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5

第二章『菜月•昴』

錯愕瞪大雙眼,昴感到喉嚨急速乾渴。

不適用昴以外的人,卻只對昴有效果的猛毒──

《菜月•昴》的「死者之書」所具備的強烈意義,貫穿昴的心。

「為什、么……」

怎麼會有這本「死者之書」呢?

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三層「泰潔塔」里收納的「死者之書」,應該是記錄已死之人的人生,但這裡卻有本活人的書。

還是說,剛好是同名同姓?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用漢字寫《菜月•昴》……」

黑色書皮上的書名,無疑是漢字。

到目前為止,這個異世界的文字,昴大字都不識一個。因此即便愛蜜莉雅他們看到這本書,漢字在他們眼中就跟鬼畫符沒兩樣吧。

相反地,也可以說:這本書是只對昴有效的猛毒,同時也具備了不被昴以外的人發現的「可能性」。

而這個「可能性」,到底是誰為了什麼而準備的?

因為,會在這裡遇到這本「死者之書」,是昴憑藉「柯爾•雷歐尼斯」探查出的微弱反應。不然的話,根本不會發現這本不在目標範圍內的書。

「──呼!」

「──」

「──結果到底想怎樣啦,孬種。」

愚昧行事到最後,就接上了贓物庫的慘劇。

一聲簡短慘叫,鮮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如果不是神的一時興起,這絕對是不可能發生的巧合──

某人的想法在運作。昴如此確信。

──例如那就是得到「死亡回歸」能力的經過。

愚昧弱小到無可救藥,也無力可回天的「菜月•昴」。

「是打從失憶的當下,就判定《菜月•昴》死亡嗎……還是說,『死者之書』也在觀測我死之前的事……?」

但是,這種情況下,「死亡回歸」就──

而且目睹一路走來的邂逅與別離,在異世界被稱作「菜月•昴」的人的奮鬥歷程後,昴理解了。

感覺思緒朝背離常軌的方向跑,昴痛罵自己。

別說白白送命,根本是死得毫無價值──

閱讀《菜月•昴》的書,會發生什麼事呢?

陷入體內的血全都流出來的錯覺中,用顫抖的手尋找燒灼身體的「熱度」來源,當手指摸到腹部的裂口之後才恍然大悟。

又不是世界五分鐘前假說。這裡有《菜月•昴》的「死者之書」,在某種意義上成了昴的救命繩。

緊攫遠去的意識,硬是爭取到時間。

因為這是昴並非在一瞬間誕生出來的證據。

「……話說回來,這本《菜月•昴》的書是從哪邊開始,又在哪邊結束?」

「這、里是……」

梅莉的情況,是從她幼年──懂事時開始,從經驗開始穩固成記憶開始,順著她的人生走到盡頭。

倒地的身體就在旁邊,而且自己沒力的手剛好也在那。

假如現在失憶的菜月•昴沒有死掉,而是算作《菜月•昴》的死亡,當然就可以順著失憶前的「菜月•昴」的記憶走,這不是很正常嗎?

還是說,內容會是失憶後在塔里醒過來的昴的記憶呢?這種情況下,又會選哪一次的「死亡」做結局?

「……等著。」

然而卻沒想過去拜見對方的尊容。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想看?還是不想看?

那昴的情況又是如何?

本來疼痛強烈到錯以為是「燙」。

走到這地步,沒有視而不見的選項。縱使出現了這選項,但連去加以選擇的行動和念頭都不曾考慮。

「──」

──聯繫被切斷的瞬間,昴感到後腦勺傳來疼痛。

感覺交疊的手指,似乎輕輕回握了自己的手。

既然如此,這本書給人看到的就不會是《菜月•昴》的記憶──

用力吐氣後,他攤開「死者之書」。

但那終究是昴的意識所製造的假梅莉,跟梅莉本尊毫無關係,只是個不完整的幻影。

──這下真的很不妙。

顏面感受到地板的堅硬,腹部的灼熱感燒灼大腦。

全身使不上力,手腳甚至沒知覺。就只有「熱度」支配了全身。

發生什麼事了?得想想辦法!思緒不斷傾訴。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可是,這些想法無濟於事。

說老實話,昴害怕「死者之書」。

發出夾雜這些思緒的哀號。

抑或者就像雷伊德的「死者之書」,書本內容消失好讓他作為塔的試驗官重現於世,《菜月•昴》的書也只會是空白的記憶殘骸?

自己倒在地板上,撞到後腦勺,這就是疼痛的原因。昴緩緩撐起身子──慌慌張張地撫摸自己腹部。

也就是說,自己似乎面對到人生的「死棋」。

理解到的瞬間,意識急速遠離。

有人在。而且八成就是對方殺了自己吧。

──內心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希望她平安無事。

「白痴嗎我。不對,我就是白痴。……真是膽小鬼。」

感覺聽到銀鈴嗓音。聽到那聲音,能夠聽見那聲音,就是最大的救贖。因此──

「──這是《菜月•昴》的『死者之書』。」

「我、一定──」

不是冰冷昏暗又骯髒的建築物內,而是在「泰潔塔」書庫中。

道出口的,是直到最後都沒能救到的少女之名──雖然是假名。

無力落下的粉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昴?」

用力咳嗽,吐出從喉嚨湧出的生命之源。血多到在嘴角冒泡,模糊視野里是一片通紅的地面。

把自己跟「菜月•昴」分開來看,就無法客觀審視。

放大愚蠢的自我意識,一直不去看自己的不孝行為。最後還把自己被召喚到異世界一事拿來逃避現實,發揮消極式積極好誆騙自己、周圍和一切。根本是詐欺犯!

「比梅莉那時潛得還要深……」

──一定會救妳。

因此,因此,因此,因此,因此──

──閱讀「死者之書」,會跟梅莉那次一樣從自我意識萌芽開始迎向成長,然後在哪結束吧。

眼前用鮮血鋪成的地毯,有黑色靴子踩踏產生波紋。

再來就是確認這本書的真偽──假如真的是「死者之書」,那到底會記述《菜月•昴》的什麼,又會體驗到哪一個人的人生呢?

摸肚子好幾遍,確認造成灼熱的原因消失。在方才所見的光景里最鮮明的感覺已經消失。

然後,然後,然後,然後,然後──

對「菜月•昴」來說是理所當然,但菜月•昴不知道的事實。

「──腹部被切開、而死的、記憶。」

肚子被利刃劃破,整個人沉浸在血海和無力感中死去的經驗。

假如最後死的只有自己還能允許,但卻不是那樣。

但於此同時,也證明了自己以外的「菜月•昴」確實存在,並曾活在異世界裡頭。也意味著昴踩亂、蓋過了他的足跡。

在那個記憶中,熟悉的銀發少女使用假名跟昴接觸。不知是基於什麼理由,但可以肯定不是出於惡意。

下一刻,他──昴、「菜月•昴」、《菜月•昴》殞命。

輕視就連答案都無法輕易交出來的自己,斥責蜷縮的■靈,然後吐氣。

「又或者不是神,而是某人……」

難怪會覺得燙。因為錯把「痛楚」當成「熱度」了。銳利的裂傷幾乎將身體分成兩半,是只靠一層皮勉強接在一起的狀態。

只有這點,是鐵錚錚的事實。

真的是蠢到要命,但也知道了事實。

「──」

「無可救藥的笨蛋……可是…」

「莎緹拉……」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傷口。肚子、沒被、切開……!」

──啊啊,這些全都是我的血嗎?

假如這就是約定俗成的異世界之旅,那麼把昴召喚到異世界的就是神,或是擁有類似力量的超脫常理存在。

然後踏上《菜月•昴》不知從何處開始、在何處結束的旅程──

可是,對那個「菜月•昴」來說,不記得有接觸過那個超脫常理的存在,自然也沒有被誰授予能力、或是自覺其能力的過程。

至少自己是如此。──想到這兒,他突然察覺。

因為在死去的那一瞬間,「菜月•昴」也深信自己「死亡」了。

閱讀梅莉的「死者之書」,體驗過她的人生後,也曾有精神被強烈拉扯的滋味。人格有一半和女孩相融,腦內因此產生幻覺梅莉,暢所欲言玩弄昴。

「──呃!」

露伊說過,「記憶迴廊」會削掉死者靈魂的記憶與經驗,讓靈魂能再次使用。假如被削掉的記憶形成了「死者之書」,那就可以用某種形式來抄寫昴的「死亡」。

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畏懼。一直編織毫無根據的假設,藉此拖延翻閱手中書本的時間。

可是這次的「死者之書」,卻跟梅莉的經驗有區隔。

因為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而且還是不是自己的自己。這種本來不會發生的狀況並不期待菜月•昴有所作為,硬是推他去跟自己作戰。

跟自己戰鬥。──聽起來簡直是老生常談的一句話,但卻正確無誤地揭示出昴目前置身的狀況。

老實說,形勢不妙。昴的意識被「菜月•昴」給用力拉扯。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

自我要被覆蓋的感覺,令昴不斷狂念愛蜜莉雅的名字。

這麼做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死者之書」中的「菜月•昴」不知道那個女生是愛蜜莉雅。

深信那個假名字,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為止都在當個丑角。

而那就是現在的昴,和「菜月•昴」不同的地方。

兩排牙齒打顫,害怕自我被逐漸削減的感覺,同時看向腳邊。地上躺著剛剛抓不緊的書。

觀測到一次「菜月•昴」的死亡。

仔細想想真不可思議,「死者之書」的起點是「菜月•昴」來到異世界的那瞬間,從他用呆蠢的面容高呼世界怎麼丕變開始。梅莉則是從她懂事時開始──但現在這種差異根本無所謂。

問題在於這本「死者之書」的後續。

「你也是這樣吧,『菜月•昴』……」

這個「菜月•昴」應該也有利用「死亡回歸」的力量。

而且還用得比現在的昴還要爐火純青。不然就是使用起來沒有受限於規則,可以自由自在回溯時間。──這種說法比較有說服力。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里烏斯、梅莉、夏烏拉、帕特拉修,還有其他見過面的許多人,他們所期待的「菜月•昴」應該會是那樣子。

「既然如此……答案應該在後頭。」

菜月•昴跟看起來沒什麼改變的「菜月•昴」。

可是一定有「菜月•昴」之所以變成「菜月•昴」的決定性關鍵。為了找出這點,昴再次把書拿在手上。

然後閉上眼睛,深呼吸。

「──」

拿著書的昴,默數■跳次數。邊讓■靈平靜下來,邊緩緩移動。

不久,走到書架前,然後伸長手──

「──第二本。」

下一本《菜月•昴》在「柯爾•雷歐尼斯」中微弱主張自身存在。

──「菜月•昴」一路走來漫無計畫,模樣難看又無可救藥。

「根本不行啊。看起來就是個門外漢,動作大又不精準。沒有加持也就算了,連技術都不好。還以為你絞盡腦汁想出了妙招,結果也沒有。你到底是為什麼挑戰我呢?」

被強大的敵人玩弄在股掌間,卻沒法給予像樣的反擊,傷口還不斷增加。

而傷痕纍纍的自己,周圍倒著渾身是血的老人家和金髮少女。兩人都沒獲救,一動也不動。

「你會慢慢地、慢慢地失去體溫,然後慢慢地變冷。」

不久,肚子被砍,雙眼被割,視力被剝奪,性命被倒數計時,只能貼著恐懼迎向死亡。

直到最後,都在膽怯、發抖和畏懼,丟人現眼地──

「喂!你真的刺下去啦?」

「沒辦法啊!不然會給他逃到大馬路上,到時候就麻煩了。」

「住手啦,笨蛋!啊──這傢伙不行了,內臟被刺到的話只能等死了,喂。」

不要在倒地的人的頭上悠哉地討論這些啦。

腦袋一不去思考這類無聊的事,就必須去理解刺在背上的衝擊痛楚。

尋找有沒有逃離痛楚或是保護自己的方法,再精通此道的人,內■都覺得厭煩。

誠可謂死得糊塗又毫無意義,沒救了。

真是再適合不過的死法。為什麼不珍惜從開頭到最後的每一分每一秒,不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而活呢?算了。反正這世界完了。這是已知的事。

一開始就知道會看到「死亡」才來到這裡的。因此,既然沒有決定性的關鍵,那這世界就是完結了。既然完結了,既然沒有了,就趕快到下一個。到下一個,再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否則的話,好痛、好痛、好痛喔很痛耶痛死了很痛很痛痛得受不了就是有這麼痛,可是還是得繼續去下一個──

睡著的期間丟失了小命,如此爽快的死法卻伴隨著殘酷,就像是將冰冷毒液注入血管中。

沒察覺到自己已死的死法,跟至今無法和痛楚與苦惱切割的「死亡」相比,想必輕鬆愉快吧。

但才沒那回事。

為什麼會死?說起來,真的死了嗎?

怕死的人當中,有不少人是希望在睡夢中離世吧,但要是讓體驗過這種「死亡」的昴來說的話,他並不期望這種死法。

「死亡」有它的意義在。

人生的終點,最後的幕簾,必須要有能夠讓人接受的結局。

在混亂與失望,驚愕與渴望中,昴接連追求「死者之書」。必須知道發生什麼事。必須知道是什麼殺了自己──

──謎題喚來謎團,然後體驗無法理解又不講理的「死亡」。

重複的結局,和反覆發生的慘劇。

性命不斷地被鎖定、剝奪、粉碎,最後被背叛。

搞不清楚為什麼。

為什麼,得去救曾殺過自己的藍發少女?

為什麼,為了救她,自己要這樣拚命?又為什麼,在自己受挫跪下放棄時,她要用力推動昴的背?

為什麼,她的話帶來力量,讓昴覺得可以繼續前進?

背叛的後頭,是殷切期望。

期望自己其實沒有被背叛,想肯定那是正確無誤的世界。

用自己的命當代價,同時以蠻力撬開「菜月•昴」以為自己可以拯救人的空虛、悲傷的誤會。

遇見愛蜜莉雅,遇見帕克,遇見菲魯特,遇見羅姆爺,遇見萊因哈魯特,遇見艾爾莎,遇見碧翠絲,遇見拉姆,遇見雷姆,遇見羅茲瓦爾,遇見佩特拉,遇見阿拉姆村的村民──

──說什麼也要抵抗眼前兇猛的濁流。

「嗚、噗……!」

捂住嘴角,迎接再度襲來的「死亡」後,昴跪在「泰潔塔」書庫。雙腿已無法支撐身體,身子就這樣前傾倒在地上。

「哈吁、哈吁……」

氣喘吁吁,驚人的汗量濕了全身。

是熱還是冷?是苦還是甘?痛苦還是痛快?感情不分好壞黑白,全都混在一塊,使人無法得知正確答案。

「──這是、第八本。」

找到《菜月•昴》的「死者之書」開始閱讀後,已經累積了這麼多本。

沒有略過接踵而至的「死亡」,持續追尋「菜月•昴」的足跡。

追著足跡的同時,忍不住想。

「菜月•昴」根本是愚笨憨直,難以渡化的小屁孩。

特別是最後一本,看過第八本「死亡之書」的結局後,真的沒法不這麼想。

王選正式宣告開始,卻在城堡里跟愛蜜莉雅吵架,最後只是傷了她的■。「菜月•昴」卻沒道歉或反省,最後在混亂中死去。

為什麼她就是不能理解呢?昴這麼想。

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怎能因為愛蜜莉雅在那樣的情況下不理解而自怨自艾。

「不要、被過去囚禁……」

一路看著悲劇,難受到身體快要被撕裂。

可是,那是過去。終究是過去發生的事,是已經結束的創傷。

忘了吧,忘記吧,不要拘泥。不這樣的話,■靈會崩潰。

要是昴的■靈在這邊崩潰而無法振作的話,那該如何是好。

「菜月•昴」不在這裡。因此,昴只能力圖振作。

「還、沒……」

──還沒找到。

只有「菜月•昴」被賦予的關鍵事件。應該要有才對。

那個明確劃分出菜月•昴和「菜月•昴」的區隔。至少,在得到那關鍵之前,這趟「死者之書」的旅程都不會結束。

菜月•昴羽化為「菜月•昴」的決定性要素。

目前尚無這樣的徵兆。「菜月•昴」終究不是救世主或英雄,也沒有能夠擔起拯救某人這重責大任的氣概與度量。

他有的,就只有想不開的等級,以及受惠於旁人的幸運等級超高。

但並非只有這樣。不是那種無形的「東西」。

肯定有更清楚明確、一眼就看得出來,因為有那才得以成立,任誰都能接受的萬能關鍵。

一定有的。因此,為了找到──

「──第九、本。」

昴再度挑戰旋繞著混亂與混沌、背叛與絕望的「死亡」輪迴。

拜託你,「菜月•昴」。快點成為你吧。

──在我的■受不了你的足跡、創傷和「死亡」之前。

──「死亡」不斷累積。

──結束不斷堆積。

每次疼痛,每一次的難受,每逢失去,每當被搶走,都可以聽到■靈龜裂的聲音。

哭喊為什麼會這樣,咬牙切齒問自己這樣就結束了嗎,傷■欲絕地站起,滿身瘡痍地前進。

那兒有的,是低俗男子的死命掙扎。

一次不夠就兩次,兩次不夠就三次,三次不夠就四次,被狀況逼到絕境而殞命,即便如此,為了打破封閉的紛亂還是堅持到底。

這點令人欽佩。值得尊敬。

不放棄這點,真的非常棒。遭遇那麼慘的事,還咬緊牙根戰鬥到最後一刻真的很厲害。讓人佩服。重新改觀。──可是不對。

就是不對。怎樣都不對。不是這個。我要的不是這個。

「是什麼……!」

──應該有「什麼」才對吧。

絕對有的。沒有就太奇怪了。沒有的話,事情就不成立了。

有了「那件事」,軟弱無力又沒救的菜月•昴,方能羽化成能夠拯救愛蜜莉雅他們、甚至大家的「菜月•昴」。

所以著迷於死亡,發紅了眼也要找出來。

每次閱讀「死者之書」,每次被變化的狀況玩弄,每次體驗「菜月•昴」曾品嘗過的衝擊、恐怖與「死亡」的痛楚,都在死命地尋找。

然而卻找不到一絲線索──

「嗚、啊啊啊啊啊──!!」

頭撞地板。

看著的期間還好,可是一回來,■靈就被恥辱給攪亂。

「爸爸……媽媽……!」

跟父母交談,向兩人道歉的「菜月•昴」。

突然被扔到異世界的他,跟兩人道別。知道自己讓雙親悲傷,卻還是為了自我滿足而輕鬆地傳達愛語──

「嗚、噗、噁噎噎。」

反胃嘔吐。眼淚奪眶而出。

之所以難受痛苦,在於對「菜月•昴」的■情感同身受,也明白雙親會原諒自己。

不要原諒我。詛咒我吧。拜託你們痛罵我這個不孝子。

可是,他們卻沒這麼做。

爸媽都沒有按照昴的想法去做。為了安慰自己,希望雙親也說些一般父母會說的話,但果然沒有。

昴的父親賢一,還有母親菜穗子──是最棒的父母。

對這事實感到開心,贊同「菜月•昴」的判斷,明明沒有被拯救的資格卻想要被救,■靈真是醜陋。

──這個嗎?這個就是原因嗎?就是這個理由,才成為「菜月•昴」的嗎?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個!才不是這種事!」

用力抓頭髮,出拳毆打發疼的額頭,昴痛罵自己。

昴所追求的不是精神上的救贖。是要更明快、確實有效才得以成立的特殊關鍵──要的是這種力量。

昴不知道,只有「菜月•昴」知道的特殊力量。

就像昴成功發現「柯爾•雷歐尼斯」那樣,只有「菜月•昴」覺醒的特殊能力,自己必須要得到才行。

──僅僅為了這個,菜月•昴才會一直「死後重來」。

「告訴我,『菜月•昴』!你為什麼是特別的!為什麼,只有你能夠特別!是有『什麼』吧!?是『什麼』改變了你!是『什麼』讓你不再是你,讓你不再是個沒屁用的傢伙!改變了軟弱丟臉渺小又派不上用場的我!我受夠了!我不想再看到大家受苦的樣子!是『什麼』……是『什麼』!有的吧!?沒有的話就太奇怪了……因為發生了『什麼』……所以你……和我、才會不同……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就非得承認了。

「你跟我一樣,是個軟弱渺小,也沒任何力量的傢伙……」

──幾度想要屈服,卻每次都被人扶持振作。大家都對自己那麼好,所以想要回報他們。想要報答溫柔待己的他們。

「拜託了,『菜月•昴』。求求你,不要這樣……」

──你應該是個超人,那樣最好。

──希望你是個像我又不是我、身■都超越弱小的存在。

──所以才能辦到我做不到的事,這樣我才能接受。

然而卻──

猛力拔出書本,重複被「死亡」敲腦袋,每次■靈都被擊碎,卻還是拚命到丟人現眼,腐蝕性命。

即便如此,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不想捨棄可以緊抓的可能性──

打開抓住的書。

大腦被攪拌,■靈被蹂躪,靈魂被凌辱。懷著這些覺悟,打開書本。

畢竟,比起疼痛和苦楚,最後的希望被斷絕更令人難受。

「你懂的吧,『菜月•昴』……」

簡直像在徵求同意,呼喚不在這裡的人。

語氣完全失去霸氣,是無可奈何之事。

畢竟自己不是幹勁十足的人。不是能做到那地步的男人。──就是不想當這種人,所以手指才會又拉又扯,抽出「死者之書」。

然後,懷著這一定是最後一本的心情──

「──嗯,我懂喔。」

雪白的世界。

回過神來,昴不在書庫,也不是重疊在記憶里的形體里,而是移到了熟悉卻又不是這裡的地方。

在這裡──

「我懂喔,菜月•昴。」

「──」

「畢竟,你就是我嘛。」

站在白色世界裡,熟悉的三白眼正在等著菜月•昴。

──短黑髮,腿短身體長,看起來像要殺人的三白眼。

不管哪個部位都熟悉到令人討厭的存在,正低頭看坐在地上的菜月•昴。

「重新打個招呼。──喲,兄弟。」

「──」

「不,說兄弟有點語病嗎。這邊正確來說要講……喲,另一個我。」

整個人愣住,卻又緊盯著對方的臉看。

舉起一隻手一派輕鬆打招呼的人──不對,又不是外人,本來就不用客氣。總之眼前的人跟菜月•昴有著同樣的臉,毫無疑問就是──

「──『菜月•昴』。」

「……口音是不是怪怪的啊?還有,用全名稱呼自己也很讓人在意。雖然是漫畫這類作品常見的戲碼,不過真的有人會這樣叫嗎?其實我很存疑。」

「『菜月•昴』……!」

重複悠哉發言的「昴」令人火大,昴當場站起,惡狠狠地瞪著喋喋不休的他咬牙切齒。

「為什麼你在這兒……說起來,這裡是哪?為什麼我在這兒!?」

讓「昴」繼續待在視野里,昴用手比向周圍的白色世界。

一片白,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跟之前和「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對峙時所在的歐德•拉格納的搖籃、「記憶迴廊」很相似的地方。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這就是你一路追著我的證據。」

「──」

「你藉由閱讀『死者之書』來追尋我。原本不知道的事,應該都透過體驗看過了。這就是我的異世界生活啰。」

面對氣喘吁吁破口大罵的昴,「昴」則是口氣平淡地回應。淡然的態度、裝模作樣的表情、看透一切的說法,在在都讓人覺得厭惡。

──首先,這個男的用討人厭的表情說這什麼話?

「我在追尋你?」

「對。我的事,你現在全都知道了。所以說……」

「──別、開玩笑了!!」

「──」

「什麼我在追尋你?不好笑!不要撒謊!還沒!還有最重要的事,最要緊的事,我都不知道!」

睜大眼睛大吼,昴粗魯地拎起「昴」的衣領。

「昴」順從,沒有抵抗。就這樣拉近對方,在呼吸相觸的距離下瞪著他的眼睛。

「告訴我!既然你在這兒,那剛好!跟我說啊!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我沒看到!我沒找到!跟我說……」

「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

「沒錯!你成為你的契機。你、你……」

「──那個的話,你應該有看在眼裡吧?」

距離近到雙方的黒瞳映照著彼此,「昴」毫無抵抗,只是看著昴。

不抵抗,給昴以為是自己沒價值到被對方看不起的錯覺。進而認為對方是高高在上輕視自己──

「不準用那眼神看我!」

「咕啊!」

朝著那張討人厭的臉蛋揮拳。

堅硬的衝擊傳達給拳頭,「昴」像彈開一樣飛了出去。同樣的痛楚,卻沒有反彈給昴。

「昴」所受的痛楚,是「昴」他本人所受的傷。

跟菜月•昴所受到的傷不一樣。

「自以為很懂,講了一堆……這樣啊,我知道了。」

望著被揍飛出去後跪在地上的「昴」,昴懂了。

假如這裡是「記憶迴廊」,那不就有一個可以營造出這種不自然狀況的犯嫌嗎?

「你是露伊吧?『暴食』大罪司教!又是妳在搞鬼吧!?」

上次在這片雪白世界中遇到的露伊,用各種手段想讓昴和「菜月•昴」分離,好徹底吃光其存在。

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她的毒牙,但如果因此放棄的話,那她就不會是大罪司教了。

貝特魯吉烏斯、雷古勒斯、敘呂厄斯和卡珮菈,全都是噁爛的人格缺陷者。就這點來說,萊伊和羅伊以及露伊也不例外。

就算潛伏在這裡等待不死心看完「死者之書」的昴,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這就是真相吧,露伊•亞爾聶博!一定是能夠變換外型的妳,不然沒理由讓我這麼混亂!」

使用從別人身上搶走的「記憶」與「名字」,別說當事人的技術,連外型都能奪去,當成自己的東西開懷大嚼,這就是露伊•亞爾聶博的權能。

在塔內展現驚人力量的那份毒辣,就算在這裡充分發揮也不奇怪。

「那樣把我吃干抹凈,這次又想要取而代之?都被甩過還死纏爛打的傢伙……妳就這麼想要『死亡回歸』嗎!?」

「──」

「差不多一點!搞清楚!妳以為這是多強的能力!?就只是讓人死後重來而已。死掉以後重新來過……可是使用的人是我這種垃圾,結果也是垃圾!所以……」

「──」

「所以,才會沒人得救。……害死大家。都怪我太弱,大家才會那麼悲傷。現在也是,不管重複幾次都救不了任何人……」

──「死亡回歸」不是多好的東西。

準確來說,是可惡至極的惡劣之力。這種東西,不要比較好。

雖然有魔女說這能力很棒,但自己完全不同意。

螞蟻就算拿了大炮也不會用。結果就是不相稱。

不明白這點的「暴食」和「強欲魔女」,全都是混帳。

到底要被騙幾次、被踐踏希望幾次、■靈受挫幾次才會學到教訓。

為什麼被騙那麼多次,希望被踐踏無數次,■靈不斷受挫,卻還是站了起來。

明明命運是那麼地不講道理、不按牌理出牌,讓人不想直視。

可是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大家。」

平靜卻又穿透昴的■的話,不是出自昴本身。

而是半跪在地的「昴」,聽了昴的叫喊後給出的話。

「──因為我喜歡大家,所以沒法放棄。」

用手指擦拭臉頰紅腫的部位,「昴」代替昴重複告知。

服裝相同,表情一樣,有著相同長相和名字,看起來卻跟自己不同的「菜月•昴」──凝視著菜月•昴,說:

「你所置身的立場有多累,老實說我連去想像都討厭。所有事物都是全新未知,卻是以等級一的情況直接從第六關開始闖關。你發過的牢騷,我全都懂。因為那是我也品嘗過無數次的傷。」

能力不足,知識不足,一副品嘗過這種感受的嘴臉。──不對,確實是品嘗過無數次。

「昴」所嘗過的敗北、苦痛、「死亡」的哀嘆,昴全都知道。全都親眼看過。全都用這副身軀和■靈品味過。

正因為品味過,正因為知道這不是謊話,所以無法接受「昴」的話。不想接受。

「要是我更強、更聰明,我就能、更能……很不甘心吧。」

「自以為了解……!你懂我什麼了?」

「我懂啊。你應該也清楚我會懂。」

「──!」

反駁的話中沒有力道。這是當然。

所謂的反駁,就是要駁斥對方的意見,打擊沒道理的地方,控訴對方是錯的。必須要有這樣的意圖在內。

然而現在的昴,卻無法對「昴」做出這些事。因為他知道。

他知道,對方說的不是謊話或欺騙,那真的是「菜月•昴」的一切。

「早知道、就不要看你的記憶了……」

「都擅自看了別人的日記,不能這麼說吧。」

「早知道就不要看你的記憶了!」

用力握拳,胡亂抵抗「昴」的聲音。

但是這句勉強擠出來的話,已是他目前做得到的全力抵抗。

「我……想從你身上看到希望。你這麼厲害,只要知道是『什麼』讓你這麼厲害,我應該也能變得一樣厲害。可是……」

可是搞到後來才知道。看完一切後知道了。

知道「菜月•昴」跟這裡的菜月•昴沒什麼兩樣,都是個弱小的小人物。

在昴不知道的時間點,跟昴不認識的人相遇,譜出昴不知道的故事,然後看到昴不知道的景色,就只是個凡人。

「──好想否定你,講些自以為的大道理。」

可是卻沒辦法。

「畢竟,你的心情我懂。──因為你就是我。」

「菜月•昴」見過的世界和走過的路,全都看在眼裡。

「菜月•昴」喜歡這個世界,喜歡活在這裡的人們,喜歡上愛蜜莉雅他們,因為一直喜歡所以才受傷,這些全都看在眼裡。

──「菜月•昴」是超人,這個幻想早已被粉碎。

「啊啊,知道了啦!知道了啦!你……你會一直振作重起,死了很多遍都不放棄,只是因為沒辦法放棄而已!!」

就跟昴一樣,「昴」也數度面對束手無策的障壁。

每次都死了很多次,靠著重複「死亡」來改變狀況,改變遭遇方法和連結方法,「昴」才得以跨越難關。──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之所以沒辦法放棄,就只是因為深愛大家!混帳東西!為什麼你不是超人啊!!為什麼還是個愚蠢屁孩啊!!」

耗費時間,甚至有了痛苦的回憶,搞到最後知道的卻只有這個。

「菜月•昴」是個凡夫俗子,擁有的手牌跟現在的昴一樣,而且連出牌方式都很拙劣,還是只沒運氣的敗犬。

「至少,有一個也好……」

用沒有氣勢的聲音,無力低語。

期望他至少有一個強項,但只能握緊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的雙手。

「……為什麼消失了?」

「嗯?」

「你為什麼消失了?因為你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揮之不去的疑問,以及造成一切開端的契機。

「菜月•昴」消失,使得菜月•昴誕生的原因。

與記憶一同消失的「菜月•昴」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會消失是因為……」

「……是我犯的蠢錯。想說要找打敗雷伊德的方法就去了『泰潔塔』。到順利找到雷伊德的書這邊還好……」

「……可是雷伊德的書是空的。」

「就在那裡跟『暴食』撞個正著。之後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昴」抓抓頭,回顧自己丟人現眼的一面。

在記憶迴廊遇到露伊,「菜月•昴」的「記憶」被奪走。然後忘掉自己在異世界的一切,別說自己,甚至無法理解身邊的人的心情的菜月•昴由此而生。

「不要那樣貶低自己啦。……我知道很難做到。畢竟你是我嘛。」

「……『菜月•昴』是個軟弱渺小又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沒錯。」

「不過──」

昴無力的低喃,讓苦笑同意的「昴」挑眉。

看著這樣的「昴」,昴先用「不過」做區隔。

接著──

「──你是個厲害的傢伙,『菜月•昴』。」

──這是看了超過二十次的「死亡回歸」後,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

慢條斯理地凝視站在面前的男子,眯起眼睛。

熟悉的臉,看膩的臉,看了不舒服的臉。雖然這樣想,但那人是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雖然是自己,卻又不覺得是自己。

那張臉頭一次露出被嚇到的反應,感覺真棒。

「……最親近的其他人,是嗎。」

能夠讓自己打從■底喜歡的人,並不多。

特別昴又是這種人,很討厭自己。這點「菜月•昴」八成也一樣。──昴和「昴」,都討厭自己。

但是,身為最親近的其他人,菜月•昴看到「菜月•昴」之後,雖然不知道這樣講他會有什麼表情,但就是覺得很帥。

「弱小,無可救藥,什麼都辦不到,卻還是拚命掙扎,繼續喜歡著他們。這樣的你,我很尊敬。所以──」

「──」

「──我閱讀你的『死者之書』的意義,就在這裡。」

不是為了痛陳無力與悔恨,向長得跟自己一樣的人抱怨。

當然,也不是為了追溯超人「菜月•昴」的起源,實現得到無與倫比的力量這麼誇張的妄想。

是因為知道「菜月•昴」就只是個人類,從而承認並尊重這件事。

「……原來你是會突然講這種讓人害羞的話的人呢。」

因為剛剛的話而愣住不動的「昴」,突然有了變化。

「昴」眯起眼睛,不高興地──不,是面帶尷尬地瞪著昴。

「自己說很那個,不過回顧了我的過去,真虧你講得出那種話。真要說的話,就是『菜月•昴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喔。」

「哎喲,主角的名字跟自己一樣,感覺很奇怪耶。」

「總比女主角的名字跟媽媽的一樣好吧。……好啦,不說這個了。」

輕鬆對話後,昴和「昴」看著彼此。

感覺吃了一記出其不意打擊的「昴」,用手比向自己。

「剛剛雖然那樣說,不過你信任我嗎?我是露伊變成的可能性沒有完全消失吧。」

「早消失啦。都認真揍你了還沒變回來,那就是了。」

「那樣就變回來的話,那就只是漫畫里的複製能力者啦……」

如「昴」所言,其實沒有確切的根據。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昴決定不去懷疑「昴」。

原因八成出在「昴」剛剛那句話。

假如,露伊•亞爾聶博可以把他人的人生從頭到尾、不留碎屑全部吃光抹凈,但是為眾人著想的表情、聲音,昴不認為她有能辦法重現。

因為她根本不能理解幸福和幸運是什麼──

「沒法愛人的她,是不會懂因為喜歡他人而決定使用『死亡回歸』的這份心情的。」

「──」

「你為什麼在這裡?是在等我嗎?」

承認眼前的「昴」,跟自己的起源相同。

隨之湧現一個疑問,就是兩人為何會在這裡打照面。面對這問題,「昴」用力踩踏純白地板。

「我跟你之所以會在這邊打照面,是因為這裡是我們唯一的接觸點。」

「我們之間的接觸點……」

「在塔里,有『記憶』的我,跟沒『記憶』的你的唯一交集,就只有能夠觀測到我的『記憶』剛被吃掉後發生『死亡』現象的『死者之書』而已。在這之前和之後的『死亡之書』,我跟你都不會碰到面。」

「──。果然,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死者之書」讓兩人相遇。但光這樣的說明不足以讓他接受。

講開後就覺得,「菜月•昴」至今死了幾次就累積多少本的書,這點很古怪。這必須是要從異世界外側觀測「菜月•昴」的「死亡」並記錄下來才能成立的現象。

而觀測者的職責,是由歐德•拉格納來執行的嗎?

「可是,這樣一來就不懂在記憶迴廊的露伊觀測到『死亡回歸』後會這麼歡欣雀躍的理由。假如可以從外認知到的話……」

「那傢伙只是賴在記憶迴廊而已,並不是那邊的支配者。那邊的支配者……八成是性格更惡劣的傢伙。在這狀況下,最有可能的是……」

說到這兒,話語中斷,接著昴和「昴」異口同聲地說:

「「──『賢者』富魯蓋爾。」」

他堪稱是性惡說最有力的人物。

與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建設攸關,安排 雷伊德作為「試驗」,甚至還對夏烏拉課以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四百年苦行。

找到共同敵人後,昴和「昴」互看彼此。

然後第三次丟出同樣的問題。

「欸,另一個我。──你是為了什麼在這裡呢?」

「──」

「『你懂的吧』,沒聽你這樣說呢。」

昴朝著選擇沉默的「昴」聳肩。即便問了,「昴」也沒有耍嘴皮子回應。

取而代之,「昴」的黒瞳中浮現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光彩。

那大概是所謂的罪惡感吧──

「──欸,記憶統合的話,你覺得會怎樣?」

因此昴刻意用開朗的語調這麼提議。

「──這個話題,會有哪一方怎麼做的答案嗎?」

「不知道。我覺得那不能算是答案。」

「講實際點,你比我了解這裡,曉不曉得有哪些規則知道了會比較有利?」

「不是看過我的解體新書了?我們半斤八兩啦。」

「真的半斤八兩嗎?」

「真的半斤八兩。」

「……要是我跟你不小心撞在一起,結果灰飛煙滅的話怎麼辦?」

「別說了。你會覺得不安,基本上我也會覺得不安啊……」

「也是啦。那不然,不管哪邊勝出都別怨誰,如何?」

「不,我肯定會痛恨埋怨。既然我會恨,那你也一樣。」

「好吧,說的也是。八成會那樣。嗯──■胸狹窄。」

「你說什麼?」

「■胸狹窄……啊咧,是不是怪怪的?」

「……沒,大概是我聽錯了。」

「──」

「──」

「哦,對了。要是有什麼萬一,那有些事先講出來比較好,可以嗎?」

「嗯啊,都來到這了,有什麼事就說吧。」

「這個世界的事,基本上你比我還懂……但這個優勢在看過『死者之書』後就幾乎消失了,不過,也有些事發生了變化對吧?」

「變化?」

「沒了『記憶』之後,我跟大家對話,認識了解大家……所以產出了你所不知道的『菜月•昴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首先是梅莉。那孩子懷著很多想法跟心情,所以蠻辛苦的,不過她是個說了就懂的孩子,所以好好跟她說就行。現在,我心中的梅莉前輩正火燙。」

「嗯,知道了。」

「再來就是塔里有一隻大蠍子在閑逛,但其實牠是夏烏拉變的。變成那樣之後會讓我們陷入危機……不過那不是出自那傢伙的本願。我也想救她。」

「嗯,知道了。」

「哦,這麼說來都忘了講,我見到露伊時被雷姆踹了背一腳。那時候我不記得她是誰,回想起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已經是在看過書之後……怎麼說呢,嗯,不愧是我的雷姆。」

「不,是我的雷姆。」

「不,是我的。」

「我的。」

「──」

「──」

「拉姆有說過:到了雪融化的季節,看不見的東西就會紛紛現身,看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大姐。」

「嗯,是啊。」

「由里烏斯那傢伙……算了,用不著講也沒關係吧。他又不是不可靠到非得由我跟你提點些什麼的傢伙。」

「嗯啊,同感。」

「謝謝你,有跟爸爸和媽媽道歉。」

「嗯。」

「謝謝你,救了奧托和嘉飛爾。」

「嗯。」

「謝謝你,救了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和阿拉姆村的村民。」

「嗯。」

「謝謝你,帶碧翠絲離開,每天跟她牽手。」

「──」

「愛蜜莉雅……」

「──」

「謝謝你,喜歡上愛蜜莉雅。我也很喜歡她。非常喜歡。」

「……嗯,我知道。」

「──菜月•昴,你是個厲害的人,這我非常清楚。所以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嗯。」

「──」

「嗯。……是呢。」

「──」

「嗯。──我們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沒問題吧。」

「是啊。沒問題的。」

「因為我知道,你其實很厲害。」

「……嗯,不過,嗯。有件事非說不可。」

「──」

「──我的暑假,結束了呢。」

──雙手合十,以老掉牙的對話做最後收尾。

「──」

吸氣,吐氣。

恐怕不是以正規的形式來進行統合。──不對,根本沒料想到統合這個過程會在這個地方進行。

昴的存在、發生的事情,全都不符合規範。

因此──

「──」

直到水珠從下顎滴落,呆立不動的昴才察覺有眼淚滑過自己臉頰。

之所以沒有擦眼淚的念頭,是因為覺得這些淚水一定不是昴流的。

是現在在昴體內,跟昴慢慢融合的某人所流的淚。

就這樣,重複深呼吸,讓意識在自己腦內逡巡。然後深深烙印在自己記憶中的是──

「──!」

在毫無自覺下,突然閃現二十二次菜月•昴的「死亡」。

每一次都是在塔里拚命掙扎,在過程中品嘗到「死亡」──先不論繼承與否,被視為不安定的部份確實連結了起來。

雖然連結起來了──

「你,不也是在鋌而走險嗎……!」

說的是大力稱讚昴的另一個自己。囫圇吞下對方的孤軍奮鬥,以及相信同伴而做出的惡戰苦鬥後,昴理解了。

確實就跟昴說的一樣。──是你的話,我可以尊敬。

透過深呼吸以按捺住這樣的感慨與快得異常的心跳,然後點頭。

接著抬起頭,凝視前方。

沒有任何變化的白色空間。

營造出非正規事態,在記憶迴廊產生的空白地帶。

就在幾秒之前,跟昴手貼手、另一個昴所在的地方。──看著癱坐在那的嬌小人影,昴眯起眼睛。

然後──

「怎麼樣?有看到妳想看的東西嗎?──露伊•亞爾聶博。」

不斷看著「死者之書」,抵達這裡最後消失的菜月•昴──不,是露伊•亞爾聶博。昴平靜地這樣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