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6

第二章『有勇氣的選擇』

「──咕喔哇!噠啊!」

一瞬間的漂浮感,以及撞擊堅硬地面的痛楚。

知道要掉落而採取護身姿勢,但撞擊力道不小。

尤其倒地之後還有粗樹枝追擊,完全在預想之外。肩胛骨那邊被毆打,出乎意料的痛楚讓昴淚眼婆娑。

「痛死了……啊啊,沒有大自然以外的追擊,真是謝天謝地。幸好有這個……」

眼眶含淚站起來,把手中的匕首插回刀鞘後吐氣。

回頭仰望方才把自己吊起來的大樹樹榦。

從樹榦長出的一根粗樹枝上,有一條長藤蔓朝地面延伸,延伸到一半就被匕首切斷,但被切斷的藤蔓尾端是──

「套索啊……是有在漫畫看過,但這種陷阱還真有效果。」

昴邊說邊除去套住自己右腳踝的藤蔓套索。

這是安裝在地面的陷阱,只要有腳剛好踩到這個套索上,就會立刻收緊並吊上空中──雖然自己中招,但具體要怎麼做才能實現這機制,老實說昴並不知道答案。

而且也沒空去調查答案是什麼。

「雖然沒記憶,雷姆原本的知識和巧手卻沒變啊……。一旦站在追蹤她的立場,就覺得雷姆不愧是大姐的妹妹。」

她們本來就是姊妹,只不過再次切身有感。當然,昴並不希望是以這種形式來感受,因此備感苦澀難熬。

──昴追著雷姆進入森林,已經超過一小時。

在另一頭的森林遇見的蒙面男給了建議,昴得以看出雷姆帶著露伊逃跑的路線。可是遲遲沒法抓到逃跑的兩人,原因在於警戒瘴氣的雷姆所設的陷阱,以及對追蹤者所作的諸多偽裝。

「依雷姆的腕力,難處在沒法一口氣做出能讓單腳陷進去的洞……與生具來的體質差異在這邊強烈地顯現出來。」

在這類小陷阱中,穿插著剛剛把人吊起來、利用藤蔓或倒掉的樹木製成的正統派拖延腳步的中等陷阱。

要是沒有在偶然中得到匕首,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脫離那個藤蔓陷阱。光想就忍不住打哆嗦。

而最讓心焦難耐的昴猶豫的是──

「喝!」

揮舞從腰後拔出的基爾緹鞭,以前端用力敲擊可疑的地面。

下一秒,就有伴隨強烈反彈力道的樹枝朝該處敲擊,而且還是三根。要是被直擊,威力大到斷個一、兩根手骨也不奇怪。

這是要完全奪去昴行動力的大型陷阱──雖然數量不多,但確實存在的事實拖延了昴的尋人速度。

安設在森林入口的粗樹枝攻擊,也可以說是大陷阱的一環。

越是往森林深處走,發現的大陷阱危險性和威力也隨之增加。與其說被追的雷姆毫不留情,不如說是技術在成長中。

「因為被追所以設陷阱,製作陷阱的過程中學到不少竅門,使得技巧提升……可惡,未免太用功了,雷姆。現在不希望妳發揮這功夫啊。」

昴知道雷姆做什麼都很努力,也都很快上手;即便失憶,但這特質沒喪失令人開心,可是這兩者得分開看待。

簡單來說,雷姆是在戰鬥中成長。考量到昴的成長几乎到了極限,本來就嚴峻的實力差距就變得更加顯著。

在這差距變成決定性關鍵之前,必須逮住雷姆──

「──找到了。」

在架設陷阱的樹縫處,發現了樹皮被輕輕剝起的痕迹。

這跟大陷阱無關,輕微到像是貓咪抓柱子的傷痕。可就是這宛如兒戲的傷口,引導昴到這裡。

畢竟,這是「礙手礙腳」的痕迹。

說來諷刺,絆住雷姆腳步、得以讓昴追蹤的原因,在於她所帶著逃跑的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

不管雷姆多努力消除足跡,露伊都能將那努力毀掉。

「混帳王八蛋……」

目睹幫助自己追蹤的好消息,昴的內心開朗不起來。

這是當然的吧。以結果來說露伊的存在幫了自己,可是想到跟那邪惡的大罪司教有關,就沒法單純去開心。

即便直接奪去雷姆的「名字」與「記憶」的不是露伊,但「暴食」大罪司教三兄妹的罪孽是同等的。不會因為只有一人罪孽就減輕。

什麼自己沒身體或是搞錯生存方式,跟這些無關。

這是昴對在白色世界中尖叫大喊的露伊所做出的結論。

因此,即使就這樣順利追上雷姆,但到了說服的階段時,昴都不打算在要怎麼處置露伊的這個部份讓步。

話說回來──

「為什麼,我非得跟雷姆玩鬼抓人啊……!」

追著蹤跡,昴對捲土重來的不講理氣到咬嘴唇。

有想過雷姆醒過來後,可能會失去了「記憶」和「名字」。

當然,如果回來的是原本的雷姆是再好不過,不過有了庫珥修和由里烏斯的例子,對於雷姆會以原本狀態醒過來就不抱太大期待。

這樣的不安成真。結果雷姆忘了自己也忘了昴。

即便如此,昴也打算站穩腳跟支撐雷姆。

跟愛蜜莉雅、拉姆和碧翠絲她們──和陣營里的同伴攜手合作,大家一起支撐雷姆。這就是讓昴覺得可以站穩腳跟的根據。

然而現在,昴卻在無依無靠的森林裡追蹤逃竄的雷姆。

「為什麼、會變這樣子啊……為什麼每次……」

為什麼所有事都不能完美地塵埃落定呢?

想起一切的雷姆醒過來,驚訝逝去的時間,但也跟大家一塊譜出未來。這樣不是很好嗎?

就算雷姆的狀態和當下一樣,但身邊要是有一起努力的同伴的話,也就不用蒙受這種苦難了。這樣不也很好嗎?

命運每次都為菜月•昴準備了最殘酷的路。

而且不只是昴,也給了他身邊重要的人。

「──牢騷發夠了吧,菜月•昴。」

用力咬牙後,用雙手用力拍自己臉頰。

尖銳痛楚與衝擊晃動意識,以此暫時擱置方才的軟弱想法。

沒錯,命運每次都指向殘酷的道路。

正因如此,菜月•昴屢次被苦難鞭打,每次都含淚吐血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最後把擋路的苦難做成愛鞭的男人,就是我。」

嚴格來說,鞭子的材料魔獸「基爾緹拉烏」不是擋路的高牆,牠在擋路的苦難當中還算低難度。

但昴還是這樣高呼,好振奮自己、激昂情感,往專門耍小聰明的腦袋注入熱度,好找出戰鬥方法。這是他一路走來的作法。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啊,我。這樣繼續追蹤,雷姆遲早也會發現露伊在搞事。到時線索就會斷絕。要在那之前做個了結。」

分析彼此的戰力差距,拚命思考對方的強項和自己的強項。

以現狀來說,雷姆的強項在於即使失憶了也沒失去才幹與體貼。熟能生巧的成長性,臉蛋和聲音很可愛,活動的時候會讓人想一直盯著她看,但這些之後再說。

反觀昴的強項,可以用鞭子和匕首,雖然討厭,然而有露伊留下的線索,兇惡眼神讓人敬而遠之──比失憶的雷姆還要了解雷姆是怎樣的女孩,還可以列舉例子。

「……雷姆應該已經發現我在追著她們了。」

無數個陷阱的存在就足茲證明,雷姆察覺到昴的追蹤。

要不然,沒道理準備的陷阱多到有剩。一開始只有幾個,那應該是保險起見先做一些,但還是以逃跑為優先。

可是後面機關陷阱不斷,是因為她確定昴在追蹤。而她如此肯定的理由,果然是魔女的遺香吧。

「到底是有多臭啊,我現在的身體……」

以前有聽雷姆和碧翠絲說那氣味每天越來越淡,但似乎會在剛「死亡回歸」後以及使用頻率高的情況下大幅增加。

而昴在這半天里,於監視塔內重複了「菜月•昴╳2」次,然後就被扔到這裡。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是異世界生活史上最有魔女味的男人。」

這麼想的期間,昴解除兩到三個小型和中型陷阱,順著露伊留下的線索繼續追蹤雷姆。

簡直就像是糖果屋裡那對撿麵包屑的兄妹。只不過昴是一個人在撿,兩個人的則是在逃跑。

「哦,這次是在很明顯的地方呢。下一個……」

發現樹皮被剝開的地方,昴鎖定下一條路。

由於露伊並沒有要知會昴自己走過哪的意圖,因此可當線索的痕迹七零八落又不統一,很多時候非常難發現。恐怕是雷姆在做陷阱的時候,在一旁沒事幹的露伊就隨手亂摳亂抓吧。

已經有好一段路都是難以發現的線索,因此有清楚好懂的線索幫了大忙。

「多虧有留下這些記號。要是雷姆看到就會除掉,到時線索……」

就會斷絕。快講完時昴停下嘴巴。

接著回到方才經過的樹旁,凝視皮被剝開的地方。大樹很健壯結實,樹皮被揭開的地方相當醒目。

雷姆有可能會看漏這個嗎?

「如果是我認識的雷姆……」

若是機靈又細心的雷姆,應該會除去這麼顯而易見的痕迹。

但她卻留下這個,除非雷姆陷入視野狹隘的情況──

「──那邊!」

從腳邊拔起粗草揉成塊,朝著原本要走的路的前頭扔去。

帶著草根和泥土的塊狀物,成拋物線飛進高聳的草叢裡──

──接著草叢發出壯闊聲響陷落,大洞吞沒了土地。

「嗚喔……!」

彷彿在嘲笑之前的小陷阱,地面開了一個巨洞,周圍的樹木邊發出聲響邊倒進那個大洞,最後傾倒的樹木塞滿了大洞。一個超大陷阱──要是昴中招,現在就會被活埋到動彈不得。

來到這邊,利用先前的陷阱制約了心理,再使出大招。

作為追蹤線索的樹榦傷痕,成了張開大口等著活埋昴的陷阱。

雖然很想稱讚這手段頗有雷姆風範──

「──我所認識的雷姆,可不會這樣就結束。」

發動了心理陷阱,讓追兵上鉤停止動作後是最好的了。

可是昴所認識的雷姆,是細心又十二萬分努力,臉蛋和聲音很可愛,只要有朝氣地活動就能讓胸口溫暖,而且──

「等到不耐煩了,就會主動出擊。──對吧,雷姆!」

說完昴回過頭,仰望樹皮被剝開的大樹。

而正好在這時候。

「──!!」

咬緊牙根的雷姆,跳下樹枝撲向昴。

擺脫不了追兵,陷阱也沒法使追兵駐足。

處在這種狀況下的時候,昴所認識的雷姆會怎麼做呢?

憑氣味知曉對方的位置,既然也知道對方一路跟來的路標為何,那只要反向操作製成陷阱,了結掉東奔西跑的原因。

昴的判讀都對。問題在──

「──喝啊啊啊啊啊!」

沒法阻止撲過來的雷姆。因為實力的差距。

「咕喔啊!」昴慘叫,被落地的雷姆伸手撞飛。

老實說,能夠憑藉不聽使喚的雙腿活動到這種地步,以及自己的身體反射性地想要去接住她,都在昴的預料範圍外。

「一直跟一直跟,煩死人了!」

「慢、慢著,雷姆,聽我說……」

「啰唆!」

揮舞的手被撥開,流鼻血的昴想要傾訴卻不被聽取。

雷姆匍匐趴在地面上,藍色瞳孔惡狠狠地瞪著昴。

「醒來就放棄我們的話,我就沒打算做得這麼過份。可是你卻窮追不捨……請適可而止!」

「被妳講得這麼簡單幹脆,我很受傷耶……」

「鼻子都快歪掉了!只要你一靠近,我馬上就知道。而且還比剛剛在草原的時候還要臭……」

按住滴血的鼻子,昴搖搖晃晃站起。

能站起來的昴跟趴地的雷姆,狀況看起來是昴有利,但雷姆光憑雙手就能像少了下半身的妖怪一樣行動,要是昴被扔進大洞里就完蛋了。

只能一邊估量彼此的距離,一邊解開誤會。

「雷姆,聽我說。雖然對妳來說我味道很重……」

「……是的,臭死了。」

「好懷念的說法……!雖然味道很臭,而且我也知道感覺像是不好的東西,但是我對妳沒有敵意!」

舉起雙手,表明自己沒打算跟她敵對。

但即便這樣主張,雷姆依然沒放鬆戒備。光是魔女的遺香,就足以把記憶空空的她逼到絕境。

真的不管到哪裡,跟魔女扯上關係都不會有好下場。

「包含氣味在內,我知道給妳的第一印象很糟。別看我這樣,畢竟也跟自己打交道十八年了。所以說,讓我重來吧。」

「……重來?」

「是我不好。妳什麼都不記得,明明很不安,我卻沒跟妳做任何說明。我只在意自己,都沒考慮到妳的心情……」

急躁和心焦,是自己沒能顧慮到雷姆的原因。

但是,這種自我辯護有何意義?現在需要的不是袒護自己的話語。

要傾訴的,是去解開雷姆頑固心靈的話。

「妳很重要。我只是想守護妳。所以,聽我說。請不要拒絕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就這樣?」

「……咦?」

「你要跟我解釋的,就這些?」

雷姆給予的回應讓昴錯愕。

她聲音里的情感,與昴所期望的不同。可是也跟預想的壞狀況不同。──雷姆的聲音被平靜卻難以忍受的怒氣彩繪。

「雷、雷姆……?」

「你追著我們團團轉,身體散發著前所未有的邪惡氣味,當然很可疑又奇怪。可是──」

講到這她停下來,瞪著滿臉困惑的昴,像是在看邪惡之人。

「不管有什麼理由,都無法抹滅你棄那樣的小女孩不顧。這種沒人性的無情之輩,要叫人如何相信!」

「──啊。」

面對譴責邪惡的眼神,昴說不出話來。

每一字每一句都滲透腦子,昴這才理解到自己一開始,就以迥異於魔女遺香的形式,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昴是因為自己的行動,失去了雷姆的信任。

即便大罪司教是邪惡的化身,但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她的眼中來看,露伊就是個年幼弱小的女童。

「──」

該說什麼才好?一時之間昴心中找不到答案。

幾度跨越苦難,無法跨越就會殞命,然後又從別的角度去尋找解決方案;可是這一刻的答案,卻不在昴的心中。

道歉?借口?真相?該以哪個為優先?

感覺不管選哪一個,都無法改變雷姆眼神中的不信任。

而且這次的行為所帶來的結果,還無法用「死亡回歸」來顛覆。

「──說不出話了吧。」

視線泅游,臉頰僵硬,擠不出話的昴,讓雷姆不耐。

她撐起上半身,準備與昴拉開距離。──似乎沒打算在這邊打倒昴,了結後顧之憂。

可能以為被打擊到無話可說的昴,不會再追她們了。

當然沒那回事。就算在這邊被甩開,在雷姆恢複之前,昴都會繼續出手幫助。雖然會繼續出手──

「──雷……」

轉動身體,想要叫住準備離開的雷姆。

先叫名字,但完全沒想到接著要說什麼,就只是先呼喚。

然後──

「──」

手伸向扭動身子的背部時,視野中出現變化。

在茂密的群樹後方,有個微微一動的影子──昴曾看過。

「──雷姆!!」

沒有多想,就立刻撲向雷姆的背。被昴的動作嚇到,雷姆嬌小的身軀愣住。

就在抱緊她身體的瞬間。

──強弓射出的箭矢通過頭頂,一棵大樹被射中後當場斷裂。

大樹被射斷,這件事非同小可。

背上感受到那衝擊,懷中則是雷姆柔軟發熱的身體。

自己的手腳都還在。明白了這一點的瞬間,就算及格了。

「你、你幹嘛突然──!」

「閉嘴,會咬到舌頭喔!」

因為事出突然,所以雷姆反應慢了半拍,但昴不甩她的抗議。

為了拉起她的身體,先是往前倒,接著往後倒,最後是抱著雷姆用力翻滾。

知道懷中的雷姆盡量忍著不叫,不過被更大的聲音──斷掉的大樹倒下來的轟然巨響給蓋過。

接著兩人滾動,滾啊滾,突然地面就消失了。

「咕啊!」「呀啊!?」

浮空感只有一瞬間,墜落的兩人馬上就被接住。

是堆滿了倒樹和土石的大洞──雷姆為了困住昴而設的陷阱。昴刻意滾進這個大洞,好逃離敵人的射程範圍。

目標圓滿達成,只不過代價不是零。

「嘎、咕……妳、妳折、折我的手……!」

專心抱緊雷姆的左手手指,被她一抓導致骨折。除了拇指和食指以外的手指,全都朝奇怪的方向彎曲。

為了別去直視手指的慘狀,昴只能痛苦掙扎。而一樣掉進洞里的雷姆則是逃離他拉開距離。

「那當然!誰叫你突然……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來不及說,森林裡有危險的獵人。這下子,只是想要獵物結果誤射人類的可能性、幾乎消失殆盡。……呃啊!」

額頭冒冷汗的昴,拿樹枝和手帕固定受傷的手指。

骨折的是左手手指,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慣用手,昴的行動力就會下降到小學生程度。

「危險的獵人……不是你的同伴嗎?」

「同伴會進行這麼兇猛的掩護射擊嗎?再說,是為了什麼進行掩護射擊……嗚喔!?」

腦袋悄悄探出洞,想要窺探外頭的樣子,結果眼前的倒樹立刻爆開。

看樣子,為了狙擊兩人,獵人開始優先清理妨礙視野的物體。我方沒有遠距離攻擊手法的事早已被看穿。

「理論上,存在曝光的時候,狙擊手就應該要改變位置才對吧……可惡,被瞧不起了。可是卻沒法回嘴。」

「──。這是弓箭的威力?難以置信。一般根本不會這樣!」

「對啊!我也這麼想!要是被射中的話,胸口一定會很通風吧!」

事實上,前一輪昴就被釘在樹榦上,像昆蟲標本一樣死去。

不過,也不是沒有奇怪之處。──明明這一次,昴跑進了反方向的森林。

「為什麼,那傢伙會來到這……?」

骨折手指傳來的痛楚,如錐子般直刺昴的大腦。

他咬緊牙根忍受像被剖開的痛苦,同時拚命思考。

很難認為這個獵人,跟殺死自己的獵人是不同人。

每一次都朝昴發動攻擊,使用的都是強弓。問題在於:為什麼這麼積極地狙擊自己?

假如這裡是私有土地,那對方只是在激烈驅趕非法入侵者。獵人使弓的精準度沒話說,但下手輕重卻跟個冒失鬼沒兩樣。

「既然如此,不就能對話嗎!喂!我沒有敵意!我們只是偶然在這個森林裡……」

「請等一下!你說的我們,是包含我和那女孩在內嗎?我不想跟你被歸類成同夥!」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哇啊!?」

昴呼籲停戰,得到的回應卻是挖穿地面的箭矢。

威力大到足以破壞昴跟雷姆的爭論,從不遠處掃除視野的障礙物,朝著洞中的兩人張牙舞爪。

「看樣子,對方不是可以溝通的人……」

「既然對方使弓,就必須把曲射命中的可能性列進來……要是像認真起來的狙擊手,蹲點幾個小時的話……不對,再怎麼說也是拉弓射箭,跟用瞄準鏡看是不一樣的,不可能長時間盯著吧?」

在電影和漫畫中,都有手持狙擊槍的狙擊手有耐心地花幾個小時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場面,不過手拿弓箭應該就沒法這樣了吧。

「──也就是說,對方的目的也是速戰速決。」

考量到再過不久對手就會使出某種手段,昴判斷時間不夠自己多想。既然對方不走對話商量,那就無法避免開戰。而要開戰的話,能夠使用的手牌都太少太弱。

「就照師父教的,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所幸滾進了大洞,因此對方無法看見昴他們的位置。只要從洞的另一邊爬上去,壓低身體逃跑的話,或許就能成功離開。

又或者……昴屏住呼吸,看著雷姆。

「──?幹嘛突然安靜?現在不是在想怎麼逃嗎?」

「……果然事態緊急,妳似乎願意聽我講話了。」

「哼。」跪坐在泥土上的雷姆皺眉,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不過她沒有動手,代表也知道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既然雷姆也認同暫時休戰的話,那事情就好說了。

「雷姆,聽我說。我會衝出去吸引那傢伙的注意力。這段期間,妳就從反方向爬出洞去避難。」

「啥……?」

一起逃跑和只讓雷姆逃跑,明眼人都知道哪個有勝算。

不管對手是多厲害的使弓能手,但這裡可是樹木密集的森林,昴可以考慮箭矢飛來的可能性再移動,專註地爭取時間。

「爭取到足夠時間的話,我也能逃跑。不過我不想跟逃走的妳離太遠,所以盡量留個路標給我。雖然不好懂,但在我的出生地會用箭頭作記號,這樣就能知道大概的方位……」

「──請不要自以為是。」

昴流暢地將逃跑方案講給雷姆聽,卻被打斷,雷姆還用力瞪視他。

不明白她為何這樣,昴大感困惑。這樣的反應讓雷姆更加不耐。

「全部都自己一個人決定……最後要我逃跑?要我這個因為你扔下小孩不管所以生你氣的人逃走?」

沒錯,她用跟一開始抗拒昴的相同理由,拒絕了昴的提議。

這個道理能懂。可以說是善良的人會給的答案吧。但是處在現在這狀況,不認為她是無法棄昴於不顧。

「這是……可是,我──」

「借口聽夠了。沒時間了。不過,我拒絕只有我逃跑。說起來,也不能放著那孩子不管。」

昴難掩驚訝,雷姆則是視線離開他,去注意洞穴外頭。她觀察的是一開始的箭矢射斷的大樹──不遠處的另一棵大樹。

「才想說怎麼不在,原來藏在那裡?鬧得這麼轟轟烈烈,妳是怎麼讓她乖乖的……」

「……帶著走很辛苦,就讓她暈過去。暫時不會起來。」

「妳……」

事情發展至此,露伊成了兩人逃脫追殺的包袱。對這件事萌生的怨憤,在聽到太有雷姆風格的答案後碎散。

有點偏激的當機立斷,只能說不愧是雷姆。

「……我也……覺得這作法不是很好。」

「不,是妙招喔。──商量一下,要不要留下那傢伙,一起逃跑啊?」

「雖然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要做那種事的話我寧可咬舌自盡。」

老實說,在這邊拋下露伊,跟雷姆一塊脫離此地,對昴來說是最佳選擇,但雷姆本身不允許如此。

「我要詛咒被影子吞掉前,拿出菩薩心腸的自己……」

在「綠色房間」即將被黑影吞沒時,不只雷姆,昴無意中就連露伊都一把抱住,所以才衍生出這個事態。雖然已經無法重來,但還是能大聲主張當時的選擇是錯的。

「怎麼樣?」

「……硬著頭皮上啰。我去帶她過來。那棵樹對嗎?」

「──。是的。我讓她睡在樹洞里。有勝算嗎?」

「師父叮嚀過我,遇到強敵時不要猶豫,腳底抹油就對了。」

師父──克林德所說的,不是敵我實力差距這類話。

反正這世界大部分的人都比昴還強,先想作遇到的對手等級都很高,方是最恰當的自保手段。

所以說,要以逃離這裡為最優先。可是,要是逃不了──

「能用的就全部用上。雷姆,雖然妳討厭,但手借一下。」

「──。如果是為了救那孩子。」

雷姆盯著昴伸出的手看,但遲遲不握住。

只勉勉強強朝著擬定出方案的昴點頭。

用力甩一下左手,確認三根骨折的手指狀況。

還在痛。沒有消失的陣陣抽痛像在刮腦子,為了不讓痛楚妨礙奔馳,昴痛下決心。

然後──

「──吁!」

一鼓作氣,使力將較小的倒樹往地面推。

下一秒,被推上去的樹馬上被箭矢以驚人的速度射中。力道大到樹木脫手,直直朝人的背後飛出去。

「嗚喔喔喔喔!!」

用眼角餘光去看,昴爬出大洞,踩踏亂糟糟的地面。

就算獵人對弓術再怎麼有自信,要連射也有極限。跟槍械不同,弓箭需要架箭拉弦,瞄準目標。

這個停滯,給了昴些微的生機──

「──快點!!」

爬出洞的昴踩出第一步的時候。

以時間來看,是第一箭射飛作為誘餌的倒樹後兩秒──然而,對熟練的獵人來說,這兩秒夠放第二發箭了。

「──!」

才剛聽到雷姆的叫喊,昴身後的地面就被吹飛。

因呼喚而身體僵硬,來不及進行防禦姿勢,但還是奏效了。說起來,本來運動神經就沒好到可以回應呼喚,但只要結果好一切都好。

就這樣,昴朝著目標的樹木跑過去。第三箭在兩秒內緊隨而來。

被追上的話,不久馬上就會變刺蝟。

但是──

「別想如願──!」

獵人的緊隨攻擊,被伴隨著勇猛聲扔出的土塊給中斷。

那是背靠大洞內的斜坡,拿著沾土石塊的雷姆所進行的投擲──不,應該說是猛烈的炮擊。

「要是記得魔法怎麼用的話就更好了……!」

在確認戰力的時候,雷姆表示不會使用魔法和鬼族之角的力量。正確來說,是想不起使用方法。但現在也沒時間給她回想。

取而代之的,昴提議利用鬼族與生具來的身體特質,使用原始的暴力──投擲的石頭襲向視昴他們為弱者,因此沒有改變位置的獵人。

「狗急是會跳牆的!好好品嘗吧!!」

跨過箭矢在腳下產生的衝擊波,昴大吼,看著雷姆扔出的大石頭飛向放箭的方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對上敵人下手就不知輕重,是雷姆的魅力所在。

以防萬一收集起來的石頭,只稍透過她纖細的手臂扔擲,就驟變為危險的可怕兇器。

「就趁雷姆爭取時間的時候──!」

用炮擊擊潰狙擊,用計正確運用兵器的昴抵達目的地。

繞到大樹的後頭,在內部腐爛敞開的樹洞里,看到了被自己的金髮纏繞、睡得正香的露伊。

「請不要停下來!!」

「──呃!」

剎那的猶豫被看穿,雷姆迫切的叫喊打碎昴的躊躇。

聽到後,昴咽下抗拒,扛起露伊的身體。然後帶著輕盈身軀衝出樹洞,回到雷姆那邊──

「──啊?」

衝刺時,眼前突然被一道黑影給阻礙。

原本預計要循同一條路回到大洞,當時路上沒有這種東西。昴仰望突然出現的影子。──然後瞠目結舌。

「──嘶嘶!!」

無聲穿過森林,擋在昴面前的巨大身影。其身份為全長將近十公尺的大蛇。

全身被綠色鱗片蓋得密不透風,黃色雙眼睜得老大。看到闖入者的額頭上有扭曲的白角後,昴立刻知道牠的來頭。

「魔獸──!!」

目睹其威容後,昴後悔自己的疏失。

自己應該要有自覺:畢竟現在是自從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身上的魔女遺香最濃烈的狀態。

如此一來,就會像在奧吉拉沙丘那樣,跟以前許多場合一樣,魔獸必定會被昴吸引而來。

更何況這種人煙稀少的昏暗森林,根本是絕佳棲所。

「──嘶嘶!!」

大蛇張開血盆大口,鎖定昴為目標。

近距離看到不只自己,連吞下抱著的露伊都還有剩的大嘴,昴感覺時間流逝變得緩慢。

──啊,糟糕。

彷彿置身事外,昴在這種感覺中產生這種想法。

一邊詛咒馬上做出保護露伊舉動的身體,一邊迎接大蛇的嘴巴──

「──嘶嘶!?」

「嗚啊?」

忍不住閉上眼睛時,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澆淋在頭上。

不會是食用獵物前會先潑灑消化液的類型吧。雖然這樣想,但並非如此。弄髒昴全身的,是噴洒一地的黑血。

那是被銳利箭矢射穿身體的大蛇,所吐出的大量鮮血。

「──唔!」

從頭淋著黑血的昴,驚愕屏息。

不過他的驚訝並非針對巨蛇,也不是因為全身淋到血。

「為什麼、獵人會射大蛇……!?」

眼看昴跟露伊都要被大蛇吞進肚,卻射箭相救。

射穿直徑可以塞進三個成人的蛇軀的,就是先前一直折磨他們的獵人箭矢。

「是要救我……!?」

儘管不明白意義何在,但只想得到這個答案。

該不會是獵人一時興起,或是出現像少年漫畫里那種「能夠殺你的只有我」這種劇情?實在不太可能。

但是,想想發生的事,只能認為自己得救了。而且這一箭的影響,並不僅止於阻止了大蛇的進食。

「──嘶嘶!!」

身體被射穿而流血的大蛇,發出撕裂空氣的慘叫。

接著大蛇不是追昴,而是朝著箭矢飛來的方向──瞄準攻擊自己的射手,迅猛爬過森林。

身長十公尺的大蛇蜿蜒逼近獵物,模樣看起來魄力驚人。

身軀巨大,在地面滑行的姿態卻令人感受不到笨重,彷彿就像森林的地面本身在移動。

面對大蛇接近,獵人也射箭回應,但沒有命中。

「──嘶嘶!!」

大蛇裸露滴著口水的尖牙,朝獵人發動攻擊。

獵人連忙躲開,在極近距離下放箭,以斷絕魔獸的呼吸。

樹木後方開始了人與魔獸的壯烈廝殺。

互不退讓的激戰聲響中,昴抱著露伊沖回雷姆所在的大洞。然後──

「雷姆,手給我!快趁現在逃跑!」

「──唔,那孩子沒事吧?」

「嗯,她熟睡得讓人火大!好了,快點!」

昴朝著背靠洞壁的雷姆伸手,但雷姆看了手一眼後卻搖頭說:「不了。」然後自己攀上洞緣。

這是不肯欠昴人情的逞強之舉,於是昴只好縮回手,改拉出鞭子,把露伊固定在自己背上。

要是放著她不管,又會跟雷姆起爭執吧。昴想避免這點發生。

「再來、就是──!」

「等等!」

把露伊牢牢固定在背上,確定不會掉下去後,昴就強行抱起爬出大洞的雷姆。

被公主抱的她,表情因這突然發生的事而僵硬。

但是──

「想想現在我跟獵人和蛇,哪個比較好!」

「……如果語言通,我選蛇。」

「那因為不通,就先勉強選第二名的我!走啰!」

這是想當然爾的優先順序,但背過臉不去看雷姆面上的糾葛,昴用眼角餘光掃視繼續戰鬥的獵人與大蛇,卯足全力脫離戰場。

不管獵人還是大蛇贏,應該都會繼續追趕昴。雖然不知道會多快分出勝負,總之現在要儘可能拉開距離。

「哈吁、哈吁──!」

就這樣抱著雷姆跑,腦子裡卻浮現出類似懷念的感慨。因為以前也曾發生過被魔獸追趕而在森林裡逃跑的情況。

只不過那個時候抱著的不是雷姆,而是拉姆。

「大姐也都忘了,就只有我、哈吁、還記得……」

「喘什麼氣。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

「我知道啦!真是的,姊妹一個樣……哈吁,都不講情面……!」

儘管抱著的人不同,但講的話卻一樣狠毒。

在這樣的感慨推動下,昴斥責氣喘吁吁的自己,讓雷姆負責戒備後方,自己一股腦地奔馳過森林。

總而言之,今天一直在動。

身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可以的話很想呈大字形躺下睡覺。假如甩掉了追兵,絕對要這麼做。睡滿八個小時。

「所以,撐到那個時候啊,我的身體──!!」

「──!請等一下!」

「好痛痛痛痛!?幹嘛!?」

大聲振奮自己時,懷中的雷姆用力拉昴的耳朵。痛到皺起整張臉時,雷姆指著行進路線以外的方向。

「我聽到水聲。有水在流……可能有河?這樣就能消除蹤跡了吧?」

「確實可以!只要渡河,敵人應該就沒法輕易追上……!」

遺憾的是,因為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很大,所以昴聽不見水聲,但這時沒有理由懷疑雷姆的聽力。

「往那邊。」順著雷姆的指引,昴變更路線,飛馳尋找河川。

然後在穿越森林、跨過草叢,來到開闊處之後──

「──是河!……算、是、吧?」

森林敞開,視野變寬廣的瞬間,昴也聽到豪邁的水聲──沒錯,終於聽到豪邁至極的流水聲。

果不其然,聽見的水聲來自一條大河。而且還流下昴他們眼前將近十公尺高的懸崖。

剛剛說的只要渡河就能消除痕迹,簡直像個笑話。

「這再怎麼說也太……」

懷中的雷姆見到大河,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考量到水流的湍急和高度,她這反應也是在所難免。仰賴自己的直覺卻引導大家至死路,內心不禁自責吧。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譴責或安慰她了。

「──可惡,要完蛋了嗎!?」

背後的森林遠處,傳來轟天巨響的咆哮。

聽起來是大蛇充滿激情的嘶吼。不管是勝是負,活著的那一個都會趕往三人這邊。

「在那之前,必須要……」

「──請留下我。」

離開這裡。正這麼想,被昴抱在胸前的雷姆就這麼說。

緊張兮兮的聲音,讓昴吐氣。

「嗄?什麼?」

「請把我留在這。都怪我,害你繞了遠路。沒什麼好猶豫的。我會試著絆住對手的腳步……」

「說、說什麼蠢話!哪可能丟下妳……」

「那不然,要怎麼辦!?帶著不能走路的女生和小孩,氣喘如牛、雙腿發抖的你,還能怎麼辦!」

近在眼前、紅著臉頰的雷姆這麼傾訴。昴並沒有被她的氣勢蓋過,一時之間卻也無法回嘴。

被問怎麼辦,昴也沒聰明到能夠馬上講出替代方案。

但正因為不聰明,因此能立刻給出不需要聰明的答案。

「──不行,不可以。我不會留下妳的。」

「──哼!太倔強了……」

「倔強的是誰!妳才是!我知道妳覺得要負責!可是妳搞錯發揮責任心的地方了!誰會丟下妳啊!」

「什……」

「妳不在的話就沒意義了!要是妳死了,那我也會去死!搞清楚這點啊!」

不是玩笑,而是袒露真心,昴意圖撤回雷姆的意見。

這是昴真摯的想法。當然他也不想死。就算「死亡回歸」可以給人機會,也還是不想死。所以說,就只能在最惡劣與最糟糕的選項中做出選擇。

即便如此──

「我要選妳和我都不會死的方法。」

「……背上的那孩子怎麼辦?」

「要是能當誘餌的話最好,但這樣做會惹妳生氣,到時我就頭大了。所以說,現在要帶著這傢伙一塊逃跑。」

不知不覺間,兩人之間的問題一定挾著露伊。真是討人厭。

可是要是現在扔掉她,跟雷姆的關係就會陷入無法修復的地步吧。因此沒有這個選項。就算討厭也不能扔下她。

「──」

聽到昴堅毅的意志,雷姆睜大眼睛沉默不語。

事到如今她仍不知道該怎麼判斷全身籠罩著生理難以接受的邪惡芳香的昴,可以窺見她內心無法全然接納的掙扎。

用眼角看著這份掙扎,昴環視周圍,尋找逃脫路線。

可是根本沒有那麼方便有效通往生存的道路。現狀就是雷姆說用自己當誘餌才是最合乎情理的。

既然如此就只能──

「──只能跳了。」

「什……請、請等一下!這太有勇無謀了!這種狀況下!?」

「背上綁著重石,懷裡抱著腳不能動的雷姆,而且手指斷了三根、肋骨也有點怪怪的我……」

「手指……總而言之!別在這種狀態下亂來!從這麼高的地方……跳進去的話,只會失去意識溺死而已!」

指著眼前的大河,雷姆陳述現實,反對昴的意見。

高十公尺,我方必須由一個傷者來負擔兩個不會動的人。就算耐得住湍急的水流,也必須想辦法抵達對岸,怎麼想這都是自殺行為。

「可是這不是自殺。就算是好了,至少死的時候我們也在一起。」

「才不要!」

「啊噠啊!」

昴露齒燦笑,被雷姆豪氣賞巴掌,威力大到脖子都轉到另一邊去了。臉頰紅腫的昴說:

「痛痛痛。知道了。因為妳這麼說,所以不會死的。」

「──」

「妳的願望由我來實現。──因為我是妳的英雄。」

聽到這台詞的雷姆瞠目結舌。

不是因為記憶隱隱作疼,而是訝異他沒學到教訓,又講了一次剛清醒就聽到的可疑言論。

可是,這樣就好。

現在不是想要講給雷姆聽。──只是想朝映照在雷姆淺藍色眼中、以虛張聲勢隱藏難為情的男人身上施魔法。

「抓緊啰。」

感受到危險迫近的氣息,昴邊吐氣邊告知。

雷姆還想抵抗,但在猶豫該怎麼制止的時候,昴的雙腿已經來到懸崖邊。即將下墜的預感,讓雷姆緊抓昴的衣服。

然後──

「──死了的話我絕不饒你!」

啊啊,這樣才死不了呢。苦笑的昴心裡這麼想,同時用力跳下懸崖。

衝擊和水柱轟隆作響,身體被猛烈力道吞噬,不住旋轉。

幸好是從腳尖開始跳進水裡,所以受到的傷害壓到最小。

不過即便傷害最小,威力依然迅猛,體力表馬上降到紅色的昴給人的印象完全是以僅存的毅力在苦撐。

但是也沒必要去洗刷這印象。

「嘎啵。」

用不著洗刷,全身就已經濕淋淋。簡直就像被扔進洗衣機里攪拌的抹布,只能被沖刷水流給玩弄。

想要浮上水面去呼吸,卻無法隨心所欲。即便想舞動手腳往上游,懷中又抱著重要的人,所以沒辦法動。

「──」

儘管被水蹂躪得亂七八糟,懷抱內還是可以感受得到愛情,背上還有憎恨的人。用來固定的鞭子和雙臂都沒有鬆開。

「嘎啵嘎啵。」

水從鼻子和嘴巴灌入,也從眼睛和耳朵進入。

手腳掙扎、無意義地撥開水,感覺置身在名為大河的巨大生物的食道內,束手無策地被運往胃袋。一旦抵達「那裡」,就沒救了。

在到那裡之前,要想辦法脫困。

「嘎啵嘎啵。」

拚命撥開水,多餘的思考在腦內蠢動。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梅莉都還好嗎?由里烏斯、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應該會想些辦法吧。有帕特拉修在,大家就能放心。要是現在帕特拉修在場就有救了。救人、被救,反覆迴向,最常幫自己的雷姆反而折斷自己手指。事到如今才講,儘管真的很痛,卻沒有哭喊。真偉大。因為不想在雷姆面前漏氣。也不想在愛蜜莉雅、碧翠絲、佩特拉和嘉飛爾面前漏氣。奧托、克林德和法蘭黛莉卡都知道自己丟臉的一面,倒是無所謂就是了。被羅茲瓦爾知道的話會發生恐怖的事,因此說什麼都要隱瞞不可。要快點回到朴利斯提拉,解救受難的人們,王選、未來、大家──

「嘎啵嘎啵。」

大家──

「──咳噁!」

果斷地伸出手,把抓住的樹枝還啥的往自己拉近。抓住樹枝的是左手,沒法用的三隻手指發出哀號,不過昴不予理會。

「嘔噁!噗噎噎!」

用力咳嗽,吐出裝滿肚子的水。

咳著吐著,把右手臂的重量抱過來,看到失去意識的臉蛋,拚命地仰賴樹枝爬向岸邊。

「咳咳!嘔咳!」

好不容易爬上岸,放任嘔吐感嘔出大量的水。然後抵抗體內還留有水分的感覺,把少女拉上來,讓她仰躺睡在地面。

「──」

耳朵湊近她嘴巴確認呼吸。沒反應。昴咬唇,用力按壓少女的胸口,進行心肺復甦術。

可是沒有反應。彎曲身子想說要做人工呼吸,但就在臉湊近時,對方開始吐水。「咳嘔!」於是讓她側躺把水吐出來。

強忍全身的倦怠,解開綁在身上的鞭子,卸下背上的重擔。可能因為一開始就沒知覺吧,被放下的女童有在微微呼吸。

也就是說、全員都、平安無事──

「沒事、了……」

腦袋搖晃得厲害,整個人當場倒地。

才想說要離開岸邊,至少藏身進樹叢里,但身體卻不聽使喚。體力整個枯竭。

一根指頭都沒法動,意識就這樣墜入昏沉黑暗中。

在意識斷絕前,內心希望不是被獵人或大蛇,而是其他人找到──

「救、雷姆……」

只有她也好,希望她能得救。心裡只有這個請求。

──。

────。

──────。

「──啊。」

意識從冰冷的黑暗底部,被緩緩地往上拉。

靜靜地想起一度忘掉的呼吸,昴將空氣納入空蕩蕩的體內。還要,要更多,彷彿溺水者渴求氧氣,用力張開嘴巴──

「──噫噫啊啊的,吵死了你!」

「姆嘎!」

張開的嘴巴被強行塞入某物,還被人痛罵。

睜開眼睛看發生什麼事,卻什麼都看不見。看樣子,似乎是臉被什麼裹住,導致視線被堵塞。還知道有個人很粗魯地朝自己嘴巴塞東西。

有泥土和草的味道,以及堅硬的咬勁──馬上就察覺到是鞋子。

有人把自己的鞋尖塞進昴的嘴巴里。

「嘔咳!噗噎!什、什麼……嘔噎!」

「王八蛋,還敢反抗啊。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咳咳!嘎嘔!」

忍不住吐出鞋子,接著就被腳底踹心窩。俯視被踢到無法呼吸只好咳嗽的昴,粗魯男子朝他吐口水。

被這樣對待的昴,腦子非常混亂。

看不見,又被不明所以地施加暴力。

連想要摩擦疼痛的胸口,都因為手臂被綁在身後而辦不到。腳似乎也被綁住,所以也沒法站起來逃跑。

「怎、怎麼、了……」

「啊啊?混帳東西,要啰唆到幾時……」

「──好了好了,冷靜點!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先把他蒙眼布拿掉吧。」

「呿!」

昴淌著口水蜷縮起來,前方則是有兩個男子在爭論。後面才開口的人說服了粗魯男,可以感覺得到粗暴的氣息咂嘴後遠離。

接著是沉穩男子的聲音。

「唉呀呀。突然這樣,對不起啦。我懂你在想發生什麼事了,不過我先把蒙眼布拿掉再說啰?手腳的繩子不能拆,還請見諒。」

「──」

昴沒有回應,男子輕輕地摸上他的頭,把綁得死緊的蒙眼布除去。些微痛楚以及開放感,讓昴深呼吸緩和胸口痛楚,並靜靜等待視力恢複。

然後──

「──這裡是怎樣?」

映入眼帘的是好幾個帳篷和篝火,以及拿著刀劍身穿甲冑的男子們,在周圍忙不迭地來往交錯。

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的昴,最後找到最適合表達眼前光景的就是──

「……我曾在大河劇里,看過這種景象。」

不是因為先前看到大河的緣故,但昴腦中掠過的景象,正是日本大河劇中的一幕:正在做開戰前準備的營地。

簡直像是重現──不,並非如此。

「去打水的時候剛好看到你們。抱歉啦,你就成了我們的俘虜啰。」

繞到面前的,是幫忙拆掉蒙眼布的男子吧。

手插腰的他一臉老好人樣,傷腦筋地對昴這麼說。

──菜月•昴成了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