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3

第二章『你是誰?』

面對大感不解的愛蜜莉雅與碧翠絲,昴陷入極度混亂。

「────」

沒法說眼熟,但確實身在有看過的房間里。

牆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被綠色植物覆蓋,昴本人也是剛從用藤蔓編織成的床上坐起來。身後有巨大蜥蜴,旁邊的床上躺著持續沉睡的少女。

這裡怎麼看,無疑都是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綠色房間」。

「可是……奇怪?我怎麼會又回到這裡?」

手扶腦袋,回想醒過來前發生的事。

記得跟愛蜜莉雅他們分開後,去確認自己有無作弊能力。然後帶著依然軟弱無能的結論回去,心想自己一定會讓他們感到心灰意冷時──

「在那之後,我想回據點……怎麼會這樣?」

之後的記憶就不清晰。接著醒過來時,人已在床上了。

昴繼續探索模糊不清的記憶時──

「那個,昴,你沒事吧?」

「嗚呀!愛蜜莉雅美眉,太近了!」

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愛蜜莉雅將臉湊近,昴慌張到整個人從床的另一邊滾下去,反應過度到令愛蜜莉雅傻眼。

「用不著那麼驚訝吧……真是的,被嚇到的是我這邊耶。」

「嚇、嚇到妳了……」

「那還用說。想說怎麼沒看到昴而開始找人,結果發現昴昏倒在地上。看到不擔心才奇怪吧。」

「真的嗎?我又昏倒了?」

碧翠絲雙手環胸,厭煩地說明。昴又嚇到站起來,摸摸身體確認有無異常。很遺憾地,摸過也沒發現有何異常。

原本失憶就不會有外傷,所以無從確認起就是了。

「不過,短時間內就天旋地轉兩次,實在很糟糕……。雖說才幾個小時,但該說幸好這次記憶沒有不見嗎?」

「昴,在你嘰嘰喳喳之前,應該要先對貝蒂和愛蜜莉雅說些什麼吧。」

「說些什麼……」

昴正望著攤開的雙手之際,碧翠絲朝他扔出這席話。昴抬起頭,看看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這才有所察覺。

「對、對喔。呃,對不起。抱歉害妳們擔心了。我又得救了。」

「這樣就好。」

「呵呵,不客氣。不過,真的不要緊?我們可以放心了?」

「沒事沒事。要是持續這種高速步調,愛蜜莉雅美眉也放不下心來嘛。」

短時間內就被救了兩次,因此昴向愛蜜莉雅深深低頭致謝。可是聽了昴的回應,愛蜜莉雅卻皺起漂亮的眉毛。

接著,美麗的藍紫色瞳孔困惑動搖。

「呃,這樣講很那個……昴,你從剛剛起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真是籠統的問題。是從哪萌生這問題的?」

「因為,你從剛剛起就一直叫我愛蜜莉雅美眉。總覺得,被你這樣叫非~常奇怪。」

說話時,愛蜜莉雅用手指纏繞自己的銀長發,畏畏縮縮地看著昴。眼神帶給人刺激心頭的寂寥感,昴不禁吞口水。

毫無防備的親昵,外表完全是昴的菜──可是少女現在的態度,卻跟昴的感慨有一道鴻溝。

畢竟,這樣的態度簡直是──

「昴的惡作劇又不是現在才開始。比起這個,講清楚。為什麼半夜擅自跑進『泰潔塔』,而且還倒在那?」

「──啥?等一下等一下!咦,什麼,我又倒在泰潔塔了?」

「……又?」

鼓起粉色臉頰的碧翠絲所說的話讓昴錯愕。

「那、那個房間真的很恐怖耶……是說,我又跑到那種地方做什麼去了。明明知道那裡是個詭異的景點,未免太不要命了吧。」

聽到自己根本沒印象的事,昴對於危險過頭的事實再度感到困惑。

說不定,意識中斷前後的記憶會曖昧不清,也是受到在「泰潔塔」書庫發生的事的影響。莫非記憶又被干涉了?

可是,當昴的思緒兵荒馬亂時,碧翠絲卻說:

「慢著。總覺得話題對不上。昴,表達清楚。」

「嗯?」

「把自己目前的狀況,講給貝蒂和愛蜜莉雅聽。」

碧翠絲的指令很詳細,嘗到這話的重量,被氣氛帶著走的昴點頭。

「首先,就跟我說的一樣……一醒來,就沒記憶了。不是完全空蕩蕩的,但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之後的記憶全都……」

「慢著、慢著、慢著,等一下!記憶!?什麼的記憶!?」

「咦?」

原本碧翠絲的態度充滿威嚴,卻被昴開頭的說明給粉碎。

出人意料的反應讓昴驚訝到往後退,結果肩膀被愛蜜莉雅扶住。不過,愛蜜莉雅的心也不平靜。

她也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昴。

「記憶是什麼意思?昴,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是啊,幹嘛在這邊裝傻?這件事我不是跟妳們……」

──說過了嗎。原本想接下去,但話語卻在這邊打住。

「────」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眼神都有濃厚的困惑。那絕非演技,就算是昴也看得出來。

但是這種情況下,兩人的態度不是演技才讓昴害怕。

既然不是演技,那她們就是真的忘記了昴失憶這件事。喪失了曾面對什麼都不記得的昴,儘管困惑,卻還是接受了現狀的決心。

雖然他認為豈有此理,但難道來到這座塔之後,一直喪失記憶的不是只有昴,還包含愛蜜莉雅其他人嗎?

可怕的想像浮現心頭時,昴突然注意到。

「剛剛睡醒時的對話……」

有既視感。──不,才不是那種感覺。是很明確的記憶。

與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初相見──這個情況下對於失憶的昴來說是初相見沒錯,可是對話內容怎麼會完全相同?

更確切來說,於「綠色房間」里在兩人的看照下醒過來,不就是重現昴失去記憶後醒過來的狀況嗎?

「────」

一想到這,昴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瞥了兩人一眼,她們的態度沒有變化。充滿疑惑的雙眼裡,有的是發自內心對「菜月•昴」的憂慮。

那不是不信任,而是信賴,這穩定了昴的心靈。

老實說,昴的心現在仍舊處在暴風雨掀起的滔天巨浪中。但是,這個狀況──

「以前也見過的狀況。──也就是預知夢。」

有鑒於醒過來當時的狀況,這麼想比較妥當。

這樣想的話,意識中斷──等於是在現實中清醒啰。這樣一來也能理解為何那一瞬間的記憶為何含糊不明了。所謂的夢很神奇,是會從指縫間滑落消失的東西。

說不定這個預知夢,就是昴被召喚到異世界後賦予的特殊能力──

「使用時機爆炸難,使用幅度也很局限的能力……」

不過,用得爐火純青的話,肯定會是強大的力量。

預知夢就是可以預知未來。命中率越高,越能突破一籌莫展的狀況,可說是決定性的招式。

遺憾的是,從剛剛的預知夢裡學到的情報中,昴很懷疑能否派上用場──

「──妳們兩位,冷靜地聽我說。」

推測完自己的能力後,昴重新面對兩人這麼說。見狀,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面面相覷,接著點頭。

然後猶豫了一下,昴才對一臉認真的她們說:

「我不知道妳們相不相信,但我好像失去記憶了。」

──倒在「泰潔塔」書庫的昴失去記憶。

聽到這番表白,兩人的反應就跟在預知夢中看到的一樣,幾乎沒有變化。

「嘿咿!好!」

空氣炸裂的聲音響起,愛蜜莉雅用雙手拍自己的粉白面頰。靠著痛楚與衝擊,原本不安動搖的眼神恢複力氣,鼓起了幹勁。

「貝、貝蒂……」

被愛蜜莉雅勉勵的碧翠絲,悲痛地看向昴。

而昴強忍心頭深處的痛楚,凝視吞吞吐吐的她。儘管昴已經知道她接下來的台詞和表情是什麼了。

但是,要說這樣就為昴帶來安適,還言之過早。

──背叛別人的心情與期待,是難受又可怕的事。

無論這是第幾次,就算是同樣的問題,也依然不變。

而且現在,昴比第一次的時候更加認識碧翠絲。因此,跟第一次的時候相比,一直不安地動搖的眼神讓昴畏懼。

「──啊啊,討厭,真是的!昴真的是有夠沒用的契約者耶!」

說完,碧翠絲突破不安與困惑的殼,就像雙眼中的蝴蝶圖案一樣,從名為停滯的蛹中羽化,振翅高飛。

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昴也強烈厭惡自己。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滿足了?是嗎,「菜月•昴」?

──在你這樣所構築出的羈絆與信賴上方,我也蓋個沙堡行嗎?

「────」

看著愛蜜莉雅與碧翠絲溫柔卻又痛下決心後,昴咬緊牙根。

因為沒有跟她們表明自己做了預知夢。

剛醒過來的互動以及記得兩人名字的矛盾感,不能用失去所有記憶的理由來強行帶過。

記憶的有無端看昴的拿捏,沒有懷疑她們的理由。做到這地步後整理跟上次一樣的狀況,是因為昴想確認預知夢的可信度。

順著跟預知夢一樣的狀況,是否會走向同樣的發展呢?雖然開頭有些許變化,但應該還在可修正的範圍內。

不過,昴沒有公開預知夢這件事,不單是因為這個原因。

「────」

回想先前用預知夢實際體驗過的世界,當時無人提及昴的預知夢能力。連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都沒有。

明明有這樣的能力,實在很難相信他們會對昴刻意隱瞞這件事。也沒時機可以說好統一口風,更找不到隱瞞的理由。

既然如此,自然會認為愛蜜莉雅他們不知道預知夢的存在。

換言之,「菜月•昴」一次都不曾對他們吐露自己的能力。

「……在想什麼呢,『菜月•昴』。」

昴呼喚自己的名字,感覺卻像在叫別人。──不,感覺像別人這種說法有誤。

對昴而言,「菜月•昴」是個不認識的未知人物。無法推測其思考,也沒法與之對話。更沒有能夠去理解他的線索。

為什麼「菜月•昴」要欺騙愛蜜莉雅他們,隱瞞自己的預知夢能力呢?

對「菜月•昴」的不信任,在昴的心中猛烈滋長。

「你……」

──到底在想什麼,「菜月•昴」?

──之後的發展,果然幾乎都跟預知夢一樣。

「──這是什麼惡劣玩笑嗎,毛。」

聽了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拙劣說明後,率先質疑失憶的昴的拉姆。

「不過,師父真的很不會記取教訓耶。你都這樣子忘記人家幾遍啦?」

蠻不在乎地接受昴喪失記憶的夏烏拉。

「大哥哥你真的是很~讓人傷腦筋耶。」

也不知道是有興趣還是沒興趣的梅莉享受混亂的現狀,並露出壞心微笑。

「……麻煩給他一點時間靜靜。可以吧?」

體貼大受衝擊的由里烏斯,希望給他時間冷靜的艾姬多娜。

「……求求你,全部說出來。」

接受大家的反應,被帶去提水時,拉姆在走廊上袒露真心話,進而確定。

拉姆的平靜痛哭,以及聽到昴失憶之後大家的反應,都讓昴確定。

──預知夢是正確到可怕的力量。

昴沒辦法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全都記下來,但他們讓人印象深刻的態度卻跟夢中完全一致。

如果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菜月你明明置身這種狀況,表現得卻相當沉著呢。」

重新自我介紹,以及安娜塔西亞的意識被艾姬多娜覆蓋,在互相自揭炸彈之際,艾姬多娜對昴這樣說。

「────」

聽了她的話,昴感到嘴巴乾渴。

老實說,艾姬多娜的指摘不無道理。昴本身根本沒法演戲演得徹底。

大家驚訝、慌張失措,但最後還是決定對抗不講理的現實。看著他們的姿態,哪還有辦法入戲。

就跟已經看過的電影,沒法再用第一次接觸的心情去面對一樣。

對鼓舞精神的他們感到同情,以及自己僅能旁觀的罪惡感,還有對於應該一直持續在做這種事的「菜月•昴」的嫌惡,簡直是負面情感大集合。

因此反應太少的昴會被人質疑也是在所難免。只不過──

「被人評斷表現沉著還真是新鮮。因為我是那種聯絡簿上一定會被寫『一刻都靜不下來』的小孩。」

「……結果失憶的你,反而混亂度最低,還真好笑。我們可是拚了命地想辦法,所以十分焦躁呢。」

「就是因為身邊慌亂,反而當事者才冷靜得下來。雖然看起來沉著,但其實我內心嚇得半死。這點還請放心。」

「這樣聽起來,根本沒法鬆口氣嘛……」

昴佯裝平靜這樣回答艾姬多娜後,愛蜜莉雅苦笑。不過狀況跟先前相比,氣氛有種沉滯感。

這方面也是因為昴沒辦法重現預知夢中所見的完整流程。雖然儘可能想要照著夢中的路線走,但還是出現細微的不同。

要在高度要求模仿自己的戲碼即將露出馬腳之前──

「不管怎樣,吃完早餐後就來調查現況吧。假如我的記憶散落在書庫地上的話,那就得收集起來重新修好。」

為了引導對話流程像上一次一樣,於是做出誘導大家前往「泰潔塔」的發言。

然後──

「嗚嘿嘿嘿嘿~」

來到第三層的「泰潔塔」後,昴身旁的夏烏拉散漫地發笑。

若是挺直脊樑、表情正經八百的話,肯定可以俘虜一票男性。但現在她卻讓美貌崩壞,帶著懶散嘴臉依偎著昴。

昴邊用手掌推她的額頭,邊看著正在調查書庫的其他人。──看著明知不會有任何成果、孜孜不倦調查的背影。

「老實說,真是心煩意亂……」

「嗯~?師父怎麼啦?有什麼煩惱我會聽喔!坦白說我沒法給什麼切身的建議,不過放馬過來吧!」

「毫不猶豫下結論的妳真是果斷又爽快啊!」

「嗚嘻嘻,再多誇獎一點。就這樣子依賴我迷上我吧~」

跟昴對話讓夏烏拉那麼開心嗎?就算冷言冷語她也喜上眉梢,而且近距離的接觸對現在的昴來說有點,不,是太過舒適了。

因為決定按照預知夢的內容去走,內心因此被罪惡感苛責。欺騙誠實專一的他們,實在很痛苦。

正因如此,不會去區分昴有無記憶、腦袋空空的夏烏拉就成了救贖。

在這種意義下,也很感激跟上次一樣不參與搜索書庫的梅莉與他維持的距離感。

在夏烏拉黏著昴不放時,她拉扯對方的長馬尾,說:

「好了好了,大哥哥感覺很困擾喔。別那麼歡天喜地的。」

「啊痛痛痛痛!妳幹什麼啦,小不點二號!」

靠著扭動脖子搶回馬尾的夏烏拉寶貝地抱著頭髮,瞪向梅莉。對此,梅莉則回以成熟的眼神,手貼嘴唇說:

「畢竟,我可不想被大姊姊或是碧翠絲醬罵。為了避免半裸大姊姊對大哥哥使壞,我可要負責監視妳。」

「可惡~!森氣氣~!師父,請罵她幾句!」

「夏烏拉,我命令妳跟我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離。可怕死了妳。」

「師父是笨蛋──!」

做出嚎啕大哭樣的夏烏拉背對昴。

看著把斗篷套上然後縮起身子的身影,昴抓抓臉,接著轉向雙手背在後方的梅莉。

「多謝解圍。……雖然跟殺手道謝怪怪的。」

「沒差。殺手這行歇業了,現在的我是被大哥哥你們使喚。就把我當魔獸一樣好好利用吧。」

「────」

這話毫無惡意也無其他用意,叫昴難以回答。

梅莉沒有怪誰,只是說出自己覺得理所當然的想法。只不過那跟昴的世界以及這世界的價值觀有落差。

在昴眼中不管怎麼看,她都還是個孩子。就是這點讓人難以忍受。

「大哥哥?」

「別說什麼『使喚利用』那種討厭的說法。是仰賴妳,不是利用。」

「……呼嗯──」

聽了昴的話,梅莉瞬間面露認真之色,接著低下頭。不過這反應看起來不是因為不舒服,而是難為情,這讓昴放心。

即便世界觀不同,即使是迥異常識橫行的世界,不代表無法互相溝通。

從梅莉的反應,感覺窺見了這層希望。

「……大哥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喔。」

「嗯?是啊,很遺憾。怎麼,我曾跟妳定下什麼重要約定嗎?」

「──。沒有,只是我想,佩特拉醬聽到的話可能會哭吧。」

「嗚咕……又是沒聽過的人的名字。」

不熟悉的名字讓昴面頰一僵,梅莉則是開心地嘻嘻笑了。

「佩特拉醬啊,是非常喜歡大哥哥的女生喔。送行的時候她很擔心,怎麼樣,耳邊有沒有響起她的聲音了?」

「我實在瞧不起昨天的自己。怎麼會做出愚蠢的事……!」

被沒見過面的佩特拉的思慕所折磨,昴吐露對自己的怨恨。

昴到底還要撿拾多少不認識的「菜月•昴」的足跡?

「──昨天的哥哥很愚蠢,我也認真這麼覺得。」

撇開昴的內心不管,梅莉邊伸懶腰邊這麼說。

之所以會覺得聽起來是她毫不虛偽的真心話,應該是昴多心吧。

不管是不是,在確認之前,愛蜜莉雅他們就先回來了。

果然沒能找到任何線索,只帶回了證明預知夢是正確的這個結果。

「泰潔塔」的搜索以告吹結束,一行人回到據點開始商量。

關於攻略塔的往後方針──覺得自己在讓人沒法暢所欲言,又想確認自己有沒有作弊能力,所以之前沒有參加的會議。

在這之前都還在預知夢的範圍內,接下來就要進入未知狀況。──已經沒必要去質疑預知夢的效力了吧。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想不到今早的預知夢能派上用場的方法。

「可以預知未來,光是確認這件事就能幫上大忙了吧?」

確實是很重要的情報,但那是對失去記憶的昴來說才是。失憶前的昴,應該已經可以靈活運用預知夢。愛蜜莉雅、碧翠絲和同伴們之所以對昴信賴有加,就是靠這能力獲取的吧。

可是,卻不知道最關鍵的發動條件,這樣很難運用預知夢。是只要睡覺就好呢,還是有什麼條件可以觸發,昴完全不知道。

現在唯一的特殊能力就只有預知夢,所以要把使用的條件看得一清二楚才行。

「從夢裡醒過來的原因,還有要確認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到頭來,清醒前後的記憶模糊不清。愛蜜莉雅他們開會討論,這段期間自己去確認自身能力,當時做出了自己什麼能力都沒有的結論。

之後,因為夢醒而察覺到了預知夢的存在──

「要是沒有醒過來,那夢會持續多久呢……?」

例如,要是在夢中一無所覺繼續睡下去,預知夢會如何處理?是一天過了就會醒?還是在夢中作夢繼續故事呢?

「現在有點怕怕的,預知夢的夢中夢,簡直就像莊周夢蝶,好可怕。」

所謂的莊周夢蝶,是古人莊子夢到自己變成蝴蝶,醒過來時沒法確定作夢的自己真的是人類嗎,搞不好是蝴蝶夢到自己變成人。這是一個講述夢境與現實難以區分的諺語。

兜圈子的想法,沒有答案的問題。會讓自身的存在定義變得模糊,逼人進行窒息式自問自答的惡夢迷宮。

放在昴的現狀,就是要知道現在是從預知夢裡醒過來的現實;抑或者是自以為清醒了,但其實還在預知夢中。

搞不好,又會在那個「綠色房間」被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搖醒,然後重新開始。儘管實在不願意那麼想──

「──為了不變成那樣,就要走在夢的前頭。可以的話,跟愛蜜莉雅他們坦承預知夢的事應該也無所謂。」

失去記憶前的「菜月•昴」似乎因為某種原因而沒有對同伴開誠布公,但很不湊巧地,現在的昴渴望狀況產生變化。

不希望自己因為畏懼不確定的未來而導致憾事發生。

「決定了。跟大家說預知夢的事吧。」

下定決心後,昴朝一行人所在的據點邁開步伐。

如何說明預知夢,就走一步算一步吧。畢竟發動條件不明,要證明其效用就必須要有他們的協助。

但如果講開的話,一定可以成為強大武器。搞不好會成為突破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關鍵。

就在他滿懷這種想法時──

「──關於菜月,帶他同行不會太危險嗎?」

「────」

就快到據點時,聽過的嗓音讓昴屏息。

是艾姬多娜理性的聲音。一聽到聲音,昴立刻靠在牆上,猶豫是否要出聲。

錯失契機的昴只好豎起耳朵。沒察覺到他,對話繼續下去。

「艾姬多娜,妳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

「還用得著說明嗎?他說失去記憶……從態度來看應該是真的,但是真的要帶著狀態不穩定的他嗎?」

「妳這話,與其說是擔心毛,比較可以想作是認為毛會礙手礙腳吧?是的話,拉姆有同感。」

艾姬多娜有條不紊地說,拉姆冰冷緊繃的聲音緊隨在後。愛蜜莉雅聽了大聲起來。

「拉姆!怎麼連妳也這樣講昴?」

「只是陳述客觀事實。還是說,愛蜜莉雅大人認為沒有記憶的毛,可以做跟昨天以前一樣的工作?」

「這個……」

「毛不是壞人,這點拉姆也認同。可是關係回到零,要說能否相信毛,拉姆持否定看法。……沒有可以信任的憑據。」

冷冰冰的理論武裝,最後帶著忍受苦楚的音色。

她說她不相信昴──這個情況下指的不是不相信昴的話,而是無法相信失去一切的昴。這也難怪。

「我相信昴。碧翠絲也是。拜託大家,也一起相信昴。」

「……愛蜜莉雅大人,艾姬多娜和拉姆小姐不是在懷疑他。只是,仰賴現在的他的話,不確定要素過大。她們兩位只是指出這點。」

「這種說法,代表你贊成那邊的精靈啰?」

愛蜜莉雅的懇求與由里烏斯的理性回應相衝突。不過打算全面站在昴這邊的碧翠絲,讓氣氛變得益發惡劣。

頓時,房內瀰漫著危險氛圍,連偷聽的昴額頭都冒出汗珠。與其這樣,不如直接介入破壞氣氛吧。

──這種想法掠過腦海,但雙腿卻無動於衷。

「好了好了,劍拔弩張也不是辦法吧?你們就算在這邊開干,師父也不會高興的。」

「我覺得他們並不是在討論這個,不過沒錯……」

還是一樣貫徹旁觀者立場的夏烏拉和梅莉出聲。「嗯~」少女煞有其事地沉吟一下子後,又說:

「要不直接問問看大哥哥?就問大哥哥『可以相信你嗎?』這樣。」

「──!」

話中蘊藏的劇毒讓昴咬牙切齒。接著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地冷靜離開牆壁,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離開據點。

就這樣,腳步慢慢變快,不久變成奔馳──

「可惡……!」

額頭抵住盡頭的牆壁,身體因湧出的情感而發抖。

少了昴的會議,內容比想像中還要驚人。

昴沒有自戀到認為可以獲取全面的信任。不如說,一開始就不那麼想。

──因為信任是前提,昴這麼認為。

「────」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對昴親如家人,並真心關懷。

對此感到罪惡,同時又對「被信任是理所當然的」這件事感到驕傲。即便失憶了還是當自己是同伴,昴對此深信不疑。

現在終於體會到,自己沒有客觀地審視自己。

什麼信任的沙堡。自以為了解,其實根本不了解。

──「菜月•昴」爭取到的東西,菜月•昴竟想從旁奪取。

「照那樣子看,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信預知夢的事……」

相信昴失去記憶,是他們善良的證明。但是,期待他們因此接受一切,未免太自以為是。

「打一開始就搞錯了……」

失敗。昴失敗了。

事到如今就算講了預知夢的事,也提不出能讓他們相信的根據。佯裝不知回到他們那兒,然後繼續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自己也沒有這種演技。

他們要的「菜月•昴」,菜月•昴竟然妄想充當替代品。

「────」

自覺自身有多不足的昴,面前的視野突然敞開。

跑到了連接第四層和第五層的巨大螺旋階梯──佔據了高達幾百公尺的監視塔絕大部分的廣大空間。

「螺旋、樓梯……」

對於突然的光景凝神細看,昴吐出沙啞的氣息。

來到這裡,包含夢境是第三次了。因為不管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愛蜜莉雅他們有帶著失憶的昴稍微介紹一下塔內。

所以,對這光景有印象是毋庸置疑。但是──

「總覺得……?有種不一樣的奇怪感覺……」

感覺背部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全身血液變冷,耳鳴感覺格外大聲。心跳自然而然加速,呼吸變得紊亂,雙腿不知為何顫抖。

兩排牙齒開始互相撞擊,昴察覺有異。

並非是氣溫急遽下降、氣壓產生變化這類的外部因素。這股異常、異變,起自於昴的身體。更確切來說,影響到身體的是昴的精神,或者是更深沉的某種東西──

「──啊。」

咚,一道輕微衝擊,昴朝前踏出一步。

──不,不能說是踏出一步。因為要踏出一步,需要有地面。

腳往前移動一步。

然後,那隻腳踩空了。

因此──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下,落下,墜落。

自己的身體被漂浮感吞噬,天地顛倒過來,狂風毆打耳膜。

感受和理解到現狀。自己摔下去了。不對,是輕微衝擊,被推了一把。

自己是被某人給推下去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死命伸長手。拚了命地希望能抓住東西。

什麼都沒有。哪兒都沒有。天旋地轉到分不清世界。

體內臟器往上飄、擠出絕望的嘔吐感,化為胃液從喉嚨溢出,這一瞬間,昴窺見了含糊記憶的面紗後方。

對對對,沒錯,就是這樣。──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預知夢中清醒之前,昴遇到了同樣的事。接下來是強烈撞擊,意識中斷,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綠色房間」甦醒。既然如此,這次也──

「──咕喀。」

頓時,撞擊粉碎了昴的右半身。

宛如空氣龜裂的聲音和閃電般的衝擊襲擊右半身,昴的天真思考消失在彼方。然後遲來一步的是空前絕後的劇痛。

「嘰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

瞥看過去,右手從手肘開始朝反方向彎折,白色的骨頭突出表面。劇烈撞擊某處都還沒法停止下墜力道,昴繼續墜落,中途數度撞擊螺旋階梯。

「嘎!咳喔!呃嗚!」

維持墜落和旋轉,渾身是血的昴幾度被塔毆打。

額頭破皮,感覺不可以流出來的東西流出來了。每當意識泛白快要消失,緊接而來的痛楚卻不肯放手。地獄接連不斷。

「啊啊啊啊!!嘰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楚、痛苦、嘔吐感、灼熱,逐漸粉碎菜月•昴。

手腳和臉,被撞到的石階給削切、粉碎、砸爛,逐漸失去形狀,變得不成人形,整形成不是「菜月•昴」的東西。

整個人漸漸變得不是「菜月•昴」。失去記憶,失去形狀,這樣一來,要怎麼這個把肉塊和血袋給定義為「菜月•昴」?

『──因為是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

被劇痛與喪失感給吞沒的腦袋,突然聽到這個聲音。

講這種蠢話的,自以為了解的,是誰?

但是,說得真好。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真是句好話。

既然如此,失去記憶,損及自身理想狀態的存在,到底,又是哪兒的誰,可以變成何人?

「呼嘿。」

彷彿吐血,真的跟字面一樣,發出慘叫的喉嚨已經吐血潰爛。

在抵達遙遠地面的過程中,菜月•昴支離破碎。

沒有從夢境清醒。菜月•昴搞砸了。虛張聲勢粉碎殆盡。

──你是誰?

在痛苦與鮮血的盡頭,菜月•昴的存在碎裂到體無完膚。

斷斷續續的痛楚,超絕的灼熱感,從根本將存在抹消。

構築出肉體的所有部位,都被堅硬撞擊給打爛、敲壞、粉碎,產生的痛感燒灼大腦、侵蝕神經,靈魂被撕裂到爆開。

疼痛支配了整個世界。

就只有疼痛。僅存疼痛。世界充滿疼痛。連可以去想「世界充滿疼痛」的思考都被抹滿疼痛,一直痛下去。

不安、混亂、緊張、悲嘆、憤怒、失望,在疼痛面前毫無價值。

沒有價值。對,沒有一絲價值。

連思考、行動、想法、意見、希望、記憶,都沒有同等價值。

失去了沒價值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惋惜的必要?

畢竟,就只有無止盡的疼痛。疼痛就是世間一切。

而這無止盡的疼痛,突然放掉了自身的存在──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喊著醒過來。

忘了發出慘叫的喉嚨潰爛、泡在湧上來的鮮血里,只是一個勁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邊叫邊揮舞手腳,試圖保護被螺旋樓梯撞碎的自己。碎裂的右手、稀巴爛的身體都想加以保護,然後這才察覺:手跟腳都能動。

雖然能動,卻失去了平衡,身體就這樣騰空,然後立刻撞上地板。痛到叫不出聲,在堅硬地板上打滾。品嘗像是鋪滿粗繩的地板觸感,無法冷靜的昴當場嗆咳。

而這一咳,就把湧上來的嘔吐物都吐出來了。溢出的是黃色胃酸,不是紅色鮮血。酸臭味滑過舌頭,促使咳嗽不斷。

「嗚、噁噎!咳耶!咳噁!嘎噁!」

用袖子粗魯地擦去眼淚和鼻水,無力的額頭敲打地面。一面重複這些舉動,然後他氣喘吁吁地察覺。

──原本毫不留情痛毆全身、像是灼熱的疼痛消失無蹤。

「──啊。」

疼痛怎麼突然消失了?才在畏懼,又慢了一拍才發現。

蹲在地上的昴,背部正被人輕柔撫摸。

「冷靜下來了嗎?」

回過頭,被淚水扭曲的視野里映照出摸背的人的臉。是即便在模糊視野中依然很美,有著銀色秀髮與藍紫色瞳孔的少女──擔心地皺起眉頭,撫摸昴背部的她,讓昴喉頭一緊。

背部被人觸碰。──就跟疼痛降臨之前一樣。

──逃也逃不了,疼痛、難受、痛苦就是會來。

「昴──」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粗暴地甩開呼喚和摸背的手,昴滾倒在地。

背部、背部!背部被人碰了。那個剎那,摔下去之前,有人碰了自己的背。碰到了。背部。所以說,只有背絕對不行。

不可以給人碰。要再嘗一次那樣的痛苦,根本想都不敢想。

「噫。」

感覺背後的汗毛倒豎,昴當場退後。雖然站不起來,還是想要遠離摸背的少女。結果身體撞到後面的東西。

回過頭,跟硬硬的東西對上眼。

「────」

那是用黃色瞳孔凝視膽怯的昴的黑色大塊頭。

看到銳利的面貌、爬蟲類的目光以及兩排銳利尖牙的嘴巴,昴的恐懼破裂開來。

「昴!冷靜……啊嗚!」

「碧翠絲!」

破裂的瞬間,昴粗暴推開靠著自己的輕柔觸感。那東西被推開後倒地,有人出聲跑了過去。

連去注意的餘裕都沒有,昴四肢跪爬衝出房間。鞭笞顫抖的雙腿,肩膀撞上牆壁。堅硬的撞擊與痛楚,讓意識染成一片紅。

是疼痛。總而言之,必須逃離一切疼痛。

「哈!吁!哈吁……!」

上氣不接下氣,淌著口水在走廊上拚命奔馳。

臉好燙。心臟像要爆炸。全身血液彷彿逆流,整個身體都好痛。

所以說,要逃。不逃的話,會被追上。──被「死亡」追上。

赤足跑出腳步聲的同時,「死亡」仍在追趕。就是因為被追趕,昴才要拚命逃跑。東跑西跑,到處逃竄,逃個不停。

──本來應該在體驗過那種疼痛和苦楚之後死去,可是「死亡」卻還繼續追著應該已經死掉的昴不放。

為什麼沒有結束?與其要繼續這麼害怕,倒不如──

「噫、噫、噫……」

簡直就像溺水了。

地上明明沒有水,卻覺得在水中掙扎。

就像溺水者掙扎一樣,朝著水面拚命舞動手腳,死命掙扎,拚死抵抗──

找到樓梯,四肢踩上去,專註忘我地爬上樓。

不只內心,連外在都在拚命往上移動,明明沒有溺水的昴根本不可能因此獲救。可是溺水的可悲小丑還是豁盡全力。

卯足了勁,一個勁地極力掙扎,而努力方向錯誤的盡頭是──

「──大清早的,你來幹嘛啊,喂。」

「────」

感受到驚人的強大氣息,昴的腳自動停下。

──不,停止的不只有腳。紊亂的呼吸,吵鬧的心跳,因恐懼和疲累而顫抖的雙膝,所有的生命活動源頭彷彿都被控制住。

敞開的空間,粉白的世界,佇立在這裡,強大過頭的存在。

這個究竟是什麼?有人的形狀,身上的氣場卻根本不是人類會有的生物。

「──啊。」

「你一個人啊。喂,你一個嫩魚,不值一提吧。喔,不是一個,是一條嫩魚啊。一條嫩魚根本不值一提。去帶昨天的美女和好女人,再重新過來吧你。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混帳。喂,你,喂。」

不留情的話語連珠炮似地當頭棒喝昴。

被極端暴力、馬虎隨便的話語痛毆,昴原本停滯的生命活動再度開始。而且他理解了。

因為太過畏懼又到處逃竄,自己闖進了絕對不該進來的地方。

──這裡是不應涉足的猛獸牢籠。

「喂喂,少無視我啊,你。」

回過神時,對方的臉近在鼻尖。

紅色長髮,黑色眼罩遮住左眼,袒露出右肩的和服底下有白布裹身,另外手上握著兩根細木棒不知道要幹嘛。

而那既不尖銳也不怎樣的木棒前端,就是擺在眼前的「死亡」。

「噫。」

「喂喂,你,該不會在哭吧。不會是在嚎啕大哭吧你。到底下帶同伴上來打架啊你。吵不贏我就哭啦你。」

被看到自己怕到縮起來的模樣,昴渾身僵硬。男子扭曲臉頰,接著厭煩地抓抓頭說:

「真是沒辦法的傢伙。──白痴。不要誤會了喔你。」

──面露猙獰、渴求血味的鯊魚樣貌,用木棒戳昴的胸膛。

瞬間,棒尖滑進肋骨縫隙,溫柔像在玩弄,鮮明似在安慰,直戳和搔弄應該被骨頭保護的纖細內臟。

光是這樣,一如字面幾乎令人吐血的痛苦便貫穿全身。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逃離什麼啊你。還有,逃到我這來是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你的保護者也不是死黨,什麼都不是。會群聚的人才會選你吧,你想死嗎?」

「嘰!嘎!啊嘰!喀呀啊!」

男子不耐煩地邊說邊用木棒藝術性地翻弄昴的內臟。可怕的細緻洗鍊動作,證明了男子非比尋常的劍術才能。

──這個人、是惹不得的、敵人。

原來人類能夠被暴力才能疼愛到如斯地步。

那是以凌虐他人為目的的完美存在、蠻行頂點、暴力化身。

──不對。是眼前的男人和這個地方,都太超出自己的常識了。

「消失吧,嫩魚。」

興緻消失的瞬間,攪拌內髒的感觸消失。下一秒,男子以長腿用力踹昴,昴整個人往後滾。

腳跟浮空,昴意識到自己踩出階梯外。──階梯!

──又要掉下去了!

「不、不要啊啊啊……!」

摔下樓梯的心理創傷頓時爆發,昴立刻伸手抓住地板。

接在一道聽了不舒服的聲音後,抓地板的右手指甲剝落。鮮血直流,新鮮的疼痛直刺大腦。不過至少免於摔下樓,這個才重要。

「咕、咕咕……!」

忍住指甲脫落的痛楚,抱著滴血的手逃遁。說是逃遁,但腳步卻慢到不行。肩膀抵著牆、拖著腳來逃離暴力。

想儘可能快點遠離這裡。不知何時,昴已經在長得要命的階梯途中。一心一意朝著沒人的地方跑,才會跑到這麼恐怖的地方。

──不,要說恐怖的地方,根本是這世界本身。

「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置身在這樣的世界呢?

自己理應粉身碎骨,身體早就支離破碎,生命應該終結了才對。

那灼熱的一切是夢?還是虛幻?──假如是的話該有多好。

「預知、夢……」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議現象,之前將之如此推定。

曾經見過的光景,曾接觸過的人物,有印象的交談,應該已經發生過的事,全都穿過、捨棄了自己。

為了找到發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所以硬是想像出什麼預知夢。

會有那種想像,內在心態一定也有一部分是隔岸觀火、不認為是自己的事。都不知道這種膚淺不周密的代價,必須用壯烈的痛苦來支付。

「──」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蹲在原地。

坐在階梯上,背靠著牆壁,獃獃地看著手指滴血。

徒勞無功,空虛失落,失望透頂,這些負面情感一直在腦袋打轉。

「為什、么……」

幾個小時前,自己的日子還過得舒適自在,甚至倦怠。

什麼危險都沒有,要擔心的頂多只有自己沒前途的未來,從來不曾被人威脅,也不曾認真爭奪什麼,過得平淡又無奇。

──面對父母的視線,只要低頭不看就行了。自己就活在那樣的地方。

這是報應嗎?

自己一直給雙親添麻煩,持續讓他們失望,沒有當個乖小孩。

所以才要品嘗死亡的痛苦,即便如此都還被扔進死不了的地獄中。

假如會變成這樣子,那還不如,應該要,好好的──

「……早知如此,就該說聲『我出門了』。」

空有後悔的人生。而最讓自己後悔的又莫過於此。

離家時,母親有跟自己說「路上小心」。

可是自己卻沒答腔。

為什麼呢?──因為沒洗放在廚房裡的泡水茶杯。

「咕、呼……」

沒洗茶杯。

喝完可可亞後要洗上頭的咖啡色污垢,麻煩死了。

假如回應母親,就會產生對話,到時可能會被要求洗杯子。所以,他沒有回應母親。因為不想洗杯子。

因為不想洗杯子,所以忽視母親的話。

什麼都沒說,就這樣離開家,前往便利商店,使用不是自己賺來的錢,然後注意到時自己已身在異世界。

什麼都沒跟父母說,也沒洗杯子,就來到了這裡。

一個杯子都沒洗,沒跟溫柔的母親說話,就快要死在這裡。

給雙親添麻煩卻沒有回報,也沒洗杯子,就要死了。

「……我要、死了。」

會死。只要是活著的一切事物遲早都會死,自己會死在這裡。

爸媽都不在,要在陌生人的包圍下化為骯髒血塊死去。

「────」

理解到這點的瞬間,近距離感受到「死亡」的存在。它就待在樓梯下方,一直盯著筋疲力盡的昴看。而且他知道對方的嘴角還掛著微笑,有如嘲諷。

對那個「死亡」有印象。在這種地方,在無父無母的這個地方,想著自己是否認識誰的時候,立刻察覺了。

沒什麼好說的。「死亡」就貼著自己的臉,在嘲笑自己。

「不準笑。」

瞪著「死亡」,他帶著黝黑憎恨這麼說。

「不準笑。笑屁啊。你笑什麼……!」

朝著繼續嘲笑的「死亡」這麼說,依著滿腔憤怒站起來,靠著牆壁逐步接近「死亡」。走向不肯停止嘲笑的「死亡」。

「不準笑,閉嘴。我會死。但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是被你殺死……!」

「死亡」的嘲笑頭一次罩上陰霾。

看起來是在氣自己的東西不照自己的話去做。這樣的反應讓昴大感痛快,怒形於色的他繼續猛攻。

「我不會被你殺死。我會死。確實,我會死!我會死!我死了!我死掉過了!我死掉,回到這裡,但是,我不會被你──」

──殺死。

沒錯,就在快要說出口的當下。

「──」

嘴唇不乖乖聽話,一動也不動。接下來他注意到,瞪著「死亡」的眼球也不能動,身體整個脫離控制。

為什麼?連要表達這個疑問都沒辦法,只能盼望變化發生。

身體不能動。──不,不能動的不是身體。是整個世界都停止了。

連眼前的「死亡」也停止動作,繼續維持憤怒的樣貌。

在這個世界裡,剩下不能動的自己,但還有唯一會動的東西。

那就是──

「──我愛你。」

──那個,八成是黑色的女人。

黑色。全身清一色黑色,有著窈窕纖細肢體的女人。

不知是黑色有了女人的形狀,還是女子渾身是黑,實在無法確定,不過去斷定是哪一種根本毫無意義。

總而言之,那是個黑色女人。穿著像新娘禮服的黑色服裝,由內到外都罩著讓人看不見臉的黑色頭紗,隱藏住面貌。

「──我愛你。」

不過,黑色女子的嘴唇道出的,是超乎想像的強烈情感。

到底要煮沸情感到什麼地步,才能接近她所說的話語?

那是有質、有量、有時間、有重量、有價值的概念。

儘管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會口說「我愛你」──但將所有「我愛你」的話語都包含進去,肯定就能成為這女人的「我愛你」。

然後,述說愛語的女人慢慢舉起黑手,接近昴的胸膛。

柔細手指穿過胸膛、皮肉、骨頭,最後接觸負責跳動的心臟。

「────」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幾分鐘還是十幾分鐘,醒過來之後,有好幾次都意識到了心臟──但是,卻都沒有這瞬間這麼在意。

從來不覺得心臟的存在這麼討人厭。

要說為什麼──

「──我愛你。」

帶著跟傾訴愛意同等的熱情,女子的黑色手指愛撫心臟。

於此同時,衝擊穿透全身,讓這副畏懼疼痛的身軀體無完膚地徹底臣服。全身被墜落的衝擊粉碎,靈魂被不會消失的灼熱給焚燒,心靈被對母親的罪惡感耗損,這些在這股痛苦面前都猶如草芥。

假如可以慘叫,真希望能那麼做。

假如可以叫到喉嚨裂開來,至少可以稍微緩解痛楚。並非是面對痛楚,而是讓注意力偏離痛楚,好逃離痛楚。

可是做不到。只能被迫和痛楚面對面。

「──我愛你。」

女子的愛,不放掉心臟。

簡直就像不允許昴對自己以外的人事物有興趣,無止盡的獨佔欲促使她這麼做。

──對一切的嫉妒心,促使她這麼做。

「──哈!」

解放來得突然。

「──」

他吐出一口氣,當場腿軟。

眼淚崩落,甚至還失禁了。溫熱的觸感濕潤胯下,沿著階梯往樓下形成一片水流。

原本停止不動的「死亡」,指著昴這樣的醜態高聲恥笑。

看它笑自己被暗算了,才察覺到。

若是像這樣給人看到弱點,容易衝動地去踩不該踩的地雷,中了對方的計。

「還不如……」

剩下的話說不出來。

昴抱住頭。指甲剝落的傷口還在淌血。眼淚和流下樓的尿水,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懲罰自己的軟弱與愚蠢。

──還不如殺了我。

但這話,沒有化成聲音。

要說被殺,自己真的「能被殺死」嗎?

在腳步聲和擔憂聲衝上樓梯之前。

被污水與失望給塗抹的昴,就像個愚昧孩童一樣不斷哭泣。

殘骸持續哭泣。──不斷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