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7

第六章『通往梅札斯領地之路』

——歡呼聲傳遍灑滿月光的平原。

騎士們高舉的劍映照著月光,閃閃發光的景緻也是美景一絕。

白鯨的巨軀橫躺在富魯蓋爾大樹底下,而包圍它的一群人正被狂熱包覆。每個人都為勝利而喜悅,為達成宿願而感動落淚。

而朝這樣的歡天喜地潑冷水的……

「吼————!!」

兩聲強大的咆哮,像要蓋過歡聲雷動般撼動魯法斯街道的大氣。

不是被殺死的白鯨,而是失去本體的兩隻白鯨分身。

接受本體的死亡,在地上打滾的分身身體開始變得稀薄。

本體無法再供給瑪那,使得它們無法維持肉體。只要放著不管,可悲的身影不消數分鐘就會消失——

「不識趣。」

用一句話斬斷那醜態,揮動的手釋放看不見的風刃。

伴隨強風的風之斬擊從頭部切入,輕而易舉地割開扭動的白鯨的外皮——龐大軀體被分為左右兩邊,然後其存在真的煙消霧散。

剩下的一隻也被討伐隊的魔石炮一擊炸成原本的霧,被吹散的瑪那融進大氣,巨軀完全消失。

這次,白鯨討伐戰才是真正的告終。

但是——

「不能一直沉浸在歡愉中。」

手貼胸膛,自覺內心高昂不已,但庫珥修搖頭不讓感慨表現在臉上。

大家同心協力打倒邪惡魔獸,故事有了美好結局。

——現實才不會這麼單純就結束。

只有童話故事才能有這樣的結局。美好結局之後的現實,還有無窮無盡必須去做的事。

救護倖存的傷者,厚葬留下屍骨的死者,探索沒有留下屍骨的死者的足跡。

然後,思索這些善後事宜的庫珥修注意到。

白鯨屍體的稍遠處,最大功臣正在死命叫喊。

「雷姆!雷姆,睜開眼睛啊……!」

抱起癱在懷中的少女,昴拚命地朝著失去血色的臉蛋叫喊。

靠在旁邊的地龍,用黑色鼻頭擔心地摩擦昴。

但是,現在包圍昴的焦躁感強烈到他沒法響應地龍的關心。

——讓白鯨追著昴的氣味,成為大樹的墊背作戰法完美地成功。

因為要砍倒歷史悠久的大樹,所以有人反對這個作戰法。但是走合理主義的獸人傭兵團沒有責備,就連庫珥修也展現了「覺得必要的話那就乾脆地砍了吧」的氣度。

結果,擬訂戰法的昴背負著極大風險將作戰法付諸執行,最後帶來了出乎意料的戰果。

可是,代價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超過了。

「你不可以這樣……拜託了,雷姆……要是你不在……!」

眼前,閉著眼睛的雷姆在昴的呼喚下依舊沒有反應。

無力的手腳毫無反應,呼喚名字的哽咽聲穿過她的耳膜,卻沒有傳達給她,空泛地在虛空響盪。

——被白鯨猛烈追擊,還要在大樹樹榦逼近時奔跑。

大樹的重量直擊魔獸,劇烈地鳴和衝擊隨意颳走四周的一切。其中也包含跑在旁邊的昴他們。

被分不清上下的劇烈衝擊吞沒,但昴記得自己被溫暖的感觸所守護。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驚人的衝擊聲轟然響起,連同溫暖感觸也一併被敲向地面。

穿過朦朧的意識夾縫,昴察覺到自己倒在地上。

然後抬起頭,發現自己被某個人抱住——是直到最後都抱緊自己的雷姆。

「……昴……昴。」

「雷姆——!?」

她的眼皮顫抖,底下的瞳孔以無力的光彩映照昴。

映照在眼眸里的自己,弱小得似乎快要下意識認清逼近至眼前的現實了。

「太好了……嗯,是我。你知道吧,我是昴。雷姆,身體……」

「昴……還好昴平安無事……」

喉嚨哽住。

看到昴聲音哽咽,無法好好吐出擔心自己的句子,雷姆放心地微笑。

毫不在乎自己受傷,只要看到昴平安無事就開心。

「魔獸……怎麼樣了……」

「……掉下來了。終於幹掉了。很順利喔。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渾身上下都沒有傷……全都是多虧了你……」

「這……樣啊。那,羅茲瓦爾大人,和愛蜜莉雅大人……也一定…沒事……」

「會沒事的。交給我吧。所以說雷姆,你現在什麼都不要說,好好休息……不對……不要閉上眼睛……啊啊,可惡,該怎麼做……」

又不能勉強她講話。可是,雷姆不說話又讓人不安。無可奈何的命運強制力,簡直像是要從昴的手中搶走她的性命。

怎麼辦才好?不知道。能幫她什麼忙?不知道。

因為不知道,所以昴只能握著她的手,收緊環著她的手臂力道。

「好痛喔,昴……」

「對不起。抱歉。可是,不這樣的話,我怕你會……」

「雷姆哪兒都不會去的。……雷姆會…待在…昴的身旁……」

面對像是哭泣小孩鬧彆扭的昴,雷姆依舊漾著慈母般的微笑,然後身體突然失去力氣。

她的身體在懷中變柔軟的觸感,讓昴的喉嚨在恐懼下結凍。

耳朵深處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音,感覺被一切扔棄。

「雷姆……?雷姆!拜託你,雷姆……睜開眼睛……」

「怎麼覺得…好想睡……對不起。雷姆稍微睡一下,醒來後再……繼續…為了昴……」

「那種事沒差啦!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所以說,求求你,雷姆……!」

明明就在懷裡,卻開始漸漸遠離。拚命地想留住她,昴死命地擠出聲音。可是,眼前的雷姆卻聽不見。

「雷姆可以……說任性話嗎?」

「……!可以,儘管說!我什麼都聽、什麼都會做……!」

「可以說……喜歡雷姆嗎?」

仰望昴的雷姆,用沙啞的嗓音、微弱的聲音,小聲傾訴。

用湧上來的淚水清洗變模糊的視野,昴點點頭。

然後,湊近她的臉。

「我喜歡你。」

「————」

「我最喜歡你了。這是一定的吧……沒有你我根本什麼都做不成。」

發自真心的話。

假如要在這瞬間灌注昴的全部,那這就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沒有她的話就到不了這裡。沒有她的話根本活不下去。

「啊啊……好高興……」

接受昴的告白,淚水自雷姆閉上的眼睛深處溢出。

幸福地承受被投以的話語,雷姆的臉頰羞紅,最後突然真的虛脫。

「等一下……」

「雷姆愛你,昴。」

「開什麼玩笑,待在我身邊啊!你又想讓我只留下後悔嗎!」

在可回顧的未來里,無法忍受沒有她的存在。

這種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如今她的存在變得非常、非常的大。

所以說——

「笑著聊的未來里卻沒有你……我討厭那樣。」

「在那未來里,雷姆也可以待在你身邊嗎?」

「……那當然啦。我才不會讓你去別的地方咧。」

閉上眼皮,甩落冒出的眼淚,昴筆直地凝視雷姆。

然後,一口咬定。

「你是我的人。我不會交給其他人的。」

「——一言為定。」

「咦?」

突然冒出頗為理性的應答,昴驚愕出聲。

然後,雷姆慢慢睜開閉著的眼皮,一副沒事樣地從昴的懷抱中撐起上半身。然後對著無法掌握狀況、愕然的昴歪頭微笑。

「昴的身邊已經被雷姆預約了。……說出口的話不能撤回喲?」

快死的樣子跑哪去了?

帶著惡作劇和開玩笑,雷姆閉上一隻眼睛,手指輕觸昴的嘴唇。

昴肩膀下垂,整個人癱坐在地。

「你……你、你……你——」

「是,雷姆在此。是名副其實的昴的雷姆喲。」

慣例的回答如今聽來十分厚臉皮,昴氣到接不下去。

儘管如此,眼前的少女確實平安無事,所以雖然是真的生氣也不奇怪的場面,但還是喜不自禁。

「彼此都坦白過真心話以後,你很多方面都太超過了吧……」

「認真談起戀愛的女生是很厲害的喔,昴。」

已經毫不隱藏對自己的愛慕的雷姆,讓昴語無倫次。

因為害臊和其他原因而臉紅,但昴小聲吐氣道:

「……你要是死了,我也會跟著去死。」

「能讓昴這麼想,雷姆真是幸運兒。」

「不是開玩笑啦。」

聽到雷姆輕笑的回答,昴以毫無虛假的心情響應。

要是真的失去雷姆,昴一定會讓世界重來吧。就算沒有被給予重新再來的機會,也一定會去挑戰。

因為現在的雷姆,在昴的心中佔有極大的位置。

「那,雷姆就絕對不能死啰。」

「那當然啦─。就算死了,我也不會讓你死。」

臉湊過去,額頭抵著額頭,在近距離下凝視彼此。

雷姆憐愛地盯著昴這樣的舉動,在呼吸都能碰到對方的距離下,少女的模樣讓昴心癢難耐。視線自然地被粉紅色嘴唇吸引,心跳也感覺微微加速——

「——兩位,點到為止就好啰喵?」

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他們濃情蜜意的菲莉絲,一臉厭煩地在關鍵時刻打岔,當個徹底的電燈泡。

他似乎一直盯著看。——這個明知故犯的傢伙。

「那樣拼死拼活地呼喊喵,昴啾也真是可愛捏。沒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住口,吵死了!你這種在旁邊偷看的壞興趣應該要好好反省!」

「其實冷靜下來就會知道了喵。負責治療傷者到處奔走的菲莉醬沒有馬上趕過去的時候,不就可以知道雷姆醬的傷勢沒有危及到性命嗎~」

「那時哪是可以冷靜的時候!說喜歡自己的……重要的女生……受傷又還失去意識,腦袋會混亂是很正常的吧!」

「在許多時候都沒能明白說出口這點,是男生的純情啦~」

把昴的怒吼當耳邊風的菲莉絲,邊把冒著青光的手掌朝向雷姆邊嘻皮笑臉。雖然看到他的側臉昴就面露不耐,但在看到雷姆表情逐漸舒緩後就難掩安心。

其實菲莉絲的話有很多讓人無法認同、點頭的地方,但從重傷者先治療的他把雷姆放在後面才治療是事實。

既是殲滅白鯨的功勞者,又是別處陣營的戰力。他的主人不可能允許雷姆和昴被草率對待。在昴歸納出這樣的結論時。

「你平安無事嗎,菜月・昴。」

菲莉絲的主人——庫珥修悠哉地踩著草現身。

雖然被血和泥巴弄髒,但挺直脊樑的站姿還是很美。

是個高尚感未曾消失,還在戰爭後自然飄蕩著餘韻,渾然體現戰乙女這個辭彙的麗人。

「還過得去啦。庫珥修小姐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不過,討伐隊的損耗絕對不少。即使消滅白鯨,消失的東西也不會回來。」

朝著舉手回應的昴點頭的庫珥修,眼中帶著些微沉痛,轉動脖子。她的視線投向如今已成大樹墊背的白鯨屍體。

那兒聚集著傷勢較輕、倖存的討伐隊隊員,似乎是要移除白鯨身上的大樹。

「那是要幹什麼?」

「必須運走白鯨的屍體。還有成為作戰犧牲品的富魯蓋爾大樹,也有必要做些處置。正因為是戰後,所以不得閑。」

「運走……那個大得要命的屍體?」

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但庫珥修的態度沒變。昴的視線連忙回到白鯨身上,眺望全長有五十公尺長的巨軀。

「不可能吧?」

「辦不到不是理由。它是四百年來一直在世界空中遊動的威脅,所以它的屍體是可以讓人心得到真正安寧的鐵證。最糟糕的情況,是就算只有頭也要帶回去。」

庫珥修的話雖誇張,但昴重新認定她的判斷是理所當然的。原本,討伐白鯨對庫珥修而言,就是要在王選過程揭示給眾人的成果。

當然,庫珥修並非優先炫耀功績的卑鄙之人,這點在這場戰鬥中已經充分展現。話雖如此,這次的功績真的是大到不能小覷。

原本就是王選最有力的候補人選,國民的支持度又高,若靠這次功勞爭取到原本令人擔憂的商人勢力好感度,那庫珥修的位置就穩如盤石——

「唉呀,說不定我太拼啰?」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援助其他陣營導致後悔莫及的程度太高。

一切都是為了回到愛蜜莉雅陣營的行動,儘管如此,會不會做過頭了呢?

這樣的預感,讓昴有了遲來的後悔。

「表情很悶悶不樂呢。——看不出來是擊落白鯨的英雄的臉。」

「被愛蜜莉雅醬罵的第一句話就是背叛者……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擊落白鯨的英雄。你的功績,卡爾斯騰家可沒恬不知恥地全部佔為己有。」

視線從白鯨屍骸移回來,庫珥修用宛如利劍的視線洞穿昴。

那誠實的光輝令昴眨眼,與她正面相對。

而庫珥修朝這樣的昴,緩緩地手貼胸膛,說:

「這次的協助,不勝感激。要是沒有你就無法成功消滅白鯨,我的路會在中途就斷絕了吧。」

她邊說,邊深深朝昴行禮。

「————」

被清高的庫珥修表達真摯的謝意,昴在熱情下渾身僵硬。

在這之前,不曾被這種立場高高在上的人說過這類話。

「別、別……別這樣。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說中了白鯨出現的時間和地點,為了備齊只有討伐隊的不足戰力而奔走,振奮士氣受挫的騎士們的決心,獻出攸關自身性命的起死回生策略,以上全都完美達成,還將勝利交到大家手上。」

面對吞吞吐吐的昴,庫珥修列舉昴在這次的戰鬥中採取的行動成果。

聽到被這麼井然有序敘述自身行動的總結,簡直就是…

「活躍到連我自己都覺得腦袋有問題……」

「勇猛奮鬥,是說法不同吧。不過,在這場戰鬥立功的人毫無疑問是你。要是你的行為被瞧不起,我以我的名譽發誓會導正他人。」

以認真表情直接稱讚昴的庫珥修,沒有任何盤算和猶豫。

誠實,唯有彷彿體現這兩字的人物說出的話和感謝的念頭,不帶一絲虛偽吧。

再想到出發前晚上跟庫珥修的關係,昴苦笑。

「我的評價似乎改善很多,嚇到我了。」

「用不著謙虛。而且,我不得不承認幾天前對你的看法有極大錯誤。你帶來了難能可貴的幸運。原本以這功績,會讓我想邀請你加入卡爾斯騰家,並支付相應的報酬。」

「這就饒了我吧。」

眯起眼睛的庫珥修,低聲邀請昴投入自己麾下。

但是,昴卻立刻舉手拒絕她的邀請。

「雖然跟忠誠和忠義不同,但我的信賴已經寄托在該寄託的地方。你人不錯,就算當上國王也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我是真的這麼想……」

庫珥修一定可以成為引導人民的高尚女王吧。

有那樣的器量,以及稍微知道了她會想成為國王的理由。

正當的理由,與相稱的覺悟,一定有被託付給她的遺志。

這些囊括起來,形成庫珥修・卡爾斯騰這名女性。

她這樣的人品,對昴這個一直在說謊的小人物來說耀眼無比,還是懷抱欽羨,憧憬的理想。

「——我會讓愛蜜莉雅坐上王位。」

「————」

「不是為了誰,而是我想這麼做。」

「……雖然早就知道,但回答得可真快。」

接受昴的回答,庫珥修雙唇一綻,點頭。

接著鬆開抱胸的雙手,白皙手指握成拳頭,朝向昴。

「好吧。你的功績就用別的形式回報。以庫珥修・卡爾斯騰之名發誓,我會完成這個約定。」

嚴正地說完,庫珥修鬆開拳頭,望向自己的掌心。

然後微微降低語調。

「在我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爽快拒絕邀請。絲毫不見你煩惱的模樣,反而令我有種神清氣爽的敗北感。」

「……庫珥修小姐是很棒的人。要是我無依無靠,一定會想要支持你吧。」

沒有靠邊站、還沒定下來的話,當庫珥修這樣的人物朝自己伸出手,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撲過去,緊緊抓著交出一切。

可惜,現在的昴有想要伸出手抓住的對象,搖搖欲墜的不爭氣背影也有人支撐。

所以說,不能握住她的手。

「同盟的事,就拜託了。不管最後會以何種形式敵對,在那之前都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菜月・昴。我要訂正你一個想法。」

聽到昴的回答,庫珥修的笑容消失,以嚴肅的表情抿緊嘴唇。

空氣再度緊繃,昴驚訝地瞪大盯著她看的雙眼。

看他這樣,庫珥修豎起一根手指,然後指向昴的臉。

「即便一決雌雄的機會來到,我也會對你友好以待。」

「————」

「縱使訣別之日有朝一日必定到來,我也不會忘記你今日的恩情。因此敵對時刻來臨時,我會向你表達敬意、友好到最後。」

放下立起手指的手,庫珥修以凜然之聲斷言。

她這樣的舉動,這次真的讓昴的背脊竄過寒意。

那不是來自負面情感,而是被偉大之人的氣勢壓倒才有的感情。

——這就是卡爾斯騰公爵,庫珥修・卡爾斯騰這號人物。

「要是我心中的一號和二號人物空著的話,真的會很危險呢。」

「——呵。身為女性,倒是沒想過對你的感覺就是了。雖然不是沒有觸動心弦的場面,不過我的心已經寄托在夢想盡頭。——在抵達那位大人渴望的夢想之前,都將如此。」

面對以耍嘴皮來帶過內心動搖的昴,庫珥修也淺笑回應。只是,她話中的後半段極為小聲,連昴都沒聽到。

眨眼間就忘了感傷,庫珥修以冷靜的目光接著說:

「那麼,可能的話,我會就這樣帶著傷者和白鯨的屍體回王都。但是,你似乎還有什麼使命。」

「……果然有加持的人就看得出來呀。」

「看到男人的這種目光就能知道,用不著加持的力量。」

盯著昴的黑瞳,閉上一隻眼睛的庫珥修這麼回答。接著她從上往下打量昴。

「你似乎也沒受傷。冒著風險,是有必做之事吧。」

「就算重傷都得完成。講了很抱歉,某種意味上,是為了完成那個才來狩獵白鯨的。」

「哦——討伐白鯨是順便嗎。」

說法聽起來會令人不悅吧,但庫珥修沒有生氣的樣子。

反而還對說到這種地步的昴的目的興緻勃勃。

「我很有興趣。——會和卡爾斯騰家締結同盟,也是考慮到那件事吧。既是如此,倒也不是沒想過會站在被要求的立場上。……需要人手嗎?」

「需要。可是……老實說我沒想到狀況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環視都是傷兵的討伐隊,昴為計畫落空垂下肩膀。

殺死白鯨後,昴接下來要回到有愛蜜莉雅等著的梅札斯領地,而那就意味著要對上那討人厭的集團。

正因為要和那強敵作戰,所以需要庫珥修他們的力量,但——

「這麼多人受傷,不敢勉強。不僅感情方面,庫珥修小姐也有身為當家的立場和意見吧。這種狀況,要再出借人手實在……」

「——既然如此,就盡情使喚我這副老骨頭吧。」

突然介入對話的,是以平穩步伐靠近的修長身影——全身都是魔獸噴出來的血,現在也還一副凄慘壯烈的老劍士,威爾海姆。

劍鬼踩著讓人感受不到他受傷的腳步走過來,然後將右手握著的寶劍奉還給庫珥修。

「庫珥修大人,在下向您歸還借用之物。另外,這次這件事,在下由衷向您致上謝意。在下的悲願能夠達成,是因為庫珥修大人協助。——謝謝您。」

「我的目的和你的悲願,剛好利害一致罷了。——那把劍,先暫時由你拿著。接下來赤手空拳可幫不上忙呀。」

「——是。萬分感激。」

威爾海姆致謝,庫珥修簡短回應後看向昴。

接受命令,威爾海姆轉向昴。

「————」

重新靠近,他身上飄散的血腥味逼人,噴發的劍氣即使沒那個意圖,依舊帶來在昴的小膽量上插劍的緊張感。

只是,在戰前緊繃的氣氛——已經解除。事實上,現在的威爾海姆看起來心情很舒暢。

老劍士直盯著昴,然後當場跪地。

是出戰前一晚所展示過、向對方獻上最高敬意的最敬禮。

然後——

「菜月・昴殿下。此次討伐白鯨能成功,都多虧了您的協助。此身能夠全竟活至今日的意義,都是因為有您。真的非常感謝。——我將賭上所有,表達我的感激。」

「————」

半生奉獻給劍,然後花了十幾年終於完成復仇的威爾海姆。

被這樣的他投以的感謝和龐大熱情吞沒,可是昴怕自己結巴所以不敢出聲。

平心靜氣片刻,重整氣勢,等待能夠朝眼前的老人正確發聲的那一刻。

面對威爾海姆的覺悟,自己不能讓他看到丟人現眼的一面。

「能成功是因為威爾海姆先生本身的力量。因為你不斷思考、調查如何打倒白鯨,並且不斷鍛煉、不肯放棄地戰鬥……」

品嘗過無數次挫折,應該曾有過執著無法實現而放棄的時候。

不可能沒有面臨想拋棄一切、從偏執獲得解放的誘惑過。

屈服於內心的軟弱,輸給自己,被命運阻撓的不講理。正因為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才懂威爾海姆的強烈想法在開花結果前所受的苦難。

所以。

「因為你深愛著妻子,才能夠打倒白鯨。能夠稍微幫上一點忙,是我的榮幸。我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不過恭喜你。還有——辛苦你了。」

「————」

聽到昴的話,威爾海姆抬起頭,張大他的藍眼睛。

昴所感受到的想法和感動,是自己擅自與威爾海姆的心境共鳴並想像的。不覺得剛剛那麼短的話可以完全表達,自以為了解的口吻想必讓威爾海姆聽了頗不是滋味吧。

但是,卻壓抑不了想這麼說的心情。

十四年,持續燃燒對亡妻的愛,持之以恆地走到這,不斷和命運戰鬥而勝利的前輩。應該要向他說些慰勞的話。

「——感謝。」

聲音顫抖的威爾海姆,簡短地這麼回答。

然後微微低頭,沉默數秒後站起。接著目光朝向庫珥修,接受她的頷首。

「從庫珥修大人那得到許可,此身將交給昴殿下。為了達到您的目的,請盡情使喚。」

「那真的是大有幫助,可是真的可以嗎?」

為了確認而看向庫珥修,她點頭表示肯定。

重新凝視威爾海姆,即使只手負傷也不衰退的劍氣,讓昴同時感受到可靠和恐懼。

——威爾海姆的協助,對昴來說是稱心如意。

現狀是就算只有一些也想充實戰力,因此對劍鬼之力是渴望至極。但是,關鍵的威爾海姆所受的傷,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得不判定是重傷。

「不會有問題的。」庫珥修如此響應昴的擔憂,然後轉頭。

「菲莉絲!」

「來~了,庫珥修大人!」

在庫珥修的厲聲呼叫下,菲莉絲像滑行一樣現身。

踩著雀躍的腳步站到庫珥修旁邊,輕輕搖動頭上的貓耳朵。

「什麼事,庫珥修大人。菲莉醬現在為了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但是當然還是以庫珥修大人的要求為第一優先喲喵。」

「你啊,在發言途中好歹要有責任感啦!」

吐槽爽快扔棄身為治癒術師使命感的發言,結果菲莉絲苦著臉。看他那樣,庫珥修眺望討伐隊。

「有性命危急的傷者嗎?」

「重傷者都已經處理過了,不過性命垂危的人是零~喔。其他人的治療也做得很漂亮,菲莉醬真是好孩子。請稱讚喵。」

手指抵著臉頰賣弄媚態的菲莉絲,讓昴鬆了一口氣。

至少,雷姆似乎沒有危險。了結白鯨後的對話叫人擔心,但重新聽到平安無事果然還是比較安心。

「明白了。」無視他的安心,撫摸菲莉絲腦袋的庫珥修點頭說:

「剩下的傷者都可以搬運是嗎。既然如此,菲莉絲,你的工作到此結束。接下來你要和菜月・昴同行,完成我們同盟陣營的任務。」

「——咦!?」

庫珥修下達的指示,讓昴驚叫出聲。

命令菲莉絲從現在開始跟著昴。那無疑是比起自身陣營的傷者,更以同盟對象昴的判斷為優先的指示。

當然,那是有害庫珥修陣營的判斷,菲莉絲的反感——

「了解。菲莉醬接下來會跟昴啾同行。路上還得治療威廉爺呢。」

「讓你費心了。」

「相對的,威廉爺得為我們揮劍才行啊,不就扯平了喵?」

竟然完全沒有。

菲莉絲理所當然地接受指示,威爾海姆似乎也對這指示毫不驚訝。主子和兩名侍從的互動,讓昴難掩困惑。

菲莉絲就朝這樣的昴拋出媚眼。

「是說喵,沒事的討伐隊人數的一半……大概二十人喵?就帶著他們去幫昴啾啰。請多指教~」

「什麼請多指教!這樣好嗎?」

「什麼好不好喵?」

「還什麼咧……很多啦。你信得過我的判斷嗎?」

仔細回想,在王都對待昴的方式逼近挖傷口的人,除了菲莉絲以外別無他人。

每次都露出友好的笑容,隨時都裝著楚楚可憐的態度,但就是知道他對昴的弱小抱著強烈的輕蔑。

現在卻要他服從這樣的人,想當然耳會有排斥感。但……

「才不是相信昴啾咧,是不懷疑決定相信昴啾的庫珥修大人的判斷。你是不是搞錯啦~?」

「哦,喔……還真是多謝喔。」

像是在提醒,菲莉絲鼻子噴氣恥笑昴的想法。

這態度讓昴尷尬萬分,邊結巴邊道謝。看到昴這樣,菲莉絲笑意加深,小聲地說:

「……只是同類相斥罷了。」

「——?你剛剛說什麼?」

「沒有呀~?什麼都沒有喔。啊,對了。」

把昴沒聽清楚的地方隨便帶過後,菲莉絲刻意拍手。

「都忘了說,雷姆醬不能去……所以說,她會跟庫珥修大人一起回王都休息。懂了咩。」

「——為什麼!」

菲莉絲眨眼宣告,卻引來強烈的反駁聲。是在傷者行列中聽到這對話的雷姆。她惡狠狠地瞪著菲莉絲,說:

「雷姆沒事!雷姆無所謂。昴接下來要去危險之地,沒有雷姆怎麼可以……」

「就算這麼說,你身體不能動了吧?幾乎是一個人克制一隻白鯨,還連續使用上級魔法……雷姆醬的身體現在是消耗過度,瑪那空空如也的狀態喵。身為治癒術師,不會讓你再勉強自己~的。懂嗎?」

「可是!」

無法接受的雷姆站起來,還想說些什麼。

但是,想撐起身子的手卻無法使力,身體止不住顫抖,就快當場倒下。昴連忙跑過去,輕輕撐住她的肩膀。

「危險。……拜託你照菲莉絲說的,不要勉強自己。」

「可是!不要。這樣很難受,雷姆無法忍受。」

回望身旁的昴,雷姆的藍眼珠盈滿斗大淚珠。

她不是怕被撇下。最叫她恐懼的是——

「昴有困擾的時候,雷姆想比任何人都先伸手幫忙。昴迷失道路時,雷姆想成為推你一把的存在。昴要挑戰什麼的時候,雷姆想在你身邊幫你停止顫抖。就這樣而已,雷姆期望的就只有這樣。所以……」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用擔心喲。」

「咦?」

泫然欲泣的聲音,和可愛無比的話語,都讓昴自然而然感到不好意思。

撐著她的肩膀,昴輕輕摸她的頭。

「我們的手隨時都牽著,我也已經被你推過好幾把。顫抖的話,只要想著你,總會有辦法的。——你一直都在拯救我。」

「……啊。」

「沒事的,雷姆。所有的事,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我是你的英雄。我已經決定朝成為英雄踏出一步了。所以說,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顫抖的雙眼仰望昴,帶著熱度的臉頰紅通通的。

昴朝這樣的她露出笑臉,是露齒的猙獰笑容。

「鯨魚也殺掉了。你的英雄可是超級鬼上身喔。」

「昴……」

壓抑不住湧上的情感,想要呼喚昴的雷姆話說到一半就中斷。

然後她幾度煞費苦心吞下那衝動,喘氣幾次後,無法壓抑的東西就從眼皮底下溢出。

「——是。雷姆的英雄,是世界第一的英雄。」

她又哭又笑地這麼說。

包含雷姆在內的傷者和庫珥修,在回收白鯨的頭部後就要回王都。

她留下一半的士兵,跟著昴他們前往梅札斯領地。

以威爾海姆和菲莉絲為代表,與昴同行的討伐隊成員共二十四名。雖然人數比想像中的少很多,但一樣是令人壯膽的戰力。

而且,同行的不只他們討伐隊——

「啊~不過話說回來,好處全都被小哥給整碗端走咧!」

「團長─!咪咪也是!咪咪也很努力!超─級─努─力─的——!」

一個是為了保護昴而身負重傷到脫離戰線、但現在已經活跳跳的里卡德。另一個是即使身在賭命的戰鬥中依舊不失孩童天真的咪咪。

還不只他們,倖存的獸人傭兵團「鐵之牙」有十名左右的人參與。傷者由副團長黑塔洛率領,跟庫珥修他們回王都。

「話又說回來,弟弟明明累成那樣,你怎麼還這麼有精神?」

「黑塔洛身體很弱!弱不禁風!實在是─好丟臉——!」

咪咪嘻嘻哈哈地嘲笑體弱的弟弟。但是,要昴來說的話,單純只是因為姊姊根本是體力笨蛋吧。

與其說她是戰鬥起來會快樂到不得了的狂戰士類型——不如說是任何事都能找到樂趣的終極正面思考者吧。真是叫人羨慕。

「消滅鯨魚的後半段,偶都沒做啥所以很擔心咧。因為有被大小姐叮嚀過。所以,偶決定在小哥真正要乾的事給它大活躍。」

「說什麼要在真正要乾的事活躍,你知道我打算做什麼嗎……」

「跟魔女教有關唄?」

里卡德突然壓低聲音說的話,讓昴喉頭塞住。

自然用力握緊騎著的地龍——帕特拉修的韁繩,漆黑地龍擔心地叫了昴一下。

看到昴僵硬的側臉,里卡德裸露利齒,笑說:

「用不著驚訝唄。商人可是講究情報的新鮮度,偶們可是被大小姐僱用。小哥的事,偶們可是好好打聽過咧。畢竟偶們耳朵很大咩。」

「對咩─!咪咪的也很大喔——!」

「沒在講你咧,小不點。」

咪咪在奇怪的角度上對里卡德的玩笑話產生反應,結果里卡德苦笑。旁邊的昴抓抓頭,震驚之餘感受到安娜塔西亞的惡人特質。

話雖如此,接下來要一同行動,就必須跟「鐵之牙」的里卡德他們共享情報。可能的話,希望所有人、包含討伐隊都聚在一起商量。

出發前昴事先安排的保險有沒有發揮作用,趕不趕得上——

「唉喲,好像可以會合捏。」

「啊?」

昴正深思,身旁凝神看向前方的里卡德突然這麼說。

聽到這話連忙跟著看過去,但昴的眼睛卻看不穿夜晚平原的黑暗。不管他怎麼看,脖子都只是越來越歪。

「用不著那麼拚命,等個一下子就知道咧。放心唄。」

「一看就知道的人,就別裝模作樣啦。」

「是咧,講了就會被說是裝模作樣。——雖然有點遠,不過從對面過來的是偶們傭兵團的另一半。」

「另一半?」

聽到這話昴皺眉。

「鐵之牙」的另一半,也就是傷者,應該都回王都了才對。

「另一半的意思,就是原本的意思咧。一開始,偶們『鐵之牙』就只派出一半的人來討伐白鯨。因為剩下的一半有別的事要做咩。」

「是要做什麼?」

「要是有其他人闖進街道,就有可能被捲入戰鬥唄?所以說,就必須封鎖街道的另一邊。他們昨天晚上連夜出發,所以才沒機會跟小哥見到面。」

聽了里卡德的說明,昴點頭表達理解。

原本對他們沒有傾注全力討伐白鯨感到不滿,但畢竟都出借里卡德和咪咪這兩大主力了。考慮到討伐失敗就有可能全滅,就不能說安娜塔西亞分散風險的判斷有誤。雖然不喜歡就是了。

這讓手牌少、除了全力投球外沒有其他選項的昴好生羨慕。

「那,現在過來的就是剩下的同伴啰。那邊是誰在負責?」

「咪咪的弟弟堤比─!就跟黑塔洛一樣,可以跟咪咪一起施展合體技喔─!很厲害——!」

誇張回答昴的問題的咪咪挺起胸膛。

光聽到她充滿朝氣卻又含糊的回答,就讓人對那一半的同伴感到不安。

「不不不,畢竟弟弟很踏實。所以另一個弟弟像姊姊或弟弟的機率是一半一半……?」

「用不著擔心,堤比是裡頭最聰明滴。帳目啦談判啦都是他負責,是大小姐的左右手咧。也很擅長應付咪咪,是黑塔洛的高級版滴!」

「別那樣講啦,黑塔洛太可憐了……」

被姊姊和團長講成這樣,黑塔洛實在可憐至極。

話雖如此,對他的憐憫先放在一旁,「鐵之牙」有追加人手是個好消息。方才想到要討論商量的場合,就設定成跟他們會合後吧。

對付「魔女教」的對策會議——恐怕,庫珥修陣營的威爾海姆他們也察覺到了。問題在昴的說明方式。

跟打白鯨的時候一樣,說明時不能觸及「死亡回歸」。

「可是,真是個難題耶……嗯?」

昴正煩惱時,面前已經可以看見萊卡群揚起的煙塵。照里卡德說的,他們是要跟這邊會合的「鐵之牙」集團。只是哪裡不太對勁。

「————」

腦袋一隅產生異樣感。昴凝神細看對面,然後注意到。

從正面逼近的萊卡群里,有一隻特徵不同的影子混在其中。

隨著距離縮減,模糊的輪廓逐漸轉為清晰,昴才知道那個特徵是地龍本身才有的。

然後,跨在那隻藍色地龍上的是——

「——為什麼是你!」

「面對援軍,這種說法很過份呢。你還是老樣子。」

彼此都停下,騎著龍互相對峙。

對方禮貌地撫摸淡紫色頭髮。身著莊嚴的近衛騎士團的白色軍裝,嘴角悠哉上揚微笑的美男子。

——結下樑子的人物——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姿態優雅,盯著昴看。

鼻子皺起來的帕特拉修,用銳利的眼神威嚇對面的藍色地龍。

昴邊摸它的脖子,邊安慰心情相同的夥伴。

雖然交往時間短暫,但現在的昴和帕特拉修之間已經締結一同穿越生死的強大羈絆。

即使隔著韁繩,帕特拉修的想法也如實傳達給昴。

「打斷你的自我感覺良好很過意不去,但能否別再誘惑我的地龍?我這邊的地龍也是血統優秀,就算被誘惑也不會隨便過去的。」

「喂,帕特拉修!你這傢伙,竟然是在搭訕!我還以為你的心情跟我一樣,結果卻是背叛我!?在決一死戰之前不要發春啦!」

「那頭地龍沒小哥你說的那樣咧。出發前不就對你忠心耿耿了咩。而且小哥的地龍,是勾椎的母龍捏。」

「你是女的!?」

昴對騎龍的性別感到驚訝,而當事龍帕特拉修則是一臉困惑。

聽到這對話,由里烏斯聳肩。見他那樣,看來剛剛他講的是很難笑的笑話。昴對此想破口大罵,但在那之前——

「在這種地方會合喵,由里烏斯你的派頭可真大呀。幾個小時前我們可是在拼死拼活呢。」

「被你這樣講實在沒什麼麵子。但可否容我訂正呢,菲莉絲。我不是由里烏斯這號人物。我呢……就自稱是由里吧。」

菲莉絲的輕蔑諷刺,被由里烏斯以認真表情開玩笑應對。

無意義的假名讓全員都翻白眼,但他卻用爽朗的微笑帶過這些視線。

「只是說假如,有名擁有騎士身份的人物加入被僱用的集團,而不是淪落為傭兵。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這名騎士並沒有加入『鐵之牙』,在這的只是一名叫做由里的男子而已。」

「原來如此喵。還是一樣,名門望族家的騎士道麻煩透頂——。還好菲莉醬是沒落貴族~」

「我並不認為身為騎士很麻煩喔。雖說只是想幫助友人就得考慮很多是個問題沒錯。——說來多餘,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所受的閉門反省處罰,在昨天晚上日期變換的時間點就解除了。這個要先聲明清楚。」

「打什麼無聊的預防針……那個假名是有意義嗎。」

豎起耳朵聽由里烏斯和菲莉絲的對話,咂嘴的昴惡言惡語。

別開視線,嘴唇往下彎的樣子給人耍脾氣的感覺,不過實際上確實如此,所以也沒什麼好辯解的。

聽到昴講這種話,由里烏斯突然看過來。他讓地龍前進,站在昴的正面,說:

「你比我想得還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身體狀況如何?」

「——哼!」

由里烏斯關心自己身體狀況的發言,在昴的腦子裡發出敲擊聲。

只覺得由里烏斯的問話是揶揄諷刺。對他來說是幾天前——對昴來說是將近兩周前的屈辱,但夠讓自己清晰憶起了。

以「牽制」這層含意來說效果十分顯著的發言,讓昴壓抑住已經衝到喉嚨的唾罵,封印住肝火。

咳嗽,深呼吸,做出淡然的表情,然後裝模作樣地撥起短短的瀏海。

「哦,還好啦,不就擦傷而已?塗個口水就好啰?你才是,以援軍身份出場不嫌太慢嗎?什麼?因為對外行人認真,所以忙著在寫報告和反省文給上面的人看?」

從閉門反省這個話題聯想,昴邊推敲裡頭的內情,邊用自己擅長的煽動攻擊出招。結果,由里烏斯表情變得有點心虛。

「雖然我不是說那個,而是指討伐魔獸的名譽負傷……不過那時候的傷似乎都康復了,真是太好了。畢竟原本就不是嚴重到像外觀一樣的傷勢。擅長博取同情的你,只是誇張裝痛倒地打滾啦。」

「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乾笑聲在兩人之間交錯,一觸即發的氣氛開始飄蕩。

周圍是怎麼看待這狀況的呢?菲莉絲和里卡德覺得很有趣而徹底旁觀,咪咪為了找弟弟而跑去對面的傭兵團里。

所以負起收拾現場責任的人必然會是——

「重溫舊情是很不錯,但現在不是這麼做的時候吧。」

站到前面,如此告誡的,是跨在地龍上的老劍士——威爾海姆。

他規勸相瞪的兩人後,用沉穩的藍眼睛看著由里烏斯。

「此時率援軍助陣,不勝感激。我方戰力已因與白鯨戰鬥大量耗損。……身為固執己見令眾人配合之身,實屬不安。」

「威爾海姆先生,才沒那麼回……」

聽到威爾海姆降低音調這麼說,昴連忙插嘴。

討伐白鯨對昴來說,是諸多破關條件裡頭的一道障壁。

裡頭確實存在昴獨善己身的意思,但威爾海姆從未做出讓人覺得是負擔的事。

無法說明一切令人著急,但至少只有這股內疚想要抹去。

但是,在昴說完之前。

「——您的表情變得很棒了呢,威爾海姆大人。」

由里烏斯平靜地這麼說。

威爾海姆那雙彷彿附身之物脫離的眼睛,讓由里烏斯感慨深遠地點頭道:

「跟以前相見時判若兩人。……萊因哈魯特也能稍微得到救贖吧。」

「是嗎。」

手貼下巴,威爾海姆低垂眼帘。

在那一瞬間的躊躇里,有多少糾葛浮現在老人心中呢。

周圍看著他們互動的人們表情各異。同情,安心。知道內情的人多是這種反應,但只有唯一不知道狀況的昴被撇在一旁。

「對於那,我無法老實應對。明知那沒有過錯、沒有惡意,卻無法原諒。——有朝一日,我會遭受報應吧。」

「光是您會這麼想,想必他的心情便能舒暢許多。」

威爾海姆憋著苦楚的回答,卻得到由里烏斯的肯定。接著他緩緩地將如湖水般平穩的眼神朝向昴。

昴自然做好準備,等待剛剛的唇槍舌戰再起。

「得跟你道謝呢。」

「——啊?」

在忍不住出聲的昴面前,由里烏斯輕盈地下龍落地。然後仰望還騎在帕特拉修背上的昴,彎腰說:

「此次討伐白鯨,本來是王國騎士團必須完成的宿願。為各國長年放置不理的災厄打上休止符,實在是非常感謝。」

被他以流利的舉止表達謝意,直到剛剛都還只有憤恨之心的昴根本沒法反應。

「等一下、等一下。」結果,不知所措的昴身旁冒出菲莉絲插嘴。

「從頭到尾,討伐白鯨都是由卡爾斯騰公爵主導——是庫珥修大人的功勞,這點不要誤會啰。殺死白鯨的是威廉爺,這也很重要。」

「這我當然知道。他本身沒有討伐白鯨的力量,與他直接比劍過的我……由里烏斯曾提過。」

看來由里烏斯始終不願廢棄自己現在是傭兵由里這個設定。

「可是,」但是,他雖然接受菲莉絲的發言,卻又接著說。

「他的存在成了討伐白鯨的極大原動力,是毋庸置疑。這點,菲莉絲你也不得不認同吧?」

「喵!那是……對啦,是那樣沒錯喵。」

手指互頂的菲莉絲,結巴的同時音量小下來。

讓貓耳無法回嘴的由里烏斯,重新將視線投向昴。

「多虧了你,人們得以忘記膽怯霧的生活。——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會很開心的吧。」

「前半段我老實接受,但後半段就沒辦法。」

「還有,吾友長年的後悔也……得以迎接轉折點。」

閉上眼睛,由里烏斯嘆氣道。

他說的吾友指的就是紅髮英雄,雖然知道這點,但昴卻不清楚那個完美超人長年的後悔是什麼。

像他那樣的人物,都有讓他後悔的過去啊。

不管怎樣,昴不打算用扭曲的方式來接受剛剛的話。

威爾海姆的悲願達成值得欣喜,而自己多少有幫上忙,這點昴還算有自覺。

但即使如此,面對由里烏斯的稱讚,昴的內心還是五味雜陳。

「————」

雖然逞強,但對上這美男子時內心的膽怯和畏縮的懦弱始終揮之不去。

就算跨越了懦弱,下一個等著自己的又是丟人現眼的反抗心和孩子脾氣。

不是沒有感謝援軍的心情,但對象是由里烏斯這點讓昴的心頑固抵抗。安娜塔西亞的安排讓昴在內心抱怨不已。

為了不讓負面情感表露在臉上而費了一番功夫,同時昴長長吐一口氣。

「所以結果,你想做什麼?你是來做什麼的?」

「——其實,已經做完了。」

「啊啊?」

沒有響應昴的問題,由里烏斯發出的只是感慨深遠的聲響。

在昴反問之前,他先搖頭說:

「沒有啦。你是知道才問的嗎?和安娜塔西亞大人是僱傭契約關係的『鐵之牙』,僅在討伐白鯨期間借給庫珥修大人……不,是借給你。」

「唉呀?是─這樣─嗎?可是,大小姐說的……」

「姊姊請安靜地聽。」

聽到由里烏斯的發言後咪咪打岔,但卻被身旁長相酷似的幼貓獸人阻撓。恐怕就是那個有能力的弟弟吧。

昴側目看他們的互動,同時為由里烏斯說的話皺眉。

「所以?你想說什麼?」

「事情很單純。白鯨討伐成功的時候,我等就沒有協助你的理由了。也就是任務解除。——然而你現在,卻要帶他們上哪去的樣子。」

「啊哈哈哈哈─!由里烏斯真的很健忘耶─。出發前大小姐講了很多不是嗎─。雖然咪咪也忘記了─」

「請安靜。」

幼貓姐弟的相聲叫人在意,不過昴總算是搞懂由里烏斯想說什麼了。也就是那個意思吧。

「是要『鐵之牙』撤退還是繼續支持,要我當場決定吧。」

「要賣個好價錢。我接到這樣的指示。還是說,不需要我等的力量?」

像炫耀一樣指指背後,由里烏斯逼迫昴做出決定。

話雖如此,現在可不是帶著焦躁心情做出輕率判斷的時候。

在這邊放任怒意趕走他們是很簡單,但那等於是在接下來要面臨剩下的最大障壁時,先削減自己戰力的愚蠢行為。

話雖如此,唯唯諾諾地承諾由里烏斯口中的「好價錢」也是問題。

開出空頭支票在談判中是壞棋,不僅如此,昴的判斷左右了許多人的性命,以及一名少女的未來。

「————」

在旁邊等候的威爾海姆他們沒有出嘴,只是靜靜看著沉默的昴。

假如昴在這裡請求幫助,他們在這場談判中就會以為「庫珥修陣營」賣命的形式,對他揭示僱用「鐵之牙」的對策吧。

不過,對他們來說,只是賣人情的對象換做他人。

就現狀而言,昴和庫珥修之間的人情債是一比一的對等狀態,老實說不是很想瓦解這個平衡。

「————」

接著看向里卡德率領的傭兵團,雙手抱胸的里卡德作壁上觀貌。咪咪也在旁邊學團長,雙手抱胸抖動耳朵。

想起里卡德方才對魔女教之戰興緻勃勃的態度,就能理解了。

他看穿昴即將與由里烏斯談判,所以才適當地配合。

「骯髒。卡拉拉基人真的很臟……」

「不要看著偶的臉講那種話咩。先講清楚,偶也是不情願滴。所謂的掌握他人弱點就是會這樣咧。只是比起那個,是喜歡錢的問題……」

「你的掙扎也太快結束了!根本一開始就靠不住嘛!」

雖說只是形式上的老大,但昴沒打算求助隸屬於敵方的里卡德。

總而言之,在這樣令人不快的談判下,昴的答案也只剩下YES。

與人情借貸關係回到平手的庫珥修陣營不同,現在是安娜塔西亞單方面地在賣人情。雖是苦澀的決定,但除了忍氣吞聲外別無他法。

在這邊拒絕援軍,才叫蠢到極致的決定。

要是有能夠將與「鐵之牙」的契約直接導向魔女教之戰的魔法手段——

「魔法…魔法……?在霧裡,和白鯨……還有,在街道的契約……」

追求對自己最有利手段的昴將突然想到的單字排在一起。乍看之下是毫無聯繫的單字排列,但些微的頭緒卻讓思考發熱。

模糊影像逐漸連結起來,在昴的腦海中形成一個答案。

然後——

「白鯨的討伐尚未結束……怎麼樣?」

「——很有趣的發言。」

昴那聽起來帶著苦味的話,讓由里烏斯眯起眼睛回應。

聽到昴的發言,他背後的「鐵之牙」不用說,連討伐隊的人們都動搖了。其中又以瞪大眼睛的威爾海姆最苛責昴的良心。

但是,和威爾海姆達成悲願的源由不同,這邊也有不能擱置不管的問題。那就是——

「白鯨,那隻魔獸很有可能是魔女教的走狗。我知道有個魔女教的傢伙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在第三次的世界,也就是前一輪最後的場合吧。

在森林裡頭和貝特魯吉烏斯對峙,輸給狂人的「不可視之手」。之後,看到愛蜜莉雅的屍體被踹而被無力感給打垮的時候。

那時,狂人邊辱罵昴邊說溜嘴。

『——還用霧封鎖街道,就是為了不讓人妨礙我的愛!』

為什麼那傢伙會知道?

為什麼講得像是他自己乾的好事?

還有在嚴厲懲罰後,決定冰凍世界的終焉之獸說的話。

「一個了解內情的傢伙稱白鯨為『暴食』。那毫無疑問跟魔女教有關,因此那隻魔獸現身的原因應該跟我們的目的地有關係。」

貝特魯吉烏斯把白鯨叫到街道上,妨礙他人進出梅札斯領地。而目的當然就是為了他的瘋狂行徑。

也就是說,籠罩街道的白鯨之霧是為了攻擊宅邸——攻擊愛蜜莉雅所做的準備。

「我們已經滅了魔女教的威風,接下來必須跟他們做個了斷。不只這次的份,還包括這四百年來他們欠世界的債。這樣才叫終於討伐完白鯨吧。」

「————」

「僱主給報酬下命令你們就得工作吧。可別半途而廢了,傭兵。還是說,你們要付違約金夾著尾巴逃回去?」

強硬地說完,昴看由里烏斯怎麼出招。

內心為自己發言根據之薄弱感到心蕩神馳。但是,現在的昴才能夠大言不慚笑著捏造根據。

收集散落在輪迴里的情報,集結成束後才紡織出的推測。

至今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但這次的推測可信度格外薄弱。畢竟最關鍵部分的情報,是在自己意識不清醒的時候聽到的內容。

接合以後看起來還算象樣,可是能不能說服人就不知道了。

就算不行,至少可以當作繼續談判的開端——

「呼嗯,好歹可以給個及格。」

「啥?」

「既然可以稍微讓我們的名聲聽起來響亮點,那大致就按照你的主張去做吧。這樣安娜塔西亞大人也不會顏面掃地。」

「等、等一下!」

太過明辨是非的回答,反而讓昴連聲喊停。可是,由里烏斯淡淡地凝視慌張的昴,說:

「怎麼了?用不著擔心,『鐵之牙』會繼續協助你。報酬就如你說的,已經由安娜塔西亞大人支付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怎麼那麼爽快……應該說,是怎樣,這麼懂事好講話!你……!」

正要說出的話,讓昴注意到自己極度厭惡的部分。

關心愛蜜莉雅陣營的狀況,由里烏斯配合昴的幼稚言論答應出力。而他這份體貼,是昴不想去注意的地方。

對昴來說,他希望由里烏斯是個永遠無法互相理解的討人厭傢伙。

——結果被迫察覺到自己這麼祈求的卑劣心情。

「對,沒報酬誰要做事咩。腦袋差的傻瓜敲一次竹杠就沒咧,聰明的對象就有很多次機會啰。」

「結果最後會被敲竹杠這點沒變啊……」

里卡德插嘴,昴慶幸並搭話。像這樣老是逃向輕鬆方向的自己,也叫人厭惡。

混合昴的自我嫌惡和對他人的嫌惡,形勢單方面變得險惡。

但是,昴也是懂的。老早以前就懂了。

「是我、不好。……混帳,抱歉。啊啊,可惡,我不想說這種話啦。我也知道,我那個時候……」

手貼著額頭,試圖說出理性答案的昴煩悶不已。

可是,怎麼也找不到適合的字句,即使腦袋理解。

帶來援軍,還表示要參戰。這邊應該要感謝由里烏斯才對。

以前確實跟他有過節,但那是昴的急躁引起的結果,如今可以冷靜回顧過往,就很清楚是哪一邊錯了。

以及那個時候,為什麼由里烏斯要做那種事——

「————」

聽著昴結結巴巴的話,由里烏斯什麼都沒說。

他應該知道昴想說什麼吧,他應該可以搶先昴一步說出答案的。

但是他沒那麼做,而沒那麼做的他讓昴恨得牙痒痒。要是能就這樣恨他恨到天荒地老該有多好。

「是我、不對。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昴用低沉、擠出來的聲音,說出這句話。

對昴來說是連回想都厭惡的記憶,但身在為了有朝一日能揮別這過去而必須正視的場合,面對著有朝一日必須做出了結的對象,他這麼說。

聽了這番謝罪的話後,由里烏斯閉上眼睛,然後慢慢點頭。

「我才是,要為自己的無禮道歉。那時候的言行,雖然沒法全部撤回,但只有侮辱你這點,我打從心底致歉。」

由里烏斯就這樣響應昴的歉意。

他的話中洋溢真摯,直接到昴知道累積在心頭的嫌惡感情被溶解。

因為知道,所以昴也下龍,和眼前的「騎士」站在同樣的地面上,以相同高度與他正面相對。

黃色瞳孔里映照著自己,昴自己的黑色瞳孔映照著騎士。

「抱歉。不過,」

「嗯。」

「我還是最討厭你了。——雖然覺得抱歉,雖然感謝你現在來幫忙,但我還是最討厭你了。真的、打從心底、十二萬分的討、厭、你!」

最後面甚至一個字一個字念,而且每講一個字,腦袋就左右搖晃又粗魯地放話。

而被他這樣正面丟出敵視的由里烏斯則是目瞪口呆。

然後表情突然瓦解。

「那就好。反正我也沒打算和你當朋友。」

說完,又撥起頭髮燦笑,做出招牌的惹人厭舉動。

「啊~老實說,像這樣擔任會議主角我很不擅長,被人用認真眼神盯著看的話,我會害羞的……」

五十人圍坐成一圈,站在中央的昴一臉不知所措地說。

地點在魯法斯街道,時間是黎明前,與會者是討伐隊全體。

成功克服白鯨戰的團體,與由里烏斯率領的「鐵之牙」援軍會合。儘管人數增加,但也到了共享目的和情報的時候。

為此,提議先整理一下彼此的情報的人就是昴,但——

「我壓根兒沒想到要站在大家的正中央……」

以由里烏斯、菲莉絲、里卡德和威爾海姆這些面孔為首,被這些身經百戰的士兵包圍,昴只能膽怯。

在原本的世界就因為和人應對的能力低下而煩惱。當然不可能會有站在大家面前的經驗,也有自覺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站在別人上頭。

但是,他們卻朝這麼膽怯的昴投以一定信任的目光,昴也不討厭這樣,只是覺得傷腦筋。

「總而言之,總結一下吧。呃,接下來我們將前往梅札斯領地……應該說是羅茲瓦爾宅邸。恐怕,不,是魔女教一定會在那出現。」

「魔女教啊……」

一出現魔女教這字眼,大家的表情各自產生複雜的情感。

按照之前的對話走向,與會者應該很多人已經做好相對應的覺悟,但知道實際對手是誰後,感覺的方式也會改變。

在這個世界,魔女教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被眾所皆知,而他們又是怎樣接受其存在,昴完全不知道。

「對我來說,只能用最壞來形容。」

而從大家的反應來看,這應該是共同認知。

「昴。你是怎麼察覺到白鯨與魔女教的關係的?」

直呼名字沒有加任何稱呼的人是由里烏斯。

方才互相表明真心話之後,由里烏斯的態度變得格外平易近人。老實說,對這樣的變化感到很複雜,但現在先以回答這問題為優先。

「說來可恨,我有偶遇魔女教徒的經驗。不能說平安無事以外,還增加了滿滿的厭惡回憶……不過裡頭有個多嘴的傢伙。」

「這樣啊。……騎士團的推測沒有錯呢。」

「真的捏。威廉爺追查的資料,也是推導出這樣的結論。」

「你們都知道?」

昴的話由里烏斯能夠理解,而且菲莉絲也點頭同意。他們的態度讓昴大吃一驚,但威爾海姆緩緩搖頭。

「會察覺到關連性完全是偶然。白鯨的出現分布圖,和有魔女教活動的紀錄吻合的地方多到不自然。——但不能說是確切的證據。」

「對威廉爺來說白鯨才是目標,魔女教只是附加的。不過菲莉醬一開始聽到時也半信半疑啦。」

「騎士團里也有出現類似的看法。但是不脫流言蜚語之類,都停留在笑話的次元。」

由里烏斯聳肩,威爾海姆嘆氣道:「很正常。」聽著他們的對話,昴粗魯地抓頭。

「總而言之,心裡有底的你們相信我的話對我來說是很幸運。不管怎樣,相信魔女教的人說的話……這種事會大幅降低信賴感,但白鯨跟那些傢伙有關是千真萬確。原本魔獸就是魔女創造出來的吧?」

「傳說是這樣,但魔獸的存在及起源都沒人知道。有的像普通生物會繁殖,也有的像白鯨那樣突然出現。不過,像白鯨那樣的例外,基本上就只有『黑蛇』和『大兔』而已。」

「總覺得出現了不能聽漏的單字,但是蠻恐怖的,所以會議就先繼續進行啰?」

看大家點頭沒有異議,昴咳嗽清嗓後推動話題。

魔女教在暗中搞鬼,以此為開場白後,下一件必須讓所有人知道的事就是……

「魔女教的目標是愛蜜莉雅,但他們不只宅邸,連附近的村莊都打算燒毀。所以說必須趕走那票傢伙。」

「趕走。昴啾你啊,講的話太天真啰——」

菲莉絲眼波流轉看著昴,語帶深意並拉長尾音。

妖艷的舉動讓背脊打寒顫。只不過,對方是男的。

「太天真是怎樣?」

「那些傢伙,全部宰了不就好了喵。從以前的紀錄來看,那樣做才是對他們的正確處置法吧?」

「————」

聽到菲莉絲提議殺光他們,昴驚訝到張開嘴巴。不是因為他的偏激發言而震驚,而是被做出天真發言的自己給嚇到。

殺光他們!他們是該死的害蟲!明明曾經在腦海反覆這麼想,現在卻說出天真至極的話,這種心境轉變才叫人驚訝。

一定是因為應該以「什麼」為優先的想法,最終在自己心中改變了吧。

「只要能保護宅邸和村民就好。看是要趕走還是驅逐,或是揍飛砸爛,又或者痛宰、扭斷磨碎燒毀……」

「知、知道了。我們非常理解你對他們的憤怒了。」

「——啊!糟糕。不對,不是的。我並不是因為滿懷怒意和憎恨才決定要開戰的。說我接近愛蜜莉雅醬的理由是為了報復根本是瞎猜!」

「又沒人說那種話喵!?」

講著講著怒火再度燃燒起來,結果就是被由里烏斯和菲莉絲勸說要息怒。可是不需要粉飾這點算是一大收穫。

在以前的輪迴昴的動機會被懷疑,但這次卻沒人起疑。是哪邊不同呢?昴歪頭疑惑。

「用那麼犧牲自己的作戰法擊落白鯨,事到如今有誰會那樣瞎猜啦喵?昴啾意外的不相信人耶。」

「才沒有不相信人咧……」

畢竟,曾被這麼說的菲莉絲和庫珥修懷疑過。

但是,現在哈哈笑的他絲毫沒有隱藏懷疑的樣子。這也是因為昴的意志和行動改變而產生的變化嗎。

「不管怎樣,魔女教出動這點是毋庸置疑。從他們的教義和活動來看,愛蜜莉雅大人在王選報上姓名時就可以預想得到。」

撇開昴的內心不管,由里烏斯的觀點得到在場全員的認同。那心領神會的反應,讓昴終於道出總是錯過發問機會的疑問。

「我想問一下,愛蜜莉雅的名字出現魔女教就會出動,這個觀點是從何來的?大家都馬上接受實在很神奇……不過魔女教內部不是有很多地方都沒人清楚明了嗎?」

「才想說你知道魔女教會出動,結果卻講這種話?」

昴的問題讓菲莉絲愣住,然後撫摸貓耳。

原本以為會被嘲笑無知,所以昴也不在意。

「唉喲,沒時間了。就正常地講一下嘛。所以,到底是為什麼?」

「不知道的人負責統率反而奇怪吧?……被魔女教極度重視、信奉的『嫉妒魔女』莎緹拉。這個你知道吧?」

「還好。老實說,之前只知道皮毛,頂多就看過圖畫書的程度。」

「親眼看過魔女教的人幾乎都不在咧,所以很正常唄。偶也只是聽說。反正,知道魔女教徒信仰那個莎緹拉就行咧。還有,那個叫莎緹拉的魔女是半妖精喲?」

「這個我也知道。」

昴所看過的圖畫書里沒寫到這個情報,但是在聽碧翠絲講「嫉妒魔女」時曾經聽過。

還有即使在王都,愛蜜莉雅的容貌和出身也頻繁地被拿來跟「嫉妒魔女」比較,每每都炒熱話題。

那不是她應該被責備的地方。昴每次都為此而憤慨。

「愛蜜莉雅的…外貌特徵和魔女很像吧?可是,那不構成責備她的理由。根本就搞錯憎恨的對象了。」

「大部分的傢伙不這麼想唄。莎緹拉的所作所為姑且不論。回到魔女教的話題……很簡單,因為那些傢伙覺得半妖精的存在很礙事啰。」

「啥?」

昴的喉嚨不自覺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響。但是,周圍的反應卻不覺得里卡德的話有什麼特別的。也就是說,這是一般人的共同認知。

「為什麼?一般來想……是不知道那些傢伙平常在想什麼,可是一般來說,去迫害跟最景仰的魔女同為半妖精的人,這實在……」

「正因為他們信仰虔誠,認定那是唯一存在,所以才不容許相同卻又不一樣的存在吧。雖然像但不一樣,就只是假貨。——對他們來說。」

那聲音極度冰冷,還灌注冷徹心扉的殺意。

愣了一下,昴立刻看向發出這聲音的人物的方向。而那個人也正看著昴,兩人的視線纏繞在一起。

昴被簡直就像要把自己的內在看透的視線嚇到退縮。而那個人…

「剛剛的喵——只是菲莉醬推測的喲?」

他立刻變化表情還吐舌頭,裝作剛剛的氣氛不存在。

幾近驟變的態度變化讓昴接不下去,但菲莉絲卻佯裝不知他的驚愕,身子前傾說:

「魔女教的傢伙腦袋有問題又不是現在才開始,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問題在狙擊愛蜜莉雅大人的魔女教,是由哪一個在主導。」

「是說大罪司教唄。」

「——!?你知道這稱號?」

菲莉絲改變話題,里卡德同意,而這邊出現的單字讓昴緊咬不放。

大罪司教——那是貝特魯吉烏斯報上名號時的頭銜,不僅如此他還稱自己掌管「怠惰」。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很有名嗎?」

「在那伙人之中,算是有名滴。以前,在『嫉妒魔女』大肆活躍前,除了莎緹拉以外不是還有其他魔女咩。」

「傲慢,憤怒,怠惰,強欲,暴食,色慾。——冠以大罪之名的六名魔女,據說每個都被接受嫉妒之名的莎緹拉給吞噬。」

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這以前也曾在哪聽過。

說到這世界的魔女,本來以為就是嫉妒魔女莎緹拉,沒想到竟然還曾經有冠以其他大罪之名的魔女。

「只是,魔女教的幹部……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聽說幹部就是取代那些死去的魔女,自稱那些大罪之名。嫉妒是他們信奉的莎緹拉的象徵。也就是說,除此之外——會有六個大罪司教。」

「六個……」

聽了由里烏斯的說明,昴對魔女教的深不可測倒抽一口氣。

貝特魯吉烏斯自稱是「怠惰」時,就可以猜想到會有人負責其他大罪。說到七大罪,對昴來說就是小眾文化還有充滿熟悉中二要素的經典字詞。話雖如此,聽到這單字會這麼激動,是因為親身體驗過的「怠惰」的印象實在是惡劣至極。

——而那樣的人,還有五個。

「不過,應該是『暴食』的白鯨已經被我們打倒。其他大罪司教接下來應該也會到梅札斯領地露臉。這是一口氣打倒魔女教的機會。」

「唉喲,好豪邁~。不過,擊潰來歷不明的魔女教的機會這點菲莉醬也同意。他們的同伴,光是在露格尼卡,所作所為都相當瞧不起人啊。」

「白鯨也一樣,危害整個世界。還曾讓騎士團長飽嘗長久辛酸。除了我以外的眾多騎士,也對這難得的機會很感激吧。」

菲莉絲和由里烏斯都贊同昴的意見,里卡德也露出好戰的笑容,威爾海姆只是肅穆地點頭響應。

既然取得共識,昴就以現在的戰力,以及所擁有的未來情報擬定作戰方針。——不過策略本身極度簡單,布局也都已經準備好。

「原本最差的情況,是得用方才討伐隊的一半人數來執行作戰,不過多虧和由里烏斯你們會合,所以人數上的不安已經消失。我認為可行。」

「我想訂正一件事,就是我的名字是由里。確實是跟尤克歷烏斯家的長子很親近,但還請多留意這點。」

「那個設定在公眾場合以外都只是個麻煩!話題都沒進展啦!」

「平常就多留意,關鍵時候就不會出現破綻,這是秘訣喔。」

「既然說出平常多留意這種話,那就不要做近衛騎士的打扮呀!入戲程度太低啦!!」

怒吼隱藏身份的工作做得太隨便的由里烏斯後,喘氣的昴環視大家的臉,然後咳了一下。

「那麼,接下來就開始簡單說明連猴子都能懂的——獵殺魔女教作戰。」

扭曲臉頰笑得像個壞蛋的昴,披露作戰法。

月亮西斜,曙光乍現魯法斯平原。

——此次輪迴的最後一天清晨,靜悄悄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