有別的事了呢。佛拉基亞該不會要開始戰亂了吧?」

「……只有『選帝之儀』,就夠了。」

「嗯,阿妮亞講的我也懂,但我覺得手腳還伸展得不夠呢。這股鬱悶之前是由『劍聖』殿下幫我清除……哦哦,抱歉。」

一將之間的對話一開始,一個小兵根本無從插嘴。

瑟希魯斯為打斷傳話一事道歉,士兵搖頭道:

「不會。現在事態需要兩位的力量。」

「哦哦~發生什麼事?」

「就是……」

說到這兒,停下來吞了口口水後,士兵才繼續。

開場白說到需要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兩人力量的事態,就是──

「──『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一將發起叛變!」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夜鳴·魅時雨有個壞習慣。

有力量的人會被提拔、就任高位,是佛拉基亞的傳統。

當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恢複九神將制度是其象徵,但選定的條件只有強大的話,想當然耳便無法保證人格品行。

所謂的強者,正是不會討好他人、不會顧及弱者,因此方為強者。

若是順著這種思維,那強者的極致「九神將」如果具備協調性和倫理觀念的話,就說不通了。當然,並非只有任性可以被原諒。

──他們都肩負著唯有他們才能達成的職責。

以完成其職責為前提,「九神將」才被允許擁有超越尺度的自由。

而理所當然的,要是被判定不適合享有這份特權,便會以更強大的力量使其屈服。

這便是強者的道理,劍狼之國佛拉基亞帝國的傳統。

──在理解這點後,把故事回到前一節。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之一的夜鳴·魅時雨。

位居佛拉基亞帝國的強者頂點,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以及相符合的特權,這位魔都支配者有個難以評價的壞習慣。

那就是──

「──『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一將發起叛變!」

衝進正在開評定會議的議會場後,傳令兵氣喘吁吁地厲聲控訴。聽到的剎那,整個議場鴉雀無聲。

耳膜是接收到了這資訊,但讓大腦理解需要時間。

之後,情報由大腦咀嚼,慢了一下,在場的人才各自有所反應。

參與評定會議的「將」大多都睜大雙眼、面容緊張,而在議場中央有被安排座位的人們,反應每個都跟凡將不同。

有人皺眉,有人沉思,有的紋風不動。而在他們當中反應最劇烈的人,舉起被黃金臂甲包住的手。

「開什麼玩笑,那隻母狐狸!!」

他順從怒意把手往下揮,又長又大的桌子頓時粉碎。

這一擊的威力颳起風,強大衝擊波掀動與會者的頭髮和衣服。放任憤怒使出的揮擊蘊藏了能一擊殺害大型魔獸的威力,令人想起被人畏懼地尊稱為「獅子騎士」的哥茲·拉爾馮有多強。

當然──

「你的愚蠢,就不能只停留在那張吵人的嘴巴里嗎,凡夫。」

長桌被粉碎後,被掀起的風給搖晃黑髮的皇帝目光十分冰冷。

接觸到文森的視線後,亂髮脾氣的哥茲臉上血氣倒流。原本聽了報告後染成紅色的脖子和臉都失去色彩,壯軀還當場跪地。

「陛下!臣萬分失禮!任何懲罰均甘之如飴……」

「蠢貨。哪有空懲罰你。明明身為『將』,卻蠢到看不清這種狀況嗎?還是說,是在問余有多蠢?」

「不敢!陛下所言皆為實情!」

趴跪在上的哥茲,打從心底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可恥。

無論好壞,他的特徵就是情緒起伏大,也因此影響到自身的力量與指揮大軍的能力。或者,這該說是壞習慣吧。

若被問罪,為了改正這點,哥茲想必願意粉身碎骨吧。但是那樣帶有風險,就是「九神將」中可以根據狀況發揮最強大力量的男人,有可能會墮為凡將。

因此,文森只是瞥了跪地的他一眼,就沒有多加斥責。取而代之──

「這就是你預言的東西嗎,『觀星者』?」

「恐怕是。……只~是,不早點告訴您的話,預言也就沒什麼意義了。這是偶的個人想法啦。」

話題離開哥茲,轉到用斗篷隱藏面部的「觀星者」。聽到他的回答後,文森看不出感情的臉哼了一聲。

養在帝都水晶宮的「觀星者」帶來的預言,剛好和造反的報告一致。把這跟評定會議提到的事情疊加的話,也就看得清該做的事了。

──身為佛拉基亞帝國的首腦、皇帝該做的事。

「貝爾斯特茲。」

靠著扶手拄著臉的文森呼喚,細瘦老人安靜回應:「在。」文森的黑瞳轉向恭敬垂手的宰相貝爾斯特茲。

「你方才提到的名字是?」

「──是瑪德琳·恩夏爾德,陛下。」

「那玩意兒,傳喚的話有參加的意願嗎?」

皇帝試探的問題,讓宰相臉上的皺紋加深。

只不過在老宰相回答之前,先有人呼喚文森。「陛下。」是坐在貝爾斯特茲對面的參謀奇夏。

奇夏粉白的面容也看不出感情,文森瞄了他一下。

「這樣真的好嗎?」

「無妨。反正不合期待,糟老頭和丑角都要掉人頭而已。」

「……小的理解了。」

接受文森的回答,奇夏老實退下。當事人「觀星者」歪過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文森沒搭理他。

「聽見了嗎,貝爾斯特茲。余的意思很明確。對你也照辦。」

「臣當然明白,陛下。從一開始,為了讓帝國未來更加美好,臣便做好不惜粉身碎骨的覺悟。──還有什麼好畏懼的呢。」

「──」

面對真摯到讓人覺得掃興的回答,文森也沒說什麼。

就這樣,文森的視線移向跪地大塊頭的頭頂。哥茲目前仍下跪叩首,所以只看得見對方的頭頂。

不管怎樣──

「凡夫,你推薦的東西,能立刻行動吧。」

「──!當然!那個現在被拘留在領地內……只要陛下允許,在這瞬間就能立刻動身!」

「別胡說做不到的事。──就配合軍隊布陣吧。」

「遵命!」

開出的條件跟對貝爾斯特茲的一樣,這讓叩首大聲回應的哥茲造成地鳴。

奇夏也接受,帝國首腦陣營的行動已定。

「鎮壓夜鳴·魅時雨的叛亂。根據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的表現,來決定九神將之『玖』的繼任者吧。」

「陛下,下次不是『柒』會空出來?」

收到文森號令後,提出疑問的是莫古洛。

聽見鋼人的死板聲音,室內的眾「將」看起來也都持相同意見。當然,造反的夜鳴要是被處刑,她被給予的「柒」的地位當然也就會被剝奪。

「屆時有可能卡夫馬二將及瑪德琳殿下會一併躋身九神將之列。當然,在本次戰鬥中,包含小的在內,也有可能空出其他九神將之位。」

「可以的話,想避免那種可怕的事態。但是,莫古洛殿下的擔憂言之過早。是否要剝奪夜鳴殿下的地位端看陛下,對吧?」

接在奇夏的話之後,貝爾斯特茲的視線洞穿文森。

細到讓人以為他根本閉著眼睛的老人目光帶著試探,皇帝閉上一隻眼睛。對其他人而言,可能從這反應中擷取不到任何訊息,不過──

「余並不慈悲深懷,也不寬宏大量。然而,只要那個有盡到自己的職責,就不會剝奪給予的地位。說到底──」

在這邊停頓了一下,文森先環視議場的眾人,然後才繼續。

「盤面上的棋子若不遵照余的意志,那就不在此限。──而這點,在場的你們也一樣,搞清楚這點。」

這就是文森·佛拉基亞為這次的評定會議收場的話。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謀反。

帝國一將造反的新聞,在帝國內轉眼間就傳開了。其叛亂源頭位在國土東南部的大都市──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原本帝國各個都市的首長就都擁有私人士兵,採行自治管理。

話雖如此,聯繫各都市的幹道及要衝都有帝國軍駐紮的軍營,為了維護國土在四大國之中最為廣大的帝國治安,強悍的士兵們日夜都目光炯炯。

因此,本次造反的最初火種,就發生在國土防衛最前線的士兵駐紮的軍營裡頭──

「──軍營里似乎有三百人起算的士兵,但無一倖免全遭殺害。夜鳴一將的惡評早有所聞,不過這次應該是最後了吧。」

「哦~」

在大眾食堂的熱鬧氛圍中,男子提不起勁地附和坐在同一桌的同事所說的話。

這也難怪。男子的視線聚焦於手邊的盤子上、散發香草氣味烤得恰到好處的厚肉塊。唾腺早已麻痺,胃袋在高唱空城計。

正如宣傳標語所說的「可以豪邁啃肉」一樣,這肉是難得一見的美食。不過若以喜好來說,希望是能不要烤得那麼剛好,留一些紅肉帶血的區塊是最理想的。讓粗魯的搭檔去點餐是錯的。他在心頭髮誓下次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不管怎樣──

「喂,你那什麼有氣無力的回答啊。這是帝國最重大的事。不要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才在自省的時候,面前探出身子的搭檔──右眼戴著眼罩的賈馬爾不開心地說。青年則是旋轉手中的叉子,聳了聳肩。

「才沒有。我沒認為事不關己喔。只是現在在用餐吧?明明是你帶我來這家評價很高的店,放著美食不管,未免太過失禮了喔。」

「混帳東西。肉隨時都吃得到,可是身為帝國軍人,能就近展現志氣的機會有多少?你也認真想一想吧。」

「認真啊。你那張臉真的很不適合認真耶。」

「你說啥~!? 」

忍不住就說出真實想法,結果賈馬爾氣到臉紅脖子粗。

跟粗魯的外表和言行相反,對帝國忠心耿耿是賈馬爾有趣的地方。雖說是弱小的下級伯爵,但好歹是帝國貴族的末端,對此頗有自覺吧。

不過,賈馬爾沒打算坐等繼承原生家庭歐瑞黎家的當家之位,滿腦子只想著要憑本事立下汗馬功勞來取得成就。

講好聽點,就是個不靠老家力量的老實人。講難聽點,就是個把生來就有的特權扔到水溝里的大笨蛋。而青年的意見偏向後者。

只不過──

「我是在稱讚耶。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腦袋的,當然會去捧遲早要成為我大舅子的人。」

「稱讚~?你話裡頭根本感覺不到敬意……」

「我又不是那種會公然表示尊敬或景仰的人。要是辦得到的話,就能輕鬆讓卡楚雅相信我了。」

「哦~有可能喔。不是我要說,那傢伙真的很頑固。」

賈馬爾抱起手肘,點頭表示理解。青年聳肩。雖說只是隨便講講,但用在賈馬爾身上,效果十分顯著。

自己不打算跟他交惡。──要是見不到卡楚雅可就傷腦筋了。

與這個粗魯男子有血緣關係的少女──卡楚雅·歐瑞黎對青年來說,是獨一無二、絕對不想失去的人。

「好啦。卡楚雅的事先不說,繼續夜鳴一將的話題吧。」

「那個可以邊吃肉邊聊嗎?」

「你這個貪吃鬼。又不會花多久時間,聽好了。」

香噴噴的肉擺在眼前卻不能啃,青年垂下嘴角看著賈馬爾。

雖然面露不滿,但對方似乎認為這才叫認真,於是心滿意足地豎起手指開始娓娓道來。

「注意啰?雖然這個也是聽來的,不過為了鎮壓夜鳴一將的叛亂而出動的軍隊……似乎成了決定下任九神將的試驗。」

「那是怎樣?不久前少了一個九神將我是知道啦,但那又是怎麼跟這次的事扯上關係的?」

「九神將的位置總不能永遠空在那兒吧,也剛好突然有叛變。因此能夠快速平息這場叛變的人,就可以補上那位置。如何!? 」

「什麼如何,我不覺得怎樣啊。」

話語中挾帶過度熱情的賈馬爾聽了這回答後沮喪地說:「什麼嘛!」他坐回椅子上一臉不滿的樣子,讓青年歪頭不解。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那又跟我們有何關係?該不會是想要立下大功勞,好被提拔為九神將吧?」

「哈,就是你說的那樣!」

「我也有想過你是個大白痴,可是沒想到笨到這種地步……」

看著賈馬爾露齒一笑,豎起拇指比著自己後,青年驚愕不已。

身為一名帝國士兵,「九神將」的地位多有魅力,自己也能理解。賈馬爾除了身為下級伯爵,又有著帝國士兵的自豪,所以使得這憧憬加速成長。

但是憧憬或理想,堪稱是距離現實最遙遠的東西。這是青年的想法。

「我說啊,賈馬爾……你和我都只是一般士兵。雖然是上等兵,但依然是離『將』很遙遠的兵卒。」

「所以才要在這邊一舉成名……」

「那種好事,不會降臨在我們身上的啦。首先,你自信滿滿說的『鎮壓叛亂的目的是為了選出下一個九神將』,這事也很可疑。你聽誰說的?」

賈馬爾的人面意外廣,所以早就聽過他講些真假不明的傳聞很多次了。

只不過,至今大多都是被假消息給耍得團團轉,因此讓青年沒法輕易相信他。老實說,這次也是打從一開始就認定這一定也是騙人的消息。

連不擅察言觀色的賈馬爾,都對青年狐疑的眼神感到不悅。

「不要一直挑毛病。也不要一直問東問西的。這話是我從夜鳴一將屠殺的軍營中逃出來的傢伙那兒聽來的。」

「──不是說軍營裡頭的人全被殺光,卻有人逃出來?」

「啊!」反芻被問的話,失言的賈馬爾這才抱頭意識到哪裡有問題。

追究對方有多蠢這件事先留待後頭,青年稍加思索。假若情報的出處是事實,那單純把這件事當成戲言就太可惜了。

「既然是從軍營里逃出來,也就是說,該事件的當事人……假如是有事要報告,那對方就跟上頭的人有聯繫啰。如果是從那邊聽到的話……」

「喂,怎樣啦。才嫌我嘮叨……」

「──賈馬爾,你說的話,搞不好意外地不是笑話喔?」

因自己失態而擺出一副苦瓜臉的賈馬爾,聽到這話倒抽一口氣。

不過,他的表情立刻變得神采奕奕。

「你到底想到什麼啦?快點跟我說,陶德。」

「哎喲,等一下。不要那麼著急啦。慢慢地靜下來,收集情報吧。反正我們也被點名要參戰了,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這樣回答性急的賈馬爾後,青年──陶德·方克猙獰一笑。

他一面笑著,咬上終於可以品嘗的肉塊。

肉早已冷卻,但銳利的牙齒毫不留情地把肉塊撕扯開來。

被蹂躪過的軍營慘狀,完全符合單方面被虐殺的報告。

實際到達現場,踩在有許多士兵死亡的土地上後,哥茲·拉爾馮厚實的胸膛便被非物理的痛楚給折磨。

士兵的遺體已經全數運出,但營地內處處都留有戰鬥過的痕迹,遭到破壞的武器防具上都有擦不完的血痕,述說著這裡曾經有過的激戰。

「混帳,夜鳴·魅時雨……!」

一想到這些士兵們不甘心地死去,哥茲就義憤填膺。

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舉的,是跟自己同為「九神將」的一將。夜鳴·魅時雨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發自內心向皇帝陛下效忠?

哥茲是千錘百鍊的帝國士兵,在九神將制度恢複時被指名為最初九人的其中一員,直到現在都還繼續待在這位置上。他不覺得自己的實力有比其他「九神將」優秀,但卻有著對文森的忠誠不輸任何人的自負。

在哥茲看來,數次對文森發起叛亂的夜鳴根本難以理解。

每次鎮壓叛亂和造反,她的性命和地位都因為文森的溫情而獲得保障,不過引發這次的事件實在是不敬之極。

「這次的謀反,一定要割斷夜鳴一將的首級。」

「──哎喲~那有點困難耶。看嘛,哥茲先生擅長的武器是錘矛吧?可以打爛頭,但不適合砍頭喲。」

嚴肅的面容上浮現險峻表情的哥茲,身後傳來朝幹勁潑冷水的聲音。回頭一看,便看到穿著草鞋踩在軍營屋頂上、身穿和服的青年。

他的藍色長發在乾巴巴的風中搖晃,翩然地站到哥茲旁邊。

「夜鳴小姐還是老樣子,搞事起來毫不客氣呢。聽說留在軍營里的人全都被她一個人給幹掉了……」

「根據逃跑的士兵的報告來看是這樣。夜鳴一將一個人滅了整個軍營。」

「哈哈,不如說,若是夜鳴小姐的話,一個人戰鬥還比較厲害吧。在這邊遇到她的人也真可憐,還得跟他們說聲暖場辛苦了!」

心情大好的青年──瑟希魯斯說。哥茲對他投以責難的目光。那眼神訴說對方太不尊敬死者,接收到視線的瑟希魯斯挑眉。

「唉呀,莫非不合哥茲先生的意嗎?」

「那當然。竟然把死去的士兵當成暖場……他們有他們的足跡和人生。以你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有自己的舞台。」

「哎喲,那真是失禮了。不過,只有一件事我要訂正,哥茲先生。」

「──?」

「確實,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是也有這樣的章節,但要我來說的話,那些都是逃避。不可能。這個世界,只有名為這個世界的唯一舞台……而在那上頭閃閃發亮的主角,舞台上的紅牌演員,就只有一個。」

瑟希魯斯抬頭仰望比較高的哥茲,正大光明地主張自己的道理。俯視話語中的熱情和積極非凡的態度,哥茲鬆開相當於一個孩童腦袋大小的拳頭。

「……這就是你想講的話嗎?」

「對,就是這樣!你懂呢!」

對方拍了一下自己胸膛,笑得輕鬆自在。哥茲嘆氣。

那是瑟希魯斯的哲學,對任何人都不讓步的絕對信條──無論是哥茲還是佛拉基亞帝國的任何人,都無法笑他在痴人說夢。

──因為,在崇拜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位居最強頂點的人就是瑟希魯斯。

遵從帝國高舉的鐵血定律,假如要恥笑他的道理並加以否認,就必須比他更強。然而,帝國里沒有這樣的人。

因此,無人可以否定瑟希魯斯的哲學。

「──又在講這個。瑟希魯斯,你真的是白痴。」

才剛做出結論,痛罵瑟希魯斯的哲學很愚蠢的例外現身了。

這個例外颳起風,翩然降落在軍營屋頂上。夾帶肉眼看不見的風飛行的,是銀色短髮隨風搖曳的犬人少女,亞拉基亞。

沐浴在從空中現身的亞拉基亞的風中,瑟希魯斯歪過頭。

「很慢耶,阿妮亞。明明是同時起跑的,怎麼落後我一圈啊?」

「……又沒明確決定哪邊是目的地。」

「被通知的時候是那樣沒錯啦,可是軍營裡頭這個金光閃閃的哥茲先生就像目標一樣,阿妮亞也是朝這邊飛過來的吧?那麼,先到哥茲先生這邊的我贏了,這樣說也沒問題吧?」

「瑟希魯斯,去死。」

「都變沒法回嘴時的慣用句了。哎呀,真想知道輸家的滋味呢~開玩笑的!」

被亞拉基亞斜眼瞪視,但瑟希魯斯不改滑稽態度。

哥茲覺得這種孩子氣的互動實在不能讓其他將領士兵看到,對此很頭痛。原本這兩人就欠缺身為「九神將」的自覺了,湊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情況便會更加顯著。

話很少、對職務很認真的亞拉基亞,一扯到瑟希魯斯就會欠缺冷靜。

「亞拉基亞一將,連妳都用瑟希魯斯那種標準說話的話就傷腦筋了。要對自己擔任相當於陛下手腳的九神將一職更有自覺。」

「……對不起。」

「奇怪奇怪奇怪!? 哥茲先生,莫非你認為阿妮亞比我還通人話!? 這樣我有意見,我很受傷耶!阿妮亞也是腦袋有問題的人!煎蛋的時候她每次都只煎一面耶!」

「兩面都要煎的話就自己弄。」

給予忠告也是徒勞,亞拉基亞的情緒依舊被瑟希魯斯輕佻的話語給擺布。側目旁邊這樣的互動,哥茲重新從屋頂眺望遠處──看向閃耀生輝的魔都。

遠到在地平線上閃閃發亮的,就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紅琉璃城。

那是用名為紅琉璃的特殊魔晶石建造,被譽為跟帝都水晶宮並列的美麗城堡。只不過,城堡內住著叫做夜鳴·魅時雨的奸臣。

「這樣一想,那個亮晶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血的顏色呢。」

「好啦好啦,漂亮的東西就是漂亮,沒必要刻意說破……所以要怎樣?這次我跟阿妮亞好像都要聽哥茲先生的指揮喔。」

「我不認為用道理可以束縛你們。戰鬥開始之後,就交由你們各自判斷。」

「不愧是哥茲先生!就是那麼懂事~!」

被給予打游擊戰的使命,雙眼發亮的瑟希魯斯高呼快哉。

帝國之「將」被要求的資質,就是個人戰力和團體的指揮能力。哥茲在兩邊都有一定程度的水準,但瑟希魯斯的資質完全偏向個人戰力。亞拉基亞同樣也偏向個人戰力,而奇夏就相反,是擁有非凡指揮能力的人才。

準備好和彼此相應的戰場,使其能力發揮到最大程度,就是用兵的極致。這是哥茲靠實戰鍛鍊出來的哲學,也是自己受到好評的部分──哥茲是這麼分析自己的。

事實上,有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在,就算對手有千軍萬馬也敵不過。可是,如果對方有「九神將」的話,這個道理就不管用了。

「更何況,對手是夜鳴·魅時雨……而且還是在那個母狐狸的都市。沒有做好萬全準備的話,被害範圍只會擴大。」

「夜鳴·魅時雨……我沒見過。怎樣的人?」

「嗯……也是。畢竟夜鳴一將沒有出席過評定會議。」

抱著粗臂的哥茲低喃,玩弄左眼眼罩的亞拉基亞問道。聽到她說沒見過對方,哥茲感到訝異,此時瑟希魯斯舉手。

「來!既然都提到了,那我要說,最近我跟阿妮亞都沒被叫去評定會議喔!說是不在的話事情進展得比較順利,我聽奇夏說,這是陛下講的!」

「這點無法否定,但就我們而言也是感到無可奈何。」

評定會議里,「九神將」的出席率之低,才剛被討論過。

不過本來就沒人期待瑟希魯斯、亞拉基亞和夜鳴他們出席,因此出席者最多六人。現在少了「玖」,所以是五人。

前些日子的評定會議中,連這五人都湊不齊,不過──

「夜鳴一將是統治魔都的女狐人。以吃人的態度和舉止欠缺對陛下的敬意引人側目。以我個人來說覺得她不適任『九神將』,更沒有好感。」

「是個大美女,很有魅力,所以適合當個舞台演員。哦哦,還有,在先前的造反中我有兩次動了殺意,可是她怎麼殺都殺不死。」

「──!連瑟希魯斯都殺不死?」

聽了補充後,亞拉基亞瞪大眼睛,感到驚愕。

亞拉基亞想要「壹」的位置而不斷挑戰瑟希魯斯,這件事很有名。哥茲也曾剛好待在他們死斗的場合。每次都被對手敷衍的她聽到有帝國無雙的瑟希魯斯殺不死的人,當然是不可能聽過就算。

「瑟希魯斯,對美女敵人,手下留情……?」

「哎喲喲,這可不能當耳邊風呢!不管對手是誰,我都不會刻意放水的啦!說到底,如果用對方是美女這個理由而不拿出真本事,那對上阿妮亞,條件不也一樣了嗎!」

「────」

「怎麼說呢,夜鳴小姐的強大很獨特。這方面,我想她比較接近奧爾巴特先生。唉~因為奧爾巴特先生也是不知道在強什麼嘛!」

瑟希魯斯提起夜鳴的強勁,亞拉基亞的表情很複雜。

不過不好說明這點,哥茲也有同感。他也不明白夜鳴的強大實力何來。連「九神將」之間都不明白彼此的實力底細,也是帝國的風格。

「跟老爺爺一樣……越來越搞不懂了。結果,是怎麼個強大?」

「別責備瑟希魯斯,亞拉基亞一將。我也是覺得夜鳴一將的強大很難說明的人。不過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亞拉基亞歪頭求解,哥茲思索了一下。

但最後只想得到一個答案,於是他脫口而出。

「就如綽號『極彩色』,是不時便會有鮮艷變化的強大吧。」

「……聽不懂。」

「就是說嘛!」

不知是歪頭的亞拉基亞還是哥茲的說明好笑,總之聽了說明後,瑟希魯斯大笑。

他那態度惹來亞拉基亞的視線針刺,還真是會觸怒她啊。雖然偏離了主題,但哥茲對瑟希魯斯感到佩服。

開戰前都還是老樣子的他們,這種態度應該是令人覺得很可靠才對。但──

「──也是為了陛下,我們必須完成使命。」

「這倒是。」

「沒有異議。」

此次出兵是為了鎮壓叛變,為此而派出的軍隊指揮官為哥茲。哥茲道出決心,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都毫不猶豫地這樣回應。假如內心不動搖與他們的強大有直接關聯,那麼予以肯定就是帝國的風範。

「不過話說回來,哥茲先生好辛苦喔。不只我跟阿妮亞,還得指揮集合起來的士兵,再加上監督巴爾羅伊先生的位置之爭。」

「……既然知道的話,麻煩你也自重。」

「哈哈哈,開玩笑!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事。嘴上一直說討厭,奇夏還是一直陪著陛下,就是因為他適合呀。」

瑟希魯斯隨興揮手道,哥茲沉重嘆氣。

瑟希魯斯說的沒錯,這次除了要鎮壓叛亂外,哥茲還得監督爭奪「九神將」席位之爭的兩名候補人選──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

推薦卡夫馬的正是哥茲,但既然被賦予這個責任,就要儘可能公平看待事物。

話雖如此──

「兩者都太慢到了。……先不說不認識的那位,卡夫馬二將理應不會這樣。」

應該早已被命令出征的兩人都沒有露臉,哥茲對此感到不解。

還沒見過貝爾斯特茲推薦的瑪德琳,但跟卡夫馬已經是至交。蟲籠族出身的年輕人責任心強,跟文森說的不惜自裁謝罪的覺悟也不是誇大其詞。光是這樣,就希望給他一個機會挽回聲譽。

這時──

「──一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抵達!」

「來了嗎!」

「是的!在軍營地底……咦!? 瑟希魯斯一將和亞拉基亞一將,兩位幾時到的!? 」

雙腳併攏發出聲響,報告現狀的士兵看到瑟希魯斯他們後瞪大眼睛。因為這兩人沒有做抵達現場的報告,而是直接跑到屋頂上,因此小兵有這種反應也是難怪。

不管怎樣,忍不住大聲的哥茲安撫他。

「別在意。那麼傳話下去,要卡夫馬二將上來。我要跟他討論攻打魔都的事。」

「……這恐怕有困難。」

「什麼?」

哥茲已經想到作戰會議去的心情,因部下出乎意料的答覆而栽跟頭。他帶著「發生什麼事」的含意睜大眼睛,士兵被他的眼神嚇得嘴巴直發抖,說:

「卡夫馬二將雖然抵達,但目前處在特殊狀態……想請一將前往判斷。」

「特殊狀態?連你們都沒法判斷的狀況?」

「是的……」收到不得要領的回答,部下以一臉傷透腦筋的樣子點頭。很想對這懦弱的樣子說個幾句,但卡夫馬現在的狀態叫人掛意。

而且──

「雖然跟你們討論的事沒關係,不過你叫一將,是在叫哥茲先生還是我?又或者是阿妮亞,根本就搞不清楚呢。畢竟你看,我們全都是一將嘛。」

「你有做過像是一將會做的事?」

「有啦!我有賭上佛拉基亞帝國的威信,跟王國最強的『劍聖』單挑!」

「聽說輸得很慘。」

「在王國再戰的時候就平手啦!」

看到瑟希魯斯被亞拉基亞的話激到跺地嘟嘴,就覺得把消解部下們的不安的任務交給他們,也太過殘酷了。

不巧的是,瑟希魯斯擅自闖進王國這件事,包含在該處引發的事件在內,全都是不得泄漏的機密事項。

而部下不小心聽到而大吃一驚,之後得好好封住他嘴巴。

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件事的同時,哥茲對部下說:

「知道了。去卡夫馬二將那兒。帶路吧。」

「哈哈~這可真是。唉呀唉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手扶細顎,瑟希魯斯不住眺望眼前的異物。

從後方看去的亞拉基亞,猶豫要不要攻擊他滿是空隙的背部。

文森有說過,自己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攻擊瑟希魯斯,然而如今是作戰當中,應該要自重吧。再說了,要是在這邊打起來的話,先不說瑟希魯斯,哥茲和其他士兵會覺得很困擾吧。

亞拉基亞並不討厭塊頭大又長得可怕的哥茲。

因為他總是會擔心這兒擔心那兒,還會照料自己,萬一有什麼不好還會提醒自己要注意。由於亞拉基亞對於一般人的常識很生疏,所以他的體貼幫了很大的忙。

因此,即便看到了攻擊瑟希魯斯的絕佳機會,都還是忍下來了。

「哎喲,不攻過來嗎,阿妮亞?我剛剛故意全身都露出破綻,但是被妳察覺了?」

「去死。」

不是對討厭的話,而是對說出討厭話的瑟希魯斯反射性地回嗆。被他苦笑帶過,亞拉基亞感到頗不痛快。

「不過,雖然我沒見過他,但真是相當奇特的人呢。你說他叫卡夫馬先生嗎?」

「……確實,雖然人多少都有不同之處,不過沒有遇過這種樣子的。」

「啊,果然是這樣啊。太好了~。因為沒想過有比莫古洛更偏離人類的人加入,所以我架式都擺好了呢。」

不甩亞拉基亞的心境,瑟希魯斯和哥茲兩人朝著面前──在被運到軍營地下室的異物前交談。

哥茲眉心深鎖,不擅長推測他人心情的亞拉基亞讀不出他的心。但是心情複雜這點,她的意見跟瑟希魯斯相同。

要跟這個叫做「卡夫馬」的物體好好相處,實在很難。

畢竟這個──

「──簡直就像是蟲蛹呢。」

瑟希魯斯淺笑道出感想,直率地表達出他對這個的印象。

蛹──昆蟲成長階段的變態過程之一,羽化之前的狀態。這個被咖啡色圓殼包覆、一動也不動的玩意兒就堂堂鎮坐在地下室里。

就算聽到這便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跟他交流。

「這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是這樣的!卡夫馬二將閉門反省期間……在體內放入了新的蟲……」

「新的、蟲……」

負責搬運蛹的士兵慌慌張張地這樣回答亞拉基亞的提問。聽了還是不懂的亞拉基亞,只好看向哥茲尋求說明。

在她單眼的注視下,哥茲手扶額頭說:

「是這樣啊。蟲籠族在出生後,據說就會將該族相傳被稱為『蟲』的寄生體放入體內。與該蟲共存,有時借用其力量,就是蟲籠族的特性……」

「可是,放了新的。」

「呼嗯,有聽過。在他們族人中優秀的個體,會再納入新的蟲,好提升能力。也就是說,卡夫馬二將……」

「追求新的力量,結果變成了等待羽化的蛹。」

哥茲眯眼望著蛹如此推測,瑟希魯斯搶先講出結論。

連對世間沒興趣的亞拉基亞,都有聽說幾個月前的政變與蟲籠族有關。儘管卡夫馬沒有涉入叛亂,卻因為被族人牽連,所以受到連坐處罰。

在關禁閉的期間把新的蟲放入體內,用意是──

「委屈生氣,所以想大鬧一番?」

「啊哈哈哈哈哈!哪有可能是這樣,他又不是阿妮亞!」

「──」

「人會懊悔而想要力量的理由很簡單明了,就是為了奮發再起。殺死無力的自己,成為不同的自己,然後挑戰下一個死域。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還有其他理由吧。亞拉基亞這麼想,但也覺得瑟希魯斯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因為,自己也有過想要力量的時候。──不,即便現在都還是想要。

發現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守護重要的人時,亞拉基亞的人生迎來了很大的轉機。當時的無力感強烈到對現在都還有影響。

假如同樣的東西,也襲向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話。

「是為了讓自己變強。」

「話雖如此,也不知道要多久才會羽化。哥茲先生,抓得到時間嗎?」

「──。不知道。不過不能等他太久,我只能這麼說。」

苦著臉的哥茲沉重回答。

推薦卡夫馬為「九神將」的他,應該很期待卡夫馬在這次的仗中大放異彩。可是若對方繼續窩在蛹里,就不可能實現。

話雖如此,哥茲可不會同意因此延遲開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就快快解決吧。」

「瑟希魯斯?」

亞拉基亞對哥茲遺憾的表情感到同情時,旁邊的瑟希魯斯靜靜拔出刀。

他架著看起來微微透藍的刀,刀尖指向卡夫馬的蛹。鋒利的劍氣緩緩釋出,裡頭沒有任何玩笑或天真的氣息。

「瑟希魯斯,你到底想幹嘛?」

「硬要說的話,便是質問卡夫馬先生的覺悟吧。既然不能等太久,就只能證明啰。──證明他有多認真。」

回應神情嚴肅的哥茲後,瑟希魯斯的藍眼睛因劍氣而濕潤。

澄澈劍氣高漲,亞拉基亞感受到躲在大氣中的微精靈在膽怯。──以「食精靈者」來看,那單純就是恐懼。

會吃精靈的自己被精靈畏懼,這點她早就知道了。可是精靈們會害怕瑟希魯斯的劍氣,代表瑟希魯斯讓沒有實體的它們聯想到死亡。

而這點,躲在蛹殼中的蟲籠族也一樣──

「──吁。」

簡短吐氣,瑟希魯斯的手頭髮出劍擊聲響。

只是輕輕轉動手腕就放出的劍閃,跟做給亞拉基亞看的「雲切」都是技藝的一種。但能夠取笑這是賣藝的人可少之又少。

頂多只有亞拉基亞那膽量超乎常人的主子,和文森而已了吧。

其餘之輩,應該會錯以為自己的身體被斬成兩半了。

因此──

「──哈哈,確實有喔。」

這是對瑟希魯斯的劍氣產生的防衛本能吧。

瑟希魯斯輕笑,歪過頭。飛出來擦過臉頰的,是從龜裂的蛹溢出、彷彿深綠色荊棘的物質。原本毫無反應的蛹進行反擊,瑟希魯斯靈巧地用刀對應那東西,然後轉頭對哥茲說:

「已經沒事了。既然會對我的劍氣有反應,那隻剩下時間的問題。殼可以剝嗎?」

「……這樣啊。看來,確實如此。」

哥茲只愣了一下,接著輕觸伸出的荊棘後,接受建議。

他一用力握住藤蔓,藤蔓便裂了開來,一口氣碎裂。看樣子,這個綠色玩意如外觀般有著植物般的彈性,卻也蘊含了宛如結凍的硬度。

「這樣一來……不,剝開的過程中或許還是會有荊棘跑出來。剝除工作就由我來。你們負責回收剝下的殼。」

說完,哥茲就開始俐落剝殼,其他士兵們也重新面向蛹。

旁觀著這副光景,瑟希魯斯把刀收回刀鞘,開心地轉身。那雀躍的氣息叫人厭惡,亞拉基亞的視線因此嚴厲起來。

「哎喲,心情不好嗎,阿妮亞?」

「瑟希魯斯心情好,我就心情不好。」

「這什麼奇怪的連動啊。自己的心情不該託付給我或主人,我覺得這樣才健康喔。」

「──哼!」

對方說了自己不想聽的話,亞拉基亞的眼神開始帶著怒火。但瑟希魯斯只是輕輕揮手撣掉熱度,就接著說了下去。

「不過呢,昆蟲的羽化真是不可思議的現象。畢竟蝴蝶的幼蟲和成蟲,姿態外型完全不一樣。為了活下去,使用的能力也不同,感覺像是這樣呢。」

「……吃葉子,和吸花蜜。」

「沒錯沒錯,吃的東西也不同!根本就是不同生物嘛。蛹也是,在獨立羽化之前要是剝開殼的話,裡頭就是軟爛黏糊的東西,嚇死人……」

就在瑟希魯斯說到這兒的時候。

身後卡夫馬的蛹那兒傳來哥茲的粗野嗓音,以及士兵們騷動的聲音。看來是剝殼的過程中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該不會,剛好跟現在講到的話題有關吧。

「瑟希魯斯。」

「我以為沒問題,但還是太性急了嗎?」

以一副沒有危機意識的樣子歪過頭,瑟希魯斯抓抓臉。那隨便的態度讓亞拉基亞嘆氣,同時把處理蛹的工作扔給哥茲。

取而代之,她用單眼緊盯瑟希魯斯的臉。

「──?幹嘛?」

「這次的任務,會決定下一次的九神將。」

「哦,好像是呢。因為是遞補巴爾羅伊先生的位置,希望是可以溝通的人。卡夫馬先生要是也能平安登上舞台的話就好了……」

「──我要讓你,好好念對我的名字。」

「哎喲。」

亞拉基亞平靜地告知決心,瑟希魯斯圓睜雙眼。

接著原本驚訝的表情轉為滿意微笑,並回視亞拉基亞。

「妳的意思是,要在這場戰鬥中做出連我都會吃驚的戰果啰?」

「瑟希魯斯都殺不了夜鳴。那麼,我來。」

「要殺掉夜鳴小姐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懂了!」

亞拉基亞點頭,瑟希魯斯站到她前面,臉上堆滿笑容。接著他快速地握住她的手,粗魯地上下揮動。

「好耶,請殺掉夜鳴小姐看看。如果用贏過我這個條件,那阿妮亞永遠都沒辦法達成,所以這次這樣剛好!」

「──」

「唉呀呀,怎麼了?皺眉頭就不好看啰。因為妳比我弱,所以至少要維持可愛美女的樣子會比較好喔。」

「放開。」

瑟希魯斯的話已經突破惹人厭的程度,亞拉基亞甩開他的手,咬牙切齒。

她暗暗下定決心,要讓他那張從容的臉孔變成哭喪臉。

這不是為了搶走瑟希魯斯的「壹」之位置,也不是為了一直在心底維持熱度、自己對主人的想念。

但是對亞拉基亞而言,這是為了持續強大自立所需的儀式。

「哎喲喂呀,一說到阿妮亞又馬上生氣了。……不管怎樣,這樣的挑戰我很歡迎喔。有能夠挑戰我的對手,我可比『劍聖』殿下還幸運。」

不睬亞拉基亞的怒火,雙手抱住後腦勺的瑟希魯斯這麼說。

明明身在地下室,藍色眼眸卻像是透過天花板看到了外頭的天空。對亞拉基亞來說,那是這一天最讓人火大的東西。

不論何時都不把亞拉基亞放在眼裡、一副絕對強者之姿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他那樣子,最是讓人火大。

──就這樣,在帝國軍集結在最靠近魔都的軍營的同一時分。

「不過,真沒想到會有稀客上門呢。」

帶著慵懶妖艷的聲音,盈滿、支配了天守閣。

鋪著木頭地板的大廳,坐在最深處上位的就是城堡主人,掌控著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天上美姬。身穿華麗斑斕的和服,頭上插著眾多髮飾,用各種裝飾品來妝點自己的狐人──夜鳴·魅時雨。

目前在佛拉基亞帝國里,立場最危險的女人,但她的態度卻沒有絲毫緊張不安。

對侍奉她的所有人來說,表現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就是他們的心靈寄託。即便被整個帝國視為眼中釘,舉手投足仍舊沒有一絲動搖。

這正是數度起兵造反的美姬的態度。

但是──

「就算是奴家,也沒想過會用這種形式迎接客人。」

「這是對龍的發問,給的答案嗎?」

夜鳴把長柄煙管送到嘴邊,吐出煙霧。而強硬的聲音這樣回應她。

出聲者是坐在下座的嬌小身影。夜鳴俯視這個稚嫩的小個子,要說對方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小孩也不奇怪。

然而這個迷路的小孩,卻不是一個人造訪紅琉璃城。

「──」

好幾個黃色瞳孔,毫不客氣地睥睨著天守閣內。

眼睛的主人以兇猛聞名,不管對手是人類還是魔獸都會毫不留情地襲擊。而彷彿要證明這事不是亂講瞎掰的──

「──貚紗,不要動。」

「遵、命……」

夜鳴的湛藍雙眼瞥過去的天守閣陽台,正上演著異樣光景。

小小的頭上長著兩隻大角的鹿人女孩──眼眶蓄滿淚水的她,頭正被收起雙翅的巨大飛龍含在嘴裡。

只要飛龍一個不高興閉上嘴巴,女孩的頭顱就會像雞蛋一樣破裂。

而且,除了含著女孩腦袋的一隻外,還有許多隻飛龍。每隻都把紅琉璃城的屋頂和陽台當成讓翅膀休息的踏腳地,拿魔都居民為人質來牽制夜鳴。

不肯親人,馴服方法也極為有限的飛龍,現在卻乖乖聽從坐在夜鳴面前、雙眼炯炯有神的少女──

「妳是……」

「──瑪德琳·恩夏爾德。」

「──」

「快快聽龍的話去做比較好。因為大家可不像龍一樣溫柔。」

說完,少女──瑪德琳·恩夏爾德的金色瞳孔緊盯夜鳴。

端坐得體的她,頭部長著異於鹿人與鬼族的黑角。

──理應早就消失,被當成古代生物的種族。

──頭上長著龍角的龍人少女,正在勸夜鳴投降。

──位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中央的「紅琉璃城」,被異樣的氣氛給包覆。

「────」

在城堡最頂樓,天守閣最深處,慵懶地看著來訪者的美女夜鳴·魅時雨。

她是魔都支配者,佛拉基亞帝國武官頂點的「九神將」之一──不過,目前陷入稱號被剝奪的危機。但是君臨魔都的她即使置身在立足點動搖的狀況,那美麗的容貌仍沒有一絲陰霾。

這也難怪。

要是貫徹自己的信念,結果卻是後悔,根本就不可能擔任帝國軍的一將。只不過,夜鳴的態度跟那軟弱的想法無緣。

超然目睹發生的一切,走在用憤怒鋪設的道路上,就是夜鳴的處事哲學。

而且即便四面八方被猙獰的敵意給包圍,這點也沒有改變。

「──回答龍。用心回答。」

以指頭玩弄金色煙管的夜鳴不吭聲,可愛的嗓音就開始逼問。

聲音的主人即是夜鳴前方,端坐在木頭地板上的嬌小少女。坐在支配天守閣的敵意中心,明亮的藍色頭髮中長著兩隻黑角,金色瞳孔緊盯著夜鳴。

不過,要是以為這名少女只是普通小孩的話,那要不是看不見狀況的蠢蛋,就是感受不到威脅、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

很遺憾,夜鳴兩者都不是,因此不會錯估少女的危險性。

更何況──

「……夜鳴、大人。」

天守閣陽台上,隨從貚紗命懸一線,就更不可能誤判了。

嘴巴含著貚紗頭部藉此恐嚇自己的,是喉嚨發出低吟的巨大飛龍。以不親人而知名的天空霸者,掌握著貚紗的生殺大權。

再加上,把天守閣當成棲木的猙獰飛龍不只一隻。無數飛龍把天守閣的屋頂和陽台當成讓翅膀休息的踏腳台,金黃色的眼睛直看著夜鳴。

以跟身在中心的少女一樣的金色瞳孔──

「妳,叫什麼名字?」

「──?龍的名字嗎?瑪德琳·恩夏爾德。好好記住。」

「瑪德琳·恩夏爾德……十分時髦的名字呢。」

「──」

給出名字的少女眯起和飛龍一樣的金色瞳孔。在夜鳴眼中看來,跟龍種這些脾氣暴躁的生物特有的目光極為相似。

當然,對方可是以貚紗為人質,還帶來無數飛龍進行恐嚇談判的人。要說她傾向避免與人起爭執,是誰都不會信的吧。

不管怎樣──

「隻身一人……這樣說好像有語病。不過,妳是奉陛下的命令來奴家這兒的吧?」

「陛下……是指地面上最偉大的人?」

「──。大致上就是那個意思。」

「是的話,那沒錯。……不對嗎?直接跟龍說的和陛下是不同人。是個長滿鬍鬚的糟老頭。」

「長滿鬍鬚……」

瑪德琳意外有規矩地回答,夜鳴皺起娥眉思索。是把這個反應看成猶豫了吧,瑪德琳的視線稍微變得尖銳了一點。

「龍回答了問題。妳也快點決定態度。」

「這可真是熱情的邀請。有時會有技巧高明的『操飛龍』。在奴家的記憶里,從未有人能讓飛龍如此順從。您是怎麼馴服這麼多龍的?」

「──這是侮辱嗎?」

頓時,瑪德琳瞳孔變細,寬敞天守閣的空氣瞬間冷卻。

在全年氣候都很溫暖的佛拉基亞,幾乎沒有機會感到寒冷。若要說有,那就跟氣溫無關,而是生命響起警鈴,是與強者對峙時才會有的本能感受。

「龍,沒有服從誰。別把龍的慈悲,當成是忠誠。」

「……明白了。不愧是龍人,跟奴家在標準上就不同。」

「──快回答,石頭城堡的主人。」

瑪德琳用不容分說的目光,強迫夜鳴做出決定。

這是沒打算繼續陪她閑聊的意思。至此,夜鳴把煙管抽離嘴巴,目光再度轉向陽台上的貚紗。

性命被飛龍利牙把持的她,黑溜溜的眼睛與夜鳴視線交錯──

「──貚紗。」

「……在。」

「妳,能愛奴家嗎?」

被問了跟狀況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貚紗目瞪口呆。

不過夜鳴的聲音裡頭不帶玩笑和惡作劇,這點貚紗好歹分得出來。女孩睜大的眼睛透著微弱光芒,接著她點頭。

見狀,夜鳴靜靜微笑──

「請兩手空空地回去吧。──這裡是奴家的城堡。」

「──龍生氣了。」

夜鳴的話充滿挑釁,瑪德琳站起來,朝飛龍揮手。

下達的指令很簡單,就是閉上嘴巴。

巨大飛龍闔上嘴,其咬合力將貚紗的頭像雞蛋一樣咬碎。清脆聲響後,女孩的頭部輕易裂開──並沒有。

「──吼吼!」

下顎使力,打算咬碎貚紗的飛龍低聲吼叫。每一顆都彷彿尖刀的牙齒怎樣也無法貫穿貚紗柔軟的肌膚,甚至還開始龜裂。

目睹這不可能的景象,瑪德琳驚愕不已。

「妳做了什麼!? 」

「──。多可愛的說法呀。」

瑪德琳立刻表達驚訝,卻因夜鳴的話而屏息。然而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狀況,龍人可不會只做出愣在原地這種愚蠢的可愛反應。

「──哼。」

屏氣的瑪德琳把手伸向背在身後的包包,白色手指解開包包的扣環,抓住把手,然後轉動手腕。──接著,武器便發出聲響伸展開來。

是有著和緩曲線的投擲用武器,又叫做「飛翼刃」。一旦扔出使其高速旋轉的話,就能在空中划出弧形然後飛回來,是一種狩獵道具。

不過瑪德琳手上拿的,大小卻跟她嬌小的身材差不多大。

「喝──!!」

她抓住飛翼刃的握把,使出橫掃一擊。

不是投擲,宛如刀劍橫掃的一閃伴隨驚人的衝擊波,化為暴風肆虐紅琉璃城的天守閣,直接襲向一直坐在上座的夜鳴。

但是──

「您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前來奴家的城堡了呢。」

連木頭地板都被掀起,瑪德琳這一擊足以撕破血肉,卻在繼續待在和式椅上、一動也不動的夜鳴面前硬生生被擋下。

原因不明,總之飛翼刃的猛擊沒有碰到夜鳴。旋轉的利刃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給阻擋,因而避開夜鳴,轉而撕開她身後的牆壁,穿破天守閣。

這狀況讓瑪德琳目瞪口呆,緊接著飛龍的咆哮傳進她耳里。──不,才不是咆哮這種勇猛的叫聲,而是飛龍的哀號。

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在陽台那兒舉起手的貚紗。鹿人女孩面露驚愕,手上握著拔下來的利牙。

捕食者和獵物的立場顛倒過來,飛龍因為被女孩拔牙而痛苦慘叫。

這個既成事實和貚紗的反應都很奇怪,令瑪德琳忘記呼吸──

「在奴家面前還看向別處,未免太冷淡了。」

「──唔!? 」

接著,夜鳴穿著的木屐屐齒,筆直刺向瑪德琳的側臉。

在強烈衝擊下被踢飛,瑪德琳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就這樣在地板上彈跳,以猛烈的速度撞上牆壁,半個身子埋在牆裡。

毫無防備吃了一踢的瑪德琳,不知道自己的攻擊被防禦的機制。但是踢飛她的夜鳴也因反作用力出人意料而眯起眼睛。

外表看起來個頭跟貚紗沒差多少的瑪德琳,卻讓夜鳴的腳承受極大的撞擊力,比踢飛一個必須抬頭仰望的大個頭男子還要沉。

簡直就像是那小小的身軀里,塞滿了不尋常的質量。

「真的、生氣了……!」

脫離牆壁的瑪德琳氣到聲音發抖。吐槽她說話口氣發生變化的時機已然錯過。

而且既然開始了,雙方就沒有放水的選項。

「──」

夜鳴叼起煙管,瑪德琳讓瘦小身軀吸飽空氣。

煙霧與空氣,各自用不同的東西膨脹肺部,兩人視線交錯的剎那間──

──強大的衝擊波,從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內部炸開。

「這次因為自己的不小心給各位添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說完,青年以像要用額頭摩擦面前桌板的氣勢──不,會議室真的響起了撞擊聲。青年深深低頭折腰,為自己的失態道歉。

那是咖啡色皮膚和綠色頭髮,目光強硬、表情剽悍的人物。到他謝罪這邊的過程姑且不論,能夠平安無事地看著彼此,一行人還是感到放心。

畢竟──

「從蛹里跑出黏糊糊的東西時我緊張死了!要是就那樣沒有變硬的話還能當同事嗎,光想我就不安得無以復加呢!」

開朗大笑、回顧剛剛發生的事,瑟希魯斯道出沒啥禮貌的感想。

事實上,要怎麼處理蛹,在軍營里引發了一陣騷動。要是哥茲等人害死了前途似錦的帝國之「將」的話,就等於是做了背棄皇帝的無恥行為。

幸運的是,儘管溢出黏性液體,但蛹裡面的青年還維持著原形。

「那麼,確認一下。你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先生嗎?」

「是!我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族人對皇帝陛下不忠,雖然我被放過一馬,但最後還差點失去挽回顏面的機會……我為自己感到羞恥!」

「嗚哇啊,好一板一眼的人。我可能不太擅長跟這種人打交道。阿妮亞妳咧?」

「去死。」

大聲為自己的過失謝罪的青年──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態度,讓瑟希魯斯徵求旁邊的亞拉基亞的感想。因此,她如他所願,給予回應。

撇開得到一如往常的答案而嘟起嘴巴的瑟希魯斯不談,哥茲發出粗野吶喊:「好了!」他踩過會議室地板,大手拍打卡夫馬肩膀。

「抬起頭,卡夫馬二將!『蟲籠族』的習俗我不清楚,但是你放了新的蟲吧?既然是你,想必這也是為了洗刷一族的污名吧。」

「哥茲一將,可是我……」

「你的這股自覺和對皇帝陛下的忠肝義膽,都用不著懷疑。不只我,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一將也都認同,對吧?」

安慰自責不已的卡夫馬,哥茲轉頭要亞拉基亞他們同意自己。

但是亞拉基亞卻沒法好好回應。跟卡夫馬才第一次見面,根本沒有準備好哥茲想要的答案。即便如此,還是必須說些什麼才行。

「──」

「哎喲喂呀,不擅言詞這點還是沒好耶。看這樣子,沒有我跟奇夏的話,阿妮亞妳要怎麼辦喔?辛苦的都是旁邊的人,真令人同情。」

斜瞄了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說的亞拉基亞一眼,瑟希魯斯笑得傲慢,接著又滿不在乎地拍手。

「很好,很棒,沒有問題!就跟哥茲先生說的一樣,卡夫馬先生的努力很了不起。就算被下令去做我也辦不到。竟然把蟲放進自己身體裡面!」

「……這是在侮辱我們『蟲籠族』嗎?」

「怎麼會!? 我是非常正面地誇獎你呀!」

卡夫馬皺眉探問瑟希魯斯這麼說的真正用意。接觸到疑惑眼神的瑟希魯斯舉起雙手,厭惡搖頭。

「還請不要誤會。強化自己的方法因人而異,也有分適合和不適合的流派。我是自學的劍客,而既然『蟲籠族』的方法是與蟲共存,那以這個方向去努力是沒有錯的。我認為鍛煉的方法不分貴賤。」

「這……對不起。我的看法太過主觀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為瑟希魯斯每次都用這種像是吃人的說法。」

「同感。」

「怪了怪了怪了?我明明在講正經話,怎麼都沒人幫我說話?」

被哥茲和亞拉基亞背刺,瑟希魯斯一臉意外。但是以亞拉基亞的角度來看,被認為會為他說話這點才叫人意外。

亞拉基亞替瑟希魯斯說話,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就算是在酣戰之際,假如瑟希魯斯毫無防備地背對自己──

「會毫不猶豫地宰了我。唉呀,就算有那種機會,辦不到的話就只是紙上談兵。就像剝不下的龍皮交易一樣。」

「你話太多了。」

「那就加點油,試著讓我閉嘴如何?」

看到他挑釁的微笑,亞拉基亞憋住煩躁,別過視線。眼角餘光瞄到的瑟希魯斯,邊把手放進袖子里,邊搖動肩膀。

搞得亞拉基亞越來越不爽。

「好了。嗯。」

看對話告一段落後,哥茲輕咳一聲好轉變話題。

他碰觸自己滿是傷疤的嚴肅臉龐,低頭直盯著卡夫馬看。在他的注視下,卡夫馬立正站好,臉上帶著緊張。

「請問有何吩咐,哥茲一將?」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叫來東部前線嗎?」

「──。在蛹裡面的時候,有微微聽到。」

「就算變成黏答答的液體,也還是得聽見啊。」

手貼嘴巴,瑟希魯斯對亞拉基亞講悄悄話。對方無視他這舉動,只是看著事情發展。

抱起粗臂的哥茲聽了卡夫馬的回答,沉重點頭。

「呼嗯。既然有聽到,那就好說了。此次遠征以鎮壓叛亂為目的,目標是以卡歐斯弗萊姆為據點的夜鳴·魅時雨。然後,會根據在那邊的活躍程度……」

「決定目前懸缺的『玖』的繼任者。」

「沒錯。我已經向陛下推薦你。」

挺起罩著黃金鎧甲的胸膛,哥茲替卡夫馬感到驕傲。

現任「九神將」親自推薦,假如想要「玖」的位置的話,一定是渴望到迫不及待吧。

但是聽了這話的卡夫馬錶情並沒有變開朗,亞拉基亞歪頭不解。

「你不想當?」

「──。不,我可以肯定地說不是那樣。只是,我對自己是否與那地位相應,內心存疑。」

「自己是否相應……」

「我族的同胞對陛下造反,這是怎麼也償還不了的事實。這樣一來,我怎麼還好意思追求相當於皇帝陛下心腹『九神將』的地位呢。」

「……明明想要,卻放棄?」

無法理解卡夫馬的想法,亞拉基亞忍不住插嘴。

因為疑惑表現在聲音裡頭了嗎?被如此詢問的卡夫馬像是被責備似地臉頰一僵。可是,對於沒有「放棄」這個選項的亞拉基亞來說,是真的不明白他在猶豫什麼。

有想要的東西,為此需要地位,而且也有機會去獲得地位。

既然如此,就沒有道理不去挑戰。要是挑戰了卻猶不能及的話──

「那時就只能死了。」

「……當然,我不怕死。假使由我填補上『九神將』的空位,亞拉基亞一將對此沒有異議嗎?」

「……不就只是,由能當上的人當上嗎?」

被詢問意見,亞拉基亞老實說出真心話。

其實,不管卡夫馬有沒有當上「玖」,跟亞拉基亞都沒什麼關係。當然,假如是看準亞拉基亞的地位,想要搶奪瑟希魯斯的位置的話就另當別論。

「現在的陣容雖然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九神將』也有換人過。……只是沒想到,巴爾羅伊會離開。」

「因為巴爾羅伊先生是個好人嘛。他陪我說話聊天的時候幾乎不會露出討厭的表情,好人不長命是真的耶。」

「巴爾羅伊可是企圖暗殺陛下。稱不上好人吧。」

「或許以哥茲先生的角度來看是這樣啦。」

手在後腦勺交握,瑟希魯斯苦笑回應口氣不好的哥茲。

原本的「玖」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企圖推翻文森,最後壯烈死亡,不過亞拉基亞也不討厭他。

雖然是個多話的男人,但會根據對方體貼地改變應對方式。跟話少的亞拉基亞會保持適當的距離,老實說,跟他講話很輕鬆。

因為平常都在對付一個完全不會顧慮己方心情的男人,就更加覺得難能可貴。

因此,聽到巴爾羅伊謀反喪命的消息時,著實大吃一驚。

「沒想到巴爾羅伊先生是被王國騎士殺死的。要是能先砍掉由里烏斯先生的腦袋的話,巴爾羅伊先生也比較能安息吧。」

「王國騎士的腦袋嗎?這未必是你的真心話吧。」

「正是正是。就算砍掉由里烏斯先生的腦袋,巴爾羅伊先生也不會高興啦。──但如果是『劍聖』殿下的腦袋的話,可能就另當別論啰。」

頓時,亞拉基亞、哥茲和卡夫馬三人因本能而反射性地僵直身體。

原因出在凝視虛空的瑟希魯斯,渾身散發出清澈劍氣。

佛拉基亞最強的劍客,朝著在虛空想像的某人所發出的劍氣餘波──

「──」

討厭瑟希魯斯去想遠在他國的對手時的那張側臉。

亞拉基亞對瑟希魯斯和那個「劍聖」抱持著莫名的憤慨。明明要殺死瑟希魯斯、搶走「壹」的位置的人,是自己才對。

那種彷彿周圍的人都入不了他眼的舉止,真的叫人火大。

無論如何──

「卡夫馬二將,你覺得擔子沉重,我能理解。但是所謂的機會,並不會顧及我們的狀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很明白,哥茲一將。請問其他的候補者是?」

「──。跟你一樣立於候補的人選,是由宰相貝爾斯特茲推薦的。」

抱起粗手的哥茲沉重回答。卡夫馬面露疑慮。不是武官,而是由文官宰相推薦,想必叫他很在意吧。

「我們已經錯過會合的預定時間大半。陛下對展示出能力的人很寬容,但我可不像陛下那麼宅心仁厚。為了儘早除去陛下的煩憂,必須投注心血。」

「好啦好啦,只要做出成果就不會抱怨,不就是佛拉基亞的風氣嗎?只是沒守時,這種缺點等到回顧的時候就會覺得很可愛啦。」

「那麼,被比較的雙方如果都做出成果,可以獲得好評的就是守時的那一方啰。」

「哥茲先生真的很擅長比喻耶。」

講到另一個候補者就心情不好的哥茲,講話尖銳到讓瑟希魯斯投降。

別人的地位進退,他本來不打算認真討論的吧。早早放棄擁護的瑟希魯斯盯著會議室的窗戶看,放棄表達更多意見。

見狀,亞拉基亞重新看向卡夫馬。

「所以,要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

「你要當九神將嗎?還是不當?」

雖然不是瑟希魯斯,但亞拉基亞也對卡夫馬的晉陞毫無興趣。

但既然作戰指揮官是哥茲,那卡夫馬的選擇便會影響到哥茲的想法吧。所以只能要他快點做出決定。

明明有想要的東西,卻做出妥協。儘管自己對這種想法絲毫不贊同──

「反正隨你高興。」

「──欸。阿妮亞、阿妮亞,可以過來一下嗎?」

「……不可以。」

亞拉基亞催促卡夫馬趕快下定決心,得不到教訓的瑟希魯斯此時呼喚她。

想要置之不理,但又知道他是個對方沒反應的話,就會一直叫到對方有反應的人。因此百般無奈之下,只好看向瑟希魯斯。

結果當事人一手支在桌上拄著臉頰,另一隻手指向窗外。

「天上來了一群飛龍,但那是不可以砍的吧?」

如此這般,他用溫吞的態度若無其事地傳達出事態有異。

「────」

「哇~滿是殺氣。這麼多的飛龍,就算是梅佐雷亞也不常見吧。」

「閉嘴,然後去死。」

來自四面八方的金色猙獰眼神圍成一圈,置身在漩渦內的兩人,對話卻還跟平常一樣。

其他手拿武器、遠望狀況的士兵們全都緊張兮兮。

只要是帝國人,知道飛龍有多凶暴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有時還會發生所謂的飛龍災害,像是一整個村落被進入繁殖期的飛龍毀掉之類的。

而這樣的飛龍突然以超過三十隻的群體出現,也難怪他們會這麼警戒了。

「冷靜!那不是敵人!是我方的人!」

高聲大喊的哥茲推開士兵,走到前頭。

以軍營中庭為中心,飛龍群正大光明地將瞭望台和外牆當成棲木。粗暴的空氣支配現場,一名少女站在飛龍群正中央。

從一頭飛龍背上慢慢降到地面的少女,她就是──

「──瑪德琳·恩夏爾德對吧。妳的事我聽說了。」

「……龍的事?」

「龍的……?」

一瞬間不懂對方的答覆在說什麼,哥茲皺眉。

回應他的少女個頭不到哥茲身高的一半,外表也是年幼且楚楚可憐的樣子。但是仰望哥茲的眼神卻未有絲毫膽怯。

就只感覺得到,她在判定名為哥茲的「生物」有幾兩重。

另一方面,哥茲也同樣在評估少女。──她的本質根本不是外表那樣的年幼少女,這從她馴服大量飛龍就能確定。

但她也不是毫無道理就為飛龍所愛的少女。證據在──

「該不會,那雙角……莫非妳是龍人?」

「……沒錯。」

「竟然有殘存者……!」

從頭部的兩根黑角聯想到的事實被對方肯定,哥茲很是驚訝。不過這份驚訝,在後面歪頭的兩個「九神將」卻無法理解。

跟哥茲有相同驚訝的,反而是環視飛龍群的卡夫馬。

「哥茲一將,竟說她是龍人……是真的嗎?」

「至少,當事人是這麼說的。……據說是已經滅絕的種族,不過聽說龍人可以跟地龍、水龍還有飛龍互相溝通。」

「跟飛龍溝通……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不然,眼前這個景象要怎麼說明?」

哥茲用下巴示意飛龍,反問語塞的卡夫馬。

在軍營收起翅膀休息的飛龍們,也壓抑著猙獰本性,老實待機。即便運用「操飛龍」來馴服飛龍,一個人頂多也只能和一頭飛龍溝通。也就是說,瑪德琳能率領這麼多飛龍的方法,無法用「操飛龍」來說明。

那麼自然地,少女──不,瑪德琳·恩夏爾德的身份,就是解答。

「貝爾斯特茲宰相是從哪裡找到這個姑娘的……」

舌頭道出顫慄,哥茲為貝爾斯特茲深不見底的人脈網憤恨咬牙。

就如前些天的評定會議上貝爾斯特茲所說的,瑪德琳沒有從軍紀錄和可以擔保其家世的人。但若說是看出了她在民間的才能,卻又令人難以置信。

所謂的龍人,就是這麼特別的存在。既然如此,到底是從哪裡獲取了孵化的卵──

「──呃,哥茲一將!」

就在哥茲這樣思考的瞬間,狀況開始有變。

身旁的卡夫馬睜大眼睛,朝前舉起手。被紋有蟲籠族獨特刺青的手針對的瑪德琳,從背後的包包拔出飛翼刃。

以少女的身材來說大到過頭的飛翼刃,銳利刀刃就抵在哥茲的粗脖上。

就這樣,瑪德琳用顏色與哥茲鎧甲相同的雙眼仰望他。

「不準侮辱龍。你那眼神,就是對龍的侮辱。」

「──」

是從哥茲方才的眉目表情洞察到其內心吧,聲音飽含怒意。

心高氣傲的龍人,絕不容許被侮辱或輕視。為了一雪侮辱甚至不惜性命。這種態度就是導致這種族滅亡的原因。

不過,在滅亡之前,龍人已經把超過十個種族給逼到滅亡了。況且既然還有瑪德琳在,那龍人應該稱不上是滅絕。

不過,其存亡端看瑪德琳在場的行動。

「……別做蠢事。我自己也還沒習慣到可以手下留情的地步。」

卡夫馬平靜警告,瑪德琳稍微瞄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爬在少女白皙頸項上的,是從卡夫馬手上伸出的綠色荊棘。在還是蛹的狀態時就已經施放過的荊棘藤蔓,如今正繞在瑪德琳脖子上。

這個荊棘似乎就是卡夫馬變成蛹之後攝取到的新蟲之力。只不過就如他說的,發抖的荊棘離完美駕馭還遠得很。

「──吼吼!」

再加上自己的公主被威脅,使得飛龍們開始群起吵鬧。

包圍軍營的飛龍活躍起來,發出兇猛叫喊,原本被哥茲要求冷靜的士兵們又開始緊張,個個都準備要拔出武器,氣氛一觸即發。

這樣下去別說攻下魔都,根本會先上演同室操戈。

在演變成那樣之前,必須收拾場面。就在哥茲這麼想的時候。

「好了好了,各位,冷靜下來。──哥茲先生都在傷腦筋啰。」

說完,穿著草鞋踏進眾人眼帘的人影,一句話就吞噬營內的氣氛。

悠然而立的和服青年瑟希魯斯,樣子就跟先前一樣沒有變化。真要說起來,只有一處不同,那就是他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光是這樣,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就支配了整個軍營的氣氛。

「──!」

這名劍客的步伐,讓瑪德琳睜大雙眼。

比起直接威脅自己性命的荊棘、污衊龍人驕傲的哥茲,只是悠哉走路的瑟希魯斯更吸引她的目光,令她一動也不動。

而且,感受到延伸出去的荊棘在膽怯的卡夫馬,還有突然停止喊叫、縮起翅膀的飛龍群也一樣。

蟲籠族的年輕英雄、龍人殘存者、猙獰的天空霸者,在天災面前全都明哲保身,只能祈禱性命被保佑。──而瑟希魯斯就是那個天災。

被稱為「藍色閃電」、會走路的天災,就是名為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劍客。

「你、你是、啥恰……!」

「啥恰?妳剛剛說『啥恰』?那是龍人的方言嗎?」

「你這種存在,太奇怪了!!」

發出活像哀號的大叫,瑪德琳大幅後退。讓荊棘離開她脖子,把蟲收回體內的卡夫馬也屏息看著瑟希魯斯。

這兩人──不,被整個軍營的人盯著看,瑟希魯斯歪頭不解。

「嗯~受眾人注目我是不討厭啦,可是這跟我期望的方向有點不同耶?」

「你的不滿之後我再私下問你。幸好,腦袋似乎冷卻下來了。」

拍拍看起來不怎麼服氣的瑟希魯斯肩膀慰勞他後,哥茲看向瞳孔變細的瑪德琳。她全身都在警戒瑟希魯斯,同時對哥茲的注視有所反應。

「我的目光若是失禮的話,那我跟妳道歉,瑪德琳·恩夏爾德。」

「……別讓這個怪物,接近龍。」

「知道了。」

瞪著瑟希魯斯的瑪德琳如此要求,哥茲可是求之不得,點了點頭。

瑟希魯斯總是製造問題,但這次他的存在往好的方向發揮了作用。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也能派上用場,在哥茲看來是很稀有的體驗。

「不過,因為瑟希魯斯在場而使得狀況變複雜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慢著慢著!既然都誇獎了,就誇獎到最後嘛,哥茲先生!不好好誇獎的話,我也會鬧彆扭喔!不可以太嚴厲,絕對不可以……對吧,阿妮亞!? 」

「光是存在就麻煩……」

瑟希魯斯一開口,馬上就糟蹋掉方才幫上忙的功勞,結果被亞拉基亞拉住領子強迫退下。感謝亞拉基亞的貼心,哥茲手插腰看向瑪德琳。

為了表示自己已經實現所說的話,他用下巴示意周圍。

「那麼,請叫飛龍們靜下來。營里的士兵們都放下武器了。彼此都是同一邊的,就別再起多餘的衝突。妳懂吧?」

「──。懂。」

點頭後,瑪德琳朝周圍的飛龍使眼色。

不是出聲,也不是打什麼信號,僅靠眼神便能溝通。

極為自然地就辦到這點,令哥茲不得不承認她就是真正的龍人。面對哥茲的視線,瑪德琳眯起眼睛。

「幹嘛。看著龍的眼睛,無禮。」

「失敬了。這麼說來,都還沒打招呼。我是哥茲·拉爾馮,奉皇帝陛下命令,以這個軍營為據點,攻下魔都的指揮官。」

「……龍是瑪德琳·恩夏爾德。」

「嗯,我知道。其他的人……之後再跟妳介紹吧。」

亞拉基亞難得幫忙把問題兒童帶遠,沒必要刻意讓瑟希魯斯的存在感回歸,讓瑪德琳反感。

眼見瑪德琳不時瞥向瑟希魯斯,於是哥茲改變位置,擋住她的視線。

「所以,妳為什麼遲到?所謂的軍隊,目的就是眾多將領士兵要成為一個生物,集體行動。要是有擾亂步伐的人,身體就無法產生應有的機能。」

「────」

「要是讓手腳、尾巴和翅膀擅自動作,就會很傷腦筋。懂嗎?」

哥茲說明的時候用瑪德琳的身體來比喻──龍人的特徵除了頭上的黑角,還有長在背後的小翅膀。

盡量留意讓說明簡單易懂,這種小心思是哥茲的常識,也是在帝國軍隊裡頭培養的。儘管這並非一切,但至少哥茲是這麼想的。不過,既然可以使喚整群飛龍,那哥茲認為,瑪德琳也應該理解團體行動的重要性。

事實上,聽了哥茲的說明後,瑪德琳輕輕點頭。

「嗯。知道就好。那麼,我再問一次。妳到底是怎麼了?假如只是迷路的話……」

「──龍,剛剛在魔都。」

「……什麼?」

假如是因為不熟悉路況,才花了一點時間會合的話,那就算了。

可是得到的回答卻背叛預料,哥茲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仰望他的瑪德琳又重複一遍同樣的回答。

「龍,剛剛在魔都。──那個女的,說要傳話。」

「────」

有一刻,哥茲猶豫該不該斥責瑪德琳。

但是這邊該優先做的不是矯正瑪德琳的常識,以及追究她無視作戰行動,獨斷專行。而是審核她所帶回的情報。

她一說「那個女的」,哥茲馬上就猜到是誰。

因此──

「說來聽聽。那個母狐狸到底要妳傳達什麼?」

「──逃離軍營的,士兵們。」

「────」

「逃離軍營的士兵,在徹底奪走他們的性命之前,她沒打算收手。」

瑪德琳淡淡陳述要轉達的話,哥茲聽了眯起眼睛、手扶嘴角。讓手掌感受自己的鬍鬚,同時靜靜地思考。

「軍營的士兵……莫非是,哥茲一將!」

「我知道。──雖然我一直疑惑她是基於何種目的而開始造反的。」

聽了相同報告的卡夫馬聲音急促起來,哥茲低沉回應。

屠殺整個軍營的士兵,擾亂皇帝文森治世的夜鳴·魅時雨。她是想到什麼而開始造反,又是因著什麼而決定造反?

這些問題的部分解答,偏偏是從瑪德琳口中傳來的。

「──在攻進魔都之前,我們必須先請示陛下。」

沒錯,懷著苦悶的心境,哥茲瞪著屹立在遠方的魔都。

「──要殺光逃離軍營的士兵,是嗎。」

「沒有討論的價值,不得不這麼說呢。這種要求,根本不能說是要求了。」

聽到魔都最前線的軍營傳回來的情報後,帝都水晶宮也靜謐地產生動搖。

在缺乏華麗感的辦公室內,靠在辦公桌上的文森,目光自鏡子裡頭哥茲的嚴肅面容上移開,內心思索。

取而代之面對鏡子、朝哥茲出聲的是也在場的奇夏·哥爾特。

擔任皇帝參謀、渾身無一處不白的男子,用手撫摸自己的尖下巴。

「尊崇強者是帝國習俗……話雖如此,要是誤以為自己所有的任性都能實現的話可就傷腦筋了。首先,以這道理來說……」

『那我的願望全部都沒實現很奇怪耶!』

「────」

「哥茲,讓那個愚者閉嘴。會妨礙討論。」

文森代替沉默的奇夏,朝鏡子那頭髮出指令。『遵命。』先是得到沉重回應,接著,輕薄的聲音便逐漸遠去。

「對話鏡」是要與遠處聯絡不可或缺的「流星」,但唯一的缺點就是好不容易跑遠的大笨蛋也能像這樣交談。

無論如何──

「──把夜鳴一將的要求視為戲言一笑置之,會不會太早了呢?」

「哦~雖說是你推薦的人帶回來的情報,但你可真執著呢。」

「這種情況比起是由誰帶回來的,出處更重要吧。當然,身為推薦者,不能說沒有私心就是。」

「哼。比起帶回來,說是被要求帶回來比較恰當吧。」

鼻子噴氣的文森厲目看去,貝爾斯特茲垂下滿是皺紋的臉。

水晶宮的辦公室里有宰相、參謀和皇帝共三人。用來審查透過對話鏡收到的情報,指示攻打魔都的軍隊下一個方針,這樣的陣容可說十分充分了。

議題當然就是透過瑪德琳·恩夏爾德傳話的夜鳴·魅時雨的真正意圖。

「我認為,很難將這視作單純是在攪亂軍心。說起來,要是瑪德琳殿下沒有擅自行動的話,根本就沒有機會傳達那句話。」

「誰知道呢。所謂的戰爭,在開始的時候也要想到讓它結束的方法。雖然在下見識淺薄,但造反不也一樣嗎?換言之……」

「打從一開始,就預定了一個結束戰爭的妥協點,是嗎。」

三人湊在一塊兒,推敲夜鳴提出明確要求的真正用意。

當然,經常會有「未經多想就恣意妄為」這種最糟糕的答案,但是文森看不出那種可能性。即使「九神將」是只看武力來挑選,然而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以及為了實現心愿的計畫。

例外的只有「壹」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要說哪裡有問題的話──

「──為什麼,拘泥在軍營士兵的性命上?」

這次叛亂的決定性起頭源於軍營的士兵,同時也被指定為結束的條件。不過,對方並非為了挑釁文森或帝都,才挑選了他們當祭品。

一定有非他們不可的理由。目前會議傾向這樣推測。

「向西方揮軍的葛路比·格姆雷特呢?」

「當地有暴動的火種。目前的狀況無法調動。」

「缺席評定會議的奧爾巴特·丹克肯呢?」

「說在家鄉處理流行病。雖然在下也已一把年紀,但較在下年長二十的他,工作表現卻比在下出色。或許不太能對他做出無理要求吧。」

「軍營是距離魔都最近的據點,在夜鳴·魅時雨統治的卡歐斯弗萊姆旁邊啊。」

「嗯。連在帝國都算少數的亞人和族群都喜歡移居過去的邊境之地。因此那邊若發生像是問題的事件,都只會是夜鳴殿下引起的,可說是異常之地。」

「死亡的軍營士兵有三百,下落不明者有十多位。」

「聽說現場凄慘到讓人想要背過臉。每一個人全都被仔細地斷頭。──陛下?」

冷靜地抓住可以推進思緒的情報,文森難得陷入沉思。

不過,就算說是長時間思考,也不過才不到十幾秒的時間。只是對皇帝那任何事都能在瞬間導出最妥善方案的腦袋來說,十幾秒的思索極其罕見。

然後──

「──龍人的殘存者,真虧你找得到。」

出其不意的話題突然拋來,但貝爾斯特茲的表情沒有動搖。

白髮老人搖頭道:

「哪裡哪裡。發掘和採用難得人才,是使帝國繁盛不可欠缺的要素。在下也是透過向陛下推薦這種人才,才能放心覺得多少完成了宰相的部分職責。」

「哼,講些詭詐的話。但是這次幫了余的忙。」

「謹遵旨意。」

表露忠誠到虛情假意的地步,貝爾斯特茲當場深深彎腰。看著他這一連串舉措,文森呼喚自己的左右手:「奇夏。」

「在。什麼事,陛下?」

「前往當地。余的期望,你早已明白了吧。」

「這可說是過獎了。若您能更明確下令,就能讓小的不用懷抱多餘煩憂。」

「你若想天真就順你的意。準備折磨心頭吧。」

陳述未被採納,希望被拒絕的奇夏誇張地以手掩面。當然,文森不會因為這樣就推翻意見,皇帝對左右手的沮喪不屑一顧。

相反的,是注意力重新轉向對話鏡。

「就跟聽到的一樣,你們該做的事沒變。攻下魔都,讓夜鳴·魅時雨知道自己做過頭了。」

『是!知道了!……還有,陛下。』

「什麼事?」

在對話鏡另一頭氣勢十足回話的哥茲,態度變得謹慎。文森對此蹙眉,哥茲則是挺著厚實胸膛道。

『臣知無禮,但請給予時間。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想請陛下直接賜言。』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啊。無妨。到鏡子前面來。」

『是,馬上來!同時……』

『來了來了來了!陛下陛下!聽我講一件事就好!』

哥茲離開,接著露臉的卻是原本被斥退的瑟希魯斯。

錯估與對話鏡的距離,直接在鏡面顯示大臉的佛拉基亞最強劍客無視距離感,直接對皇帝出言不遜。

「假如有人能割斷你的脖子,余早就以不敬為理由處分掉你了。」

『又在講無法做到的事了!欸,就是啊,我想說再過不久就會直接跟夜鳴小姐杠上,所以想問您有沒有話要我轉達的?』

「────」

『看嘛,夜鳴小姐不是一直在引起陛下的關注嗎!搞不好是這輩子最後的機會,要是有一句話可以讓她沒有後顧之憂跟我認真打,那我會很高興的。』

跟一般人的顧慮天差地遠,瑟希魯斯用不同次元的理由想要皇帝賜言。跟方才恭敬有禮的哥茲之間的落差,讓文森忍不住失笑。

當然,只是嘴角失守的樣子,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是有要告訴她的話。你就用心當好傳話的角色吧。」

『好的好的,放心交給我!感覺確實就像是皇帝陛下的傳令官呢,真是奢侈加三級。』

「別誤會了。還有,完成後立刻回到你原本的工作。你是──」

『──陛下的白刃。當然,我了解。』

平常察言觀色的程度令人絕望的男子,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懂得看臉色,實在不懂他腦子怎麼運作的。就算要追根究底,很遺憾地,文森得做的事太多了。

沐浴在參謀與宰相的視線中,文森肅靜審慎用詞。

宣告的話語十分直接,最重要的是意圖很明確,充滿對叛亂者的蔑視──

「就把余的話跟刀刃一併傳達吧。這正是余的武器應有的意義。」

──決戰的導火線被點燃,閃電穿過化為戰場的城鎮。

許多亞人混居,被揶揄為混沌都市的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雜亂無章的建築物林立,隨心所欲添加踏腳處和擴建建築物的市容,完美地符合了「混沌」之名。

就算對都市景觀沒有一絲興趣,也仍暫時被那份不整齊給吸引了目光。話雖如此,注意力也因為跑在正下方的影子吵鬧而撐不久。

「唉呀~果然跑第一的感覺就是爽!難得可以跟『九神將』互砍,這機會怎能錯過!啊,跟阿妮亞的互打不算!」

「去死。」

草鞋鞋底蹬著地面,猛然破風的瑟希魯斯的碎嘴融入都市中。勉強追上他的速度,亞拉基亞皺起娥眉這樣回答。

對話聽起來十分悠閑,但這段期間發生在這兩位帝國最強戰力周圍的事,已遠遠超出常規,非常足以驗證兩人身負的評價了。

「哎喲,諸位配角,對不起。重頭戲在後頭,所以得在過場收拾掉你們!」

沒錯,帶著常人無法理解的理論,使出的斬擊橫過天空。

只要一眨眼就追不上的閃電,接連啃食擋路的人影,每個人別說接觸了,連殘光都追不上,血風就散落一地。

而運氣好沒站在閃電行進路線上的人也──

「礙事。」

跟著簡潔的話語一同傾注的火球,從一頭開始燒起被漏砍的人。

做出這事的人,是在自己腿部發火,不需要像鳥或飛龍那樣鼓動翅膀便能飛行的「食精靈者」。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這兩名「九神將」所向披靡,以驚人速度踏破魔都街道。不過──

「難得可以和夜鳴小姐再戰,卻要帶著阿妮亞,我不能接受啦~!」

「那是我的台詞。」

「哥茲先生根本不信任我們嘛。要是因此出了差錯,夜鳴小姐跑去另一邊的話,那我都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幹嘛了啦,討厭!」

在沒有合作意圖的拌嘴下,配合瑟希魯斯的亞拉基亞嘆氣。

亞拉基亞之所以與瑟希魯斯同行,是按照指揮官哥茲的吩咐。老實說,亞拉基亞的腦子裡根本沒有戰術這概念,所以除了個人感受以外,沒法提出其他抗辯。

不管怎樣,既然這是為了勝利,那也好勉為其難地接下監視瑟希魯斯這個職務。理想的話,就是贏下一場會讓瑟希魯斯懊悔的勝利,那樣最好。

雖然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最快的方法是以失敗告終──

「──看起來鬧得相當興奮呀。」

穿過都市正門後,正大光明奔馳在大馬路上的瑟希魯斯停下腳步。

出聲的人,就是傲立在大馬路的正中央、盯著這邊看的和服妖媚女子。──一看就知道是強敵。亞拉基亞這麼判斷。

「那是……」

「嗯,就是她喔,阿妮亞。──妳好妳好!好久不見,夜鳴小姐!」

雙腿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選擇在空中調整姿勢。拋下飄在空中的她,往前走的瑟希魯斯朝著女子──夜鳴·魅時雨用力揮手。

面對他氣勢磅礴的問候,夜鳴搖晃手中的煙管。

「還是一樣是個大嗓門呢。又送您過來,代表您十分得陛下賞識喔。」

「陛下賞識我?沒有沒有,沒那回事沒那回事。那一位不是用賞識不賞識這種尺度來看人。所以才會一年到頭都板著臉孔!是勞碌命的代表!」

手指按著自己眉心的瑟希魯斯,想到什麼就講。夜鳴眯起眼睛看他。

在亞拉基亞聽來就是沒有價值的胡言亂語,但夜鳴一臉認真地接受了,接著瞥向亞拉基亞。

目光簡直就像在徵求亞拉基亞的意見,令當事人有點困擾。

「第一次見到您呢。知道奴家是誰嗎?」

「聽說過。亞拉基亞。以後請多指教。」

「冷漠卻又有好好打過招呼。真是有禮貌啊。」

振臂後捲起和服袖子,夜鳴當場彎腿行禮。他人有禮問候便回以周到款待,接著她問道:

「所以,那個先露臉的龍人姑娘,有把話傳給您們嗎?」

「傳話……」

「哦哦,有喔有喔,有聽到喔!瑪德琳小姐說的話嘛。哥茲先生有好好跟陛下說了!」

瑟希魯斯拍自己胸膛,大聲回答夜鳴的問題。聞言,夜鳴顫動眉毛,視線里掠過微弱的感情熱度。

在亞拉基亞的眼中,看起來像是微弱的期待。

既然如此,夜鳴會很沮喪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

「陛下的回答是?」

「要軍營里每個士兵的命嘛。咳嗯。──不值得考慮。愚蠢願望的報償,就用自己的血來償還。好像是這樣。學得像嗎?」

瑟希魯斯先咳嗽一下,然後模仿皇帝文森說話。真是不知恐懼為何的人,而且學得完全不像。他有要模仿對方的意思嗎?

亞拉基亞因此賞他白眼,而希望落空的夜鳴輕聲吐氣。

「那麼,奴家的答案很簡單明了……用血償還就行了吧?奴家疼愛的東西流的血,就要以千倍的血償還。」

「哎喲,反而生氣了。阿妮亞,是我的錯嗎?」

「整體來說,是陛下和瑟希魯斯的錯。」

品嘗到空氣似乎發熱沸騰的感覺,亞拉基亞握緊手上的細長樹枝。

靜謐的戰意高漲,見夜鳴緩緩搖頭,瑟希魯斯故作輕鬆地放話,同時拔出青白刀身。

「服了妳了。算啦,本來就打算要跟妳打,這下也省得費工夫!那麼,我們來當妳的對手,夜鳴小姐!──『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食精靈者』,亞拉基亞。」

往前彎腰的瑟希魯斯,和增強腿部火勢的亞拉基亞。

正面迎戰兩人的戰意,夜鳴卻沒有絲毫怯意,還笑道: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這就隆重招待兩位。」

從都市中央傳來的劍戟聲響之猛烈,讓哥茲知道戰鬥已經正式開打。

夜鳴果然到正門這邊了。她做出這個判斷沒什麼好訝異的。當然,就算她是來這邊,自己也會作為一名「九神將」全力迎擊。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一將,似乎跟夜鳴·魅時雨打起來了。」

「呣,真的嗎?為什麼肯定……」

「仔細聽就知道了吧。可以聽見武器撞擊的聲音。」

哥茲說,跑在旁邊的卡夫馬目瞪口呆,接著把手貼在耳後,按照哥茲說的仔細傾聽。

「您聽得見?在這場亂戰當中。」

「聲音也各有各的特徵。別看我這樣,我可挺喜歡樂器的。」

這個嗜好經常被人說不適合,但哥茲喜歡音樂。不管是聽還是演奏都喜歡。會結識妻子,也是因演奏會產生契機。

音樂豐富了哥茲的人生。因此在戰場上,聲音也會幫助哥茲。

生來就具有超越旁人的聽覺,是哥茲為數不多的寶物。

「但是,這個城市比原先聽說的還危險啊。」

「是的,我也有同感。」

說話的同時,以哥茲和卡夫馬領頭的帝國軍進入魔都。而卡歐斯弗萊姆迎接從後門揮軍的他們,城市以奇形怪狀的構造來迷惑入侵者。

創作者八成沒有要阻擾他們的意圖吧。就只是靠著雜亂繁多的想法,以及當天的心情而拼接出來的市容。

而在這種充滿混沌的市容生活的人,也是符合混沌的居民。

「哦哦哦哦──!!」

邊吼邊衝過來的,是連正經武裝都沒有的魔都居民。

身上沒有任何護甲之類的東西,只有氣勢和士氣不輸正規軍。這些人不是有勇無謀,而是靠確切的力量在支撐──

「──夜鳴一將所施展的秘術。」

「術式詳細不明,但魔都居民每個都擁有非比尋常的力量。所以──」

說到這兒話音打住,哥茲用下巴示意的地方,經過武裝的一隊士兵正在接受居民們來自正面的突擊。──不,是試圖接受。

「嗚哇啊啊啊啊──!? 」

下一秒,一隻眼睛點燃紅色火焰的魔都居民,撞飛五名架著大盾的士兵。而後頭的士兵也都阻擋不了男子繼續衝刺。

這樣的光景,在進攻都市的各處上演。

「那就是,魔都難攻不破的原因……!」

「嗯,沒錯。雖然多少有個人差異,但你就當作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每個都有十個士兵的力氣。因此,才會需要我跟卡夫馬二將你的力量。」

「──」

用力咬牙的卡夫馬,膽顫地撫摸自己有刺青的手。這舉動看起來莫名不安,於是哥茲問道:「你害怕嗎?」

聽到這問話,卡夫馬猛然抬起頭。

「我不怕!」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向陛下那樣說?說自己不適任九神將。」

「那是……」

說不下去的卡夫馬,正經八百的面孔滿是苦澀。

開戰前透過對話鏡直接跟文森對話的卡夫馬,拒絕了哥茲推薦的「九神將」薦舉案。

當然,身為推薦者難免覺得沒面子,可是哥茲跟卡夫馬尋求的不是謝罪,這點卡夫馬也知道。

想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決定。

「是為了陛下……可以說是為了佛拉基亞帝國。在重要時刻卻無法正常運作的『將』,難以回應陛下的期望。」

「──。那麼,沒打算爬更高啰?」

「不,這只是因為現在的我沒那個價值。」

凜然眼神宿著光彩,卡夫馬凝視著哥茲的臉後才這麼說。

辭退爬升到「九神將」的光榮薦舉,讓哥茲·拉爾馮顏面掃地的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決心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不加以認同的話,被賦予一將地位的哥茲就真的面上無光了。

「卡夫馬二將,你為何而戰?」

「──為了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和統治帝國的皇帝陛下!絕無二心!」

「呼哈哈哈哈!」聽了他堂堂正正的宣言,哥茲大笑後,說:

「那麼,就抬頭挺胸吧,卡夫馬二將。──唯有建立自己和旁人都認同的功勛,推薦你當『玖』的我才掛得住面子!」

「是!一定會!」

這麼回答的卡夫馬,背上長出透明翅膀,帶著他的細長身子飛向高空。

斜瞄一眼,哥茲也舉起自己的拿手武器──黃金錘矛,正大光明地加入戰場。他瘋狂肆虐,為了彰顯皇帝陛下的威光,演奏出極大聲量。

再來就是──

「──陛下,請隨意。無論結果如何,只要是陛下的想法,我等將兵唯有賭上性命服從。」

彷彿燒灼般的戰鬥氣味,令瑪德琳·恩夏爾德抽動鼻子。

遙望就看得見的魔都正在開啟戰端,大量鮮血流失,性命空虛散落。

但這沒什麼稀奇的。性命不管在哪都會失去,血液不管在哪都會流淌。即使是瑪德琳留守的軍營也一樣。

「────」

營地內飄蕩著極為濃厚的血腥味。

似乎遭受強烈攻擊,營中的建築物本身也呈現半毀狀態。集結起來的士兵們已出征,只留下最低程度的兵員數量,恐怕是放棄這個建築物了吧。

索性宣洩一下情緒,把這裡夷平算了。雖然曾經冒出這樣的念頭。

「不要做蠢事。龍,是更驕傲的物種。」

這樣戒惕自己,讓浮動的情緒平息下來。

放任感情施暴,咬人啃人都是不可以的。那不是壞事,但是聽說那樣在人類的世界裡會不受歡迎。

沒打算要討好人類,只是被數量多的他們疏遠會很麻煩。

而且──

「……竟然有那種人類,根本沒聽說。」

這樣低語的瑪德琳,腦子裡浮現腰部掛著刀的藍發男子。

難以捉摸的態度和笑容不止的人物,但瑪德琳只憑一眼就知道了對方是個異於常軌的怪物。那個輕薄態度,一定也是擬態。

這是龍人末裔瑪德琳本來不會品嘗到的負面情感。

龍,必須總是強大又豪氣萬千,君臨在所有生物的頂點。可是,卻被那個人類的氣勢給壓過了。

「是因為,龍還太小。」

低頭看自己的手,瑪德琳的低語中摻雜著不甘。

要是可以發揮龍人原本的力量,根本沒必要畏懼區區一個人類。可是,瑪德琳還年幼,身為龍人還不夠成熟。都怪這樣,才會玷污種族的名譽。

為了洗刷這份屈辱,總有一天必須跟那個用刀男對峙──

「──哦哦~原來如此。確實是一眼就能看出。背後甚至還有長翅膀,小的看了也感動得無以復加。」

「呀嗚!」

思考時靠著牆壁的瑪德琳嚇到肩頭聳起。表情變得兇狠,是因為從後面出聲的傢伙讓自己發出不愉快的聲音。

而且對方還沒禮貌地摸自己的翅膀,於是瑪德琳惡狠狠地瞪向個子比自己高的男子。

「好大的膽子,膽敢評價龍的翅膀?區區人類少得意忘形。」

「這可真是,小的做了萬分失禮之舉,在此向您謝罪。小的庸俗的好奇心似乎稍稍冒出了頭。」

點頭後鞠躬,這樣回答瑪德琳的是給人一片白印象的男子。

不如說,對方是渾身上下只有白色的異樣人物。頭髮是白的,臉也是白的,衣服和鞋子也全都是白的,簡直就像是刻意捨棄自己的「色彩」。

那個穿金閃閃鎧甲的男子是有說一眼就能認出對方。原來如此,確實是一眼就能認出的外貌。他毫無疑問就是自己在營里等待會合的人物。

「──」

她眯起眼睛,男子一派平淡的態度讓瑪德琳感到焦躁。

又是個面對自己卻面不改色的大膽狂徒。那個住在閃亮石頭城堡的女主人,在這個軍營里遇到的金黃鎧甲男,森林臭味男和裸女全都一個樣。

就算去掉那個異常的用刀男,無趣的人還是很多。

也是有龍會稱這種人為勇者吧。可是瑪德琳沒那麼老成。她相信龍是應該被敬畏、恐懼的存在。

因此──

「你,跪下。」

「……跪下,真是奇怪的話。小的為何要那麼做?」

「少啰唆,跪下。敢不聽龍說的話?」

瑪德琳指著裸露泥土的地面,強硬下命令。

男子猶豫了一下,接著順從地當場單膝跪地。如此一來終於可以俯視對方,瑪德琳抱起雙手擺起架子。

「不要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跟龍說話。你也好,其他的傢伙也好,都不懂龍的偉大。」

「──。順便請問一下,您說的其他的人是?」

「原本在這個地方的傢伙。金閃閃鎧甲男,裸女,還有用刀男。」

「都是躍然於眼前的面孔,但得由小的負責擦他們的屁股,還真是會讓人痛恨起命運啊。──不過……」

「──?」

男子講到這煞有其事地中斷,令瑪德琳皺眉。接著,男子維持跪地姿勢,抬頭看向瑪德琳,白色的臉孔中,映照出唯一有顏色的黃色瞳孔。

「不知為何,四處替人擦屁股好像成了小的的工作。關於您的憤怒該如何回應,小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

沒錯,這個直瞅著自己眼睛瞧的男子,並沒有連心靈都跟著下跪臣服。瑪德琳領悟到在物理層面上俯視對方毫無意義。

跟龍不一樣,人類都是騙子。──即便不是真心服從,還是可以若無其事地跟對方下跪。

「……夠了。站起來。」

「哦~已經氣消了嗎?」

「知道讓你跪著也沒意義了。以後再教你們龍的偉大之處。」

「如果您願意這樣,小的會非常感激。唉呀,太慢自我介紹了。」

得到瑪德琳的許可,站起來的男子拍拍膝蓋,重新鞠躬。連這舉動都讓人不悅,不過表達出禮儀的態度,讓龍的矜持抗拒咬他。

詭異一笑,男子邊俯視瑪德琳,邊報上姓名。

「小的名叫奇夏·哥爾特。受聰明又桀驁不遜的皇帝陛下命令,親自遠赴戰爭前線。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知道了。龍不自我介紹。」

「要是不認識彼此的話就傷腦筋了,不過小的已經聽說過了,瑪德琳殿下。──那麼,該從哪裡開始好呢?似乎沒剩下太多時間的樣子。」

東張西望的白色男子──奇夏佯裝不知地這麼問。

聽了這話,瑪德琳抽動鼻子,然後指指自己的鼻子。這是瑪德琳刻意遠離戰場留在這兒的理由。

因此──

「讓龍的鼻子派上用場吧。就藉此告訴你,龍的水準跟你們有差。」

露出銳利牙齒的同時,瑪德琳憑恃龍人的矜持如此斷言。

『她說在剷除軍營士兵之前都不會收手。雖然我跟瑟希魯斯說要以血償還,但你知道該做什麼吧。』

爾後就被命令飛到當地,可以說這是信賴的證明嗎?抑或是該怨嘆自己無法違抗的權力者施加不當壓力?真是難以判斷。

就算想找人商量這件事,偏偏又爬到了沒有上級可以商量的地位。因著這個自己不期望的地位,心情有多苦悶難受啊。

不管怎樣,自己被賜予這個地位,就有相對應的責任,必須完成必要的工作。

至少,這是名叫奇夏·哥爾特這個人類的職業道德。

「話雖如此,情況有些難堪呢。」

「──?你對龍說什麼?」

「沒,只是自言自語。還請別在意小的。」

聳聳削瘦肩膀,奇夏這樣回答。「這樣啊。」瑪德琳冷淡回應。接著她把手貼在地面上,鼻子嗅聞,再度開始追蹤氣味。

這麼熱心工作的態度,真希望讓眾多「九神將」也學習學習。但是,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來,這句話簡直再糟糕不過了吧。奇夏心想。畢竟讓外表年幼的瑪德琳趴地聞氣味,然後自己跟在滿地爬的少女後頭。怎麼看都很奇怪。

龍人自尊心強,對於玷污驕傲者絕不留情。

雖然第一印象就跟這個傳聞一樣,但事情發展到這邊後就一口氣轉變了。

被人狀似稀奇地看待角跟翅膀,瑪德琳對此大動肝火;然而被人看到在地上爬的樣子,龍人的矜持卻似乎沒有受傷。

這方面,可以說龍人與人類的感性有差別吧。多虧如此,只要奇夏對眼前的畫面傳出去有多難聽這點睜隻眼閉隻眼,這個搜索活動可以說就能毫無滯礙地進行。

「要是葛路比在,那個不好的名聲也能被忘掉吧……陛下真的是壞透了。雖然不覺得是為此才策劃遠征的。」

「九神將」之一的鬣犬人葛路比·格姆雷特的嗅覺,在同為獸人系的亞人當中也格外突出。只要碰上他的鼻子,就算從帝國一頭逃到另一頭都會被追上,這種不好笑的笑話可是在帝國境內傳播不已。

而且奇夏知道,這事意外地不能以玩笑來解決。

「畢竟就算小的跟陛下調換,沒有投入十成功力就會被看穿。」

有戰事之際,自己必須擔任文森的替身,因此從奇夏的角度來看,能夠騙過葛路比的嗅覺就成了決定性的指標。

不愧是除了奇夏和瑟希魯斯這些一開始就指定的棋子以外,文森最先指名要加入「九神將」的人才。

能否代理葛路比的任務,奇夏是有點懷疑瑪德琳的。單純只因為龍人稀少,是沒法勝任「九神將」的職責的。

──現在,奇夏和瑪德琳兩人在追蹤的,是遭受夜鳴·魅時雨的襲擊而陷入毀滅狀態的軍營倖存者。

只不過,他們在找的不是報告軍營毀滅的局外人,而是真的逃離慘狀苟活下去,卻下落不明的十幾人──從地獄生還的人們。

「報告說軍營全滅,多達三百名士兵被屠殺。可是……」

軍事用語的「全滅」,跟一般人用的「全滅」之間有認知上的差異。

在軍隊中所謂的「全滅」,指的是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其定義在各國都不同,以佛拉基亞帝國而言是一百人以內死掉九十人的話,就可以說是全滅。

也就是說──

「有十個人活了下來。你,和地上最偉大的男人都這麼想。」

抽動鼻子,順著氣味走的瑪德琳把奇夏最後想的話說了出來。對此,奇夏以指頭扶著下顎,說:

「是呢~。考量到軍營的慘狀和下手的人是夜鳴一將,猜想人數會更少,不過就是有人倖存吧。而且……」

「而且?」

「夜鳴一將意外有著在最後關鍵鬆手的習慣。畢竟,她要瑪德琳殿下傳話就把您趕跑了。」

「才、才不是被趕跑恰!」

「恰?」

瑪德琳大吃一驚,用字遣詞出現的變化讓奇夏歪頭不解。但瑪德琳馬上就粉飾好表情,露出口中銳利的牙齒。

「反正不要做多餘的事恰。……不要做多餘的事。做那種事就像是偷看龍的鱗片內側,只會縮短自己的壽命。」

「這樣子啊,您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小的充分理解您的忠告的意思了,另外,可以問點問題嗎?」

「────」

瑪德琳撇頭重新看向前方,再度四肢趴地進行搜索。沒有出言拒絕自己的要求算是好事,奇夏又開始思索。

由貝爾斯特茲薦舉為「九神將」的瑪德琳·恩夏爾德,配合身為龍人的特異點來看,不清楚她是怎麼跟貝爾斯特茲有交流的。

說到底──

「瑪德琳殿下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接受此次的任務呢?」

「……聽了糟老頭的請求。說如果接受這任務,就會站在龍這邊。」

「站在您那邊是嗎。貝爾斯特茲宰相說的?」

「他叫那名字?如果是地上第二偉大的男人,就是了。」

假如皇帝是地上最偉大的男人,那帝國宰相被稱為第二偉大的男人,至少在佛拉基亞帝國不能說是錯的。

在軍務上權力與宰相相提並論的「九神將」之「壹」瑟希魯斯,簡直就是白白浪費權勢的代表。

更何況,沒人會認為瑟希魯斯是帝國第二偉大的人物。

『咦咦?我很偉大?請別亂講啦,奇夏。你認為我會拘泥偉大不偉大那種頭銜嗎?會接下一將這位置是因為只要強大就能為所欲為,而且偉大的人根本不適合當主角,比較像是被人砍的角色!』

本人會如何回答,腦子裡可以清晰描繪。

這十年來的交情,讓畫面重現得超出必要所需,讓人退避三舍。

「不過,就跟糟老頭說的一樣。」

並未注意奇夏內心的煎熬,瑪德琳突然這麼說。

對此奇夏挑眉,瑪德琳繼續看著前面,抽動鼻子說:

「龍的血脈很稀少。他說,在地上遇到的傢伙,全都會把龍當珍禽異獸吧。又說那些人會問一堆問題,可是不能生氣咬別人的頭。」

「原來如此。小的也想避免被咬頭呢。」

「你也還有事要問龍嗎?」

「呼嗯,這個嘛。」

瑪德琳表明自己有貝爾斯特茲的指點和來自他的忠告,所以沒打算再回應更多質疑,要求奇夏劃清界線。

奇夏也沒有被文森特別命令要試探她。

因此,這邊就算放棄發問的機會也沒什麼大礙。

但是──

「嗯,還是有想問的。小的這人就是擔心成性,為了替小小的心臟帶來安寧,所以認為知識越多越好。」

「就會賣弄小聰明。少拿無聊的問題煩龍。」

「這是當然。──您的出身、受過的教育、家人組成、信念、愛看的書、戰鬥方法、龍人的生態、龍人的故鄉、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正義、厭惡、一天進食的次數、睡眠時間、喜歡的食物、慣用手、慣用眼、晝行性還是夜行性,還有其他很多問題。」

「────」

「可是,在這當中,若要選最想問的問題的話……」

奇夏羅列出想知道的情報,停下腳步的瑪德琳一臉像在看有問題的人。雖然這點很令人遺憾,不過他也認為這是很正常的反應,於是接著說了下去。

凝視過來的金色瞳孔露出嫌惡,奇夏朝著她問道──

「──您的名字,是誰幫您取的呢?」

「……咦?」

「您的名字。瑪德琳·恩夏爾德,您這個名字。」

可能完全在料想之外吧,瑪德琳的雙眼充滿困惑和驚愕。

反應就跟外表一樣稚嫩。貝爾斯特茲刻意讓她討厭周圍,並保持她年幼無知的狀態,是用來預防露出馬腳的機制吧。

其實,奇夏也不認為可以得到難能可貴的情報。

不過──

「據說已經滅亡的龍人,相傳都是跟龍一起生活。聽說也是有龍能夠理解語言。所以小的斗膽猜測,瑪德琳殿下的名字也是龍取的……」

「──不是。」

「哦。」

「龍的名字,是龍的家人給的。」

小手貼著自己胸膛,瑪德琳回答得像在告知秘密。

說這話時輕聲細語,像在對待易碎品一般纖細。奇夏眯起眼睛,很快相信她沒有說謊。打從一開始,她可能就不會說謊。

謊言是弱者的武器,是用來對付強者、看不見的爪牙。

強者的爪牙肉眼可見。身為龍人的末裔,她完全沒理由說謊。

「──」

反過來想,瑪德琳的名字姑且不論,要是調查「恩夏爾德」這個姓氏的話,或許會有什麼收穫吧。這麼冷靜思考的自己實在很討厭。

只是,瑪德琳口中的「家人」,對她而言是真的無可取代的吧。從聲音和表情就能洞悉。

關於這一點,人類和龍人之間倒是沒有差異。──不。

「──所以,龍來到了地上。」

接著講出口的話,雖然平靜,卻有著閑人絕對無法涉入的冰冷溫度。

聽到這兒,奇夏重新做出人類與龍人沒有不同這樣的結論。

不管流著怎樣的血、過著怎樣的生活,「復仇者」的態度都一樣。

──瑪德琳眼中擦不去的憎恨,令奇夏理解到這點。

「……到了。」

就在奇夏做出結論時,趴在地上的瑪德琳站了起來。她拍拍手撥掉泥土,用下巴示意通往深山的山路入口。

大致看看周遭,就知道這是遠離人煙、生活很不方便的土地。

「在營中聞到的人類,跟血的氣味混在一起。要找的人就在這兒。」

「呼嗯,原來如此。不過,躲在山裡實在很麻煩。小的對自己的腿跟腰可沒自信。」

「那種事,龍才不管。不然,要放棄?」

「沒有沒有。只是,荒廢的土地和樹林,看起來就像是不被人需要的山……要是瑪德琳殿下能把在找的人從裡頭熏出來,小的會非常感激。」

「──熏出來。」

既然要找的人躲在山裡,就只能搜山了吧。

遺憾的是,這次除了瑪德琳以外,沒有人可以幫奇夏。想要感嘆勞動環境有多嚴苛,可是大量人手都被分去攻打魔都了,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既然如此,也只能拚命運用腦袋,擬出最佳方案了。

唯一的協助者瑪德琳五感優異,找出了他在找的人躲藏的地點。再來要是能利用她有的優點把人從森林熏出來的話,事情就能快速獲得解決。

而對於奇夏這樣的要求──

「──龍的作法,有點粗魯喔?」

金色雙眼閃閃發亮,看向奇夏的少女嘴唇彎成弧形。

頓時,彷彿受到少女的笑容邀請,空中傳來鼓動偌大翅膀的聲音,而且數量還不少。奇夏看到了比傳聞中更誇張的光景。

超過三十隻的飛龍,翩翩落在瑪德琳周圍。

「龍的狩獵很兇猛。之後可別抱怨。」

撫摸站在旁邊的一頭飛龍的頭,瑪德琳提醒奇夏。接受龍人這樣的牽制,奇夏也點頭說好。

接著他走到瑪德琳旁邊,重新面向森林。

「軍營的士兵掌握多少尚不確定,不過逃離夜鳴一將追殺躲進森林裡的人,不能說沒有關係。所以……」

「──?」

說到這兒打住,奇夏閉上眼睛,然後深吸一口氣──

「──躲在山裡的帝國軍!!假如您也有身為一匹劍狼的驕傲,就出來給個解釋吧!!」

「──」

奇夏的聲音大到撼動空氣,甚至傳到山的另一頭。

這不是出於慈悲或寬容,而是必要的儀式。給予辯解的機會,是讓士兵們可以為自己的名譽做辯護。

應該準備這種機會嗎?奇夏心中的天平沒有倒向任何一方。不過,當時軍營里發生了什麼事,而那件事跟夜鳴造反有關嗎?奇夏心中已經有個猜測。

要是那個猜測中了的話,奇夏便認為沒必要對他們慈悲。

「瑪德琳殿下,只要等一刻就好。要是這樣還沒有動作,待會的處理就要拜託您了。」

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山中迴響,奇夏坐到附近的樹蔭下。望著他這樣,瑪德琳平靜吐氣。

「人類有夠愛磨蹭的。……龍只問一件事。」

「是什麼呢?」

「……你說的一刻,是什麼?」

皺眉的瑪德琳問道。其他飛龍也跟著歪頭面露困惑。

親眼目睹少女統領飛龍的能力,另一方面覺得貝爾斯特茲保持她無知到無情的地步,奇夏搓揉自己眉心。

一刻。是可以教瑪德琳這個,要花的時間恐怕不到一刻。

然後當一刻剛過,飛龍群就會進攻卑鄙小人躲藏的山林。他們將會在那兒品嘗到飛龍的兇猛和龍人的可怕吧。

──還會領悟到,對於扭曲驕傲的人,鐵血定律是毫不留情的。

婀娜擺動手臂,纖白手指搔抓空氣。

洗鍊得宛如舞蹈的動作,卻引發了如夢似幻、非比尋常的現象。

「起舞吧。」

──馬路就像生物一樣彈跳,建築物卸除桎梏後慌張地往旁邊滑動。

「歌唱吧。」

──整個都市裝設的踏腳台全都失去支撐,往下掉落,從名為自由落體的不自由規則中獲得解放,自在地在空中來回飛舞。

「打碎吧。」

──磚造建築物、色彩豐富的玻璃藝品,最後連種植的樹木花草,全都扭曲原本的存在方式,隨心所欲地肆虐起來。

在寬敞的大馬路正中央手持煙管翩然起舞的夜鳴,周圍的街景變化外型,建築物和踏腳地飛向空中,樹木花草像士兵一樣傲立擋路。

「這是……」

「唉呀~還是一樣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很噁心!不過,同時又讓人移不開目光!這種綜合藝術真是太棒了!」

目睹詭異光景,亞拉基亞大吃一驚。但是看到旁邊的瑟希魯斯跟平常一樣,便立刻捨棄驚愕。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是個不可小覷的實力派,這點已經非常清楚。

「而且,奇怪的技巧,老爺爺也有。」

舉看過的人當例子,亞拉基亞封殺自己的驚訝。

斜眼看到亞拉基亞恢複後,瑟希魯斯往前踏出一步──消失不見。

「──!」

而消失的瑟希魯斯下一次出現時已在夜鳴眼前,以雷速拔出的刀子穿越漂浮起來的各種障礙,直抵她細瘦脖子,打算將之一刀兩斷。

但是──

「唉呀,還是一樣。脖子守得很嚴密呢。」

「您才是,還是一樣的方法呢。取不下奴家的首級這點,不是應該已經從以前的交手經驗中學習到了嗎?」

「不,上次的我跟這次的我不一樣。別說一天了,每一秒都在成長正是主角的特權。不如說,每次登上舞台,男人味都會上升!」

「歪理講不完的人呢。」

脖子被瑟希魯斯的刀砍,夜鳴的脖子別說還連接著身體和腦袋了,甚至連一層皮都沒掉。斬擊的成果只留下微微的紅色印子。

以前瑟希魯斯就有說怎麼殺都殺不死。──原來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吁。」

接著,夜鳴用煙管彈開刀,旋轉身體朝瑟希魯斯使出肘擊。

瑟希魯斯瞬間往下縮躲過,但無數磚瓦──解體後的民宅零件如箭矢般追擊殘影,接連打向他。

沒命中目標的物體在地面上打出大洞,慘狀宛如炮彈風暴洗地。像這樣直飛過來的磚瓦等物體,不過只是開端罷了。

「哎喲,相當華麗的發展呢!」

「難得有招待帝國最強人物的機會,奴家也不會放水的。」

原本裝在都市各處的無數踏腳台,朝著往頭上看的瑟希魯斯降落。

每一個重量都不少,龐大質量只為壓爛瑟希魯斯一人,都市不厭其煩改變形狀,直往他墜落──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面對宛如暴雨傾瀉的巨大攻擊,瑟希魯斯不是採取慎重態度,反而大膽加速閃避。

踏腳台每次撞擊都讓地面搖晃,閃電踩過亂成一片的踏腳台,快速穿梭。就在瑟希魯斯豁出性命挑戰跑酷的時候──

「還有我。」

揮動手中的樹枝,亞拉基亞用體內感受攝取的微精靈最後的熱度。

「食精靈者」的能力,是靠燃燒攝取的精靈的性命來獲得發揮。為了與夜鳴一戰而事先攝取的微精靈,將在這裡解放它們最後的光彩。

為了一舉攻下被謳歌為難攻不落的魔都,以及它的女主人。

──剎那間冒出的火焰,以亞拉基亞為中心延伸至數百公尺。

「──這是……」

身體被滿出來的火炎熱量和擴散的勢頭給燒到,夜鳴驚訝抬眉。

一般來說,火是慢慢延燒,逐步擴大燃燒範圍,可是亞拉基亞的火焰不走那種慢調子燒法。

攝取火之微精靈,運用蓄積起來的力量,讓可以感知的大氣範圍內的微精靈一同發火,一口氣燒光殆盡。

迅速擴大火焰和使出龐大火力,而且亞拉基亞本身也化為火焰攻擊敵人。

這是她攝取火之微精靈的時候的戰鬥方式──

「雖然沒有小看她這個姑娘……」

「我擅長,燒東西。」

在轟然烈焰中,夜鳴被照得紅通通的眼眸裡帶著警戒。沐浴在她的眼神中,製造爆炎的亞拉基亞感受不到手感。

城市或物體,所有一切都在燃燒,可是灼熱卻碰不到夜鳴。

就像瑟希魯斯的刀刃切不斷她脖子,反而被雪白肌膚彈開一樣,火焰也──

「阿妮亞!等一下!我也快要被烤熟了喔!? 」

「……順便。」

「啊啊夠了聽不懂人講話!我要干啰!」

同樣被火焰纏繞、奔馳中的瑟希魯斯刀刃呻吟,一口氣把面前的建築物一刀兩斷。他跳到斷面上,拔腿狂奔,逃離燃燒地面的火焰,抵達都市上空。

就這樣縱身飛進踏腳地和建材暴風雨當中,斬擊如閃電噴發。

──頓時,所有物體都被切割,失去作用。

此時,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也攻向夜鳴,使出大火力踢擊。

「──!」

划出弧形的火焰拉長了亞拉基亞的腿長,像舔拭般掃過都市。被擦過的建築物和行道樹,路徑上的一切全被燃燒掃踢燒毀,將魔都變為地獄。

但是──

「沒有人?」

身在燒毀的魔都中,亞拉基亞卻感受不到有任何犧牲者。

甚至連周圍的微精靈,都感受不到類似的性命增減。在這一帶,亞拉基亞的攻擊範圍內,除了夜鳴以外還真的沒有其他人。

這也意味著,都市居民全盤信任夜鳴,讓她一個人去對抗來自正面的敵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早就知道各位會從正面進攻。那麼,把後門交給孩子們應付是人之常情。──只是一、兩個『九神將』,由奴家一人就能壓制。」

「好大的自信。」

「這是奴家的骨氣。您的眼神,動搖了喔。」

穿破炎幕,以突出的厚底鞋鞋跟貫穿沒有實體的亞拉基亞的胸膛。飄動的和服衣襬斜向砍斷火焰,反手一擊就把亞拉基亞縱向切成兩半。

當然,物理攻擊對同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完全不管用。就算拿劍劈砍、刺穿火焰,也殺不死火焰。然而──

「我,動搖?」

「夠強的人,就會去做想做的事,這是佛拉基亞風格……而您,看起來似乎不快樂。不如說……」

「──」

「您像是對『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感到迷惘。」

夜鳴踏地剖開道路,往上揮出的手掌打消亞拉基亞的顏面。分散的火焰聚回來,被打掉的頭部也立刻恢複原狀。

可是話語比拳頭更有力,帶給亞拉基亞胸膛針刺般的痛楚。

夜鳴那番話彷彿看穿她內心,令她的心也跟著動搖──

「請不要這樣啊,夜鳴小姐。因為阿妮亞是個馬上往心裡去的人。」

這時,瑟希魯斯的聲音介入其中,滑過來的他用草鞋輕輕貼在夜鳴胸前。「喝。」接著他膝蓋使力,夜鳴的身子就被輕鬆往上推,被猛烈地踢向天空。

隨後,追著她跳躍起來的瑟希魯斯的無雙斬擊殺向夜鳴。

劍擊毫不留情,夜鳴全身的要害都暴露在危險中。

「您真是學不乖呢。」

「嗚哇,這樣都還不行!還以為妳鐵定有『地靈加持』之類的,本來想說讓妳離開地面再殺就管用了。」

「──。您有學習的意思,著實令奴家驚訝。」

「當然,邊找勝算邊將敵人逼上絕路才叫醍醐味。什麼都沒想就投身戰鬥,我又不是阿妮亞。」

瑟希魯斯的雷速斬擊低吼,夜鳴無法阻止,只能以胸部承受。可是她豐滿的胸部拒絕刀刃的鋒利,回敬的一擊被瑟希魯斯用刀鞘防禦住了。

承受反手拳的刀鞘嘎吱作響,瑟希魯斯的身體迅速劃破紅色天空。

「瑟希魯斯!」

目光追隨飛遠的瑟希魯斯,亞拉基亞立刻轉頭看向夜鳴,但脖子卻被伸過來的手抓住。夜鳴腳踢空氣回到她面前了。

她用纖纖玉指掐住亞拉基亞的細喉──握住理應沒有實體的喉嚨。

「啊咕……」

「因為動搖了吧。影像模糊,變成了可以抓住的實體。──您,是為何而戰?」

「────」

「奴家是為了愛。您是出於何種理由,燒掉整座都市呢?」

假如擁有的東西直接關係到強勁的話,那夜鳴強大的保證就在這兒。

感覺似乎被這樣質問,亞拉基亞的嘴巴一張一合,同時眼皮底下冒出遠昔的幻影──自己最重視的存在。

不論何時,不管在哪裡,亞拉基亞核心當中的存在都未曾改變。──可是,亞拉基亞這樣燒毀都市,能夠說是為了她嗎?

「──都說了,請不要讓阿妮亞想事情了,夜鳴小姐。」

橫切斬擊閃過眼前,掃掉抓住亞拉基亞脖子的手。

她的手跟脖子一樣砍不斷,但發出的鈍重聲音帶給夜鳴的手痛楚,趁她力氣放鬆的時候把亞拉基亞搶走。被抱住腰往後退的亞拉基亞看過去,發現救了自己的是表情輕鬆到可恨的瑟希魯斯。

抱住同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意味著擁抱火焰,他卻不改若無其事的表情。

「──。對奴家來說,最不能了解的就是您這種貴客。」

「嘿~我有那麼難懂嗎?陛下和奇夏都覺得我很難應付,所以都簡單應付我,我對此倒是蠻有自信的耶。」

「您的手正在被燒,不痛嗎?」

肉被烤熟的聲音和氣味,源自於和服底下的手正在被燃燒,可是瑟希魯斯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連夜鳴的提問,他都表現得泰然自若。

「嗯~這時候比起痛到慌慌張張,笑得目中無人比較帥吧?」

「──」

皮跟肉被火焚燒,熱度甚至傳到骨頭。散發著烤肉味的瑟希魯斯沒有羞恥,也沒有畏懼,而是順著自己的哲學如此主張。

他就這樣綻放笑意,輕撫懷中亞拉基亞的頭。

「還有,麻煩不要灌輸阿妮亞多餘的事。什麼戰鬥理由還是意義的,我是不否定認為這些東西很重要的人啦……」

「可是強者不需要那種東西,您是這麼想的嗎?」

「不是不是,我的強大跟別人的強大性質不同。不想讓阿妮亞去想那些事,是因為想事情的阿妮亞弱得甚至讓人覺得遺憾。」

「──!」

被直接了當這麼說,亞拉基亞立刻就想反駁。

但是她卻出不了聲。理由恐怕在於夜鳴與都市居民之間的關係──隻身一人擋住前線的夜鳴,以及信任她並團結一致,保護她保護不到的地方的居民。如此堅強穩固的關係,令她好生羨慕。

過去,自己跟主人之間也有過的信賴關係,要說自己不會去想是騙人的。

可是──

「阿妮亞,我不會要妳別思考,可是要看時間和場合。把自己當成主角還是配角,端看妳怎麼做。」

「……意思,不懂。」

「就是要妳現在化為一把刀就好。或者,阿妮亞心中的主人希望妳死在這裡?」

「──」

手臂發出炙肉聲,但瑟希魯斯還是笑著這麼問。

不爽他這表情,想說要不要乾脆就這樣把他的手燒焦,但算了。雖然很生氣,然而亞拉基亞真正的主人不期望這樣。

而且,真的做了會被瑟希魯斯笑:「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自己可敬謝不敏。

「阿妮亞,攝取的微精靈呢?」

「……一百二十四。」

「好。那就殺夜鳴小姐一百二十四次。──這是我們,從九神將上面數來前兩名的人,被要求存在的理由。」

直接給予戰鬥的理由後,瑟希魯斯把刀收回刀鞘。「嘿。」接著他扶起亞拉基亞的身子,手穿進燒焦的袖子里,擺出要當觀眾的態度。

看著瑟希魯斯這一連串的動作,夜鳴嘴叼煙管。

「原先還以為您只是擅長殺人……」

「啥?」

「您也擅長不用刀就讓人活過來,同叫奴家吃驚。」

吐出煙霧的夜鳴眯起眼睛說,瑟希魯斯抬眉。接著,帝國最強男人弓起腰大笑。

「哈哈哈!我終究只是一介劍客。才不會讓人復活這種技倆咧。要說阿妮亞會甦醒,只是因為我跟她是老交情了吧。還有……」

「還有?」

「認真的阿妮亞很強的喔。偶爾會讓我膽寒呢!」

用毫無惡意的表情這樣宣告的瑟希魯斯真的很討厭。要是烤焦的不是他的手而是臉的話,該有多好。

可是,自己不會這麼做。雖然不這麼做,但若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瑟希魯斯。」

「我在我在。」

「──去死。」

「就是沒法老實說謝謝呢。」

果然還是希望他死掉。這麼想的同時,亞拉基亞全身都綻放耀眼光芒。

不考慮後頭的事,把所有攝取到體內的微精靈全部活性化──見狀,夜鳴緩緩搖頭。

「妳,也是為了愛而戰呢。」

「……大概,完全不是!」

瞄了一下瑟希魯斯時被這樣講,亞拉基亞大吼,衝上前去。

下一秒,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攻防戰中,最大等級的破壞與光芒籠罩了戰場。

然後──

吃了一記前踢而飛出去的身體,硬生生撞上牆壁。伴隨哀號一同倒下的男子,腦袋被往下踏的鞋底給踩在地面。

門牙撞地而脫落,男子吐血慘叫。聽著他哀號,踩著他的眼罩男歪頭,不屑地說:「有夠沒勁。」

地點是帝國軍宿舍的其中一個房間,互毆的是兩名基本裝備都是紅色的帝國士兵。

話雖如此,這場架根本是單方面施虐。並非是出其不意或奇襲。彼此都手持武器,同時開始劈砍對手,接著瞬間一面倒。劍力差距非常明顯。

一般兵和上等兵裡頭,恐怕都沒人敵得過他。──這就是叫做賈馬爾的男子的實力。

「要是腦袋再好一點的話,就會平步青雲地晉陞為『將』了吧。」

「吵死了,陶德!這邊就乖乖誇獎老子的實力就好!」

「我是在誇獎你的實力啊,你的劍術沒人會懷疑啦。好啦。」

聳肩帶過不滿的抱怨,被賈馬爾呼喚的陶德走向前。他看著被打趴在地、頭還被踩著的可憐男子。

不過這個男的是不是真的可憐,還得看他之後的應答表現。

「你、你們……同樣是正規軍,竟然做出這種事……」

「喂喂,先動手的可是你吧?在我看來,賈馬爾只是反擊。因此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你真是令人同情……不過,看來我們問的問題對你很不利,可以這樣想嗎?」

「──!」

「哦,可別想逃喔。要是敢開玩笑,就讓你跟我一樣喔?」

俯視臉色鐵青的男子,賈馬爾用手指敲敲自己右眼上的眼罩。這很明顯是恐嚇,但效果卻很顯著。事實上,如果是賈馬爾的話,有可能真的會這麼做。

男子的氣勢越來越萎縮,陶德滿意點頭。

「幫了大忙。那麼,繼續剛剛的問題。──你,是夜鳴一將消滅的軍營的生還者吧?為什麼夜鳴一將要殺你們?」

「她、她腦子有問題!傳言你們也知道的吧!那個女的之前也……呀!」

「她可是一將,放尊重點。這裡是酒館,我們是知心好友吧?」

賈馬爾揮動手中的長劍,耳朵被削掉一部分的男子慘叫。賈馬爾嘴邊也很常掛著下流沒品的發言,但卻又莫名堅持上下關係,這樣的性質顯得很奇妙。

有鑒於此,男子的發言會比剛剛更加謹慎吧。

「腦子有問題,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呢,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主張,可不管看起來多不正常的傢伙,都有那種人自己的一套道理在。即使旁人看起來沒有意義的行為,在那種人的心裡就是講得通的。懂嗎?」

「啊、啊……」

「也就是說,我推測這次夜鳴一將的暴行,也有身為一將的她的道理在。因此,她會一個一個殺光軍營里的士兵,我懷疑是出自於怨恨。」

不單單是趕盡殺絕,而是徹徹底底地趕盡殺絕,從動機看來一定是根深蒂固。

開始調查後便得知,夜鳴似乎要求交出逃離軍營的士兵。皇帝加以拒絕,結果就發展成了在魔都進行武力衝突。

但是──

「那、那種事,知道了,又怎樣……」

「啊~?這種事用不著你關心……」

「欸,等一下,賈馬爾。講出來沒有關係的。──視情況而定,我認為有可能阻止這場戰爭。」

手在胸前合十,制止賈馬爾的陶德朝男子笑。

胸口和耳朵都在跟疼痛奮鬥的男子,邊喘氣,邊用求救的目光仰望陶德。

「假如開端是怨恨的話,那道歉的方法也會改變。沒有什麼比不知道在對什麼道歉的謝罪更能觸怒對方了。而且只有你得救的方法,我們或許也不是不能提供給你。」

「怎、怎麼、做……?」

「不難。只要知道事情始末,由我們跟上面的軍官報告。在我們介入內部糾紛進行調解的時候,對你搞失蹤的事睜隻眼閉隻眼啰。」

聽了陶德的提議後,男子屏氣,用試探的眼神看過去。雖然對方早已疑心生暗鬼,但陶德還真的沒有比話中更多的企圖了。

他終究不在乎這男子的生死或下場。他有興趣的只在眼前夜鳴·魅時雨造反的原因,還有阻止的手段及確保情報。

準確來說,是要用這情報來做出功勞,以獲得好評。

為此,才會刻意挑戰危險,找出軍營的倖存者,把閑雜人等支開,直接把當事人帶到宿舍問話。要是這人派不上用場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一開始,只是排遣無聊而已。」

陶德的誠意傳出去了嗎,男子像是死了心,開始慢慢講述。

這就是此次騷動的開端,搞得夜鳴屠殺軍營士兵,還要求倖存者在內所有相關人員都要拿命來償的理由。

聽完的內容,大致就跟陶德想的一樣。

果然,夜鳴·魅時雨謀反的原因在於怨恨和憤怒。

「這、這就是全部了。怎麼樣,能接受嗎?」

講到一半口氣開始變得粗魯,語調激動說完的男子詢問陶德。在他的注視下,陶德撫摸自己下巴點頭道。

「嗯,是啊,我能接受。若說事情是這樣的話,那軍官應該也會聽才對。」

「那麼……!」

「不過,運氣有點不好啊,我說你。」

陶德附加的那句話,令男子目瞪口呆。

是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吧。正因男子的觀察力差,所以得用自己的性命支付代價。應該要更早察覺才對。

察覺也在陶德身旁聽男子說話的賈馬爾,朝對方露出了打從心底蔑視他的眼神。

「明明有想過可能會變這樣,失敗啊失敗。」

陶德聳聳肩,然後站起,男子被切斷的頭部在他腳邊滾動。沒什麼。就只是賈馬爾揮刀,一口氣割斷了男子的脖子而已。

「人渣。根本稱不上是榮譽的帝國軍。」

「你的自我評價如何,我才不想管咧。」

陶德轉動脖子,伸個懶腰。

這傢伙就跟剛剛說的一樣很不走運。在賈馬爾腳下失言是如此,被陶德他們掌握到位置這件事也是如此。

而明明還有其他鎖定了位置的逃亡士兵,但男子站在最好引誘出來的立場上也是。

不過──

「剩下的兩人,也不能說是運氣好呢。」

「嗯,我要把他們大卸八塊。」

「慢著慢著,不要為了發泄你的心情就殺了他們啊。要好好抓起來交給軍官,變成我們的功勞。」

聽到這建議,賈馬爾用整張臉主張自己的不悅。用手推開那張煩人的臉,陶德對未來的大舅子這麼莽撞只能嘆氣。

自己會去挑戰平常不做的危險事,全都是為了建立功勞,好回到帝都。一切都是為了回到等在那邊的心愛女人身旁,才有的付出。

為此甚至──

「──我會照顧好難以應付的大舅子的。相對地,照顧完以後,拜託要用妳的胸口好好慰勞我喔。」

「──這次的事,源自於軍營士兵凌辱、殺害鹿人姑娘,甚至還玷污其屍首。殺死了受魔都庇護的獸人,魔都女主人當然會勃然大怒。看樣子,一切都在預想之外。」

挺直背脊,朝著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公事的黑髮美青年──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報告,剛回來的奇夏等待答覆。

不是等待慰勞自己的話語。是實務性的,針對往後發展的現實指令。

在奇夏面前停下翻閱文件的動作,文森視線抬也不抬,就說:

「那就是要殺光正好人在軍營里的士兵的原因嗎。──誰說溜了嘴?」

「四散逃亡的士兵有三人,跟會合的部隊士兵透露了內情。掌握了情況的上等兵就把他們抓了起來,向上呈報。一名死亡,另外兩名倖存者已被關押。」

「把關押的兩人,送到魔都的夜鳴·魅時雨那兒。」

文森毫不猶豫就定下逃亡士兵的末路,奇夏默默遵從。

這次夜鳴的叛亂導火線,就是那些人。要是他們的慘死,能稍微慰借在這場戰爭中所流的鮮血就好了。

這麼殺氣騰騰的想法,連奇夏自己都討厭。自己本來應該是個溫厚又文靜的人。

沒有理睬他的內心糾葛,文森邊看文件,邊繼續下命令。

「還有,找出任命軍營的『將』的人,及其所有親屬。處置隨後發布。」

「小的明白。另外,陛下,俘虜逃亡士兵的上等兵……」

「應該要給獎勵吧。就給那些想要的獎勵吧。」

「有想過您會這麼說,所以就直接問了。當然,不是以這張臉就是了。」

聽到這邊,文森頭一次把視線移到奇夏身上。

既然注意力有被吸引正好,奇夏在腦中描繪之前面對面的兩名士兵。一個是氣質粗野的眼罩男,一個是給人老好人印象的溫和男性。

順著少之又少的情報找到逃亡士兵,判斷他們的墮落應該報告給高層,於是採取適切的作法,這點非常值得評價。當然,也想給予相對應的報償。但──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什麼?」

「其中一名上等兵,在被問到想要什麼獎賞的時候,跟小的這麼說。說自己不過是遵從佛拉基亞帝國的理念。」

而且這麼說的人,是看起來就很有野心的粗野男,所以更讓人嘖嘖稱奇。

該名上等兵是真心服從帝國的鐵血定律,憎恨做出違背此一原則行徑的弱卒。甚至一口咬定說,不要用他們的血換來的獎賞。

當然,他身旁的搭檔聽到這番話,一副像是要暈倒的樣子就是了。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是嗎。」

只要是佛拉基亞帝國的臣民,任誰都一定會知道的劍狼道理。

這句話重新入了耳,說出口,文森微微眯起眼睛。存在於黑瞳深處,皇帝陛下那所有深遠的想法,就連奇夏都無法完全看透。

說不定,最接近這本質──這番無從言表之理的,是不靠理論思考、跟責任感或地位這種束縛完全無緣的劍客。

總之,這次事件的起因已經做了一定程度的安排,並獲得解決。若論還有什麼其他應當報告的事,奇夏擊掌道。

「對了對了,跟小的同行的瑪德琳·恩夏爾德,實力和能力都無可挑剔,可說具備『將』的器量。然而沒有從軍經驗,後盾是貝爾斯特茲宰相是麻煩之處,這是小的的擔憂。」

「既然哥茲推薦的卡夫馬·依魯魯庫斯辭退,就沒必要把有能力和氣概的東西擱置在一旁。就算有那個插手也一樣。」

「……小的認為沒有必要刻意服毒。」

「為此才有你、『九神將』,和余。」

說著說著,文森視線再度回到桌面,繼續翻閱文件。

態度表達出他不打算繼續對話,奇夏對於文森的頑固,和一開始就大膽地把手放進還有餘燼的灰中,只能嘆息。

在長年的來往中,早已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但──

「──最晚,也只有兩年了。」

「陛下。」

在離開前,文森靜謐的話絆住了奇夏的腳。可是文森沒有回應他的呼喚,繼續埋首於工作中。

只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奇夏發問?

不管是何者,都沒法再引出更多話。──知道這點的自己,明明知道卻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極其可恨。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在這裡的呢?忍不住自問自答。

「……小的一點都不像自己了。真是讓人感到厭惡。」

闡述心頭話,佛拉基亞皇帝的寶刀──不,刀另有其人。因此自己不是刀,就只是心腹罷了。自認如此的奇夏離開了辦公室。

「──」

從走廊窗戶看出去的天空湛藍得令人生恨,簡直就像沒注意到在老天雄偉的眼皮子底下,死去了多少生命。

「真是的……」

──身為劍狼的一員,實在無法不對此感到極度憎恨。

「啊!阿妮亞,妳蛋又只煎單面了!」

「……想煎雙面就自己來。」

在粗製濫造的小屋裡,亞拉基亞瞪著對餐桌上的食物有意見的瑟希魯斯。

放在粗糙桌上的食物有兩人份,各自被盛放在顏色不同的餐具上。為了區分彼此的物品,餐具架上放了好幾個顏色不同的餐具。

要是有個閃失不小心用到瑟希魯斯的餐具,自己絕對敬謝不敏。話雖如此,因為他都不洗碗,所以也沒法完全避免不去接觸。

更何況,今天要把接觸限制在最低程度都很難。

要說為什麼的話──

「啊~」

「──」

「阿妮亞,來,我嘴巴開開啰。啊~」

被這樣催促的亞拉基亞煩躁地抓住對方的叉子,朝他盤子里的煎蛋插下去,接著活像餵食雛鳥般把食物塞進他嘴裡。力道猛到最好能折斷他門牙,但他卻輕鬆地用牙齒夾住煎蛋,享用起來。

既然這麼靈活,進食根本用不著幫手吧,他這只是故意惹人嫌。

因為亞拉基亞燒了瑟希魯斯的手,所以在傷痊癒之前都要被他找麻煩。

要不是因為一起生活,所以被命令照顧他的話──

「哈呼哈呼……嗯,好吃。撇除只煎單面這點的話,阿妮亞的廚藝很了不起喔。知道是以年為單位在進步的我可以保證。」

「奇夏的話還可以,瑟希魯斯的保證……?」

「啊!不相信我的表情!我可是有評鑒的眼光喔,阿妮亞。不然的話,就沒辦法看清古刀和名劍了。當然也有看人的眼光。」

「……騙人。」

「欸~」手吊著沒辦法動,於是瑟希魯斯左右搖擺身體來表達不滿。

亞拉基亞不理他,想要快速結束用餐兼拷問,於是接二連三將剛做好的熱騰騰料理送進他嘴巴。而他每次都能巧妙處理,真叫人不爽。

就連這種殺氣騰騰的早餐時光也是──

「不過,這次夜鳴小姐的叛亂也以失敗告終呢。唉呀,說到底,她到底有多認真,連陛下都很懷疑。」

「……死掉的鹿人,是原因。」

「嗯,沒錯沒錯。卡歐斯弗萊姆是有麻煩的人們最終尋求庇護的地方,所以要是半開玩笑插手的話,當然會得到相對應的回禮。就像把手伸進巢穴會失去手指一樣,這種事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吧。」

咧嘴大笑的瑟希魯斯悠哉地總評這次的叛亂。不過聽了以後,亞拉基亞垂下眼帘,瑟希魯斯挑眉。

「哎喲?怎麼啦,阿妮亞?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夜鳴,很強。」

「是啊。唉呀~這次也還是不知道那機關是什麼呢。本來想說總算可以砍斷她的頭了,結果還是失敗了。」

「那個奇怪的能力,也是。」

會接連改變形狀的都市,還有夜鳴那不知壞損為何的壓倒性頑強。那些當然也很異常,但動搖亞拉基亞心房的,是她的態度。

雖然氣惱,可是在戰鬥中,自己確實就如瑟希魯斯所說的,都是拋棄雜念放手一戰。然而就算結束了,內心的動搖──那個問題並沒有解決。

為了什麼而戰?被這樣問,亞拉基亞突然想到。

「瑟希魯斯,為什麼戰鬥?」

「────」

「……幹嘛,那張臉?」

為了面對自己的問題,亞拉基亞這樣發問,沒想到瑟希魯斯卻露出奇怪表情。好半晌後,才意識到那是他驚訝的表情。

維持那張驚訝的怪臉,瑟希魯斯搖頭道。

「沒有沒有。阿妮亞竟然會想要了解我而這麼問,真的太讓我意外,大吃了一驚。這難道不是妳從小到大的頭一遭嗎?」

「──。用不著問,你也會自己一直講。」

「是呢。我對食物的喜好、信念什麼的,身為紅牌演員的心態什麼的,要多少都可以讓妳問到飽,偏偏卻是問為了什麼戰鬥啊。哈哈哈。」

「回答不出來?」

「不,回答得出來喔。──因為我的志向是追求天劍。」

瑟希魯斯平靜回答,眼神中帶著靜謐。跟他平常給人吵鬧程度是一般人兩、三倍的印象有天壤之別。

有時候,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這個人會展現這種表情。

難以捉摸,簡直就像閃電一樣沒有實體,無法以肉眼追上的性質。

這是從亞拉基亞這輩子的主人,或這個國家的皇帝文森身上可以感受到的,異於常人者特有的氣質。

就像彰顯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東西也不同似的。亞拉基亞有這樣的感覺。

「瑟希魯斯。」

「是?」

「去死。」

「為什麼!? 我剛剛老實回答問題耶,妳怎麼可以忘恩負義!」

鬧哄哄的瑟希魯斯讓那股氣氛煙消雲散。亞拉基亞吐氣。

之後發現自己稍稍安心了,亞拉基亞皺起臉。

亞拉基亞心愛的主人,和本質上與之並立的皇帝。是因為不用把他們跟瑟希魯斯看作同一個次元的人,所以才感到安心嗎?

這無疑也是一個相當令人生氣的案件。

「不過,阿妮亞這個綽號,好像還會再繼續叫上一陣子呢。」

「──。馬上,會讓你撤回。」

「這麼說的期間,已經過了七年啰。哈哈。」

笑得輕佻的瑟希魯斯又「啊~」地張開嘴巴。這次亞拉基亞板著臉,把沒有去骨的烤魚直接放進他嘴裡。

用牙齒和舌頭靈巧地分開骨頭和魚肉,帝國最強的劍狼笑了。

──位在劍狼群頂端的存在,一面想著遠大的天劍,吃著釣上來烤好、放在餐桌上的魚,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