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1

第五章『監視塔的守衛』

「──安娜塔西亞小姐,這邊頂棚比較低,要小心喔。」

「嗯,知道咧。多謝。」

「拉姆,這邊有點不好走。有帕特拉修在我想不要緊,但還是注意一下。」

「……嗯,知道了。」

「對了,拉姆,妳不會冷嗎?會的話,可以披我的斗篷喔。」

「──」

擔心拉姆身體狀況的昴停了下來,脫下斗篷遞上去。面對昴的貼心,拉姆沉默,只是注視著他。

那彷彿要看穿人心底想法的視線,讓人坐立難安。

「干、幹嘛啦?怎樣啦?」

「毛才是,那噁心的體貼是怎樣?有何企圖?」

「才沒企圖咧。我只是希望妳們健健康康……」

「下流。」

「哪裡下流了!?」

在輕蔑的眼神中大叫,昴重新披上評價甚低的斗篷。然後邊抓頭邊背對拉姆她們。

──也難怪拉姆會起疑。昴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困惑。

昴接受前一次的「死亡」,但並不是為了怕再次發生那種事而討她們的歡心。好歹還有自覺不要再陷入那種異常狀態。

因此這樣的行為,單純只是擔心她們罷了。

這種感情,大概跟親眼見證了她們的「死亡」不無關係。

「──」

「那什麼吃到很苦的東西的表情。有話想說就直說。」

「……不,沒什麼。只是鞋子進沙覺得不舒服。」

「要瞞也瞞得高明點。那麼蹩腳,只會害女人不安。」

被講成這樣,昴的嘴角再度下垂。

他明白拉姆話中的意思,但又能說什麼呢?難道要說妳們很重要,所以我很擔心妳們,請讓我好好保護妳們嗎?

「……下流。」

「不要人家不講話就擅自解釋啦!妳有被害妄想耶!」

「自己的事就束之高閣?這已經沒救了呢。」

「假如我把自己的事放在高閣,那妳就是自己爬到高閣上睥睨人啰?」

「哼!」

昴還沒整理好感情,但沒有前一輪記憶的拉姆不留情面。這種情況讓人生氣,卻也讓人安心,昴的心情十分複雜。

不過也很慶幸她們不記得自己丑陋的一面。

「拉姆小姐,對菜月真的很不講情面咧。」

兩人進行單方面唇槍舌戰時,安娜塔西亞苦笑。做出不到惹人厭的仲裁,她捧著自己臉頰,說:

「還是說,倫家不在的期間發生了啥事?」

「很遺憾,拉姆跟毛獨處是不會發生事情的。只會在隔天發現毛凄慘的屍體。」

「什麼啊?妳是狼人殺裡頭的狼人嗎?好可怕。」

走在前頭的昴跟著拌嘴,但沒有停下腳步。安娜塔西亞對此感到狐疑,於是呼喚他。

「菜月,剛剛的玩笑姑且不論,神經綳太緊會出問題唄?像剛剛的岔路,選了這條路但沒有依據,是事實唄。」

「是對孔明不好啦。」

安娜塔西亞和拉姆都在推敲昴怪怪的原因,並做出試探。面對兩人的話,昴只能抓耳撓腮帶過。

──第二次的沙宮探索,一行人已經經過問題的岔路,這次決定走左邊、跟上次相反的路。

要選邊走時,昴不認為能夠自然地誘導大家。不過她們之所以會採納,是因為昴的態度非常拚命。

走右邊的路,會因瘴氣而失常。──那種大慘劇可不想再來第二次。

不過,沒法保證左邊的路的安全性。因此,昴慎重又仔細,竭盡所能確保兩人一龍的安危。

「這噁心的紳士樣,是空間移轉時敲到頭的後遺症?」

「什麼啦!?我體貼人就被當成異常事態?明明我做的事跟由里烏斯一樣!那傢伙做就行,我做就不行嗎!」

「由里烏斯做得很自然,菜月的就不健全……不自然咧。」

「妳剛剛是說不健全吧!?」

被講成這樣,昴不禁抗議,但女性陣營都不睬他。被棄之不理的昴沮喪不已,帕特拉修像在安慰他似地把鼻子貼在他肩膀上。

「──。妳真溫柔。真的是能幹的搭檔。」

面對這樣安慰自己的帕特拉修,自己卻猶豫了一秒,昴感到可恥。

被拉姆和安娜塔西亞懷疑,受到帕特拉修安慰卻又緊張得身體僵硬。這種狀況下哪有辦法顧好一行人?昴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鼓起幹勁。

總而言之,要儘早走出沙宮,跟失散的同伴會合。

──重生點在極短時間內更新,跨越關卡的幅度之短就跟水門都市一樣令人在意,但其他的問題更讓昴焦慮。

那就是重生地點更新後,便無法挽救想救的人。

就像「名字」與「記憶」被吃掉的雷姆,用「死亡回歸」也無法回到事發之前。現在,這一刻,被迫分開的同伴們要是發生悲劇的話。

用昴的命也無法彌補,那份失去感好可怕。

「得快點會合……!」

不在這裡的愛蜜莉雅、碧翠絲、由里烏斯和梅莉。以及雷姆。

祈禱他們沒有發生不幸。

祈禱他們不要在菜月•昴碰不到的地方受傷。

所以──

「就算只有一步,也要前進。可是讓妳們受傷可不行,所以要慎重。要是注意到什麼就馬上說。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會去做。」

「……果然病入膏肓了。」

急躁的心情與安全第一激戰,使得昴的言行沒有一致性。對此拉姆一臉厭膩,安娜塔西亞苦笑。帕特拉修也小聲鳴叫。

──該說幸運嗎,從岔路走了蠻長一段距離,卻都沒遇到那扇討厭的鐵門。也就是說,可以想作避免了因門後方溢出的瘴氣而發狂、自相殘殺的慘劇。

話雖如此,還是很難認為,純粹是左邊的路是正解之故。實際上也是。

「──是不是有什麼氣味咩?」

「氣味?」

抽動鼻子後,安娜塔西亞說。昴皺眉,接著模仿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嗅覺上,接著也聞到了。

從通道的黑暗處,提燈照不到的地方飄過來的氣味──

「好像是在燒什麼東西的味道。」

帶著些許熱度的風,讓拉姆發表極端的感想。

對此,昴和安娜塔西亞也點頭。沒錯,這是某物燃燒的氣味。單純的火焰氣味滑進鼻腔,主張存在。

「愛蜜莉雅大人放鬆到點起營火在休息……有可能嗎?」

「在這種地方還能放鬆休息,確實有可能是愛蜜莉雅醬會做的事,不過我沒法立刻點頭。在這個時間點,聞到火的氣息……」

「太可疑了。……雖然也有可能是愛蜜莉雅小姐他們。」

在風景毫無變化的沙宮中,不能說這不是期盼已久的變化。但是實際碰到異狀後,三人的意見都是警戒。

既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那就不可以隨便出聲。可是待在原地互瞪,事情也不會解決。

「──我去看看情況。熄掉燈偷偷接近,被發現的可能性就不高。」

熄掉手中的提燈,昴決定擔任斥侯。論在場三人,不論是技能還是心情,最危險的任務還是昴適任。

「有什麼萬一就用毛當誘餌。到時不要恨人喔。」

「妳就那麼希望我詛咒妳?」

拉姆就是不說加油這麼可愛的話,但還是被她的話給激勵。

鼓起勇氣留下拉姆她們,昴慢慢地又躡手躡腳地走在黑暗的通道上。

「──」

屏氣凝神,靜靜地踩過沙子,順著火的氣味前進。樂觀來看,假如是愛蜜莉雅他們燃起篝火是再好不過;不是的話,至少可以發現其他人的痕迹,心情也能放鬆。最差的情況是「賢者」在烤肉,那也沒差。

希望狀況有變化的昴,踩在地面的腳稍微用力。

──頓時,腳底突然崩解,沙子山開始坍塌。

「什、哦啊啊啊啊──!?」

踏腳處忽然瓦解,無能為力的昴只能在沙子斜坡上打滾。大概滾了十幾公尺,最後一頭栽進沙子山裡。

「嗚噎!呸!又是沙……不,比起這個,為什麼垮了……」

睽違幾個小時又嘗到沙子,昴邊吐出口中的異物,邊撐起身體。然而抱怨卻在中途斷絕,昴瞪大眼珠。

──有個距離頂棚大約幾十公尺的開闊空間。

「──」

微弱的橙色照明,讓廣大空間浮現在視野。空間是寬敞的巨蛋形,那高高的頂棚大概跟地面的沙丘相連。

頂棚成為天然陷阱,是讓地表的沙和被抓到的可憐獵物掉進洞里的機關。可憐的獵物──就是挑戰奧吉拉沙丘的冒險者,同時還包含棲息在沙丘的魔獸。

證據就是──

「────吼吼!」

偌大的咆哮,是由睡在同一個空間的沙上的魔獸•花魁熊發出的。

大概是地面的一隻花魁熊從洞口掉進來了吧。模擬成群花的魔獸,聽到滑下來的昴的慘叫後猛然起身。

被花朵吸光精氣的雙眼,在昏暗中捕捉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昴。

敵人只有一隻,但與熊無異的敵人對昴來說依然是壓倒性的威脅。

「──呃!」

面對眼前的威脅,昴咬緊牙根連忙站起來。腦子裡浮現的兩個選項分別是逃跑和面對。

去爬身後剛剛自己滑下來的山的話,就能回去。斜坡不陡,只是座沙子山,要爬也是爬得回去。但是那樣就會讓拉姆她們曝露於危險中。

──瞬間掠過腦子的這個想法,奪去了兩個選項。

「──啊。」

不管是要拿腰後的鞭子還是爬上後方的沙山,時間都不夠。衝過來的魔獸揮舞前肢,流著口水逼近眼前。

花魁熊的兇惡利爪,即將把昴的身體四分五裂──

「──吼吼!!」

──頓時,從旁攻過來的巨大身軀,直接貫穿花魁熊的身體。

「──吼!!」

以猛烈速度施放的一擊,被像是尖槍的物質貫穿的花魁熊慘叫。雖是憤怒與痛苦的咆哮,卻沒持續多久。

原因在於花魁熊的全身,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瞬間燃燒。

「──」

去討論起火點在哪很愚蠢,因為魔獸整隻燒得猛烈。

可憐的花魁熊連抵抗都來不及,轉眼間就被燒光。

從結果來看,自己撿回一命。──昴可沒法這麼從容安心。

燒死花魁熊的,是超越花魁熊的威脅。

四周瀰漫的火燒味,就是剛剛在通道上感受到的火焰味。思考中還能保持冷靜的部分理解了這點。

然而沒法保持冷靜的部分,被眼前的東西給震懾。

那是──

「──嘰啊!」

──那是發出的叫聲宛如無數嬰兒同時哭喊,怪模怪樣的魔獸。

「──呃!!」

魔獸的咆哮震天嘎響,昴逃避現實地想。

為什麼每個魔獸的叫聲,都讓人聽了不舒服呢?

彷彿無數嬰兒哭喊、高亢割人的叫聲淋在昴身上。

──宛若哭泣般咆哮的,是外表看起來過於褻瀆生命的存在。

「──」

昴一路走來看過許多形狀奇特的魔獸,但外觀至少都還看得出是生物,雖說是異類,但至少遵照生物的規範與倫理。

就連白鯨與大兔,都還遵守了這最低程度的規範。

可是如今在眼前咆哮的存在,卻連最低程度的規範都不符合。

「──嘰啊!!」

硬要從哭喊的魔獸外觀找到相似點,那大概像馬吧。

健壯有蹄的四隻腳,被腳支撐的粗壯身軀。臀部垂著長長的尾巴,到這邊都跟馬一樣。可是本來應該是馬的頭部的位置,卻長著人類的上半身。

而那個人類身體沒有頭,取而代之,長著巨大扭曲的「角」。

在昴的認知里,牠類似半人馬這種想像生物,可是形體卻像是在重現的途中被扔棄的作品。

體長是花魁熊的一倍,有五公尺高的巨大異形。

「──」

像小孩子亂捏的黏土,褻瀆生命的生物讓昴發不出聲。

「──嘰啊!!」

這段期間牠仍發出尖叫,踩爛化成炭屑的花魁熊屍體。

明明沒有頭卻還能叫,是因為魔獸的身體──人類的上半身從胸部到腹部縱向裂開,長滿橫排利牙的口腔。

除了外觀甚異,人馬的上半身還背著熊熊的火炎鬃毛,以驚人的火力在沙之空洞燃燒,照亮四周。

「噫!」

看到被火照亮的空間,昴驚叫。焦臭味的來源,如今已經知道是魔獸被焚燒的氣味。

但是這個空間的任務不僅於此。──呆立不動的昴,周圍散亂著大量燒死變成焦炭的殘骸。

魔獸的火葬場。被無數焦屍包圍的昴,腦子裡浮現這個辭彙。

亦即,這裡也是陷阱。──「沙時間」和魔獸花園,再來是瘴氣通道,這些都是為了阻止人抵達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惡質陷阱。

「──」

得到這個結論後,半人馬的上半身轉了過來。異形殺滅花魁熊後,緩緩踏蹄鎖定下一個獵物。

比花魁熊還恐怖的「死亡」,為了燒死昴而縮短距離。夾帶猛烈熱氣的魔獸接近,可是昴動也不動,只是等待。

面對絕對性的威脅,放棄生存。──並非如此。

剛好相反。

「──」

昴一動也不動,甚至停止呼吸,隱藏自身存在。可是身體卻沒有躲在陰影處,一般來說根本是無意義的抵抗。

但是對這魔獸來說卻不是如此。

「──」

緩緩接近的魔獸,在距離昴幾公尺的距離停下來。化為角的頭部在想什麼,完全無從推測。

不過魔獸沒有立刻殺死昴。不是因為迷惘或猶豫。

單純只是不確定昴的存在罷了。

──關於魔獸「半人馬」的生態,昴一無所知。

束手無策被頭一次遇見的敵人給殺害,是昴的一貫模式。踩著該「死亡」的經驗,才得以羅織出對抗敵人的手段。

這樣講,未免太瞧不起菜月•昴。

對於突發性的「死亡」,菜月•昴是身經百戰。不講理的「死亡」經驗值,不曾讓菜月•昴體驗過無意義的「死亡」。

這方面的知識技巧,確實累積在昴的靈魂里。

「──」

方才發生的事和魔獸的模樣烙印在眼裡,昴的大腦全力尋找活路。

為什麼不是昴而是先殺花魁熊?是按照威脅程度嗎?──非也。

為什麼不殺死昴讓他活著?為了滿足嗜虐心嗎?──非也。

為什麼不看昴這邊?因為好玩,打算玩弄後再殺死嗎?──非也。

──是因為這隻魔獸沒有眼睛。所以無法鎖定昴的存在。

「──」

像頭又不是頭,所以才用身體上的嘴巴發出叫聲。恐怕不只視覺,也沒有嗅覺。

假如半人馬是在地底活動的魔獸,那可能就像鼴鼠一樣,在進化的過程中失去視力。不管怎樣,都對昴有利。

「──」

昴不發一語,靜靜轉動手臂,扔出手中的水壺。

是攜帶型、空無一物的水壺。水壺畫出一道拋物線,飛過熊熊燃燒的魔獸頭頂,掉到後面沙子山上,發出聲響。

「──嘰啊!!」

感知到水壺滾動的聲響,半人馬的反應相當劇烈。

舞動燃燒的鬃毛,魔獸以馬的四肢輕盈跳躍,落在水壺旁邊。──不,是猛然飛撲,火焰還炸了開來。

「──嘰啊!!」

沙子和火花群起飛揚,沙之火葬場被照得更清楚。

半人馬不斷揮舞前蹄,偏執地破壞水壺,些許水滴飛灑。破壞完畢,身體前面的嘴巴又發出無數嬰兒的哭聲,震響迷宮。

從外表到行為,沒有一處讓人有好感的惡劣魔獸。

「──」

可是看那過度的反應和攻擊,證明了昴的假設。

魔獸半人馬果然沒有視覺和嗅覺。只能仰賴聽覺進行攻擊。

「──」

趁著魔獸發出高亢鳴叫聲,昴只轉動脖子看向頭上。剛剛滑下來的沙子山上,相距約十幾公尺的通道路口,有人正往這邊看,視線剛好對上。

是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她們把身子探到極限,俯視下方的火葬場,為昴的敢死行為屏息。

所幸比昴還聰明的她們也察覺到半人馬的習性,所以沒有做出呼喚昴這種愚蠢的行為。

不過她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心急如焚地在遠處看。

「──」

靠視線傳達意思,昴要求她們靜觀就好。即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淺紅雙眸裡頭的怒意證明了雙方有成功溝通。

雖然怕平安無事會合後的事,但那也等突破難關之後再說。

「──」

一片黑暗的大空洞,唯有半人馬盤據在被燒死的屍山中央。

要逃離魔獸的感官,昴就不得不移動。是要回去拉姆她們那邊,還是先確認空洞後頭,兩者擇其一。

『回來。』

帶著堅強意志的視線傾注而下,但自己沒法輕易點頭。這個狀況確實是很要命,但同時也是偶發的機會。

滑下沙子斜坡時,湊巧有隻魔獸代替自己死亡,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就算「死亡回歸」後也一樣。

除非以同樣的速度行進,正好抵達這個大空洞。否則早一點或晚一點抵達,半人馬的火焰就不是燒死花魁熊,而是燒滅昴了吧。

在這層意義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

打開塞在懷裡的零錢包,把銅幣往反方向扔。

本來擔心銅板會不會發出聲音,不過魔獸的目標就是被扔出去的銅錢。宛如對上弒親仇人般偏執地攻擊,小小的貨幣被火燒掉,離開了這個世界。

蒸騰熱風吹動瀏海,昴屏息,腳準備往前踏。錯過機會就太可惜了。至少要先往前進──

「──」

後腦杓這次被清晰的怒意給戳刺,昴停下腳步。畏畏縮縮地轉頭,才得知扎人的視線來源。

具備物理性干涉力的視線,是拉姆扔過來的杖。前端帶著風的杖,在昴執行有勇無謀之舉的瞬間準備進行制裁。

想當然耳,要是真的制裁了,不只昴,連她們都不會平安無事。不想那樣就回來!這是以她們的性命作人質的談判。

「──」

這是擔心昴的安危而使出的強硬手段。而且拉姆對於昴會知道這點瞭然於心。

不甘心,但徹底輸了。──昴也有自覺自己不夠冷靜。

半人馬的生態,和危險的火葬場。帶著這些情報回去已經算是及格,回去她們那邊擬定作戰方針。──那才是最佳方案。

「──」

確定要這樣做的話,那昴該做的事也很清楚了。

從錢包拿出第二枚硬幣,這次拿的是銀幣,朝著半人馬的頭的對面扔過去。計畫是分散魔獸的注意力,趁機爬上沙山斜坡。

昴凝神尋找不會太陡也不容易崩塌的踏腳地。

「──唔。」

身體突然被風吹動,昴喉頭微微作響。想說發生什麼事,結果這陣不自然的風是拉姆引發的。都照她說的做了,幹嘛還這樣?

──下一秒,疑問的答案化為炎團,掠過昴眼前。

「──」

有足球大的火焰團塊,邊朝周圍噴洒熱浪邊飛行,然後撞上幾公尺處的沙牆,發出爆炸聲後炸裂開來。

涼颼颼的身體被膨脹的熱風燒烤,昴差一點就叫出聲音。

要是剛剛拉姆沒有起風制止,自己無疑會被火團給砸中。

不知道火力是否能致人於死,但承受其威力的話不免受到重度燒傷。雖然不清楚詳情,但燒燙傷是有深度的,體表三成被燒掉的話據說就會死。

更何況現在的隊伍裡頭沒有能夠用治癒魔法的人才。感受到撿回一命的事實,同時顫慄竄上昴的背脊。

為什麼火球會扔向昴?

「──」

昴忍不住往後看。

剛剛的調虎離山之計,應該讓半人馬在空洞的另一邊跟銀幣嬉戲。可是現在,跟巨大的角一體化的頭部卻朝向這裡在低吟。

簡直就像肯定昴在這邊。

「──」

不應該會這樣。昴搖頭。

謹慎地打開錢包,一次握住好幾個零錢讓手熟悉觸感。感受到頭上的兩人在焦急,但現在沒法理她們。

被扔出的多枚硬幣畫出拋物線,掉落在偏離魔獸的位置。魔獸的注意力當然被吸引,笨拙地撲向顯而易見的誘餌。

火焰再度熾燃,嬰兒哭聲震響。而在高亢尖叫迴響的空洞中,趁著腳步聲不醒目,趕緊靠到沙山去。

然後準備攀爬沙子斜坡時──

「──呃!」

下一秒,擦過身體的火球在斜坡炸開,熱浪炸飛昴。

「咕、嘎!?」

在燒灼肌膚的熱度和彷彿毆打全身的衝擊力下,昴豪邁地滾動。來不及堵住嘴巴,更不可能不發出呻吟。

事已至此,昴咬牙,手撐沙地抬起頭。

「──」

──站在面前的發火魔獸,帶著熊熊烈焰低頭看昴。

很明顯地牠知道昴在那裡。只能憑聲音來察覺生物存在的魔獸,為什麼可以在這吵死人的叫聲中發現昴──

「自己的、叫聲……!」

「毛,是迴音──!」

疑問和解答在昴心中相連結,頭上的拉姆終於大叫出聲。

兩人同時想到解答的瞬間,半人馬背上的火焰火勢一口氣變強。爆發性膨脹的火焰,照出沙宮火葬場真正的姿態。

「──嘰啊!!」

「──埃爾•芙拉!」

半人馬揮下火焰,跟風之暴力撞擊巨軀幾乎發生在同時。敲過來的熱量炸開沙地,被風撞到的魔獸往旁邊吹飛。

「咕喔啊!?嘎啊、王八混球!」

近距離享受到沙之爆炸,在沙上打滾的昴利用這力道躍起。然後目不轉睛地開始奔跑。

「──唔!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故意大聲喊好讓敵人注意自己,昴在空洞內奔馳。踢著冷沙、馬蹄答答的半人馬迅猛地追在後頭。

這並非考慮後才有的行動,就只是必須保護拉姆她們。而且自己也不能死。

「──嘰啊!!」

怨嘆被生在世上的嬰兒大合唱,在昴的靈魂里印上「死亡」。

附屬在馬身上的人類上半身高舉起手,骨頭髮出討人厭的聲響。接著手上就握住由變形骨頭做成的長槍。

貫穿和燒毀花魁熊的骨槍,毫不留情地朝著逃跑的昴猛力砸去。

「──渾帳!」

痛罵的昴從腰後拔出鞭子,揮向魔獸的手。沒有造成傷害。可是鞭子前端繞住敵人的手,強大的腕力使得雙腳騰空。

「唔、哦哇啊啊啊!?」

被魔獸的手揮舞,在空中繞圈的昴哀號不已。結果諷刺的是,沒有視力的魔獸因為聲音的速度而混亂,反而丟失昴的位置。

這麼一來,魔獸的行為也很簡單明快,開始憑藉手感扔出火球。

「唔喔──!?」

鞭子脫離魔獸的手,掉在沙子上時,剛好被炸裂的火球給吹走。

儘管立刻用雙臂護住臉,噴發的熱風依然侵入呼吸器官,導致鼻腔和喉嚨輕微燒傷。呼吸會痛,黏膜溶解,嗅覺暫時失靈。

「咕嘎、嘰──!」

臉部中心劇痛到來回打滾的昴,淚眼婆娑地抬起頭。

半人馬身上的嘴巴整個打開,只有牙齒的口腔發出的刺耳聲音像是在笑。──不,是恥笑。

嘲笑跟魔獸比智慧還敗北,只能被力量玩弄的弱小人類。

「──不可視之神意。」

幻聽到魔獸的陰謀,胸口深處的黑色感情成形。

呼應低喃的黑色力量,被昴賦予方向性,準備迎擊悠哉追殺獵物的魔獸。

雖然只有單一使用法,但沒關係。只要用法對任何人都適用就行。

「──」

人的身體和馬的身體,不知道哪個才是重要器官。頭部除了角以外不知道裡頭有沒有腦。不管怎樣,肯定存在著致命的重要器官。這麼猜測後,決定用不可視之掌捏爛角──

「──!?呃、啊、嘎啊!?」

即將要執行裁罰的瞬間。

昴盯著半人馬,「不可視之手」朝著頭部伸去時,自己的腦袋遭受超乎想像的猛烈痛楚。像是頭皮被剝,直接在頭蓋骨上打樁的痛楚,頓時讓昴當場翻白眼、口吐白沫跪地。

「嘎、啊啊!?咕、啊呃!」

跪在地上後,為了對付尖銳痛楚,於是雙手毆打太陽穴。即便按摩摩擦都沒法減輕痛楚,於是就用更強大的衝擊來對付痛楚。因此痛毆、狠揍、拚命地打,但怎麼打都沒法超越痛楚。

頭顱裡頭長出的荊棘地獄來迴旋轉、穿刺腦子,昴在沙子上打滾,痛到咬沙子。

「好痛!啊啊嘎啊!痛死了痛死了!好痛!!」

喊到像要吐血。

嘴巴納入大量沙子,用臼齒拚命咬,不明所以的劇痛讓嘴巴闔不起來,只能四處打滾對抗疼痛。對抗不了,輸了。

當然,不可視之神意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煙消霧散後根本無法對半人馬有任何作為。魔獸似乎對昴的樣子很失望,準備直接用火球把他變成死屍。

生出的大火球驅趕空洞里的冷氣,小規模炸彈火熱了世界。

就這樣,將菜月•昴變質成焦炭──

「──吼!」

在那之前,猛然跳出來的漆黑地龍咬斷了魔獸的手。

「──」

與黑暗同化的地龍,無聲接近魔獸,並給予沉痛一擊。沒了手的魔獸失去平衡,原本高舉過頭的火球就這樣落地。

結果,自己生出的火球在腳邊爆炸,魔獸在極近距離下被炸飛。

在爆炸中受傷,從斷手處噴血的半人馬頭下腳上翻倒。

看都不看牠,奔馳在沙上的帕特拉修咬住昴的衣服,繼續飛奔撤離。

腰部被啣住、垂掛著的昴左右搖晃,在血液循環變差和頭痛的折磨下看往後方。

半人馬在帕特拉修的後面晃悠悠地起身。

人類身體的傷口冒泡,被咬斷的左手瞬間再生。怪物的再生能力對其他傷口也有效,剛剛的爆炸餘波造成的傷口逐漸癒合,幾秒內魔獸就恢複成健全狀態。

這樣一來,根本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妨礙牠。

魔獸的手中生出熊熊火球,而且這次還拉得長長的。

睜大眼睛細看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魔獸將手中的炎槍和火球化為一體,製造出燃燒的灼熱武器。

「──嘰!!」

舉起炎槍,半人馬用槍尖砸向帕特拉修。

漆黑地龍配合長槍的旋轉,急速低頭閃避──低到像要鑽進沙子一樣,躲過了這一擊,並趁著這些微空隙加速。

可是,即將穿越的瞬間,魔獸從旁出蹄踹向地龍的身體。威力透進堅硬鱗片內側,帕特拉修內臟受創,發出慘叫。

但牠沒有丟下昴。昴現在沒有餘裕去關心愛龍的傷勢,有的只有永無止盡的頭痛之苦。

肌膚感受著愛龍的呼吸和血液的熱度,昴即將要放掉意識。與其被痛苦這樣折磨,還不如死了──

「不要死,毛!雷姆會哭的!」

「──哦。」

耳畔聽到罵聲,聲音穿過疼痛傳進腦子。

不過,聲音喚起的是不輸魔獸所懷抱之憎恨的怒意。

「──」

明明忘記了。

不管是誰,都忘了那個女孩。

──不要自以為是地提到我跟雷姆。

「──不可視之神意!!」

順從怒意解放感情,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一端掠過魔獸,於是昴以幾近遷怒的氣勢命令漆黑魔手砸去。

頓時,產生足以咬碎頭蓋骨的劇烈疼痛──在痛覺吞沒意識之前,昴的「不可視之手」從正面折斷魔獸的長槍,報了一箭之仇。

──但細微的抵抗也僅此而已。

「──嘎嘎!!」

憤怒的反擊,得到的回禮是更猛烈的攻擊。

半人馬把前腳插進地底,以此為軸心強行旋轉身軀,後腳就像彈射器一樣彈出。

硬如礦物的馬蹄在重量和速度下,將沙子射向昴他們──帕特拉修和可能在附近的拉姆跟安娜塔西亞。

足以踹爆空洞一部分的腿力爆發,被捲入彈沙暴力的人全都被撞飛。昴也因此脫離帕特拉修的嘴巴,無計可施地掉到沙上,在衝擊餘波下用力撞上被燒死的魔獸屍體。

「啊、嗚……」

無法形容的頭痛,和承受半人馬飛踢的身體。

痛楚從身體內外連續攻擊,昴已經無法保住意識。不過在茫然滾動的期間,知道「死亡」的氣息直逼而來。

殲滅,全滅,白白送死,戰死陣亡。

這些無情的字眼如跑馬燈閃過,可是──

「──」

肺部忘記呼吸的狀況下,昴看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嬌小又纖細的影子。

意識朦朧,外觀又不清楚。但從那熟悉的姿態馬上就知道那是拉姆。她搖搖晃晃地站在前面。

張開雙手,像是保護昴似的。

──笨蛋,不要勉強。沒用的,快住手。

想這樣講,但發聲的喉嚨失去作用。就像沙子堵塞一樣。──不,是真的被沙子堵住。因為頭痛欲裂,於是就像白痴一樣狂吞沙子,結果現在連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為、什麼?」

勉強擠出的聲音細如蚊鳴。

一切都是昴的判斷失誤所導致。

焦急。不安,還有迷惘。這些重複累積導致昴判斷失常,最後招致這種狀況。

拉姆她們是被昴的愚蠢給牽連了。

然而為什麼,還要為了昴──

「──雷姆會哭。」

拉姆只是平靜地回以四個字。

為了記憶中沒有的妹妹,為了保護不存在的妹妹的意中人,拉姆挺身而出。

昴不知道是什麼讓她做到這種地步。

雖然不知道,但有些事知道。

這樣下去,拉姆會死。然後昴也會死。這是無可避免的。

「──」

半人馬低吼,雙手又做出兩把新的火劍。或者該說呈現的不是劍的外觀,說不定是鎚子或斧頭。

不管怎樣,都是帶火的兩把武器。牠準備用這個粉碎跟自己相比小到要命的拉姆,然後燒毀昴。

「……來啊,快來。有什麼東西吧。」

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氣息,昴在痛楚底部翻找。

反叛痛楚,不斷潛入身心深處。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向拉姆、帕特拉修和安娜塔西亞求助是不切實際。

即便會被罵在作夢或妄想,昴還是朝自己內部尋找手段。因為這種異想天開的手法,還真的是實際的方法。

「過來、過來、上來、過來……!」

潛入內部,手伸進污濁至極的體內,分開蠢動的黝黑妄念,在自己裡頭尋求對策。不是被用過頭的「不可視之手」。要是別的,新的手段,能夠跨越這狀況的方法。

可是,昴這樣的死命渴求──

「──啊。」

在抵死掙扎開花結果之前,魔獸在面前舉起雙劍。

在魔獸頭上交錯的火焰,朝拉姆施放。把空氣燒焦的斬擊,無情地劈開、支解、焚燒少女的身軀。

為了將她的想法、人生和一切,都變成黑炭。

幻視到那樣的光景,昴無能為力地慘叫──

「──」

下一秒,白光以恐怖的速度消去魔獸的上半身。

沐浴在白光中的部位,就如字面意思被消滅了。

「──」

雙手和身體被光貫穿,魔獸的動作瞬間停住,傷口開始冒泡。

失去的部位再生,魔獸的外觀逐漸變化。

人類的部份變形,從兩隻手變成四隻手,身體上的口腔探出又長又大的銳利牙齒。馬的下半身也增加了腳,八隻腳的腳力直接倍增。

連焦掉的肌膚都變成黑到發光的硬質物,乍看之下會以為牠身穿鎧甲。

而且增加的手每一隻都各自拿著炎劍、長槍、戰錘、斧頭。魔獸針對白光的主人改變自己,在短時間內的進化令人難以置信。

「──」

半人馬舉起四隻前腳,發出兇猛吶喊。高舉的前蹄敲出高亢聲響,氣勢如雄地開始奔跑。

搭配巨大身軀來看,整隻魔獸相當於用鋼鐵武裝的火車。重量與加速度可以輕易地把撞上的對象變成絞肉,強迫人接受凄慘死法。

要是再用火給予最後一擊,讓魔獸出醜的存在將會完全消失。

「──嘎!!」

踢散沙子「白光突刺」,拖長炎之熱浪「白光突刺」,魔獸猛然「白光突刺」奔馳。「白光突刺」火力增強,火焰熱度「白光突刺」更勝以往,誠可謂「白光突刺」地獄業火。光看一眼「白光突刺」就令人為之膽寒「白光突刺」,其異形外貌「白光突刺」簡直是沙海之王「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

「──」

就這樣,驚人的光量迸發後,那裡什麼也不剩。

原本威猛無比的魔獸,連肉片都被光芒消滅,被摧毀到不屬於這個世界。

留在沙上的,只有抹除魔獸的無數光芒──源頭是細白長針。而且也很快就風化成粉。

「──」

愕然看呆,昴連頭痛都忘了。

回過神時,懷裡抱著嬌小有熱度的身軀。是拉姆。雖然昴沒印象,但似乎在最後一刻抱住了她的身子。

不過,這麼做沒什麼意義,拉姆也失去了意識的樣子。

「──」

耳朵聽見有人踩踏沙子的聲音。

雖然緩慢,但確實朝著昴他們走來。

還是一樣,空洞里只有冰冷的寂靜與黑暗。

微弱的光源,僅有方才魔獸瀟洒散播的炎之殘骸。剛好昴的旁邊也有帶火的碎片,勉強可以得知周圍的狀況。

有人的腳踩進視野所及的範圍內。

「──」

抬起頭,昴看向腳的主人──對方恐怕就是光芒的真面目。

視野慢慢上揚,映入朦朧雙眼的,是人類。

「──」

女子的薄唇咧開,露出帶著獸性的笑意,說:

「──找到了。」

至少語言相通。昴心想。

想到這裡,意識也到了極限。

被沙子承接,昴默默地放開意識。

但至少不能放掉懷中的少女,所以用力抱著。

他就只剩能堅持這件事的這點意氣了。

──黑暗。意識在黑暗的沉澱中搖蕩。

對菜月•昴來說,很久沒來這個地方了。

記得以前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是「死亡回歸」時被強制帶到這來。地面和天空都永無止盡,只有暗影擴散的黑暗世界。

不存於清醒現實中,如夢之泡沫的幻想空間。

在淡淡的暗沉中,昴沒有肉體,雖然只有無依無靠的意識飄蕩,卻不會感到不安或恐懼。

只有泉涌的親昵、信任、深情,帶給昴的心充實感。

可是,這股強烈的愛情自覺──

『似乎相當陶醉呢。』

『真是笑死人了。運氣好一點就驕傲自滿,之後還得意忘形到讓人看不下去。我說啊,記得客觀地審視自己。這樣一來,才會知道自己有多厚顏無恥。』

突然聽到的雜音,粗聲粗氣地攪亂理應沒有雜質的世界。

「──」

『卑鄙到噁心至極,自命不凡的思想產物!啊啊,啊啊,多麼罪孽深重又汙穢!只配被人嫌惡和輕蔑!』

『別說一般人,根本是人下人,不完全體嘛。這種傢伙竟然把滿足的我給一腳踢開,有沒有分寸啊!還好意思站在我面前、妨礙我阻擋我!根本就不夠格!連人都稱不上,畜生就該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黑暗中,不自然的「意識」齊聲痛罵不完整的菜月•昴。

憤怒與憎恨,沐浴在強烈的不祥情感中,昴感到困惑。對於只有「意識」的昴而言,沒有理解那些新鮮情感的機能。

有必要的話,製作出來就行。在這個空間可以辦得到。覺得辦得到。

『──』

──但是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沒有理解的必要。

為了這些而撥出時間勉勵「意識」,感覺沒有意義。沒有慾望。這個地方──菜月•昴不認為想要理解它們。

『太驕傲了!輕視別人!多麼侮辱!我明明這麼勤勉用力地訴說,你卻連理解都抗拒!你,根本是怠惰!』

『要踐踏別人到什麼程度才甘願,你這畜生……!我只是個甘於微小平凡的幸福,也只渴望這樣的無欲無求的男人。而你卻侵害我的權利。多麼邪惡的作為。打擊他人幸福而活也該有個限度吧……!』

感覺事情沒法解決,他決定切離這兩個「意識」。

試著去做,意外地成功了。「意識」似乎還想說什麼,所幸什麼都聽不到。感覺不到。感覺萬分沉穩。

像這樣穩定心情後,終於面對來到這個地方的真正意義。

『──』

在漆黑中理應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比黑暗更深沉的身體卻格外鮮明。

有時會凍結菜月•昴的心臟,讓人顫抖的纖細葇夷。雖然纖瘦卻感覺柔軟的肢體,以及裹住身形的暗色禮服。

還是一樣,脖子以上像是罩著濃霧,看不清楚;但是菜月•昴憑靈魂理解到對方是讓他產生疼惜之心的「某人」。

其形體很明顯地比之前邂逅時還要清晰,距離也更近。

以前頂多只看得到手和身體,如今人影身上的禮服裝飾、雪白粉肩和頸項都清晰可見。

身體的大部份都脫離影子,看不見的只剩下被黑暗隱藏的容顏。

好焦急。不過,現在這樣就好。

比之前更強烈感受到她近在身旁。

但是,菜月•昴還沒做好萬全準備迎接她。

現在只要能在旁邊就夠高興了。

有朝一日,一定要和那讓人放心不下的手指相握,摟住那細腰,交換愛意。

『──我愛你。』

下一次,一定要準備好嘴唇,好回答這句話。

要確實準備好可以用來觸碰、確認彼此的「身體」。

以這感慨為最後,菜月•昴的存在離開影之庭園──

──睡醒時的心情,跟入睡的狀況成比例。這是昴的論點。

對昴來說,睡醒的感覺很接近臉伸出水面。水裡的人不管是誰,臉探出水面以後都不會忘記呼吸吧。

因此,清醒對昴是再自然不過,不是很難體會的事。

「非~常羨慕你一睡醒就可以這麼清醒。我就沒法這樣。」

以前談到這方面的話題時,愛蜜莉雅下過這個評論。

附帶一提,愛蜜莉雅的起床氣很嚴重,附加強烈的低血壓。說是和她跟給人的印象一致也沒錯,不過她醒來之後差不多要一個小時才能下床。

相反的,入睡時就跟小孩一樣輕鬆自然,跟昴成對比。

昴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後,就會在黑暗中想東想西。會想的大多是「要是那樣做」或「這樣做就好了」這類後悔的事。

有可能是當天發生的事,或是過去的後悔,會不分時期地浮現腦海。

跟那些念頭交戰,導致無法睡好。不好入睡主要就是這個原因。

後悔越來越多,菜月•昴的睡眠變得越來越短淺。

──因此,在沙之迷宮發生的事,也會大幅騷擾昴往後的安眠吧。

「──」

醒過來的瞬間,昴知道自己的醒轉有別於「死亡回歸」的清醒。

首先,四周明亮。跟在昏暗的迷宮迎接清醒不同,狀況有所變化。而且也不冷,身體也沒有躺在沙子上的觸感。

反而還對這觸感有印象。舒適的硬度與高度,是在長程旅途中體驗過許多晚的龍車座墊。也就是說──

「──呃,我在龍車裡?」

被天空的裂縫吞食後,本來失散的龍車現在卻是自己的睡床。

理解到這件事後,昴連忙撐起身體。結果想要用來使力的右手卻被人握住。轉頭一看,昴瞠目結舌。

「──」

因為在旁邊握著昴的手的,是發出沉穩鼻息的愛蜜莉雅。

她蹲坐在座位旁邊,牢牢握著昴的手。

從微弱的呼吸和溫度感受到她的存在,昴全身放鬆。

「啊、哈……愛蜜莉雅,對吧?妳平安無事……」

用沒被握住的左手,輕輕觸碰愛蜜莉雅熟睡的臉頰。

帶著體熱的白皙臉頰,肌膚異常滑嫩柔軟。光是碰觸,憐愛之心就快爆發,可以的話想永遠摸下去。

「哦哦,不會錯的,是愛蜜莉雅。……好可愛。好軟。好溫暖。」

「──別太淘氣了。愛蜜莉雅擔心到兩晚都沒睡。」

「哦哦~喲噫!?」

用眼睛和手指享受愛蜜莉雅睡臉的昴,被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到。馬上轉頭,便發現站在龍車入口,一臉厭煩的幼女。

「碧翠──」

「噓──安靜。我討厭不聽話的昴。」

忍不住發出重逢喜悅的昴被碧翠絲製止。昴趕緊遮住嘴巴,觀察有沒有吵醒愛蜜莉雅。只見她嘴唇蠕動,露出幸福的微笑。

「呼──危險危險……是說,碧翠子,過來這邊。讓我抱抱妳。」

「講那什麼蠢話……拿、拿昴沒辦法呢。」

既然不能用言語表達喜悅,那就只能用態度了。

碧翠絲嘆氣,表現得像是沒興趣。昴用左手抱住走過來的她,然後牢牢抱在胸前。

「太好了……真是萬幸。我好擔心喔。」

「……那是貝蒂的台詞。昴和雙胞胎姊姊不見後,貝蒂一行人可是嚇出一身冷汗,魂都快要沒了。……是真的喔。」

被抱緊的碧翠絲講到一半垂下臉,以額頭摩擦昴的胸膛。撫摸著她的頭,兩人默默地為重逢鬆了一口氣。

接著,碧翠絲神清氣爽地離開昴的胸膛。

「總而言之,得跟其他同伴說昴醒來了。」

「……對了,大家都沒事吧?分開的人和跟我一起的人呢?」

「放心吧。大家都好好地聚在一塊呢。」

「這、樣啊……這樣啊……!」

碧翠絲掛保證,焦躁感逐漸脫離昴的心頭。聽到大家都沒事,真是讓人安心的一句話。

但是,昴立刻對這保證感到討厭的似曾相識感,抬起頭來。

「慢著,碧翠子。我不想空歡喜一場。真的是全員平安嗎?」

「呣,真意外。貝蒂不會為了這種事撒謊。沒在開玩笑啦。」

「我知道這樣講妳會生氣,但我不是在懷疑妳,也不認為妳會撒謊。……只是,因為在朴利斯提拉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那倒是。」

察覺到昴警戒的理由,碧翠絲表情僵硬地點頭。

在朴利斯提拉結束跟魔女教的戰鬥後,昴收到了相同的報告。全員平安無事,大家在這件事的認知上是正確的沒錯──

「我、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有拉姆、雷姆跟帕特拉修。安娜塔西亞、梅莉、約瑟夫……最後是由里烏斯。這些都吻合嗎?」

「──。沒問題。大家都在。並沒有貝蒂忘掉,只有昴記得的人。」

「是嗎……這樣啊。那真的可以開心了……」

謹慎地確認歡喜中有無陷阱,昴這才真正放心。是真的全員平安無事,昴終於安心。

「真是太誇張了。既然最危險的昴沒事,大家都不會在乎啦。」

「笨蛋,才沒那回事咧。妳才是,知道我沒事後哭了吧?」

「才沒哭呢。貝蒂的臉靠在昴的胸前,所以沒被人看到。要證明是不可能的。哼哼。」

碧翠絲挺起平胸逞強,但說的話卻在自掘墳墓。

接著,昴指向方才自己睡著的座位中間──另一半的睡覺空間,曾有其他人睡過的痕迹。

「那麼,跟我一塊睡在這兒的痕迹是?這不就是妳不安的證據嗎?」

「那才不是貝蒂咧!完全是冤枉。想不到吧。」

「除了妳以外,還有誰會做出這種下流的勾當呢。真害羞。」

「總之不是就對了!啊啊,討厭,會吵醒愛蜜莉雅啦。」

像平常一樣拌嘴時,碧翠絲硬是改變對話走向。朝著她紅通通的臉蛋苦笑,昴長吐一口氣,慢慢離開座位。

期間,他怕吵醒愛蜜莉雅,因此是溫柔地放掉握住的手,讓她睡在座位上,然後蓋上白色毛毯。

「好,這樣就行了。……碧翠子,跟妳確認一下,這裡是?」

「昴應該也猜到了。這裡是──」

昴這麼問道,碧翠絲正要回答。

但在答案出現前,狀況先一步產生變化。

「──」

瞬間讓昴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壓迫感,讓心靈為之顫抖。

龍車外突然有東西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龍車雖然堅固,但壓迫感並不把厚重裝甲放在眼裡。

「呿!碧翠子!在外頭!走啰!」

「啊!昴,等一下!」

面對那團壓力,昴果敢選擇挑戰。

在沙之迷宮不想讓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受傷的心情,延伸到了這裡。為了保護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昴的使命感又燃燒得更加旺盛。

「──」

氣勢十足衝出龍車的昴,被眼前的光景給折服。

以龍車為中心,半徑約為數百公尺的寬敞空間,地板全部是石砌,連空間邊緣的牆壁也是。

從形狀來看,可以想像這個建築物八成是巨大的圓筒狀。而這附近符合這造型的建築物就只有一個。

也就是說,這裡正是──

「──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內部。」

為了抵達這裡,拚死拚活走了漫長旅程。

路上真的死了幾次,突破好幾個充滿「賢者」惡意的陷阱後,終於──

「──昴。」

昴的感慨,被貼在身旁的碧翠絲給打斷。她用力握住昴的手,筆直地盯著前面。

順著碧翠絲的視線,昴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視野里一直有對方。因為根本沒法無視。

散發如此強烈搶眼存在感的異樣人物。

「妳是……」

「──」

──昴沙啞地說,視野中站著一名修長女子。

近黑的褐色頭髮綁成馬尾,不只手腳,還大膽裸露腹部和背部,幾乎與半裸無異的衣著。胸部和下腹部只遮住重點部位,然後再披件黑色斗篷,看起來是個攻擊型的人物。

要昴來說,就是個穿著熱褲和黑色比基尼,然後罩件斗篷的痴女。

修長的雪白手腳,毫不吝惜展示的傲人胸部,個頭跟昴差不多,甚至略高,腰部的高度更是沒得比。

白皙肩膀上方有著一張端正面貌,雖然慵懶,但卻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美女。

──頓時,那副美貌跟在迷宮失去意識前一刻看到的人影相重疊。

「……難道,妳就是『賢者』?」

驀地浮現腦海的可能性,昴忍不住脫口而出。

說出口了,才懊悔失策,自己太輕率了。假如她真是昴所想的那個人,那殺死半人馬的白光就是她的能力。

換言之,她也是讓昴死了兩次的人物──

「──」

女子不語,慢慢地走近昴。

面對能輕鬆把自己變成炭塊的人,而且不明白對方的意圖,這點十分可怕。但昴拉近碧翠絲,正面承受壓迫感。

在沙丘時殺掉昴,在迷宮時卻救了昴。

雖然是相反的行動,但至少昴活著被她帶進了塔里。

「在那種狀況下沒有殺掉我。那就不是敵人……可以這樣想,對吧?」

「──」

「那個,不講話讓人很不安,能不能說些什麼呢……」

「──」

完全不回應,可能是「賢者」的人來到昴面前。深綠色瞳孔凝視昴,從上往下打量一遍。

估價的結果,是否左右了昴,甚至同伴的性命?

──昴這樣的不安,被突然打破。

「……三個。」

「咦?」

「──」

盯著昴的女子忽然這樣說。

第一次聽到的聲音,沙啞低沉有魅力。帶著神秘又無法判讀心情的嗓音,感覺有點可愛。

昴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之際,女子靜靜吐氣。

「……終於找到了。」

說完,看著昴的她表情產生變化。

方才正經八百彷彿看透昴的一切的機械性神情,像放慢動作般──轉化成笑臉。

女子滿臉堆著笑,盯著昴,說:

「──師父。」

「……啥?」

「師父──!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我等好久了耶~!」

連傻眼的時間都沒有。

瞪大眼睛的下一秒,女子已經感動地撲上來,把昴壓在地上。身邊被牽連的碧翠絲一起被壓住而慘叫:「呣嘰──!」

但女子不在意,用盡全力抓住昴的胸膛貼上去。

搖晃著長馬尾,重複呼喊。

「師父!師父!好久!好寂寞!我還以為我的人生就只能一直攻擊接近的傢伙呢!」

「慢、慢著!慢著慢著!什麼!?妳在講什麼!?」

「講那什麼話,太過分啦!不就是師父的命令嗎?說要阻撓靠近祠堂的傢伙……只不過,方法是我本人原創的啦。」

「不是那個,為什麼叫我師父!?妳在講什麼!?」

跟女人柔軟的肌膚貼在一起,卻沒閒情逸緻去享受。在女子的怪力緊纏下,昴拚命扭動身子想掙脫。

但是女子也有話想說,完全不放過昴。

結果兩人之間就這麼挾著碧翠絲,在地上激烈纏鬥。

「不管怎樣,妳,先放開!這樣沒法說話……!」

「不要!絕對不要~!講這種話,一定又是想趁我沒看著你的時候搞消失!師父,你都沒變耶!這點真可愛!」

「誰理妳啊──!!」

不知道是有什麼心理創傷,女子死都不肯離開。昴抓住她的臉想剝開她,同時大叫:

「是說,妳是誰啊!什麼東西!」

「在說什麼啊!夏烏拉!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星星守衛!師父的可愛門生夏烏拉啊!」

「沒印象啦──!」

自稱夏烏拉的女子,名字跟生活在塔里的「賢者」一樣。

這是昴一行人旅行的目的,據說無所不知的智者。但昴拒絕相信。「賢者」不可能是這種莫名其妙的女人。

然後就在雙方互不相讓,事情毫無進展的時候──

「──不好了!我一醒來昴就不見了!大家快點找他……」

從龍車飛奔而出的,是頭髮睡到歪七扭八的愛蜜莉雅。

一臉焦急的她甫出龍車就看到交纏的兩人──其實還有碧翠絲,但目睹這景況後,她瞪大雙眼。

而昴朝傻住的愛蜜莉雅伸手討救兵。

「愛蜜莉雅……醬!醒來了就幫幫我!這傢伙……」

「嘿噫。」

「好痛!?愛蜜莉雅醬,為什麼要踢我!?」

「不知道,但就是覺得非~常不爽。」

就這樣,不知為何不高興的愛蜜莉雅不肯幫忙,昴繼續跟夏烏拉纏鬥──

「夠、夠了,快點幫忙……不要開這種玩笑……!」

碧翠絲虛弱的聲音空虛蕩漾,昴的惡戰苦鬥仍在持續。

最後,直到由里烏斯等人察覺到騷動下來之前,跟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賢者」(暫定)的推擠拉扯都沒停過。

雖然這一幕很搞笑,但一行人踏入了四百年來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地方。

「賢者」的智慧是否能幫忙拯救眾人,帶著這股期待與不安,故事進入沙海以及高聳的石塔內。

──沒被選擇的選項消失,帶著選取的答案,「試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