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5

第九章『夏烏拉』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塔外,無數魔獸蜂擁而至的大進擊,在「魔獸使者」的奮戰下突破。

──第二層,打敗搶走羅伊•愛爾法德身體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第四層,打敗有過節的褻瀆犯、可恨的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

──第一層,尚未看到的未知「試驗」,被愛蜜莉雅的奮鬥突破。

普萊迪斯監視塔所準備的多道難關,被逐一破關。

這都是同伴們團結一心,互信彼此、集結力量的成果。

以愛蜜莉雅的說法,可以說「大家好好相處」是已經實現的結果吧。

托此之福,得以抵達這裡。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

「──不全員獲勝的話,就成了謊話精啦!」

「──上了!」

兩名精靈騎士當中,由里烏斯像是理所當然地率先進攻。

方才幫忙治療的庫亞回來了,於是他再度借用六隻精靈的力量讓全身帶著極光。用「柯爾•雷歐尼斯」的效果就知道,全力膨脹歐德之光並以此做交換,這應該對由里烏斯本人和精靈們造成相當大的負荷。

真的是有夠愛耍帥。但是,沒有人想要打持久戰。

「──速戰速決。」

拉出彩虹軌跡,由里烏斯在沙子上飛也似地奔馳。

一瞬間就縮短拉開的距離,斬擊逼近紅蠍。紅蠍的猙獰複眼捕捉到他的動向,以大螯和尾針使出宛如暴風雨的攻擊打落。

「嘰嘰~~!!」

大螯帶著強烈熱度,驚人火力讓紅蠍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焦熱大螯──要昴取名的話,會叫「耶穌•剪刀•地獄火模式」。

走到這裡還展露新招式,刻意炒熱最終一戰的態度令人佩服,但身為對手,希望她別再有所成長。

破殼成長的敵方角色,是目前最不希望遇到的人。

「密雅!!」

純紅大螯掃過空氣,紫箭從旁阻礙它傷害由里烏斯。

要介入由里烏斯和紅蠍之間的超級戰鬥,單槍匹馬的昴實力嚴重不足。因此由碧翠絲在旁邊掩護由里烏斯,昴則是尋找自己出場的機會。

「──昴!!」

為了佔據最佳位置,斜向橫過沙海的昴被叫住。

抬頭看發生什麼事,剛好是躲過由里烏斯的突刺的紅蠍一個不小心落在昴身旁的時候。

牽手的碧翠絲呼喊,昴立刻緊急煞車。可是魔獸的尾巴像趕蟲一樣揮過來,讓昴意識到「死亡」。

「毅力──!」「──姆拉庫!」

昴跟碧翠同時做出判斷。

減輕重力,讓兩人輕得像棉花糖。同時昴揮鞭繞住紅蠍的尾巴根部。頓時,兩人的身體被拉動。

「哇──」「噗呀嗯!?」

不是被揮來揮去,而是被直接甩落。

才想說整個人浮空,下一秒就全身撞進沙子里。

儘管已經輕得像棉花糖,但勢頭和威力卻大到如果撞上堅硬地面的話會直接粉身碎骨,最終只是在沙子上喘不過氣已萬分值得慶幸。

「還請放棄追擊──!」

「嘰──!」

紅蠍打算繼續攻擊埋進沙子里的昴和碧翠絲,但彩虹光芒阻礙她的行進路線,灼熱與極光就此展開交錯。

光芒每次散射都剖開沙海,衝擊波在晴朗天空下產生沙風。

破壞力相當,論速度由里烏斯佔優勢,持久力則是紅蠍──始終沒法做出決定性打擊,這樣下去用光時間的話很有可能會輸。

「──呸!呸!可惡,得想個辦法!」

「──呸!呸!不找出勝算可不行!」

一起爬出沙子的昴和碧翠絲,用相同動作吐出沙子。

彼此都淚汪汪地摸索如何將由里烏斯的彩虹和大家的聲音,傳達給夏烏拉。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腦袋全速運轉,得找到不是帶著希望,也不是白日夢的真正方法。

邊想邊找自己還有的牌時,昴注意到。

還剩下最後一張尚未使用過的手牌。

「──碧翠子!」

「想到什麼了!」

一副久候多時的樣子,碧翠絲回應昴的呼喚。

「嗯!」有著善解人意的夥伴真的很幸運。昴重新握好她的小手,用力點頭。

然後──

「──把這趟旅程所有的力量,全用在這吧!」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彩虹光芒猛烈掠過眼前,雙手順從本能把那打掉。

兩隻紅得發亮的螯,蘊含可以燒盡一切的火力,即便是岩石或鋼鐵,都會像奶油一樣被切斷。

「唉呀,雖然不知道奶油是什麼東西。」

嘴巴說著只是聽來的知識,繼續追蹤發光的目標。

可是地點明明在遼闊的沙海上,沒有任何障礙物阻撓,卻始終沒法更進一步。假如是在無處可躲的地方或是遠距離戰鬥的話,就是自己發揮本領的時候──

「畢竟所謂的狙擊手,總是孤獨的。」

這也是聽來的。狙擊手據說在了結獵物之前,都會一直屏息以待。

因此,要等待。自己也胸懷狙擊手的驕傲,持續等待。

日復一日凝視遠方,尋找前往塔的人,同時持續等待。

這是規則。把自己束縛在這座塔的規則。

也曾因此覺得厭煩,不過要是沒有規則,健忘的自己八成馬上就會忘記很多事。

一起散步,聊過的話,相處過的日子,交會過的想法,全都忘了。

「啊啊……我討厭那樣。」

一切都扔下自己而去。

被要求等待的話,自己願意等到天荒地老;但既然叫自己等,就會希望對方回來。只要知道對方會回來,那不管要等多久,自己都願意等。

因此──

「師父回來了,我真的很開心。」

因為大家都不在了。

到後來,都不知道那句「我會回來」還能不能相信。

是因為相信才等待,還是單純因為習慣在等,自己不但不知道答案,也不去思考。

沒有思考的必要。畢竟在凋零之前,約定實現了。

「我啊~很幸福喔,師父。」

所以希望你不要走。拜託你永遠住在這裡。

因為不再孤獨,自然也不用再當狙擊手。不是狙擊手的自己,應該可以得到相對應的獎勵。

「我討厭你丟下我走掉啦,師父。……人家我也想被愛啊。」

因為所有的一切都丟下自己離開。

這次,不管天涯海角、海枯石爛,都想跟著你。

所以──

「我希望你愛我──師父。」

抖動身軀,紅蠍的甲殼光芒變得更加鮮艷。

以為那是比「攻擊色」還要更顯著的反應,但昴搞錯了。

那鮮艷的紅,是夏烏拉的哭喊。

四百年,封閉自己的情感,遵守囑咐窩在這座塔的她,如今情緒潰堤爆發、閃閃發亮。

紅代表熱情,代表激情,紅色是無法壓抑的「愛」的顏色。

紅蠍會紅得發亮,一定是因為愛著某人,也希望被對方深深所愛。

「──因為一般來說,天蠍座的女人很敢愛,還愛得很深!!」

昴用力大喊,腳踢沙子同時大幅旋轉肩膀,揮出鞭子。

「──」

目標是背對自己,和由里烏斯打得火熱的花心紅蠍。

百忙之中打擾很過意不去,但妳執著的師父在這邊喔。昴以鞭子這樣主張。雖然拉她過來的時候,有可能會被嫌煩──

「要是因為這樣跟其他男人走了,我的男兒心會留下疙瘩的──!!」

「雖然是昴,但這種說法很差勁耶!」

被扛在肩膀上的碧翠絲嚴厲地說。被這句話推了一把,昴的鞭子完美地──繞在紅蠍的尾巴根部。

只不過要是又像剛剛那樣被甩出去而埋進沙子里的話,那狀況不會有什麼改變。

紅蠍拉扯的力道比方才輕,看來注意力主要在由里烏斯那兒,應付昴他們次之。

昴他們很弱。──濫用她這個認知。

「埃爾•維塔──!!」

「咕哦哦哦!!」

碧翠絲詠唱魔法,其影響遍及昴全身,驚人的重量甚至讓雙腿陷入沙中。

跟減輕重力影響的魔法姆拉庫相反,維塔是讓重力的影響變大──這下體重就像是從幕下上升到橫綱等級,用來對抗紅蠍的尾巴。

不過,這樣當然還不夠。就算變重,頂多也才一百幾十公斤,還能被龍車輕鬆運送,根本不可能敵得過夏烏拉的怪力。

因此──

「──這邊是壓軸場面!上啊!!」

雙手使力,腳埋沙里的昴如此叫喊。

下一秒,差點被紅蠍的尾巴拉動的昴身體直接固定在地面上。

原因很清楚,因為互相拉扯的力道勢均力敵。紅蠍與昴──不,是在他們之間。

「吼吼──!」

在蹲馬步的昴面前,抓住綳得筆直的鞭子的,是以奇形怪狀的巨大身軀加入這場拉鋸戰的餓馬王。

而且加入這場前所未有的拔河戰的,不單只有餓馬王。

全身都是花的熊、有翅膀的鼴鼠、有兩個頭的蛇,都陸續參戰。

本該是仇敵的魔獸,現在全都成為昴在這一戰的助力。

而引發這奇蹟的是──

「……真的很會使喚人耶。」

少女的聲音帶著不悅,以及倦怠。

站在沙地上,臉色蒼白在喘氣的少女──梅莉。

她繃緊楚楚可憐的臉蛋,吐出一口又大又長的氣。

接著用力拍手。

「好了~。各位,上吧。光在旁邊看著太可惜了。」

緊接在梅莉的語尾後,沙海慢了一拍開始搖晃。

充斥滿滿魔獸的腳步聲和叫聲、被稱為魔境的奧吉拉沙丘如今被「魔獸使者」──不,是被「魔獸之母」的力量支配。

要將魔獸大進擊正確地利用在這場戰鬥中,全靠她發揮本領。

「──」

梅莉的表情讓人於心不忍,但撐到她恢複意識參與最終一役的背景,當中含有一點的小機關。

當然,她所受的傷害,有昴用「柯爾•雷歐尼斯」承受並分配。──這就是昴的最後一張牌。

那張牌不是愛蜜莉雅、碧翠絲或拉姆。也不是由里烏斯、艾姬多娜、帕特拉修、梅莉,當然更不可能是雷姆。

為了攻佔奧吉拉沙丘,最後的幫助者──

「──抱歉把妳卷進來了,約瑟夫!幫我們一把吧!!」

在遠處的監視塔地底──被留在第六層的地龍約瑟夫被納入「柯爾•雷歐尼斯」的機制中,昴果敢地將負擔分配給地龍。

這是令人十分心痛的決定,但最心痛的地方是約瑟夫滿足分擔負荷的條件。也就是說,跟碧翠絲與其他同伴一樣,牠是發自內心想要支持昴。

利用牠這份宛如慈母的想法,將梅莉大部分的負擔透過昴讓地龍承擔。於是,完成了梅莉能夠起身戰鬥的機關。

這在紅蠍的預料之外,也是比力氣敗北的原因。

而且接下來──

「──就這樣輸吧,夏烏拉。」

跟字面一樣,是真的借用到魔獸與地龍之力的總體戰。昴才一說,紅蠍的腳就浮了空。

「最優秀騎士」沒有漏看這一瞬間。

釋放的彩虹斬擊,從根部切斷在比力氣的尾巴。

「──」

被切斷的尾部爆開,與自割一樣的破壞力朝周圍擴散,但卻無法穿越彩虹光芒。王牌被擋住、被封殺的紅蠍,舉起大螯用力朝由里烏斯的背揮下去。

「吁──!」

但是畫出弧形的斬擊,精彩地斬斷大螯脆弱的關節部位。左螯飛出去導致身體搖晃,但她仍用剩下的右螯夾向由里烏斯──

「──亞爾•庫蘭維爾。」

夾上之前,由里烏斯身上的極光鬆開,一口氣擴大。

脫下彩虹鎧甲的剎那,爆發性擴張的極光從內部爆開大螯,使其從根部斷裂飛開。

「嘰嘰──!」

被爆炸的衝擊波蹂躪,紅蠍的身體在空中飛舞。就這樣豪邁地滾倒在沙子上的紅蠍,失去了尾巴和雙腕,處於滿身瘡痍的狀態。

不僅如此,魔獸還團團包圍住翻倒過來的紅蠍。

八隻腳被按住,她現在根本動彈不得。

扭動身體抗拒結束到來,挪動有銳利尖齒的頭部。

以紅蠍的應對能力,可能會從這衍生出新技能,做出超越這困境的成長。這樣一點都不奇怪,但──

「──到此為止了,夏烏拉。」

為了讓擺動身體的紅蠍的複眼全部看到自己,昴站到前方。

失去武器,腳被壓住,被逼到可悲狀態。現在可以輕易給她致命一擊,但那不是昴的希望。

逼她到這地步,卻還是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但──

「梅莉。」

「……大哥哥真是,要是沒有我的話,你們要怎麼辦啊?」

被叫到名字的梅莉,嘆著氣走向紅蠍。

站在昴旁邊,吐氣同時彈響手指,讓複眼的意識集中到自己身上。

「妳是誰?又紅又可怕的蠍子?還是……」

「──」

「還是,是誰?」

詢問之下,複眼的動作變鈍。

搖曳的光彩靜靜地盯著梅莉,接著視線移向昴。

充滿攻擊性的紅色眼珠,慢慢地變色。

「夏烏拉。」

甲殼亮閃閃的紅光,慢慢變得沉穩。

瞳孔變綠,甲殼變黑,就這樣慢慢變色,不久──

「──夏烏拉!」

不久──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一切看起來都在遠遠地閃耀。

一切都凋零、剝落、褪色,看起來在遠處閃閃發亮。

被拋在原地,回憶遠離,可是卻還是在閃耀生輝。

因為那些日子是重要的一切,因此拚了命地想撈起來。

「──還記得嗎,師父。你曾對我說:『我絕對會回來,所以要等我。』然後你就消失了。」

被端坐在地,歪頭的夏烏拉這麼問道。

那態度像是在講述過往的懷念回憶,不過昴搖頭否認。

「不記得。應該說,我講過不認識妳了吧。不要讓我講那麼多次啦。」

「唉~沒辦法。師父的健忘是遺傳自我。所以我跟師父很像。」

「別嚇我!不過,講話口氣跟語調相近這點我承認。」

話雖如此,因為她把昴原本世界的辭彙用得爐火純青,所以不知不覺間有一股親近感。

昴沒她那麼和藹可親,也不可愛,更不勇敢。

也沒辦法對一個丟下自己四百年的人鞠躬盡瘁。

「因為我沒啥耐心。是個馬上就想要知道結果的急性子。要是能一直待在對方身邊,比較有可能忍得下去……」

「啊~那樣不行啦,師父。聽好啰?有句至理名言叫做『愛就是忍耐』!」

「那是搞錯『時髦就是忍耐』這句話了吧!?鞠躬盡瘁的女人聽起來根本就是好利用的女人的口號吧!?」

「一切都是為了成就心頭深處高昂的心情。就算被笑是蠢女人、可悲的女人也沒關係。那張笑臉,也很棒喔……嗯。」

「不,我可沒笑。看啊,是有點泛淚。」

「哪裡哪裡~」

昴指著自己的臉說,夏烏拉湊了過來。

用力站起來的她,呼吸近到快碰到臉,昴得以重新用近距離觀察這張巧奪天工的臉蛋。

大又細長的眼睛,視力過人,鼻樑也很挺。

長長的睫毛,以及讓人看不出來是長期住在沙漠中的細緻肌膚,表情千變萬化所以難以理解,不過美麗比可愛更適合形容醒目的身材。

被賦予星子的名字,背負著一直在此等待心愛某人之宿命的存在。

「奇怪?師父,與其說泛淚,比較像是在哭耶?」

「……因為妳的師父是個混帳王八蛋。我很想親手揍飛他。」

「那樣我不就得帶著很複雜的心情看著嗎!師父KO師父,那會是怎樣的狀態!……討厭。」

講話的嘴唇顫抖,昴用力閉上眼睛。

好熱。湧上來的熱度擠出眼皮,順著臉頰爬行。

看到透明的水滴,夏烏拉再次輕呼「討厭」──

「──」

閉著眼睛的昴,突然感覺有濕潤的觸感在撫摸臉頰。

睜開眼皮,夏烏拉的臉正慢慢離開。帶著戲謔笑容的她,手指貼自己嘴唇,露了一下紅舌。

「……師父的體液,鹹鹹甜甜的。」

「妳那說法……」

「說法還是啥的,都不會變喔。人家的心情,就跟用身體全力以赴表現出來的一樣。──師父,我愛你。」

我愛你。她常常這樣講。

有事沒事講這種話,心態多輕率啊──要是知道她的過去,這種話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夏烏拉每次有機會就會講「我愛你」,是因為她的愛多到滿出來。

一直很想傳達出去的話,從她心中漫了出來。

這四百年來不間斷地期望愛人與被愛,是這樣的想法──

「我愛你,師父。」

「……我不會對妳說愛妳的喔。」

「我知道。因為師父愛使壞,又是個害羞鬼。不過這個地方我也很喜歡。是打從心底喔。Only you。」

「──」

時間拋下她離去,被賦予的任務像鎖鏈一樣緊緊捆住她。

當那快要害她去傷害心愛的人時,她哭了,懇求讓她「死亡」。

與其傷害,寧可失去性命。自己曾朝著這樣哭訴的她說過。

說不會再讓她哭泣。

「我,不會,對妳,說我愛妳……」

「……沒關係啦。師父不說的份,由我繼續說下去。這樣一來總有一天,一定會有想要反擊的時候啦。」

「總有一天……未免太悠哉了。妳等了四百年耶。」

「會嗎?四百年一下就過啦。」

曾經用悲痛的聲音,哭喊自己一直在等待。

在時間流逝中被留下,被愛情這人質給束縛,一直哭喊自己很寂寞。

現在的她不會知道她曾在某個世界中,這樣吐露自己的心情。因此,看起來若無其事的態度背後,在她心中呼嘯的思慕有多激昂呢。

發誓過不讓她哭。這一點,現在也沒打算更動。

因此──希望她哭出來。希望她哭出來,痛陳說「還不夠」。

哭得梨花帶淚,哭得淚流滿面,哭到稀哩嘩啦,哭到聲嘶力竭。

這樣的話,不是她的師父或其他任何人,菜月•昴會為了止住她的淚流而全心全意奔走。

然而──

「四百年的時光,也不過就像明日復明日的感覺而已嘛。」

已不見絲毫紅蠍特徵,就只是一名美少女在微笑。

美到讓人忍不住看呆,夢幻到手碰到好像就會瓦解,夏烏拉白皙的臉龐微微泛紅,就著戀愛中的少女表情,繼續說道。

戀愛的少女,說──

「畢竟──我連在等待的時間,都愛著你。」

「──」

「吶,師父。所以說,哪一天,還要──」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一切看起來都遠遠地閃耀。

在如夢似幻的粉白世界裡的對話結束了。

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是昴的什麼看到的白日夢嗎?

不管是哪一種──

「──夏烏拉。」

甲殼剝落,一部分落在沙子上,化為塵埃。

而且不只一處,剝落是朝所有部位傳播。

被切斷的尾巴,被割開的大螯,被魔獸按住的多隻步足,以及被菜月•昴擁抱的頭部,全部都──

「……她完成任務了。」

昴拚命想要收集懷中逐漸稀薄的存在,碧翠絲則小聲地朝他這麼說。

容貌惹人憐愛的精靈,寂寞地看著失去力氣逐漸消散的魔獸──不,是跟自己一樣,因命運賦予的任務而死的同胞。

大腦抗拒去理解碧翠絲的話。

但是,本能早就理解了。──這不是「死亡」。

身為星星守衛的她被交付了看守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任務,而有朝一日必定來訪的這一天到來,所以造就了無法避免的結果。

「既然如此……我們……」

不來這裡的話,她就能夠永遠待在這裡嗎?

待在這座沙之塔,一直等待不會回來的某人,永遠離不開這裡──

「──昴,你應該知道,那樣的假設是對她的侮辱。」

「──」

「而且,你該做的不是後悔。」

已經把騎士劍收回劍鞘,調整好被血和沙子弄髒的服裝,騎士如此告知。

真無情,可是卻又完全正確。

咬緊牙關,藏起對這番正確言論的厭惡,昴吐出一口氣。

然後,更用力抱緊曾經一直孤零零的她。

被留在這個沒有人的地方,度過悠久歲月的她。

待在離她最近的身邊,慢慢地目送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的她。

昴、碧翠絲、由里烏斯和梅莉,目送著曾經孤單的她。

『不過,我只要師父一個就夠了。』

眼前浮現她講著不可愛的話的模樣,然後直接轉換成眼淚。

水滴慢慢爬過臉頰,魔獸以尖牙輕輕划去。

尖銳到像會破壞一切的利牙,為了不傷到現場最容易受傷的昴,所以十分憐惜又溫柔地划過。

然後──

「──啊。」

擁抱的手,失去了觸感。

喪失質量的大蠍子外殼潰散,崩解成粉塵。黑色的塵埃在沙丘上飛舞,昴張大嘴巴。

「夏烏拉……」

『是,師父。』

「夏烏拉……夏烏拉……夏烏拉……」

『叫我嗎,師父?』

「夏烏拉、夏烏拉……」

『討厭~人家被師父愛過頭,會很傷腦筋耶~!』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聽到她在回應自己的呼喚。

然而她卻已經不在世上了。

「──啊。」

昴蹲在沙地上,掏挖沙子。

有人的聲音傳進耳朵。不知道是誰的,也沒餘裕去確認。不過順著聲音看過去時,昴睜大眼睛。

沙地上的黑色塵埃堆輕輕搖晃,然後有東西爬了出來。

是只有巴掌大的小東西。用兩隻螯撥開沙子後,靈活地用尾巴把身體帶離沙子,是有著紅色甲殼的小生命──

牠爬向跪地的昴,輕輕貼上放在沙子上的手。

光這樣的互觸舉動,就令人聯想到那可愛的容顏──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一切看起來都遠遠地閃耀。

──因為在那閃耀的一切中,都有你的存在。

『四百年的時光,也不過就像明日復明日的感覺而已嘛。』

『畢竟,我連在等待的時間,都愛著你。』

『吶,師父。所以說,哪一天,還要──』

『哪一天,還要再與我相遇喔。』

『這次,輪到師父等我了喲?比起追著師父跑,我要當個被追的女人。』

『──師父,這很重要,我們說好啰。』

『這一次,請不要忘記了。』

『──師父,我愛你。』

「妳這個笨蛋。」

哪有可能忘記嘛。昴用顫抖的聲音喃喃道。

然後拾起讓自己的手背痒痒的小東西,用雙手包住。

害臊難為情地接受這股觸感,小小蠍子不住顫抖。

牠的甲殼火紅,是引人注意的鮮紅色。

──那是過了四百年的時光,仍舊沒有褪色的「愛」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