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3

第四章『活人之塔』

──思考吧。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一定要想清楚。

沒法跟其他人說的未來作弊技,要用來演算出正確答案。這才是「死亡回歸」的精髓。昴強烈說服自己,讓思緒奔馳。

「────」

用全身緊抱堅硬又粗糙的鱗片感觸,菜月•昴同時思考。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塔內究竟發生什麼事,意圖殺害自己的人,意圖殺害其他人的人,敵我的區分──

「昴,看這邊啦。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吧?」

思緒複雜迴繞時,後頭有人叫喚。昴慢慢回過頭,看到叫自己的人是坐在藤蔓床上的碧翠絲。

一臉不開心的女童,跟並肩坐在一起的愛蜜莉雅牽著手,晃著雙腳瞪昴。──面對她的視線,昴的表情微微一僵。

儘管只有一點,但只要被人投以負面情感,就會感到畏懼──

「好啦~碧翠絲真是的,不可以用這種說法。昴才剛睡醒,這樣只會嚇到他。只是對帕特拉修醬撒嬌而已,就原諒他吧。」

「貝蒂又沒在生氣。只是不能釋懷。……擔心昴的人,還有貝蒂跟愛蜜莉雅,又不是只有那頭地龍。」

「呵呵,對啊。讓人擔心是真的。」

碧翠絲氣得鼓起臉頰,微笑摸著她的頭,愛蜜莉雅盯著昴看。藍紫色雙眸中的親昵甜蜜地刺穿昴的胸膛。

同時湧出的焦躁感,讓昴想起不能忘的事。

不可以誤會。這邊眾人所盼望的是「菜月•昴」。

以及若是背負不了重荷,就會被不安給驅使。

但是,但是──

「──呃,抱歉讓妳們擔心了。對不起,超級抱歉。怎麼說呢,睡迷糊而抱住女生不是我的人設,這也算是遮羞啦。」

放鬆僵硬的臉頰,昴露出鬆弛的笑容後這麼回答。聞言,愛蜜莉雅與碧翠絲面面相覷。

「可是,帕特拉修醬也是女生吧?」

「真的!?啊不,那個,帕特拉修是特別角啦,該說是和那類對象相比,締結了其他羈絆的夥伴嗎;或者算是能夠以種子身份無條件進入二回戰啦。」

「呣,少當耳邊風。像這樣只有那頭地龍享有特別待遇,叫人怎能接受。貝蒂要求解釋。」

「別要求地位對等啦!那個,地龍……就是!」

碧翠絲的表情開始越來越不滿,昴慎重地觀察她們的反應後做出回答。而這答案,兩人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意見。

對此感到安心,昴轉頭看向一直被他摸著脖子的蜥蜴──不,帕特拉修,點頭道。

「……真的,只有妳是特別的喔,帕特拉修。」

「────」

輕聲叫了一下後,黑色地龍閉上眼睛。昴把自己的額頭靠在牠頭上。

「欸,昴,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

「──。嗯,沒事沒事,No Problem。抱歉害妳擔心了。八成是累積太多疲勞了吧。累到睡著是常有的事。」

「是嗎……可是,假如累的話要說出來喔?不要勉強自己。」

昴輕輕旋轉肩膀,回答自己狀態絕佳,但愛蜜莉雅還是叮嚀。「了解,隊長。」他開玩笑地這樣回應,同時全力運轉思緒。

現在,昴被愛蜜莉雅以及碧翠絲帶到塔的第四層。前往的地點是作為據點的房間,為了吃早餐而聚集──也就是大家都很隨性的早晨。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這次昴沒有跟愛蜜莉雅她們坦承失憶這件事。

在「綠色房間」歡喜與帕特拉修重逢只有一下子,為了打開這封閉的狀況,昴心生一計:走不同路線,然後驗證可行性。

隱瞞失憶也是其中一環──仔細觀察愛蜜莉雅她們的樣子,同時小心不要被她們察覺,繼續裝成她們所認識的「菜月•昴」。

在這種情況下,看穿這座塔里發生的事,找出真正的殺人犯。

「可以確定這是個走鋼索的戰術……」

假如模仿的對象是陌生人的話,這可以說是有勇無謀的戰術吧。但是,昴要模仿的人是「菜月•昴」──其性情到了異世界也沒改變。

既然如此,應該模仿得來。再來就是注意人際關係,演好自己就行。

「首先,要確認失憶是不是兇殺案的扳機。」

目前昴被人從螺旋樓梯推下摔死兩次。那是連去回憶都很痛苦的記憶,但證明了殺人犯的確存在。問題在動機。

殺人犯為何要暗殺昴?是否跟有無失憶扯上關係?

「說實在的,因為對自己不利的事被記住所以才痛下殺手……這個可能是有想過,但都忘記了反而被殺,怎樣都說不過去……」

「──昴,又皺眉了你。」

「呼噎。」

想事情時,額頭被手指戳,昴被拉回現實。戳額頭的,是回過身站在昴面前的愛蜜莉雅。

有點鬧彆扭的表情和指頭帶來的觸感,讓昴屏息。

之前也曾想過,愛蜜莉雅的距離感對昴而言有點太過刺激了。這次也是,昴醒過來時明明去握住她的脖子,但她也沒說什麼。

「到底是怎麼做的,才跟這女生有這樣的距離啊……」

失憶前的昴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花花公子嗎?抑或是愛蜜莉雅一反那美麗得驚人的外貌,其實異常親人?一定是被一路寵愛養育過來,跟任何人都不覺得有隔閡吧。

把她想成是不知疾苦的深閨大小姐的話,也就能理解了。──搞不好,連這點都是裝的,其實內心一直隱藏著黑暗面。

「────」

現在跟自己在一起的兩人,是在上一次的塔中慘劇中唯二沒見到屍體的人,因此是最需要警戒的嫌疑犯。

當然,割斷昴脖子的神秘人物,從聲音聽來既非愛蜜莉雅也非碧翠絲。不過,有可能這個第三人和她們是共犯。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跟那個人共謀後,她們殺光所有人的可能性──

「毛,少在那邊發獃,好歹去幫忙提水。」

「喔喔,抱歉。」

又來了,想事情的時候被人從旁打岔。慌張地看過去,用狐疑目光看昴的,是眯起淺紅瞳孔的拉姆。

大家都聚在據點內,正在準備早餐的她,把水桶推到昴的手中,然後盯著昴看。

「……聽愛蜜莉雅大人說,毛好像在上面的書庫睡著了呢。少干那種蠢事,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嗯啊,我有在反省。也讓妳擔心了,真不好意思。」

「拉姆?擔心毛?為什麼?」

「因為擔心我啊!」

「哼!」昴的控訴,拉姆嗤之以鼻,並迅速背對昴繼續自己的工作。──細瘦的背影,讓昴胸口作疼。

「嗚噗。」

一瞬間,嘔吐感上涌。因為烙印在腦海里的拉姆的「下場」,就是從後方遭受攻擊而慘死。

老實說,跟早就死去的她在這個房間碰面時,能夠壓抑住劇烈情緒而未表露在臉上,真希望有人能稱讚自己。她們都沒有察覺不對勁,連同成功模仿「菜月•昴」的現狀,都想一起為之鼓掌喝采。

不過,唯獨一開始看到昴的拉姆是怎樣的表情,他漏看了。

「嗚咻~好香喔~!清爽的早晨配上豪華飯菜,還有師父~!」

胸懷反省的昴,耳膜聽到下一個進入房間的吵雜聲。

現身的是把黑色長髮綁在腦後,毫不吝惜地展露豐滿身軀的美女──脖子以上有確實跟身體連在一起的夏烏拉。

她對昴露出開朗表情,像只幼犬一樣朝氣十足地沖了過來。

「Good Morning,師父!昨天睡得好嗎~?」

滿臉笑容的她彷彿要把昴的手夾進胸部里似地,緊緊摟著他的手臂。

「嗚……」

「順帶一提,我睡得超好!好久沒夢到以前的事了~。是我跟師父以及馬麻,之後啊……」

「啊~知道了知道了。夢話之後我再聽妳說。……妳看到今早的我,有沒有發現什麼?」

「──?今早的師父?跟平常一樣,大帥哥啊!我等你求婚等了四百年!」

「太有耐性了吧妳……既然沒事那就好。」

「有嗎?」掙脫手臂後,昴逃離夏烏拉過頭的肢體接觸。她似乎不以為意,對昴的回答心滿意足。

後頭是伸懶腰的梅莉,以及姍姍來遲的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艾姬多娜──因為還沒坦承,所以得把她當成安娜塔西亞,並注意不能叫錯名字。不過,昴注意到了。

「────」

跟在艾姬多娜後頭的由里烏斯,看到昴之後面頰一僵,接著撇開視線,話也不多,還跟昴保持距離。

目睹他這樣極端的反應,昴靜靜地濕潤嘴唇。

「──夏烏拉,有點事要拜託妳。」

他靜靜地朝盯著早餐雙眼發亮的夏烏拉這麼說。

警戒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離開態度不自然的男子由里烏斯身上──

──早餐時間,從起頭到結束都是艾姬多娜=安娜塔西亞的說明會。

瞥著愛蜜莉雅她們吃驚的反應,自己也裝作第一次聽見的樣子,同時佩服原來在沒有「失憶」話題的情況下,事情會這樣發展。

姑且不論這個早晨已經過了第四次,昴幾乎沒有掌握自己的「死亡回歸」的特性。一直被狀況給擺布,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下來,以及可以開始做新的嘗試,都是這次才有辦法辦到。

恐怕,昴的「死亡回歸」也跟諸多的時間回溯作品一樣,無法脫離俗套的規矩。除非昴採取新的舉動,否則世界基本上都會走相同的流程。跟上次不同,這次沒有提到失憶的事,因此話題中心自然就變成了艾姬多娜。

從這邊可以得知,為了讓狀況有戲劇性變化,昴必須要有所行動。──只要昴不積極有所動作,命運就不會改變。

所以──

「我想談談昨天晚上的事。跟你,單獨兩人。」

「────」

被這樣告知時,由里烏斯的反應超乎想像。

用完早餐、結束對話,大家為了攻略下一層而各自小憩時,昴叫住由里烏斯這麼說。

聽了昴的話,由里烏斯的黃色雙眸逐漸盈滿複雜又龐大的感情。這戲劇性反應,讓昴更加確信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過來。換個地點吧。」

「──。我知道了。」

昴用下巴示意,由里烏斯便面帶覺悟跟了過來。兩人就這樣離開據點,選了第四層一個適當的房間作為密談場所。

可以把話當面講開,不會有人妨礙就好。可以一對一的重要場所。

「總而言之,談談昨天晚上的事吧。」

在不甚寬敞的房間里,昴跟由里烏斯保持幾公尺的距離相對峙。

雖然有些微的緊迫感,但可不想被對方察覺。現狀來說,昴的有利條件應該比較多,但視狀況而定,優勢有可能會被翻盤。

畢竟說到底,叫他出來的關鍵內容,也就是昨晚發生的事,昴根本不記得。

──不過,昨晚昴跟由里烏斯之間應該在書庫發生了什麼事。可以看出,「那件事」的結果造成了昴失憶。

因此今天早上,由里烏斯才會一看到昴,表情就很僵硬?

「昨晚的事嗎。……我認為那件事當時就已經結束了,但你好像不認同?」

「──。嗯,沒錯。我完全無法接受。」

垂下鑲滿長睫毛的雙眼,由里烏斯這麼說。昴則是這樣回答。

由里烏斯的聲音刻意沒有抑揚頓挫,避免讓自己透露出感情。但是這樣子就不用談了。必須讓他感情用事。為此,要緊咬不放。

見昴如此反應,由里烏斯平靜嘆氣。

「接受,是嗎。原來如此,很像你會說的話。也就是說,我的心情留待後頭處理,你想先解決自己那邊的問題?不覺得那樣有點自私嗎?」

「我可沒說想要那樣。確實,我是不能接受,但你看起來也不能接受吧。明明兩人都覺得很煩躁,卻還要裝作什麼事都沒有?誰做得到啊!」

「──要不然,還有其他選項嗎?」

用以牙還牙、不得要領的對話來隱瞞真心,重複挑釁的言論。結果由里烏斯的聲音也逐漸開始有了情緒。

一問一答間,昴也同樣想知道還有什麼樣的選項。

昨晚,兩人講了什麼,做出怎樣的答案?還有,假如有不用那樣做就能了事的選項,會引導出怎樣的答案呢?

「我的心情在昨晚就說了,所以我已經無話可說。你,跟安娜塔西亞大人……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我完全都沒發現。」

「我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

聽到出乎意料的事實,這次換昴吃了記悶棍。

太奇怪了。就昴所知,自己加入的是以愛蜜莉雅為中心的集團,跟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這個狀況下,應該說跟艾姬多娜的身體主人安娜塔西亞他們是敵對陣營。

但是,他卻說艾姬多娜跟昴私下聯手,這有可能嗎?

「我明白你沒有惡意。跟艾姬多娜之間雖然不能說十分充分,但也談過了。我能相信她……不,是除了相信她以外別無他法。」

「────」

「要救安娜塔西亞大人,就只能賭那個可能性。……儘管等那位大人回來,也不會記得我。」

帶著乾渴無比的寂寥,由里烏斯垂下眼。

由里烏斯的難處,昴也有聽聞。跟拉姆一直沉睡不醒的妹妹,以及等昴一行人回去的許多人一樣,他也受到被眾人遺忘的詛咒。

就算艾姬多娜把身體主導權物歸原主,安娜塔西亞不記得自己的騎士由里烏斯的可能性仍然居高不下。

「即便如此,我該做的事沒變。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問出什麼,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說清楚。」

「……是什麼?」

「是請求。……請不要讓我在你面前更加凄慘。」

虛弱的聲音,讓昴頓時無法回話。

唯獨心頭深處湧現嘈雜的感受,昴陷入沉默。見狀,由里烏斯貌似死心般搖了搖頭。

「看樣子,似乎不用再進行這沒有結果的對話了。」

說完他就背對昴,準備離開房間。但在離開之前,又停下腳步。

然後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要談昨晚的事,我本來有點害怕。──怕你跟我道歉的話,我該怎麼辦好。」

「我道歉的話……」

「那時候,我回答你了吧。雖然我也搞不懂了。」

留下莫名的自嘲後,由里烏斯離開房間。

看準他的背影消失,昴長吐一口氣。整個人累到像是扛了大石頭,汗水整個噴發。

感覺自己成了個超級討人厭的人。

「──師父,那樣好嗎?」

跟由里烏斯錯開時間進來,探頭窺探房內的夏烏拉問。她態度悠然,昴放鬆肩膀的力道。

接著手貼額頭,搖頭說。

「沒關係啦。照這樣來看,由里烏斯跟書庫的事似乎沒有關係。……只是又對昨天的我產生不信任了。」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有幫上師父嗎?」

「──。嗯,有喔。多虧了妳,我可以放心地面對由里烏斯。」

「欸嘿嘿嘿~有的話就好~那麼,那麼,那麼,師父,師父……」

紅著臉頰扭動身體表達喜悅的夏烏拉走近昴。接著,畏畏縮縮地張開雙手。

「請你用力抱我,當作獎勵。」

「不要。」

「咦咦咦!?好過份!師父不是說過,只要不是脫離獎勵的範疇,就會照我說的去做嗎!?」

「這個請求,超越我的純情了……」

夏烏拉央求更過度的肢體接觸,昴用純情當理由拒絕。

話雖如此,她確實成了與由里烏斯對峙時的保險。談話期間,請她事先躲在隔壁房間做好準備。

他認為如果是她,應該不會過問細節就肯幫忙。再加上前一次在塔里第一具發現的屍體就是她,因此她殺害昴的嫌疑最輕。

而事實上,她沒有過問細節,如今也毫不在意的樣子。

不管怎樣──

「還是不知道奪走我記憶的犯人是誰啊……」

由里烏斯是犯人的嫌疑並沒有消失,但現在可疑程度跟其他嫌疑犯一樣。昨晚,昴跟由里烏斯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但缺乏那與記憶相關的證據。畢竟,由里烏斯的悲嘆相當自然,假如那是演技,也只好舉手投降。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這部分不清楚「菜月•昴」有怎樣的想法,但至少,夠讓昴不信任昨晚的自己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被人盯上啊,『菜月•昴』……」

「啊,師父!那不然,飛奔進我的胸懷如何?我可以用這彈性十足的身體抱住師父。」

「這個請求,超越純情了吧。」

「師父心眼好壞~!」

要說搞不懂的事,夏烏拉的好感度之高也是個謎團。

她為什麼傾心於昴到這種地步?連愛蜜莉雅她們都不知道原因,只說方便拿來利用──但真的是這樣嗎?

「────」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昨晚的可疑行動,跟原本的同伴之間的關係──包含無從對話起這點來看,對昴來說,最不可知的人是「菜月•昴」。

他到底在想什麼?──無法找到答案。

「結論快出現了……要不去一下帕特拉修那吧。」

「咦~要去那頭地龍那?那傢伙會瞪我,所以我不喜歡牠。」

「不準妳說帕特拉修的壞話。妳可以說這世上其他任何人的壞話,但就是帕特拉修的不準。」

「師父到底有多迷那頭地龍啊!?」

氣勢洶洶的昴令夏烏拉哀號,但昴是說真的。

上次被帕特拉修賭命相救,到現在都忘不了。對現在的昴來說,最重要的同伴無疑就是帕特拉修。

因此,今後的方針要在帕特拉修身邊才能安心擬定。

「因此,我跟妳在此解散。待會見。」

「哎喲~說好要獎勵人家,結果騙人!不過,我不會受挫的。因為對師父來說當個方便的女人,就是我的存在意義!」

「────」

在房間前面要分開時,夏烏拉這樣說,然後還敬了一禮。聽了這番話,昴倒抽一口氣。

想當個方便的女人,她這話揭示出自己只會吃虧。

「……菜月•昴哪來的價值,讓妳做到這地步?」

「──?師父?」

「──唔,啊啊,可惡!」

沒法完全壓抑湧上的焦躁,昴咂嘴,然後重新面向夏烏拉。接著走向呆若木雞的她,用雙手用力抱住窈窕身軀。

「──啊。」

「用不著去想什麼方便的女人這種事。我錯了。」

單方面利用的話,昴就跟「菜月•昴」一個樣了。厭惡那樣的昴於是採取了行動,結果被抱住的夏烏拉渾身僵硬。

然後,她的白皙肌膚、臉頰、耳朵,轉眼間就變紅。

「師、父……」

「有妳在幫了大忙。……就這樣。」

如果這樣就行的話──昴放開夏烏拉。

好害臊。但是,成就感很強。自己不想成為一味獲得好處的自私傢伙。不想跟「菜月•昴」一樣。

「師父……」

看著這樣想的昴,臉紅的夏烏拉搖搖晃晃地接近。她雙眼濕潤,吐氣帶著熱情,視線緊盯昴的嘴唇。

「師父,你終於愛上我了……」

「超越純情了!」

「咕噁!」

用手掌推開靠近的下巴,昴強行讓夏烏拉恢複正常。

「能夠看準何時該撤退,也是好女人的條件。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夏烏拉一面這麼說,一面退開了。

老實說,吐槽很麻煩,所以就這樣目送好女人離去。

「這世上也是有Need not to know的事啊。」

不管怎樣,跟這幅乏力的場景不同,昴的狀況堪憂。

喪失記憶的真相,還以為可以透過由里烏斯之口明朗化,但最後以誤判告終,搜查又回到原點。

除了由里烏斯,今天早上沒有人做出奇怪的反應。唯一沒有確認到的只有拉姆一開始的反應,但──

「假如那個態度是假哭,那還真不知道可以相信什麼了……」

聽到昴失去記憶後,拉姆頑固地不願意相信。對忘記妹妹的昴提出控訴的哭聲若是虛假的,那這世上就沒人可以信任了吧。

若不先去相信,就沒法開始懷疑。對目前的昴來說,能夠相信的緣份正是──

「現在是帕特拉修。……結論就是完全不信任人類啊。」

連自己都傻眼的結論,但事實上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假如只針對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連「自己」都信不過,可以說再也沒有比自己更不相信人類的人了。

「搞不好,跟帕特拉修住在只有地龍的樂園生活,還比較幸……」

「──啊~啊,聽到啰。」

「唔噎!?」

才剛自言自語,通道轉角就跳出一名女童。是舞動深藍色辮子,帶著惡作劇笑容的梅莉。

被聽到無趣的玩笑話,昴垂頭喪氣。

「大哥哥,想跟帕特拉修醬逃到很遠的地方?嘻嘻嘻嘻,要是聽到這些話,碧翠絲醬和大姊姊會哭喔。」

「那只是不好笑的笑話。在各種意義上都把它忘了吧。」

「好啦好~啦。不過,就算那是大哥哥你的真心話,我也不會笑你喔?畢竟我呢,以前都跟魔獸醬一塊生活喲?」

「魔獸醬……怎麼像被狼養大的女孩的故事?」

「這話,你昨天也說過喔。」

狼童的舉例沒被否定,昴對此大吃一驚。因為能像這樣對話,是基於梅莉的態度與說話方式有一定的素養,讓人無法聯想到她是被魔獸養大的。

對昴的質疑,梅莉瞭然於心地點頭。

「哦~因為媽媽很嚴格啊。而且平常比較常跟我在一起的艾爾莎很懶散,所以有很多事都得由我來做呢。」

「啊啊,慢著慢著,一個接一個會受不了。……我也很想陪妳,不過現在很忙。妳先去跟那邊的夏烏拉玩。」

「半裸大姊姊?也是可以啦,但現在我有事找大哥哥耶。」

「找我?」

梅莉的家庭成員且先不論,想要打住話題的昴感到錯愕。話雖如此,他倒沒有什麼抗拒感。梅莉在昴心中就跟夏烏拉一樣很好說話。

八成是因為她跟愛蜜莉雅他們不同,不會倚靠「菜月•昴」吧。因此,騙她的罪惡感也比較少。

「哦,既然有事,那我洗耳恭聽。什麼事?」

「嗯,是這樣的。」

因為放心,所以願意傾聽梅莉的話。梅莉點了點頭,雙手在身後交握,身體微微向前傾。

然後眼神帶著非凡魅力,舌頭舔濕紅潤嘴唇──

「──昨天晚上的話,有多少我可以當真?」

沒錯,嫣然微笑的女孩,朝昴這麼說。

「──好痛!」

突然感受到皮膚像被割穿的痛楚,昴反射性皺起眉頭。

竄過銳利疼痛的是兩隻手。想說怎麼了而看向手,結果昴不禁屏息。雙手的手腕和手背全都是滿滿的抓傷。

「呃,這是怎樣……」

一看就知道傷口很深,還在冒血。看到傷口使得痛楚更加用力彰顯存在感。老實說,真的痛到快流眼淚了。

簡直就像被人用指甲抓出的傷口──

「……奇怪?我……」

在幹什麼?疑問充斥腦內。

記得吃完早餐,叫由里烏斯出來談。之後跟夏烏拉上演鬧劇,要去帕特拉修那兒的時候被梅莉叫住──

「──啊?」

手太痛,先包紮好了。正在尋找有沒有東西可以應急處理的昴,視野里捕捉到了異物。因為是毫不預期會有的東西,所以無疑是異物。

「────」

地板上有一雙細腿。

雙腿沒有動靜,呈現虛脫狀態。視線緩緩從雙腿往上移,先是裙子,然後是上半身,接著。

接著──是一動也不動的女孩,倒在地上。

「──啥?」

──斷氣的梅莉,倒在地上。

在毫無特徵的石砌房間正中央,梅莉伸展四肢倒在地面。

「────」

俯視她的屍體,昴的腦袋極度混亂。

手腕上的傷,沒有其他人的房間,快得誇張的心跳。就算試圖回想發生什麼事,卻因為記憶缺失、思考泛白而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若要說有什麼能夠明確講出來的事,就是眼前的女孩已死──

「騙、人的……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為了否定眼前的現實,昴沖向仰躺倒地的女孩。

膝蓋顫抖,腳步發軟,慌張地觀察懷中女童的臉部。她的表情充滿痛苦,失去光彩的雙眼失去焦點,凝視著某處。

她原本就是讓人捉摸不定的女孩,但如今,她真的到了無人可碰到的地方──

「還沒……。梅莉!喂,梅莉……!」

否定絕望,呼喚她。沒有反應。拍她臉,沒有反應。

既然如此,只好動員只有印象的知識,試看看心肺復甦術。

雙手放在平胸上,從上方用體重壓迫、按摩心臟。心臟的位置距離心窩兩根手指,相信聽過的知識,進行急救措施。

「哈吁……哈吁……!梅莉!喂,梅莉!可惡……!」

沒有回應。女孩臉色慘白,身體無力晃動。

對此罵髒話的昴傾斜她的脖子,確保氣管暢通後進行人工呼吸。心肺復甦的順序就是重複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

「再來呢?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混帳、王八羔子、媽的!」

拚命翻尋記憶,尋求其他可能性。

但終究只有在電視上看過的一知半解的知識,不然就是道聽塗說的求生法。昴越是拚命,就越是被徒勞無功的感受給折磨。

只能傻傻地重複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重複再重複──

「──混帳、東西。」

劇烈喘氣,全身是汗的昴最後躺倒在地上。因為不甘心而湧出淚水,於是用手遮臉,像詛咒般持續罵髒話。

梅莉始終沒有恢複生命跡象。性命燈火終究沒有點燃。

命運無情又殘酷地奪去年幼的她的生命。──這種安慰人的說法不適合現況。殺了她的不是命運。

是更明確的殺意殺害了她。證據就是,她的脖子上有被勒過的深色瘀青,而且──

「────」

昴的手腕上留有無數梅莉抵抗時所抓的傷痕。

「──嗚、噁。」

理解到真相的瞬間,昴面朝旁邊,直接吐出早餐。馬上就背過臉不弄髒梅莉,是他最後的良心。

「我、真的只會、嘔吐耶……」

用袖子粗魯地擦嘴巴後,昴自嘲地說。

事實上,已經想不起來這是第幾次嘔吐了。說不定,裝進胃裡的東西都還沒好好消化呢。真是對不起農夫,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不把思緒轉移到這種無意義的想法上的話,心靈怕是會整個碎裂。

「────」

情況證據過於完善。也實在想不出被陷害的可能。

梅莉脖子上的深色瘀青,一定跟昴的雙手吻合吧。除了這兩隻手,不會有其他兇器了。──殺了梅莉的,就是昴。

問題在於,昴本人完全沒印象。

「發生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昴站起來,在房間繞圈踱步,努力撬開記憶。

迎接第四次的同一天早晨,用早餐時騙了愛蜜莉雅他們,叫出由里烏斯但料想落空,跟夏烏拉玩了一下後,和梅莉說話。然後──

「她說什麼、昨天晚上……怎樣了……?」

她說有事而叫住昴,然後講到昨晚的事。但是在她說了那件事之後,昴的記憶就徹底中斷了。

意識在那邊斷絕,等到第二幕毫無脈絡地上演,她已經死了。

偏偏梅莉所提到的晚上的事──那可能跟昴失去的記憶有關。

「死了。而且還是我勒她脖子……?為什麼,我會那樣……」

俯視雙手,感覺沒印象的手感好像都鮮活起來了。

用力掐著年幼少女的脖子直到斷氣的雙手。手腕上的抓傷,是女孩想要活下去的掙扎痕迹。可是這雙手,卻殘酷地扼殺──

「──啊?」

看著手腕上冒血的傷口,感到不對勁的昴發出錯愕之聲。

不對勁的地方不是手腕的傷,而是指甲。就像拚命抵抗、抓昴的手的梅莉一樣,昴的指甲也塞滿血肉,留下用力抓東西的跡象。

「────」

重新看向梅莉的屍體,除了脖子的瘀青外沒有醒目的傷。雖然沒有脫衣服確認,但可見範圍內都沒有爪痕或抓傷。

既然如此,昴的指甲抓的是哪裡呢──

「──不會吧。」

一股惡寒,昴反射性地捲起自己的衣服袖子。

左臂一直刺痛,於是一口氣把袖子掀到肩頭,結果發出血黏住東西幹掉後被剝開的獨特聲響,傷口接觸到外部空氣後產生新鮮痛楚,直刺大腦。

但是這種痛楚,在更激烈的刺激光景下蕩然無存。

「────」

就跟想像的一樣,自己的手臂上有刮出的傷口。手肘內側到上臂留有令人疼痛的傷口,可那不單單是傷而已。

是文字。那是用指甲在肉體上刻畫出的歪斜文字。

──「菜月•昴駕到」,紅字這麼寫著。

「啥。」

目睹文字的瞬間,不禁吐出了無法理解的一口氣。

右手擦拭傷口,懷疑自己看得懂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但是,即便用手指摩擦原本已經止血,如今又再度開始出血的傷口,事實也沒有改變。

不管看幾次,手臂上都挖出日文寫的「菜月•昴駕到」。

真好懂。有夠好懂的自我主張。據說某種罪犯為了標示犯行是自己所為,會在犯案現場留下訊息。這個也是標示某人犯行的訊息吧。

真好懂的親切、虛榮、彰顯自我的方法──

「你、是什麼鬼啊!?」

面對難以接受的事實,昴拔高音悲痛叫喊。揮舞沒法分割的左手,雙腿踉蹌想要儘可能遠離,結果卻跌倒,當場坐倒在地。他舉起左手往地板敲,一直敲,不斷地敲。

可是現實沒有改變。梅莉死了,手臂上的傷也不會消失。

「沒有!才沒有這種傷!才沒有!!」

刺痛的傷口新穎無比,是梅莉死前絕對沒有的東西。勒死梅莉的某人,也在昴的手上留下傷口──不,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搞錯了。自己犯錯了。

也該承認了吧。也該理解了吧。應該要懂了。才沒有其他人,這裡沒有其他的人,這是菜月•昴犯下的罪行。

不是昴的「菜月•昴」殺死梅莉,並把證據刻在手上。

「瘋了……」

腦袋有問題。只能想成是瘋了。

「菜月•昴」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之名吧。

「────」

昴不信任「菜月•昴」,不是第一次了。

失憶前的昨晚的行動,甚至瞞著由里烏斯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其他還有很多為獲信賴所採取的行動,都不是從便利商店回家的「菜月•昴」會有的。

這樣一來,是某個自稱「菜月•昴」的人附在昴的身體上活動,還比較說得通。

「可是,不是那樣……」

否定這個假設的,是左臂上的討厭傷口。

刻在手上的名字,雖然不是使用寫字道具,但確實有出現筆癖。筆觸上有昴自覺的寫字特徵。若非刻意模仿,是不可能連這麼細微的地方都做到。

也就是說,這毫無疑問是跟昴有相同起源的「菜月•昴」的筆跡。

既然如此,製造這傷口的期間──

「──我的意識中斷,取而代之是『菜月•昴』回來了?」

然後那個「菜月•昴」不知因為什麼理由殺害了梅莉,然後在昴的手上留下傷口作為證明,再度躲回意識後方。

道理講得通,但卻不明白個中意義。

「明明是自己的身體,為什麼卻讓我……不,我是什麼東西?假如你是『菜月•昴』,那我……你到底、是誰……」

忍不住一把抓住臉,昴顫抖著聲音自問自答。

身在無所依靠的異世界,不知誰是敵是友的狀況下,現在連自己本身都無法無條件去相信了。

「────」

無法保持平靜。雙腳發軟,快要當場倒地。

但是,自己絕對不要就這樣順「菜月•昴」的意思被操控。

因此──

「──你是誰啊?」

昴一邊對沒有鏡子就無法瞪視的對象吐出敵意,朝自己的右手──覆蓋著噁心花紋、塞滿沒印象的一年時間的肌膚伸出指甲。

裂開的黑色肌膚,冒出宛如淚珠的紅色血滴。

──唯有這份痛楚與血色,是真正的自我證明。

「────」

屏息窺探走廊的氣息,昴慢慢離開房間。

身後房內的梅莉屍首,已經稍微隱藏起來。其實不過就是把少女搬到房間角落,用室內的薄布蓋住,施加這麼一點偽裝功夫而已。

提心弔膽地離開房間,這舉動怎麼看都很可疑,要是被人怪罪根本無從辯解。房間被人檢查的話,想必會更難以為自己辯護吧。

「有什麼好辯護的……至少,殺害梅莉的兇器是我的雙手。」

不清楚這個世界的犯罪搜查等級到多少,但只要看到梅莉的指甲和昴手腕上的傷,陪審員全都會判昴有罪吧。

沒有方法一手遮天。因此,只能隱藏梅莉的屍體。

昴不認為這是正確的判斷或最妥善的選擇,可是別無他法。不過唯獨有件事他能斷言──

「下次見面……至少肯定妳不是嫌疑犯了,梅莉。」

這次和上一次,昴總共看到梅莉死了兩次。

到了這地步,可以說她的嫌疑因為昴殺害她而被洗刷掉一半了吧。問題是這個無罪判決,對已經斷氣的她沒有任何意義。

密閉系推理劇的約定俗成,就是只有死者被撇除在嫌疑犯外。

但是,擔任偵探的昴擁有犯規的「死亡回歸」。有這個的話就能應付任何事件,就算無能也可以是名偵探。只不過──

「偵探本身是犯人,也是推理劇的約定俗成。」

這種情況下,犯人是偵探的另一個人格──在推理劇被用爛的梗。既然如此,察覺到真相的偵探投崖自盡的話,事情便塵埃落定。但這種解決方法因為偵探擁有「死亡回歸」之力,因此無法使用。

事件走入迷宮。而且可以說是走入了螺旋迷宮吧。

「是講這的時候嗎……!總而言之,現在得爭取時間……」

「──啊,昴!你在這裡啊。」

「──呃!?」

突然的叫喚讓昴肩頭一跳。回過頭,靠過來的是愛蜜莉雅。小跑步過來的她,不解地看著表情僵硬的昴。

「抱歉,嚇到你了?」

「──。是、是啊。是嚇到了,不過,那個,就是,還好啦。只是因為突然啦,我沒事。愛蜜莉雅美眉,怎麼了?」

「──?我想說會不會靈光一閃,所以就在塔里走走逛逛。……欸,昴。」

「嗯?」

「你剛剛,又做了什麼惡作劇了?」

愛蜜莉雅帶著好奇問道,昴頓時屏息。

美麗的藍紫瞳孔閃閃發亮,摸不著她在追問什麼。雖然無法斷言自己徹底裝出了平靜的樣子,不過問答內容應該不會不自然。

至少,不要讓她馬上意識到身後的房間就好。

「────」

愛蜜莉雅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珠,直盯著昴。

看起來像是沒有企圖的可愛臉蛋,但她的嫌疑還沒洗清。上次塔中全員死亡時,就只有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不見蹤影。

「菜月•昴」暗中活躍一事,即便可以成為梅莉之死的答案,卻不能作為其他事情的解答。

殺死夏烏拉、艾姬多娜、拉姆、由里烏斯和梅莉,然後還用影子之力毀掉整座塔,最後割斷昴的脖子之前還發出恥笑的某人。

連昴都不知其存在的某人,很有可能跟愛蜜莉雅她們是共犯。

「昴,沒事吧?你的身體果然還沒恢複?」

「沒、沒事啦。只是在想事情……妳觀察入微喔。」

「嗯,對啊。我看得很仔細。總覺得最近很多時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都在看著你……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感覺很神奇。」

微微一笑,伸手摸向他額頭的愛蜜莉雅惹人喜愛。警戒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但動作裡頭絲毫沒有惡意或敵意。

也沒有「一發現空隙就立刻露出本性」這樣的發展。

說不定,她真的沒有任何詭計。愛蜜莉雅是發自內心擔心昴的身體狀況,也跟外觀一樣是個可愛的少女。

假如,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話──若是把一切對她坦白,這名少女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好像一點煩惱都沒有,只看著美麗事物長大的漂亮容顏痛苦地皺起來時,會讓人多痛快啊。

──妳所擔心的菜月•昴,已經不在啰。

──不,不對。應該說,那傢伙是殘酷兇狠的殺人犯。若是對她這麼說……

「──其實呢,我想談一下梅莉的事。」

「──!」

倒抽一口氣。突如其來的話讓昴睜大眼睛。

藏不住這不自然的態度,但此時愛蜜莉雅剛好視線朝著地板,看著腳下──不,是在觀察整座塔。

「可能會被拉姆罵太性急了……不過等平安離開這座塔,我想要好好安頓梅莉。」

「好好、安頓……」

「當然,那孩子一年前是做了壞事,我也知道奧托說不能輕信她……不過,我們能夠穿越沙丘到這兒,都是多虧了梅莉。假如她還想作惡,路上早就有數不清的機會了吧?」

捏著自己的衣襬,愛蜜莉雅開始娓娓道出她的想法。

在一行人中,梅莉的立場──她曾是要暗殺昴和愛蜜莉雅的殺手,這件事不只旁人,連梅莉本人都闡明過。

那次的暗殺任務失敗,被俘虜的她後來活用與生具來的特殊能力,跟大家一同踏上這次的旅程。

「意思是,要特赦她嗎?」

「就算說要讓她自由,也會被大家反對吧。可是我還是想讓她離開地底的牢房,跟大家一塊生活。」

「────」

「當然,也要問她本人的意願,要她點頭同意才行。你覺得怎樣?」

輕輕吐舌後,愛蜜莉雅詢問昴的意見。

她應該是很認真思考過才來找昴商量的吧。想要報答梅莉的功勞。她一定一直在煩惱這件事。

──渾然不知關鍵的梅莉早已被勒斃。

「……太蠢了。」

「咦?」

「我說,愚蠢透頂。妳自己也知道吧?太性急了?就是那樣。這種……現在這種狀況下,哪還有辦法去展望未來。」

梅莉的死,把愛蜜莉雅的體貼轉變成了滑稽。還有,自己的手跟這件事有關,這份尷尬使得昴口出惡言。

當然,昴立刻後悔做出情緒性發言。不單傷了愛蜜莉雅,而且放任衝動只可能會莫名引人懷疑。

毫無正當性的遷怒,像個小孩一樣發脾氣──

「昴!」

「噗。」

「你突然是怎麼了?就算不高興,也不可以講這種話喔。」

原本以為會嚇到愣住的愛蜜莉雅,表現出的反應卻相去甚遠。

她用雙手包住昴的臉頰,強迫想要移開視線的昴看向自己。就這樣直直望進黑色瞳孔,用真摯的眼神訴說道理。

「假如感到難受,不用鬧彆扭,說出來就行!跟我說也好,跟碧翠絲也行。既然你困擾,那我也跟你一起煩惱。可是,不要一個人揣在心裡,一個人心煩意亂,一個人做完了結。那樣的話,就跟以前很壞的羅茲瓦爾一樣了不是嗎?不可以學他喔。」

愛蜜莉雅拚命又滔滔不絕地述說。接著手離開臉,把傻眼的昴拉近自己。

然後把他的腦袋抱進自己懷中,溫柔撫摸。

「你懂的吧?我的心臟完全沒生氣,也沒對你幻滅。所以說吧。」

「────」

被強壓的柔軟觸感內側,正在規律地刻出生命的節奏。

溫柔得像是唱給嬰兒聽的催眠曲,令昴屏息。這一刻,湧上昴心頭的是強烈的羞恥感。

她對自己這麼好,自己卻說那麼難聽的話,即便如此,她還是溫柔以對。

懷疑這樣的她,亂恨一通還傷害她,有什麼意義嗎?

──真的有嗎?那個企圖殺死昴的人。

──摔死這件事,搞不好真的只是意外嗎?

──不是有誰刻意為之,只是有人不小心絆到腳推到自己。

這座塔里,沒有壞人。

內心最污濁、醜惡又危險的,是菜月•昴和「菜月•昴」。不就是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愚蠢異邦人嗎。

「愛蜜莉雅,我……」

「──嗯。」

「我……」

不知道從哪開始表達才好。

就說出來吧,講明白吧,袒露一切吧。

失憶的事,梅莉的事,還有每次死掉就會回到過去的事。

說不定她不會盡信,可是說不定她會相信。假如她相信,那有可能找得到方法打開這局面。

只要找到了,那昴──

「──愛蜜莉雅大人!毛!」

就在想從亂成一團的腦子裡頭擠出東西的剎那。

彷彿要抹消昴的苦惱,銳利又急迫的聲音闖了進來。被愛蜜莉雅抱住所以不能回頭的昴,聽到愛蜜莉雅回應。

「拉姆。怎麼了?我正在跟昴說非~常重要的事……」

「這個拉姆一看也知道……不過請中斷。是十萬火急的事。」

「嗯,好……」

愛蜜莉雅點頭放開人,昴用袖子擦掉眼角的熱意後重新面向拉姆。

她綳著表情,真摯地看著兩人。

「請立刻前往第三層的書庫。碧翠絲大人發現了驚人的東西。」

「碧翠絲?」

「是的。」愛蜜莉雅驚訝,拉姆點頭簡短回應。

接著就背對兩人。

「安娜塔西亞大人……不,是艾姬多娜吧。總而言之,我去找那位大人和由里烏斯。毛就跟愛蜜莉雅大人一起。」

「啊,哦,知道了……」

不容分說的態度,讓昴沒有反駁,乖乖點頭。

拉姆沒有看昴的回應,直接斷然地邁出腳步,從兩人面前跑掉。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的同時,昴回頭看向愛蜜莉雅。

「那個,拉姆她這麼說……」

「──快走吧。拉姆這麼認真。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

「昴,不要忘記剛剛的話喔。」

「……嗯。」

愛蜜莉雅只叮嚀了這句,昴虛弱點頭應答。

可以的話,昴打算接受愛蜜莉雅的擁抱,坦承所有一切。可是因為錯過了時機,所以這個方針完全受挫。

就這樣,昴跟愛蜜莉雅快步前往「泰潔塔」。

衝上長樓梯,迎來的是以龐大藏書量為傲的「死者之書」書庫。

「──來了嗎。」

背對收納無數「死者之書」的書架,站在樓梯前的碧翠絲迎接兩人。

女童雙手環胸,疲憊吐氣。

「碧翠絲,是拉姆叫我們來的。說是妳發現了驚人的東西。」

「確實不能說是好消息。不如說,是凶兆。」

說完,碧翠絲緩緩搖頭。

接著藍色雙眼看向昴。

「貝蒂一大早就在調查泰潔塔書庫。昴會暈倒也是這樣,機關跟禁書庫似近若遠,所以就來解析這個空間。」

「……開場白就算了。發生什麼事?告訴我們。」

衝上樓梯,呼吸有點急促的昴催促結論。

碧翠絲聽了之後閉上眼,然後慢慢地指向斜後方的一座書架。

「從上數來第三層,最右邊那本書。」

「──第三層的……」

「最右邊。」

按照碧翠絲的指示,昴和愛蜜莉雅邊重複她的話,邊走向書架。

書架上塞了滿滿的書,書皮上的異世界文字昴完全看不懂。還是一樣只覺得像是花紋。

所以也不知道碧翠絲所說的書的書名是什麼。

至少,只要是在這間書庫里,就絕對是「死者之書」──

「騙人……」

身旁的愛蜜莉雅說。

朝她看去,見她愕然的反應,昴也臉頰僵硬。

驚愕到這種地步,以及遲了一步的悲嘆。

到底是什麼這麼強烈不留情地擊穿她的心呢?

讓她震驚至此,昴感到氣憤。此時,她嘴唇抖動。

然後,她開口了。

用顫抖的聲音,說──

「──梅莉•波特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