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6
『魔N的下午茶茶會 魔N的條件』
將手泡在冷水中,柯雷特忍不住顫抖著細瘦的肩膀。
「嗚嗚……好冷、好冷喔……」
她一邊吐出白色氣息,一邊將凍僵的指尖在水中磨蹭。緩慢的摩擦動作將沾染的臟污融化在河水中,手指也再度恢複感覺。
現在是十分寒冷的時期。雖然原本柯雷特誕生的故鄉就不是氣溫很高的土地,但不代表習慣就能忍耐冰季的寒冷。順帶一提,今年比起往年的空氣顯得更加冷冽。
才十二歲的柯雷特要是說出往年這個字,說不定又會被大人嘲笑成乳臭未乾。
「好,洗乾凈了。可是還是好冷……得趕快烤烤火才行。」
把洗過的手抽離水中,柯雷特拿起放置在旁邊斷樹樁的手環並穿過手腕,然後顫抖著細瘦肩膀回頭看著小屋的方向。
她料想到會有這種事,小屋前面已經燃起火堆。在尚未習慣作業的時候,由於曾經將生火留到後面處理,凍僵的手指一直沒辦法好好生火取暖。
然而活用先前失敗的經驗,柯雷特變得更加成長展翅高飛。雖然之後或許又有可能受挫,只要再度學習成為經驗就好。
步步為營確實前進,這就是柯雷特的座右銘。
「雖然還是冰季不用著急,但如果不快點我就麻煩了。所以……」
正當柯雷特一邊彎著手指確認作業順序,一邊朝小屋邁出步伐準備烤火時——
「——那邊的女孩,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讓準備回到小屋的柯雷特停下腳步。
那是少女的聲音,而且是沒有聽過的聲音。畢竟故鄉不是個大村子,所有居民都互相認識,只要聽到聲音就能立刻知道是誰。
由於不是任何一位村民的聲音,柯雷特有些……不,應該說是相當驚訝。於是她戰戰兢兢回過頭看向先前洗手的河川。
但在這個瞬間,驚訝以比起陌生聲音更加誇張的形式到來。
那就是——
「啊——」
「不好意思,可以稍微拉我一把嗎……水冷到讓體溫降得太低,感覺意識已經要昏過去了,說不定會冷死啊。」
那個人這麼說著,在冰冷的河中載浮載沉地被水沖走。
柯雷特強忍著差點發出的尖叫聲,連忙將手伸向河中的少女。
「哎呀,真是得救了。要是被放著不管,我一個不小心就會溺死了。還是會先凍死呢?總之我可能已經死掉了。雖然也有『像沉眠的凍死算是比較輕鬆的死法』之類的看法……由實際泡在河中體驗過失溫的我來說,感覺一點都不輕鬆呢。」
「是、是喔……」
對方一邊烤著火堆,一邊毫不間斷饒舌地如此說著,將柯雷特逼得完全無話可說。不過先前發生的事似乎還沒有讓對方適應,臉色還是一片蒼白,手指也是冷得不停打顫。
說不定是身心靈都被逼到絕境而搞不清楚狀況了。
一想到這裡,柯雷特突然覺得眼前笑著發抖的少女很可憐,於是將剛煮好的熱開水輕輕遞給她,試圖慰勞她的辛苦。
「溫熱的飲品啊……真是幫了大忙,對應失溫的最優先做法就是恢複體溫。由這點來看,從身體內側溫熱確實合理。看起來明明是生在教育並不充分的環境,沒想到還有這方面的知識。」
「教育什麼的我不是很懂,不過把溫熱飲料給怕冷的人,不只是大人,連小孩都知道吧?」
「……的確是這樣,看來是我的想法太過頑固,那我就懷著感謝享用了。」
少女露出笑容將白開水送往嘴邊,但不知是否因為白開水太燙,少女喊著「燙燙燙」還差點把碗弄掉,她吹著氣才勉強開始飲用白開水。
「……真是個奇怪的女生。」
柯雷特忍不住如此喃喃說著。
從冰冷河川被衝下來的少女——雖然光是這種形容方式,就已經充滿不可思議的氣氛。但除此之外,從這位少女的各處皆能感覺到不搭調的印象。
這位嬌小少女留著一頭桃紅色長髮,穿著完全不適合的男用大衣與鞋子。外觀年齡看起來與柯雷特相差無幾,身高算是較矮,但長相卻是美麗得令人不禁看傻眼,蘊含著不符合年紀的美艷氣息。
而少女最引人注目的外觀特徵便是——
「你很在意這對耳朵嗎?」
被少女這麼一說,柯雷特才發現自己正緊緊盯著她的耳朵——那對極具特色的長耳。
雖然世界上有許多種類的亞人共存,但說到其中具有美麗長耳的種族只有一種。
「你是妖精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這個身體為基礎的少女確實原先有妖精的血脈,但像這樣重現的身體很難解釋是不是有同樣血脈。如果要說的更詳細一點,就得討論到必須把主軸放在精神還是肉體層面。雖然這個身體原本是妖精,但我的精神很顯然不是……」
「呃……呃呃……?」
「……我的壞習慣又出現了。」
難得少女能回答問題,內容卻是艱難得完全聽不懂。正當柯雷特頭暈腦轉時,少女將手指摸著自己的胸前並吐出一口氣。
少女胸前掛著某個看似藍色發光的石頭,她用手指拿起那顆看起來十分美麗的石頭,獨自喃喃說著「我知道。」
「有些孩子實在很啰嗦啊,為了讓話題進展得更加順利,在這裡就當成是妖精吧。」
「——!那、那你該不會比我大很多吧?」
「年齡嗎?以這個肉體來說,隨便算算應該有四百歲吧。」
「四百歲……!」
有聽說過妖精是比外表更加長壽的種族。不過四百年還是讓人驚訝得無法想像,因為說到四百年就是……
「是『嫉妒魔女』作惡的那個時候……」
「————」
說出那個令人顧忌的「魔女」名稱後,少女頓時沉下表情。
如同字面所述般,表情只能用陰沉兩字形容。自己的不當發言似乎傷害到她,讓柯雷特開始反省自責。
「嗯,不是你的錯,只是我在想一些事而已。話說回來,我還沒問問救命恩人的名字呢。」
「……我、我嗎?我是柯雷特,住在這個小屋。」
「原來如此,我記起來了,柯雷特。我的名字是……先叫我歐米茄就好。」
「歐米茄……妹妹……?」
「被叫成妹妹是很新鮮的體驗,真是甜美的稱呼。」
名為歐米茄的少女沒有追究柯雷特的失言,而是浮現出雖可愛卻莫名蘊含知性的微笑。然後維持著此種微笑……
「說到甜美,應該也有吃的東西吧?白開水好像讓之前休息的胃腸開始活動了……現在實在是餓到不行啊。」
不知道她到底是會還是不會撒嬌,雖然感覺很摸不著頭緒,但柯雷特還是爽快地答應歐米茄的要求。
在救起歐米茄之前,幸好小屋有抓到的兔子,於是柯雷特俐落地進行處理,為了飢餓的歐米茄開始進行調理。
「嗯,柯雷特,你還這麼小居然這麼熟悉使用刀刃,處理兔子的動作也沒有任何猶豫不決之處呢。」
「我沒有爸媽,從很小就幫忙大人處理工作,所以也很擅長像這樣獵野兔。啊……歐米茄敢吃肉嗎?」
「嗯,沒問題。不過說到兔子……兔子啊……」
「——?兔子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和兔子最近有些緣分,只是覺得命運很捉弄人。食用當然沒有什麼問題,我很期待成品。」
受到此種期待,柯雷特鼓起精神,打算好好款待這位稀客。
原本想花點時間與香草一起烤熟,但見到已經餓到快昏倒在地的歐米茄,看來已經是刻不容緩了。
不得已只好隨便撒點SALTE<鹽>和PEPER<胡椒>,趕緊放上火堆以速度為優先提供食物,歐米茄被香氣引誘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來,請用,很燙要小心吃喔。」
「喔,你是看到我剛才喝白開水被燙到才會這麼說吧?的確,我從剛才就被你看到很多出糗的地方,但我不會重蹈覆轍,看來這個身體比我原本的身體還要怕燙呢。」
其實柯雷特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當歐米茄接過兔子的帶骨肉後,她先仔細地吹著氣,然後高雅地開始咬著肉。
雖然高雅地咬肉這種形容方式有點奇怪,至少在柯雷特眼中看起來只能如此形容。就連住在村內最豪華房子的帕蜜拉,應該都不會用這麼有魅力的方式用餐。
「剛才被河水沖走也是,我沉眠了很長一段時間,也很久沒有用自己的腳站著走路了。」
「是這樣嗎?所以才會忘記怎麼游泳嗎?」
「不,我原本就不會游泳。被河水沖走只是因為口渴想打水不小心腳滑,因為腳比記憶中還要更短……」
歐米茄一邊咬著帶骨肉,一邊自豪地說著自己不會游泳並揮著雙腳。對於習慣過著緩慢無趣時間的柯雷特來說,與歐米茄說話可說是十分新鮮。
聽說歐米茄似乎正在進行漫無目標的旅行。說實話,憑著歐米茄的年齡與狀況處理能力,獨自旅行可能會十分危險。
雖然柯雷特有些猶豫,但還是試著提議。
「那個……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暫時住在我的小屋?接下來可能會變得更冷,我覺得旅行要好好準備才行。」
「嗯,很感謝你的提議。不過就算你做到這種程度,我能做的回報並不多……」
「……既然這樣,請說些話讓我聽聽。」
「說些話嗎?」
提議得到正面回應,於是柯雷特主動將歐米茄會猶豫的理由去除。
活了四百年以上的長壽妖精——是親身經歷過現在這個世界多數居民陌生歷史的存在。
「只要讓我聽聽不知道的故事,我就很高興了……像是很久以前大家不知道時代的故事。」
「————」
當柯雷特如此請求,歐米茄閉起單邊眼睛點了點頭。
接著——
「照常理說都會想知道吧,從這點來看他還真是個怪人。」
「——?」
「不好意思,是我自言自語——沒問題,原本我就很喜歡和別人說話。如果這樣可以,那我就暫時在這裡打擾一陣子吧。」
歐米茄微微一笑,決定接受柯雷特的提議。
「四百年前,世界對人類是很難生存的地方。不管哪個國家,魔法都是亞人和精靈的專屬特權,人類光是想升火都得耗費一番功夫。」
歐米茄如此說著,彈響指頭讓火堆的火焰隨著飛舞。
歐米茄在柯雷特的小屋過了幾天。在這極為短暫的時間內,這位幼小姿態的妖精接連顛覆柯雷特的常識。
一開始被河水沖走時,只覺得歐米茄是容易處處碰到危險,但當她在日常生活的各種場面展現出知識與魔法,讓柯雷特改變了對她的認知。
歐米茄對凡事缺乏戒心且粗心大意,但有這種個性的她之所以能稀鬆平常地旅行,皆來自於她那能夠將凡事化為可能的「力量」。
親眼見到只靠著挪動指尖,便能生出火焰、讓水沸騰、用風劈柴、以及耕動土壤,很快便能理解到歐米茄是個具有何種力量的存在。
「魔法的技術?說得也是,雖然我想說『這種東西只要練習不論誰都能學會』,但還是不可能。魔法也是一種技術,相當依賴個人資質。就我個人所知,整個歷史上只有兩三個能與我做到同樣事情的人。」
不是用世界而是用歷史形容,此種語氣也能讓人想像到歐米茄的大人物感。
那不像是自豪,也不會讓人覺得很誇張想笑著帶過,柯雷特傻傻地看著歐米茄如此說著話的側臉,然後恍然大悟。
與驕傲毫無關係,歐米茄大方地表示自己是世界屈指可數的存在。對於她的此種模樣,柯雷特腦中掠過某個字眼。
要是一股腦兒說出口,不知道歐米茄會有何種反應。
「——如果有話想說,就說出來吧?」
見到柯雷特沉默不語,歐米茄以沉靜語調如此表示。
彷佛被那澄澈藍眼囚禁般,柯雷特說出了那個「字」。聽到那段話,歐米茄浮現出至今為止最為令人陶醉的微笑。
「嗯,沒錯——我可是個壞魔女喔。」
然後如此回答。
——也就是說,柯雷特是與知道太古時代的「魔女」一起過著日常生活。
「問我為什麼會穿著不合尺寸的外衣嗎?因為這原本不是我的衣物,而是別人轉讓的物品。」
對於柯雷特正在曬著洗好外衣的問題,歐米茄悠然地如此回答。
喜歡問問題的柯雷特以住宿作為條件,時常會要求說著「故事」,喜歡說話的歐米茄也很中意她這種旺盛的好奇心。
「畢竟當我很愉快地說著話的時候,大部分的對象不是左耳進右耳出,就是強迫我閉起嘴巴。」
「是這樣嗎?不過這樣實在很浪費,歐米茄的故事很有趣,明明熟悉很多陌生知識是很好的事。」
「嗯嗯,是好事沒錯。知識是不會被任何人奪走的寶物,而財產這種東西基本上越多,就能讓人生變得更加有利。」
要是沒有知識,會有很多必須面臨需要繞道的場合。
對於不會使用魔法那時候的人類而言,連生火都得耗費一番功夫,但只要學會生火的方式,便能大幅減少辛勞。
「只要有知識,在能活命的場合就不需要賭上性命。當然暴殄天物也不是好事,所以使用還得依靠才能就是了。」
「才能……」
「沒錯,沒有知識或是空有知識卻沒有才能,成為被剝奪的一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像是我有那件外衣一樣。」
歐米茄指著曬好的外衣,朝正在河邊洗著衣物的柯雷特如此持續教學。
歐米茄的行李並不多,大半都是由原本的持有人處借來。話雖如此,目前並沒有歸還的對象,因為持有人都已經死亡了。
或許該說他們原本就是想從歐米茄手中奪取物品,應該也能接受這種結果吧。就像動物會捕食其他動物,這個世界就是適者生存。
「不,正確說來應該是弱肉強食。以字詞來說我比較喜歡適者生存,但我的個性還是想盡量使用正確的辭彙……」
「歐米茄也是經歷過很多事呢。果然是因為活很久的關係嗎?」
「活那麼久有很多學習機會也是事實。不過活得越久,就會增加越多需要知道的事。只要求知慾沒有中斷,應該就不會有想死的一天。從這點來說,我覺得自己還算是滿享受人生的。」
「呃……是這樣嗎?」
雖然很努力想要理解,但這個話題對柯雷特來說還是太難了。
對於頭頂快要冒煙的她,歐米茄閉起單邊眼睛並大大伸了個懶腰,然後看向正在洗著衣物的柯雷特。
「柯雷特,關於你的那個手環……」
「……啊,這個嗎?洗東西的時候不是會被河水弄濕嗎?要是被沖走或是生鏽就麻煩了,所以我都會先拿下來。」
「——這樣啊。」
在河岸的砍斷樹樁上,放著一個銀色的手環。內外分別刻著抽象的花紋,看起來像是頗為精緻的工藝品。感覺起來是有點價值的物品,不太適合住在森林的少女。
「感覺是個有點來歷的物品,是從哪裡拿到的?」
「這個嗎?這是爸爸和媽媽的遺物。是他們兩個死掉的時候留給我的……所以我形影不離地帶著身邊。」
「是雙親的遺物啊,原來如此。」
「他們以前都是出去村子外面工作,這個手環也是從外面帶回來的。因為那時候我還小沒辦法跟去,所以借住在爸爸的妹妹……也就是姑姑家,在那裡學會了很多事。」
炊事、洗濯還有狩獵等等生活本領,應該就是在那裡學會的吧。
雙親死亡的心靈創傷,在她心中只是剛復原的瘡痂。只要沒有人刻意去撥開瘡疤,傷口便會緩緩癒合,總有一天變得不再在意。
這就是人活著累積的時間——而歐米茄對此感到十分愉快。
「柯雷特,如果你還要花點時間洗衣服,我可以去稍微散步嗎?仔細回想起來,我這陣子只有來回往返你家和河邊。」
「從河邊到小屋是我把你拖回來的吧……」
提議被回以尷尬表情,歐米茄對柯雷特的猶豫不解地歪著頭。只是區區許可散步,這個反應頗令人匪夷所思。
「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沒什麼問題。不過對了,盡量不要靠近森林東邊……聽說有魔獸住在那邊,村子的人也不會靠近。」
「知道了,森林東邊對吧,謝謝你替我擔心。」
留下還在河邊洗衣服的柯雷特,歐米茄在她的目送下出發散步。直到看不見柯雷特後,她當場大大伸了個懶腰。
「那麼,剛才是說東邊會出現魔獸吧。」
既然會出現危險的魔獸,對柯雷特和村民可說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對於大部分人類來說,魔獸是威脅生命的純粹威脅。魔獸種類千差萬別,危險程度也是各式各樣,但不論是哪種類型,肯定都會對一般人造成危險。
歐米茄一邊如此想著,一邊邁步緩緩走向森林「東方」。
「————」
歐米茄當然不是毫無意義地想違背柯雷特的忠告。
雖然或許令人有些意外,但其實歐米茄出乎意料地感謝柯雷特的好意。要是她畏懼著魔獸,替她排除困難也是在所不惜。
或許該說——
「——嗯。」
來到森林東側樹林較不濃密的空間後,歐米茄輕輕摸著自己桃紅色的頭髮,對眼前的景象眯起眼睛。
——眼前延伸的大地微微下著霜,土壤上四處能夠見到石塊,隨便算算大概有三十個以上。
如果只是一兩個,還能當成是孩童發揮玩心的創意。但在一個地方有那麼多石堆,便會頓時擁有深刻的意義。
仔細地堆成形狀的石堆有數十個,意圖可說是十分明顯。
這裡是——
「——是誰?」
背後傳來的呼叫聲,讓歐米茄並沒有特別驚訝。
先前從腳步聲與味道就感覺到有人接近的氣息,但並沒有料想到對方會主動出聲搭話,原本以為會不由分說地發動攻擊。
「總之我對你沒有敵意,會踏進這裡雖然是故意的,但總之先解釋沒有任何惡意吧。對了,我沒有特別攜帶任何武器類,接下來會慢慢轉過頭,你可以不要太激動嗎?」
「……閉起那張啰哩啰嗦的嘴巴,轉過來。」
歐米茄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敵意,為了表示遵守對方指示也閉上嘴,當場緩緩向後轉過身。
「……沒看過你這個人。」
有個高挑少女如此說著並俯視著歐米茄。
她有著一頭深色的長髮,是個穿著黑衣且面貌工整的人。只不過細長的三白眼懷有強烈敵意,將她塑造成極為銳利的印象。
「嗯……」
將此種第一印象消化完畢後,緊接著發現眼前少女年齡也是相去不遠。頂多只有十五歲左右,感覺與柯雷特沒有相差太多,印象不同應該是來自氣氛以及單純身高差別。
「你那是什麼反應?真是個讓人煩躁的女孩。」
「面對初次見面的幼小孩子,你的態度才是尖銳帶刺吧。而且……」
「怎樣啦?」
「沒什麼,只是帶著那種東西還滿震撼的。」
從後方走過來時的氣息——主要是從味道就感覺到,這位眼神兇惡的少女懷中抱著頗為令人吃驚的物體。
那是用白布包著的生物屍體。
原本以為還保留著正常形狀,但連原形都沒有留下。
「以狩獵來說是過剩的殺害方式。這樣會傷到肉和皮毛,如果要確保毛皮或食糧,這是不太好的方法。或許該說……」
歐米茄在此時中斷話語,窺視著少女的反應再繼續說著:
「如果是以殺害為目的,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別說的好像很懂一樣。」
少女不悅地拋下這句話,穿過歐米茄身旁將屍體——原本應該是兔子的物體放在地面,用攜帶的棍棒開始挖著洞。
埋起屍體、蓋上土壤、再堆起石塊——見到此種舉動,歐米茄確定自己最初的印象並沒有錯誤。
這裡果然是墓地。與剛才原本是兔子的屍體一樣,在石堆下方應該是埋藏著多數動物遺骸作為供養。
「我最近和墳墓還真是有緣啊。」
「……你是誰?是從哪裡來的?」
結束一連串的埋葬動作後,少女站起身朝歐米茄如此詢問。
她毫不掩飾手沾滿鮮血的模樣相當有魄力,要是對答一個不留神,歐米茄感覺自己也會成為這片墓地的一分子。
雖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歐米茄還是尋求友好接觸並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歐米茄,總之是個到處旅行的浪人。只是順著河川下來途中剛好經過,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可以別這麼冷漠嗎?」
「旅行的浪人啊。這種歲數……不對,看那對耳朵是妖精嗎?」
發現歐米茄作為特徵的長耳朵,少女明顯地露出厭惡神情。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對妖精留有濃厚的岐視,但看起來與一般的歧視反應有所不同。她厭惡妖精是來自其他理由——但在追究這件事之前,少女維持著雙手沾滿鮮血的模樣,已經早一步準備走回先前前來的路。
「這麼說可能有點多管閑事,要洗手的話河在那邊喔。」
「……你說過不會久留吧,奉勸你趕快離開。」
「兩邊說話根本沒有交集,是我溝通能力不好嗎?」
少女並沒有回應耍嘴皮子的話,仍然維持步伐走往與河川不同的方向,然後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前……
「不然你遲早也會被『野獸』四分五裂。」
少女只留下這句話,身影便從歐米茄視野中消失無蹤。
雖然是個舉動匪夷所思又不聽人說話的少女,然而……
「——『野獸』啊。」
「對方是這麼說的,柯雷特有頭緒嗎?」
歐米茄一邊坐在火堆對面用著晚餐,一邊向柯雷特說明在森林東邊發生的事。聽完她的描述,啜飲著蔬菜湯的柯雷特鼓起臉頰。
「明明就說不要去森林東邊了……」
「嗯?喔,說得也是。我只是覺得如果你們對魔獸很頭痛,我可以替你們出點力,畢竟我大部分魔獸都能擊退。不過出現的不是魔獸,而是個眼神像魔獸一樣兇惡的女孩子。」
「……我想那應該是帕蜜拉。」
從眼神兇惡就能推敲出來,對本人來說不知道算不算是光榮的事。如果是歐米茄知道的那位少年,肯定會嚷嚷地喊著這是敗壞名聲。
「雖然那樣也是挺可愛的……不過別人再怎麼樣都無法判斷本人的心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所以你和帕蜜拉說了什麼?」
「沒有說什麼像樣的話……對了,頂多只有說如果愛惜小命,叫我不要待太久趕快離開森林。」
「——!居然說那種話……!」
柯雷特突然拉高聲量當場站起身,放在腿上的碗也跟著打翻,讓湯水灑落地面。
「柯雷特,你不會燙嗎?最好趕快用水冷卻……」
「那、那真是太任性了……帕蜜拉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柯雷特快嘴地如此說著,朝歐米茄投以顫抖的眼神。
「我說歐米茄,你不會想要離開吧?」
柯雷特毫不在意灑在腿上的熱湯,朝歐米茄如此詢問。
彷佛表達著別聽那位名為帕蜜拉的少女說的話,希望能留在她身邊般,但歐米茄無法實現她的願望。
「很感謝你的心意,不過我原本就不打算待太久。這幾天也讓身體狀況調整得差不多了,雖然我想把森林魔獸收拾掉當成報恩就是了。」
「————」
「柯雷特?」
沒有得到肯定或否定之類的反應,讓歐米茄皺起眉頭,結果這道呼叫聲讓柯雷特「啊」地微微吐出一口氣。
「說、說得也是……這是當然的,原本歐米茄就只是稍微借住,會再出去旅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這很正常。」
與其說是說給歐米茄聽,還比較像是說服自己。然後柯雷特拿起餐具,將沒吃完的餐點收拾乾凈。
面對柯雷特非比尋常的氣氛,歐米茄錯過了說話的時機。不過當她收拾好自己的晚餐時,柯雷特還是主動露出微笑。
「沒關係,歐米茄。我雖然會寂寞,可是一點都不寂寞。所以……」
「要我別客氣出發旅行嗎?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嗯,你就這麼做吧。這樣就好,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
柯雷特如此說著,然後轉過身背對歐米茄。那小小的背影看起來頗為寂寞,但歐米茄認為沒什麼好說而保持沉默。
毫不留情地貫徹冷漠的沉默。
「————」
當天夜晚,歐米茄從床鋪緩緩地睜開眼睛。
其實她並不是很容易清醒。這並不是身體狀況的問題,應該是靈魂方面的問題。仔細回想起來,從還在自己身體的時候就不是那麼容易醒來。
雖然沒有特別意識到,但可能就是所謂的低血壓。
即使改變了靈魂容器,卻沒有改善血壓問題可說是很奇怪的事,不過現在不是考究靈魂與血壓相關程度的時候。
「……不見了。」
在地面只鋪張毛巾的簡陋床上,原本應該放在枕頭邊的藍色輝石到處都不見蹤影。平常歐米茄都是掛在頸邊,但睡覺時再怎麼說還是會卸下,今晚就寢前記得也曾經拿下。
「柯雷特?」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屋中,歐米茄豎起的指尖燃起火光。沒有見到旁邊床鋪的柯雷特身影,她原本應該掛在牆上的外衣也是遍尋不著。
消失的柯雷特與歐米茄的輝石,兩者的因果關係應該不需要多加贅述。
「很難想像是為了財物盯上我的。」
歐米茄揉著惺忪的眼睛,匆忙地披上自己的外衣走出小屋。
夜晚森林的空氣十分冰冷,呼出的白色氣息讓雙腳失去力氣,但不可能選擇放棄尋找輝石回到床上——那是不能放棄的物品,也是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
當歐米茄邁出步伐時,突然傳來一道撼動鼓膜的遠遠嚎叫聲。
彷佛傳遍冷冽空氣瀰漫的夜空般,由森林深處傳來尖銳的巨大吼叫聲。聽到這道叫聲,歐米茄腦中閃過「野獸」這個字眼。
「不是魔獸而是『野獸』啊……」
回想起帕蜜拉當時留下這個字眼的模樣,歐米茄再度踏出第一步,前往的方向——毫無猶豫地就是森林東邊。
「————」
走進白天也曾經造訪的開闊墓地後,歐米茄眯起眼睛。
掠過鼻腔的血味,濃密得與白天完全無法比擬。而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墓地遍布著新鮮的大量血肉。
「嗯……」
望著染成一片鮮紅的墓地,歐米茄微微點了點頭。
飛濺的血肉應該皆是來自於森林的動物。現場雖看起來十分凄慘,但沒有發現看似人類的屍肉,這或許是「野獸」展現良心的一面。
「也有可能是已經決定好最初的目標了。」
歐米茄一邊觀察,一邊緩緩地環視屍體與墓地。月光被厚重雲層遮蓋,地上籠罩著甚至令人想隨著往生的靜謐黑暗。
——歐米茄創造的幾顆火球毫不留情地划過這片黑暗。
火球如同字面敘述般成為燈火,讓周遭遍地鮮血的狀況變得更加清晰,這對厭惡光線的黑暗居民只會是為之唾棄的行為。
「——吼!!」
「野獸」發出兇猛吼叫聲,從黑暗帷幕中沖了出來。
「野獸」以迅如疾風的速度展開肉搏,隨著猛烈氣勢朝歐米茄拍下爪子。要是被直接命中,下場肯定是成為周圍四散的血肉。
話雖如此,歐米茄並沒有敏捷地躲避這道攻擊的腳力。如同外觀般,關於體能等同於嬌小脆弱的孩童。
與明明細瘦卻能超乎常理地擊碎巨大岩石的半妖精完全不同。
「唉,讓我回想起討厭的記憶了。」
在爪子刺進頸項前的幾秒鐘,歐米茄對掠過自己腦中的記憶露出厭惡神情。
認真思考遠比實際移動肉體的速度更加迅速。在死亡前一刻能見到的走馬燈,也有一說是腦部陷入危機時,從自身記憶中搜索能夠逃脫險境手段的行為。
思考便是如此壓倒性迅速。就像歐米茄結束這些毫無益處的兜圈子思考時,「野獸」的爪子還沒有抵達一般。
——於是,有面土牆輕易地堵在歐米茄與對方的攻擊之間。
「多納。」
念誦咒語並非是必須條件,因為土牆隆起比歐米茄的嘴唇更加迅速。即使如此還故意念出咒語,只是因為她喜歡說明發生的事。
「————」
土牆從正下方隆起,將「野獸」頂飛到空中。瘦小身影在空中旋轉,迅速地踩著附近的樹枝減緩旋轉落到地面。巧妙地避免頭部與背部直接落地,用四肢撐著地面的動作也頗為流暢。
然而——
「剛才我應該是用地面揍你的吧?」
只靠權宜之計不可能抵擋住歐米茄的攻擊。
在著地的「野獸」做出下個行動前,歐米茄展開攻擊。大地再度開始蠢動,這次將「野獸」的手腳吞沒至內側並加以拘束。
「——吼!?」
手腳只要被埋沒到土底下,就會沒有任何地方能夠使力。被封住行動的悲哀「野獸」仍然持續掙扎,那毫無防備的腹部被土柱惡狠狠地頂了起來。
「吼喔——」
「身邊所有物體像是手腳運用自如,才是魔法師展現身手的時候。不論是風土水火,一切都能隨心所欲操控——這就是與世界為敵的感覺。」
給予重重一擊後,歐米茄以毫無感慨的模樣如此喃喃說著。腹部受到一擊的「野獸」將痛苦呻吟聲吞了回去,齜牙咧嘴地抬起臉。
「吼——」
「嗯,看來還有精神。是不是該再打個兩三次?」
歐米茄一邊看著還有精神吼叫的「野獸」,一邊閉起單邊眼睛伸出手掌。
由於先前有控制力道,已經將穿出地面的土柱前端磨圓,但也許直接用尖銳一擊解決掉會比較快。總之為了封鎖動作,強迫出血或許會比較適合。不過就算這麼做——
「——快住手!」
歐米茄停下伸出手掌準備繼續攻擊的動作。
在冰冷的藍色眼瞳中,映照出手腳被土埋沒仍持續掙扎的「野獸」,以及將「野獸」藏在身後保護的少女——是帕蜜拉。
帕蜜拉細長的眼眸浮現斗大淚珠,並且緊緊瞪著歐米茄。
「你想做什麼?」
「拜託別再打了!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吧!?」
「看不下去是你的自由,但把這個放著不管只讓我覺得是不負責任。或許該說你不是很困擾嗎?對『野獸』感到很畏懼吧?」
「不對!我沒有希望殺死『野獸』!」
帕蜜拉氣沖沖地否定歐米茄的話語,流著淚向後轉過身,然後抱著手腳被土地束縛的「野獸」。
「我不想讓柯雷特成為『魔女』,我只是想救她而已!」
她就這樣抱著「野獸」——不,應該說是抱著柯雷特如此放聲喊道。
——從一開始就能從很多地方發現疑點。
例如柯雷特的生活環境。年僅十二、三歲的少女,為什麼會獨自住在村子旁邊森林中的簡陋小屋?雖然她說雙親已經過世,但以獨立生活來說還是太過年幼了。
既然生長的故鄉就在旁邊,這個年齡應該是要由村子居民照顧。沒有這種互相協助的精神,便無法形成集落生活。
沒有這麼做就代表——
「幼小少女獨自住在森林簡陋小屋的環境,就是柯雷特被村民疏遠的證據。既然無法得到大人的協助,只能自己一個人生活,雖然出乎意料地看來活得很堅強。」
關於狩獵與料理的技術,是雙親還活著的時候讓她學會的。即使沒有接受村民的親愛之情,從雙親身上獲得的愛讓她得以存活。
然而,這位少女被村子疏遠抗拒的孤獨感,又引來了別的問題。
那就是帕蜜拉剛才喊叫的問題——
「——魔女啊,真是造化弄人。」
柯雷特的生活環境、帕蜜拉口中所說的「野獸」、以及她抱著掙扎的柯雷特喊出「魔女」這兩個字。
從散落的各種零碎線索,逐漸能夠看清這座下雪森林發生的整體情況。
那是從無法逃離的「魔女」恐懼,所衍生出的負面連鎖效應。
「一開始是從柯雷特雙親死掉的時候……」
緊緊抱著如野獸般低吟並扭動身體的柯雷特,帕蜜拉開始說著。
柯雷特雙親死亡——也就是導致一切開始崩潰的那件事。
「柯雷特家被魔獸襲擊,她的雙親都被殺死,只留下柯雷特一個人……」
家中據說是凄慘無比,被魔獸襲擊的柯雷特雙親面目全非,只有柯雷特在那個滿是血跡的家中活了下來。
後來柯雷特被村內親戚家收留,然後開始繼續過著生活。
但悲劇仍然不肯放過柯雷特。
「魔獸不放過當初沒有殺害的柯雷特,找到收養柯雷特的那家人,甚至連他們都……」
「連他們都加以殺害了嗎……魔獸是人類的天敵,如果是為了殺害或傷害,動這種歪腦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魔獸造成的傷害不只那樣,還連續發生了好幾次。」
魔獸相當執著於追殺柯雷特。
每當有人收留柯雷特,那家就會發生悲劇——然而魔獸總是只留下柯雷特沒有殺害。
受害程度像這樣擴大後,不論是多麼和善的村民都不可能忍受,柯雷特這位少女的存在也成為重擔。
「結果這種詭異情況導致沒有人肯收留柯雷特。不只是這樣,還把柯雷特趕到森林的小屋。簡直就像是……」
「——獻祭活人。」
代替語塞的帕蜜拉,歐米茄說出了那句話。
一聽到那個字眼,帕蜜拉繃緊神情。她是個不如外觀的纖細女孩,或許該形容為「有著與長相不同的善良內心」會較為貼切。
但若是與事實做比較,只能說這是毫無意義的感傷。
「考量到保護村子,與其討伐危險的魔獸,村民應該是想著將柯雷特作為祭品獻祭,受到的傷害也會比較輕微吧。以風險管理的方面而言,是很當然的選擇。」
古今中外,獻上活祭品的儀式都是為了祈求天候恢複或是農作豐收。
其實歐米茄無法找出對無意識對象獻上活祭品的正當性,但既然對手是有形體的威脅,想引起對手展現溫情也可說是不錯的選擇。
「但前提是要能夠溝通的對象就是了。」
「……我知道。面對不明就裡的魔獸,為什麼把柯雷特送上去就能讓魔獸收手?我那時候完全無法理解,就連現在也是不能接受,可是村子的大家都沒辦法擺脫恐懼感。所以才會把柯雷特……」
「把她當成活祭品獻上……不,原因不只是這樣。帕蜜拉,只要想起你曾經給我的忠告就能明白了。」
「————」
「這沒有很難,村民認為柯雷特才是魔獸的主人吧?」
這可說是很自然的走向。
受到無數次魔獸襲擊,每次只有柯雷特存活。這種情況持續幾次,當然會讓柯雷特受到質疑。美其名是獻給魔獸的活祭品,實際上是要讓危險的柯雷特遠離村子。
沒有殺害柯雷特,或許是村民僅存的一點良心了。
「不過這也只是獨善其身,人類在被逼急的時候不會替別人著想的。」
「所以村民就開始把柯雷特稱為魔女了……」
「——原來如此,沒有比這個更好證明雙方斷絕關係了。」
只要說出這個世界最為忌諱象徵的蔑稱,代表雙方不可能修復關係,也能理解柯雷特孤獨地在森林生活所代表的意義。
只要歐米茄推測正確,應該會有別的事出現代替殺害人類。
「在森林不是出現動物慘遭殺害的事件嗎?這片墓地就是為了埋葬受害動物的場所,而且還是你做的。不是嗎?」
「為什麼……」
「這很簡單,華生。」
其中不必要穿插的字詞並沒有傳到帕蜜拉耳中,歐米茄也只是想要展現自己的知識,只是沒有特別積極意義的消遣。
歐米茄沒有計較耍嘴皮子被當成耳邊風,而是用手指著周圍的墓碑。
「其實四百年前到處都有類似的景象,那個時代成為『魔女』的條件還是曖昧模糊。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滿足條件,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魔女,所以奇怪的儀式到處橫行。」
其中有許多會讓正常感性的人不忍直視的殘酷儀式,簡直可說是世界迎來最為黑暗的時代。
「雖然與這次沒有關係,但為什麼儀式總是會往殘酷的方向發展呢?偶爾獻個花,不在晚上而是在白天舉行儀式不也是很好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哎呀,抱歉。沒什麼,這不是很難的事——也就是說,被村民視為『魔女』的少女,曾經想過乾脆成為真正的『魔女』,或是把自己認定為『魔女』而開始儀式。」
與本人的意識毫無關聯,只要準備完成就能讓儀式發揮效果。
在森林獨自生活的柯雷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營造出該種狀況。
「因子會選擇合適的人,只要看上眼就能敞開成為『魔女』的道路……只可惜在這個時代的魔女因子好像已經找到適任者。不過因為有人獨自擁有複數因子,所以這是個缺乏魔女的時代呢。」
或許該說,在這個時代持有因子的人並非是「魔女」,而是稱為大罪司教。即使改變稱呼,受到的待遇似乎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又離題了。總之因為那些事情,柯雷特被隔離在村子外頭,然後成為孤單一人的她為了成為『魔女』,開始進行殘酷的儀式……雖然幸好沒有超過殺害動物的範疇,但那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如果放著她不管,肯定會對某個人……」
「應該是吧。哎呀,那個最初候補肯定是我,也或許會是你。被引誘進入的森林的我們兩個是處在同樣立場。」
今晚帕蜜拉會在這片墓地,或許就是預先感覺到最近狀況會開始轉變。
如果這是主動進行的儀式,藉著斬斷執著開拓成為「魔女」的道路,這種想法還不算太差,著眼點抓得還滿準確的。
但帕蜜拉的猜想在這時撲了個空——因為柯雷特並沒有那種意思。
「很可惜這孩子不是『魔女』,硬要說『野獸』也不是她的本性。話說帕蜜拉,我也可以問問嗎?」
「怎樣啦。既然你都全部知道了,事到如今還要問什麼……」
「村民害怕的魔獸,沒有任何人真的看過吧?」
歐米茄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互相擁抱的兩名少女面前。然後將手伸向仍然持續掙扎的柯雷特——將嵌在手腕上的手環輕輕拿了下來。
瞬間,至今不停掙扎的柯雷特突然渾身癱軟失去力道。
「……柯雷特?柯雷特!你做了什麼!?」
「只是斷開連結失去意識而已。用了本來不會使用的體力,一口氣睡著也不是什麼怪事。不過話說回來……」
無視於慌張的帕蜜拉,柯雷特靜靜地發出睡著的鼻息聲。那天使般的睡臉完全不符合凄慘的狀況,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因為她應該沒有自覺到是「野獸」。
「『流星』……就是因為能實現願望,才會這麼命名的。」
此種期望落得一場空,「流星」總是違背製作者的意圖成為引起麻煩的溫床,不論是從前或現在都是令人煩惱的根源。
究竟是人們許願的方式不恰當,還是道具本身有問題?說不定附上一本使用說明書會比較好。
「雖然大部分只要一看,就能想像到是有什麼用途的道具了。」
但時常會發生理解錯誤的情況,不知道是不是歐米茄太過高估世間大眾了。
總之不論如何——
「柯雷特不會再發狂胡鬧了,只要把這個手環處理掉。」
「那是柯雷特雙親留下的遺物……」
「這是『獸護輪』……是叫做這個名稱的『流星』。沒有特別力量也能啟動這個道具,原本是讓沒有力量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道具。」
在從前對人類有太多外敵的時代,連露宿都必須賭上性命的人類實在太過可憐,才會創造出這個「獸護輪」幫助人類。
「只要感覺到性命危險,就會暫時提高持有者的瑪那,打造成能戰鬥的身體。相反地理性會大幅減退變成像野獸一樣,所以命名為『獸護輪』。」
「那柯雷特的雙親還有其他犧牲者,都是因為這個手環……」
「聽說她雙親是與外面交易的商人,應該是從某個地方得到了這個『獸護輪』吧。然後當成送給女兒的禮物,才會……」
在命運的夜晚,「獸護輪」將柯雷特變成「野獸」並展開殺戮。
原本應該是瀕臨性命危險才會發動的「流星」,連做惡夢都有可能成為無知少女感覺到的危險。
「在收養家庭也發生同樣的事,最後她變成了孤單一個人。說來諷刺,由於被當成萬惡根源,認為自己很危險的柯雷特反而得到控制手環的資格,之後殺害動物只是柯雷特進行的些微抵抗。」
那就是在這座森林獨自生活的少女柯雷特,身邊發生故事的真相。
失去家人、被村民疏遠、被趕到森林的少女封印著駭人「野獸」、反覆進行成為「魔女」的儀式。
接著,將寄宿的旅行者當成活祭品,這次絕對要成為真正的「魔女」——
「——真是太愚蠢了。」
「————」
「把野兔殺光就能成為『魔女』?真是幼稚的夢想。」
歐米茄如此說著並仰望頭頂,被厚重雲層覆蓋的天空仍然無法見到星斗,這讓她厭煩地揮動手腕。
瞬間,在遠遠上空捲起的風將雲吹散,讓蒼白明月一覽無遺。
「啊——」
由蒼白月亮灑落的月光,照亮佇立在森林間的少女們。接著,緊緊抱著「野獸」與古老象徵對峙的少女吞了一口氣。
因為站在少女眼前的就是——
「——原來如此,看到我還能保持平靜真有看頭。」
——那是帶著微微笑容的白髮「魔女」。
「村民們不是把柯雷特罵成『魔女』嗎?那樣不好,這點程度就誤認為『魔女』,我和她們都會沒辦法瞑目的。」
「噫……」
「村子是走這裡沒錯吧?我實在不會認路啊。」
對語塞的帕蜜拉投以笑容,「魔女」如此問道。這個問題讓帕蜜拉害怕得無法思考,只能不斷點著頭。
「謝謝。」
「魔女」對此種反應道謝,緩緩地朝著村子方向漫步前進,為了讓誤會「魔女」的無知人們得知真相。
「————」
目送著「魔女」逐漸遠去,彷佛心臟凍結的帕蜜拉仰頭看向月亮。
——蒼白明月仍靜靜地俯瞰著互相擁抱的兩名少女。
咬了一口剩下的肉乾,用放溫的白開水從內側溫熱身體。
披上曬乾的外衣,再確認過重新穿好的鞋子感觸後,出發旅行的準備就結束了。
「雖然比想像中待了更久……不過也比想像中還有趣。」
對任何未知事物都能享受的個性而言,沒有變化的日常生活甚至都是珍奇寶物,如果其中又有許多意外就無可挑剔了。
「話是這麼說,沒有留下任何有形的物體,這也是我的命運吧。」
以沉靜語調如此呢喃,歐米茄離開這幾天受照顧的小屋。由於小屋主人不在,也沒有能告別的對象,留下感謝信應該也只會造成困擾。
「來去不留麻煩,雖然已經惹很多麻煩就是了。」
留下這個隨興感想,歐米茄離開小屋穿過森林,通過沒有任何人的墓地後,便邁步踏上通往森林外的道路。
正當歐米茄準備踏上漫無目的旅程時——
「——歐米茄,你自己一個人想去哪裡?」
「……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面。」
背後傳來呼叫聲,讓歐米茄有些驚訝地回過頭,有兩位並肩站立的少女映入眼帘。
是柯雷特與帕蜜拉,這兩位少女牽著手盯著歐米茄。
「你們居然還來送行嗎?由我說出口好像有點奇怪,我不想用太尷尬的形式與你們告別。」
「既然知道還真敢說出來……拿去,你忘了這個。」
帕蜜拉如此說著並丟出某個東西。物體描繪出拋物線,讓歐米茄趕緊伸出手試圖接住,但沒有接到而掉落地面。
「——嗯,糟糕。差點就忘記了。」
「……你是認真的嗎?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真是個怪人。」
見到歐米茄帶著微笑,撿起掉在腳下的重要藍色輝石,帕蜜拉嘆了一口氣。而在帕蜜拉身旁,柯雷特提高音量喊著「歐米茄。」
「那個……我有很多需要道歉的事,因為我對歐米茄……」
「是說想殺了我的事嗎?哎呀,只要活著就會碰到這種事吧。實際上也沒有成功,不用那麼在意。」
「怎麼會!這樣實在太殘忍了!拜託讓我好好補償你,別像那樣刻意疏遠關起自己。」
「————」
對於柯雷特激動解釋的態度,歐米茄再度開始反省自己沒有挑好說的話。明明只是想表達要她別內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需要感謝我,你被當成『魔女』只是不幸偶然互相重疊的結果。原因已經找出來,誤會應該也已經解開了。村子已經沒人把你當成『魔女』了吧?」
「嗯、嗯嗯……真的是這樣沒錯。」
「這樣啊,那就好。」
雖然犯下很多無法挽回的錯誤,但至少只有一點做得很順利。
對於正牌「魔女」的訪問,村子化為呼天搶地的煉獄。由於做了一些有可能會造成輕微心理創傷的表演,希望村民們這一輩子能只做點惡夢就好。
「再來就是祈禱他們別被嘔吐物不小心噎死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是從冷靜觀點做出的分析,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見到歐米茄歪著頭表示不解,帕蜜拉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正當無法理解她的反應時,反而由柯雷特說著「我說啊……」
「多虧了歐米茄,才讓村子的大家相信我不是『魔女』,『野獸』的事也解開誤會……可是啊……」
「可是?」
「我是『魔女』朋友的事也被知道了。」
「那是——」
柯雷特摸著平坦的胸部如此說著,讓歐米茄露出嚴肅神情。
由於真正「魔女」出現,成功證明柯雷特是虛假的魔女。但這帖葯似乎下得太強,村民們要求真正「魔女」出現的原因,讓柯雷特再度成為眾矢之的。
也就是說——
「這次連村子和森林都沒辦法待了。」
「這樣啊……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沒有感覺到任何責任啦……」
「不,這毫無疑問就是你的責任。」
將語塞的歐米茄打斷,帕蜜拉帶著冰冷眼神斬釘截鐵地如此斷定。感覺會被此種氣勢辯倒,歐米茄的視線突然停留在兩人的打扮上。
仔細觀察能夠發現兩人穿著旅行裝,而且不是稍微出個遠門的氣氛,而是正式的行裝。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沒辦法繼續待在村子了。」
「我也對那個村子失望透頂了,所以要跟著柯雷特一起離開。」
「所以接下來想商量看看……歐米茄,你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嗎?」
對於這個問題,歐米茄著實感到出乎意料。因此見到歐米茄忍不住改變表情,兩名少女皆露出閃閃目光。
其中一人是老實感到高興,另一人則是成功捉弄般的開心。
「……我說過很多次了。這是沒有目標的旅行,沒辦法保證出現你們想像中那種史詩般的冒險奇譚。」
「史詩……?我聽不太懂,不過與歐米茄一起肯定會很有趣。與朋友一起出去旅行會讓人很興奮吧!」
「我是沒有相信你到那種程度……不過,放著柯雷特和你不管,感覺會很危險。」
帕蜜拉似乎不太甘願,柯雷特高興地摟著她的手腕。面對這位投以滿面笑容的少女,歐米茄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
「好吧,也有必要教你使用『獸護輪』的方法。雖然不知道能一起到什麼時候,就讓你們陪到不想陪吧。」
「哇~太好了!接下來也請多指教,歐米茄!」
柯雷特與帕蜜拉匆忙地快步前進,走在放棄掙扎邁出步伐的歐米茄身旁。
出乎意料地得到同伴,但歐米茄仍然繼續著漫無目標的旅行。
「——沒有目標的旅行啊,比起以前單調的旅程還要好得多就是了。」
歐米茄回想著從前曾經發生的事,與少女們一起並肩前進。
從頸項垂下的藍色輝石隨著搖晃,在日光照耀下發出炫目光輝,簡直像是對歐米茄說著話似地——
然而除了歐米茄以外,輝石表達的訴求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