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7

第五章『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

——來談談威爾海姆・托利亞斯這號人物吧。

威爾海姆是露格尼卡王國的地方貴族,托利亞斯家的三男。

托利亞斯家是歷史悠久的世家,其領地在王國最北、緊鄰古斯提克聖王國的國境線。話雖如此,以武士之家名滿天下都是過去的事,威爾海姆出生的時候,這個家族就只是個領地小、領民少的弱小男爵家。

老實說,不過就是沒落貴族的一個例子。

跟哥哥們的年齡差距很大,所以威爾海姆的成長過程沒有繼承家業這障礙。而且跟哥哥不同,欠缺當文官資質的他,與劍的相遇可說是為他揭示了未來之路。

裝飾在宅邸大廳的劍,是過去托利亞斯家在王國留下武名時的痕迹,對現在的托利亞斯家而言就只是觀賞用的寶劍而已。

那個契機,威爾海姆也不記得了。

連整把拿起都沒有,就直接把寶劍拔出鞘,被那鋼鐵的美麗給吸引。只有這瞬間記得清清楚楚。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擅自拿著寶劍,跑到後山從早揮到晚。而這也成了每天的例行工作。

第一次碰到劍是在八歲,到已經習慣劍的重量和長度、手腳長長遠離拙樣的十四歲時,威爾海姆成了領地內最厲害的劍士。

「我要去王都,加入王國軍。我會在那成為騎士。」

只要是男孩子都會有過的念頭。留下這樣的夢話後就衝出家門,也是在十四歲的時候。

契機是在暴風雨的夜晚,跟大哥起口角。一心練劍,跟領地的壞孩子結夥耍流氓的威爾海姆,被哥哥罵:「未來想做什麼?」

揮劍,實際感受到自己變得強大。僅是如此便覺得歡喜。

面對毫無未來展望的弟弟,哥哥的說教十分嚴苛。正確言論一直堆積,被講到詞窮的威爾海姆衝出家門前,說的就是前面那番話。

還有針鋒相對以及約定俗成的「哥哥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結果就是威爾海姆只拿了一點錢和劍就離家出走了。

預料之外的啟程,但前往王都的路途都平安無事。

意氣風發地抵達王都後,威爾海姆快步前往王城,拍打能讓自己以王國軍士兵名留歷史的大門。

以現在的時代來說,這種做法只會讓他被視為想通過王城大門的不法之徒,等著他的當然是閉門羹。

可是在當時,王國以國土東部為中心,正與亞人族聯軍打內戰——亞人戰爭拖得又長又久,志願兵不管招募多少都不夠。

而這時,有個多少會使劍、推銷自己的少年現身。因此威爾海姆受到熱烈歡迎,毫無障礙地就加入王國軍。

然後,在與挫折和辛勞無緣的情況下,踏上初征之路。

在那裡,少年頭一次知道名為現實的牆壁。在故鄉無人出其右的劍術,不適用於戰場上有實力的人,被自己的有勇無謀和自戀給擊垮。

那是任誰都會品嘗到、因為年輕而有的挫折以及初征的洗禮。

——沒錯。本來任誰都會這樣。

但是,威爾海姆的劍術造詣,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輕鬆凌駕不知實戰的十五歲年輕人的領域。

「什麼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在初征就做出亞人死屍山,把劍插在上頭的少年兵。

那模樣,令每個人都不禁對他染血的未來感到畏懼。

威爾海姆不尋常的劍力,是在故鄉日日揮劍鍛鍊出來的。

從早到晚,直到精疲力盡之前都持續揮劍。這樣的日子從八歲持續到十四歲,六年來從未間斷。

即使加入王國軍,只要時間允許就奉獻給劍的生活也沒有改變。

同個部隊裡頭有一、兩人關照這樣的威爾海姆,但他揮開他們的手,在少年蛻變為青年的歲月里都埋頭練劍。

不曾被現實挫敗,但對自己也不滿意,威爾海姆就這樣帶著難以處理的鬱悶感情,在戰場上持續揮劍。

用劍割開他人的肉體,沐浴在鮮血中,證明自己比被奪去性命的對手還要強——他只知道在這瞬間萌芽的昏沉喜悅。

他的高超劍術廣為人知,沒有受封為騎士的鄉下劍士,不知不覺成了在王國軍和亞人聯軍口中的「劍鬼」。

馳騁戰場,只在砍人時會笑的劍之鬼。

——那名字成了畏懼和嫌惡的代名詞,不管是敵人還是同夥都避開他的存在。

立下無數功績,但騎士授勛一事從未找上威爾海姆。

跟其他人合不來,毫不享樂一味練劍,在戰場上又不顧夥伴自行大鬧肆虐,衝進敵陣開出血花後又回來。

——這樣的存在,根本不符合騎士這樣的光榮稱號。

正因為在自古就崇尚騎士道精神的王國,因此不管對國家做出多偉大的貢獻,威爾海姆始終被視為異類,不斷被旁人疏遠。

然而,他本人也沒有想過要改變這樣的狀況。

像名騎士往榮譽攀升,和他人競賽靈魂的高潔,這些他從未想過。

戰爭就是有人會死,血流成河,性命潰爛。

對那感覺樂在其中的自己不適合當騎士,要是當了騎士就不能享受那感覺的話,自己才不要去當呢。

對戰鬥的扭曲渴望,長期侵蝕威爾海姆這名青年的心。

而這樣的生活出現破綻是在他十八歲——加入王國軍三年,「劍鬼」之名在軍中無人不曉的時候。

——一頭美麗紅色長髮,側臉漂亮到讓人心頭顫抖的少女。

那是戰線持續擴大,即使拒絕依舊被勒令從前線回到王都、強迫休假時發生的事。

脫離蔓延血腥、火藥和死亡氣味的戰場,時間多到沒處花的威爾海姆一手拿著愛劍穿越城門,前往王都城邑。

衝出老家時,帶出家門的托利亞斯家寶劍早已破破爛爛,但相伴十年來還是這把愛劍用得最順手。也不是沒用其他的劍,但要埋頭互奪性命的話還是這把劍最棒。

威爾海姆的身影,走向城邑裡頭一個人影都沒有的通道。

目的地是王都角落,在開發途中被放棄的荒廢區塊。

王都城邑是由貴族街、商業街,然後是平民街相連而成,原本開發中的地區是要延長這些區塊,但很久以前作業就中斷了。目前也沒有要重新開發的跡象,據說在現在的內戰結束前都將維持原樣。

「————」

早上的開發區毫無人氣,就算有,也只有基於不良目的而把這裡視為地盤的鼠輩。稍微散發一點劍氣,就立刻鳥獸散的小人物。

連這些不法之徒,對於每逢假日就來開發區專心揮劍的「劍鬼」也感到畏懼,最近都不會隨便接近。

「哼,這樣正好。」

不在王城練兵場,而是在城邑揮劍,是因為聽不到煩人的聲音,可以安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頭。

威爾海姆的鍛煉,不冀求與他人劍鋒相對。

他和腦子裡想的劍士面對面,以猛然抽出的鋼鐵迎擊。自幼持之以恆的修練,都是在和對當時的他而言最強大的敵人交鋒。

然而,最大的敵人總是——

「眼神太兇狠了。」

被殺意塗滿的瞳孔,和瘋狂扭曲的嘴角。

和他交鋒,有著虛無眼神的劍士,就是每天早上在鏡子裡頭看到的自己。

——對威爾海姆而言,最大的敵人總是自己。

這不是精神論,而是根據講究實力的現實看法。

在戰場上敵對,就意味著互奪性命。除了要能在賭上生死的戰場持續存活,再來就是至今的戰場上從未有超越威爾海姆的強者。

既然如此,視為勁敵交鋒的對象,不就只有怎麼殺也殺不死的自己了嗎。

所以威爾海姆假日都會到能夠獨處的地方埋頭與自己跳劍舞。

不斷重複在現實中當然不可能實現的白刃戰。唯有這樣,才能確實感受到自己活著的意義——

「唉呀,對不起。」

那一天,闖進「劍鬼」世界的異類,是名貌美的少女。

揮劍,與自己相殺——為此而涉足開發區的威爾海姆,察覺到有人先來而停下腳步。

平常,威爾海姆利用的是開發區最裡頭的空地。踏足地比較平整,寬敞度也沒話說的絕佳地點——可是,卻有個異類就坐在威爾海姆平常休息的地方,朝著這邊歪了歪小巧的腦袋。

「這麼早就有人來這呢。來這個地方——」

「————」

少女微笑,朝威爾海姆出聲。

但是,威爾海姆卻以劍氣作為回禮,想要趕走她。

就跟平常驅趕礙事蟲子的感覺一樣。普通人一被劍氣打中就會拔腿快逃,就算是同行,察覺到威爾海姆的能耐後也還是會快速離去吧。

但是,那名少女無動於衷。

「……怎麼了嗎?好恐怖的臉。」

她若無其事地擋開威爾海姆的劍氣,接著這麼說。

感到焦躁的威爾海姆咂嘴。

劍氣不管用的對象——代表是跟武術完全無關的人。

如果是會稍微施暴的人,就會對自己的劍氣有所反應。

但是,對與暴力無緣的人來說,就只是單純的威壓。視對象而定,也有只是眯起眼睛就承受威壓的人。

眼前的人物,很明顯就是後者中的後者。

「女人,大清早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嘛?」

面對女子的視線依舊黏著自己一事,威爾海姆口出惡言。

「嗯——」少女輕輕振動喉嚨響應。

「是很想把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不過那樣講有點太壞心了。畢竟你生著一張不喜歡人開玩笑的臉。」

「這一帶很多不法分子。一個女人家閑逛很危險。」

「唉呀,你在擔心我嗎?」

「我也有可能是那些不法之徒喔。」

諷刺地響應少女的幽默,威爾海姆敲響劍柄主張武器的存在。

但是,少女對他的舉動正眼都不瞧一眼,反而指著後面說:「你看——」

坐著的少女指向倚靠的建築物的後頭。威爾海姆站的位置看不見,只能皺眉,結果她招手。

「我不是很想看……」

「沒關係啦。過來過來。」

像哄小孩一樣的口氣讓威爾海姆臉頰痙攣,但還是讓自己鎮靜下來到少女身旁。和坐在高處的少女並肩,探出身子往建築物後頭看。

「————」

是一片被早晨朝陽照耀的黃色花海。

「這區塊不是很久之前就停止開發了嗎?我想說不會有人來,就撒了種子。為了看結果才來這的。」

少女壓低音量,像在對無言的威爾海姆坦白秘密。

每天都來這裡,卻從未注意到這片花海的存在。明明只要稍微伸長身子,放寬眼界的話就看得到。

「你喜歡花嗎?」

少女問還是沒開口的威爾海姆。

臉轉向她,凝視露出微笑的臉龐。然後——

「不,我討厭。」

扭曲嘴巴,低聲回答。

——在那之後,少女和威爾海姆常常相遇。

假日,一大早前往開發區,她卻比威爾海姆先到那個地方,一個人吹著風安靜地看著花海。

然後,察覺到威爾海姆來了——

「你喜歡花嗎?」

就這樣問他。

搖頭否定,為了忘記她的存在而專心揮劍。

汗流浹背,與自己的相殺結束後抬起頭,就會看到她還在那。

「你還蠻閑的嘛。」

最後一定會朝她丟這句諷刺話。

慢慢的,對話時間一點一點增加。

原本只在練劍後對話,後來揮劍前也會稍微交談,揮劍後的對話時間也稍微拉長了。

接著,前往那地方的時間變早,有時還比少女先站在花海前,聽著她懊惱地說:「哦,你今天真早呢。」然後沖著她笑。

——在互報姓名之前,這樣的邂逅應該有三個月之久。

特蕾希雅。報上名字的少女吐吐舌頭說:「現在才講。」

回報姓名的威爾海姆則是說:「我之前都在心裡叫你花女咧。」結果惹得她鼓起臉頰。

知道名字後,變得稍稍會去問對方的事。之前都是聊些無關緊要的話,但之後開始慢慢改變。

有一天,被特蕾希雅問為什麼要揮劍。

威爾海姆毫不多想,直接回答:「因為我只會這個。」

還是一樣,回歸軍隊後,血腥的日子依舊歡迎威爾海姆。

與亞人的內戰與日劇烈,鑽進用光魔法的對手懷中,從胯下割開到下巴。每天都淡淡地重複這些作業。

奔馳,破風,衝進敵陣割下大將的首級。一手拿著割斷脖子的劍回到自己的陣地,沐浴在混有稱讚和畏懼的視線中,吐氣。

突然,注意到在這個戰場,腳下有一朵被血染濕卻還迎風搖曳的花朵。

不自覺發現,自己會留意避免踐踏到花。

「你喜歡花嗎?」

「不喜歡,討厭。」

「你為什麼要揮劍?」

「因為我只會這個。」

和特蕾希雅的既定對話——講到花的時候,威爾海姆可以笑著響應。可是講到劍的時候,理所當然的台詞不知不覺帶著痛苦。

為什麼揮劍呢?

我只會這個。想到停止思考的那些日子。

認真去尋找這問題的答案,威爾海姆回到第一次握劍的那一天。

那時候,劍在威爾海姆的手中,還不知道浴血的感覺。

毫無陰影的刀身,澄澈的鋼鐵映照光芒,自己在想什麼呢?

那一天,陷在找不到答案的思考漩渦中,走到跟平常一樣的地方。

腳步沉重,一想到要跟等在目的地的少女面對面就感到憂鬱。

這可能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這麼煩惱。

什麼都不想就行,一直揮劍不就好了嗎?

在做出這麼武斷的決定時。

「——威爾海姆。」

先抵達的少女回過頭來,微笑著呼喚自己的名字。

——突然,靈魂被動搖了。

雙腳停止,無法忍受湧上來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自覺襲向威爾海姆,像要壓爛身體。

扔棄一切到達「專心揮劍」這個結論,停止思考被擱置不理的所有東西都噴出來了。

不知道理由。連有沒有契機都不明確。一直往上蓋的堤防被追上,突然就迎接潰堤的瞬間。

為什麼揮劍?

為什麼開始揮劍?

劍的光芒,劍的強大,以劍刃而活的勇敢,我憧憬這些。

這些都是理由之一。雖然都是理由之一,但起頭應該是不一樣的。

「哥哥們辦不到的事,必須由我來完成。」

揮劍這檔事,哥哥們是徹底生疏。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那個家,想要幫上他們的忙,所以才用不同的方法來探索保護托利亞斯家的方式。

就這樣,被劍的光芒和強大給吸引。

「你喜歡花嗎?」

「……不討厭。」

「你為什麼要揮劍?」

「因為我……只想得到這種保護的方法。」

在那之後,那個既定對話就不曾再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丟出話題的狀況變多。回過神來,比起揮劍,前往那兒的目的變成見特蕾希雅。

原本應該要專心練劍的地方,讓一直沒在活動的腦袋旋轉,變成了並非揮劍,而是聊天的地方。

在戰場的「劍鬼」開始改變,也是那個時候。

至今都是隻身沖入敵陣,熱中收割首級的戰鬥方法,不知不覺變得開始有了如何減少我方損害的念頭。

比起殺敵,優先掩護我方的姿態,使得周圍看待他的目光自然改變。

從態度惡劣時就不斷接觸威爾海姆的戰友,對他的變化感到喜悅,同時內心百味雜陳。

——被人叫喚,和自己叫人的情況也變多了。

至今完全無緣的騎士授勛話題出現,也變得稍微有受封的打算。

得到相稱的名譽,內心也開始有了榮譽感。

「上頭提到授勛的事,我成為騎士了。」

「是嗎?恭喜。離夢想更近一步了呢。」

「夢想?」

「你是為了守護才握劍的吧?騎士都是為了守護某個人而生的。」

在想要守護的東西裡頭,威爾海姆察覺那抹笑容深深烙印在其中。

時間又過去。

成為騎士,在軍中接觸的人增加,聽到的情報也自然增加。

嚴重的內戰宛如泥沼,各地的戰線戰況都時好時壞。威爾海姆也一樣,不只勝戰,也經驗過好幾次敗戰。

每次都焦急地要保護劍所能及的範圍內的人,即使如此,碰不到的領域發生的事卻叫人懊惱。這樣的日子不斷持續。

——戰火燒到托利亞斯家領地。會聽到這消息單純是偶然。

在軍中交到的新朋友,偶然把這件事傳到威爾海姆耳中。

原本內戰是以國土東部開始,現在戰火已經擴大到北方的托利亞斯領。

——沒有命令。

以受封騎士的立場而言,是不得忘記對王國的忠誠,做出擅自之舉。

但是,對初次握劍時的初衷再度回到心中的威爾海姆而言,那樣的障礙毫無意義。

趕回懷念的故鄉,但那兒已經因為敵軍進攻化為火海。

離開超過五年的光景,眼熟的景色逐漸褪色的現實,令威爾海姆拔劍,放聲衝進血霧中。

砍倒敵人,踏過屍骸,叫到喉嚨嘶啞,渾身濺滿血。

寡不敵眾。這裡是沒有援軍,原本戰力就很弱的領地。

跟與戰友一同挑戰的戰場不同,威爾海姆只有一人,連撤退的機會都沒有。

被迫體會到只憑一己之力戰鬥會有何種下場,然後負傷再負傷——終於不能動彈。

自己也倒進堆起來的屍體上,即使如此,無止盡的敵軍依舊蜂擁而至,威爾海姆理解到死亡已迫在眉睫。

跟著自己南征北討的愛劍掉在旁邊,但手指已經沒有舉起它的力氣。

閉上眼睛回想這一生,裡頭只有一直在揮劍的自己。

多麼寂寞,又一無所有的人生。

正要這麼下結論的一瞬間——途中接二連三冒出人們的臉。

雙親,兩個哥哥,在領地一起惡作劇的損友,王國軍里的戰友和上司——最後出現以花海做背景的特蕾希雅。

「我……不想死……」

為劍而生、為劍而死的路是自己的心愿。本來以為是這樣。

但實際上像這樣將一切全交給鋼鐵的生存方式,原先期待的生命終結來到眼前時,襲擊威爾海姆的就只有難以忍受的寂寥感。

但他那沙啞的最後遺言,被他砍死許多同伴的敵兵可不允許。

超乎人類體格的大塊頭軀體,毫不留情地舉起大劍朝威爾海姆揮下——

「————」

——這時,迸發的斬擊之美讓自己這輩子永生不忘。

劍風呼嘯,每次吹過都切掉亞人族的手腳、脖子、身體。

喧囂乘著敵勢如怒濤撲來,但衝過去的銀閃卻比那還快上幾倍,隨隨便便就量產死亡。

在眼前上演的,是宛如惡夢的光景。

血花飛灑,連臨終前的痛苦都沒有,亞人的性命被接連收割。

淋漓盡致的斬擊讓被砍的當事人都不知道,生命燈火就這樣被無情吹熄。

那是殘酷之舉,還是慈悲為懷?已經無人知曉。

要說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樣的劍之領域,自己這輩子永遠都到不了。

自己毫不吝惜地將不長的人生大半都奉獻給揮劍的生存方式。

正因為威爾海姆是這樣的人,才能清楚理解眼前的劍技有多麼高超。

也理解到那是沒有才能的自己絕對到不了的領域。

假如威爾海姆在故鄉生出的是血霧之谷,那眼前擴展的就是血海。堆積的屍山高度,也根本不能比。

在侵攻托利亞斯領地的亞人族被殲滅之前,銀閃之舞都沒有停止。

望著壓倒性的殺戮,被遲來的王國軍同伴們扛起。即使被問還好嗎、治療傷勢,威爾海姆的目光都離不開那身影。

不久,搖晃細長劍身,劍士悠然離去。

發現對方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有,戰慄貫穿威爾海姆。

伸出的手,碰不到遠去的背影。

威爾海姆碰不到的,絕對不只物理上的距離。

「劍聖」的異名,及本人的名字,都是在回到王都後才聽到。

劍聖之名取代劍鬼威爾海姆,開始在各地聞名,也是在同個時候。

「劍聖」——那是過去斬殺為世界帶來災厄的「魔女」的傳說存在。

被劍神所愛的男子的加持,如今也存於一族的血統,被代代相傳的族人繼承並持續誕出下一代的超越常人者。

這一代的劍聖之名之前尚未公諸於世——但也只到那時。

戰傷痊癒,前往老地方是在幾天後的事。

握著愛劍,平靜踩踏地面,威爾海姆前往花田。

——她應該在那。帶著這股確信。

然後確信成真,特蕾希雅也是老樣子坐在同個地方。

「————」

在她回過頭來之前,威爾海姆先拔劍沖了過去。

畫出半圓的劍刃割下她的頭之前——劍尖被兩隻手指給夾住。

驚嘆卡在喉嚨,威爾海姆的嘴邊浮現兇惡笑容。

「真屈辱。」

「……是嗎。」

「你一直在笑我吧?」

「————」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對,『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

用力奪回劍,再度砍過去,她卻以輕盈到連頭髮都沒亂的動作避開。

被舞動的紅髮吸引目光,緊接著腳被絆倒,連受身都來不及就凄慘倒地。

劍鬼之刃,完全碰不到連把劍都沒拿的劍聖。

無可奈何的牆壁,無計可施的差距,橫亘在兩人之間。

「我不會再來這裡了。」

砍了幾次,每次都遭受反擊後,威爾海姆被打倒。

愛劍在不知不覺間被她搶到手中,還被劍柄毆打,不知何時到了連一步都動不了的地步。

好遠。還有好弱。碰不到。遠遠不夠。

「露出那種表情……別給我用那種臉握劍啊……」

「因為我是劍聖。我本來不了解握劍的理由,但後來了解了。」

「什麼理由……!」

「為了守護某個人而揮劍。我認為那很不錯。」

——喜歡看花,找不到握劍意義的特蕾希雅,是威爾海姆給了她握劍的理由。

正因為比任何人都強大,劍技無人能及的她,反而沒有理由。

「你,給我等著。特蕾希雅……」

「————」

「我會從你那搶走劍的。誰管你被給予的加持還職責。不要瞧不起揮劍……不準看輕劍刃、鋼鐵之美,劍聖……!」

女子遠去的背影,沒有停留。

被留下的,就只有朝為劍所愛的劍聖述說劍之美的愚蠢之鬼。

在那之後,兩人再也沒在那兒相遇。

劍鬼從王國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劍聖的威名震響軍中。

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彷彿體現這句話的特蕾希雅,轉眼間就扭轉了內戰的戰況。雖說只是個人,但其武勇已經超出個人領域,威震八方的「劍聖」異名對知曉過去傳說的亞人們而言根本是絕望。

內戰結束,是「劍聖」在戰場出沒後兩年。

亞人聯軍的幹部被剷除,和平協議透過彼此的現任領袖舉行會談討論,至少持劍者的戰爭宣告落幕。

為了慶祝長久的內戰告終,王都舉辦一場雖小但華麗的活動。

在儀式中,預定要頒發好幾枚勳章給美麗強大的劍聖。

為了親眼一睹紅髮「劍聖」特蕾希雅的英姿,國人前往王都,狂熱地包圍住結束漫長艱苦的戰爭之英雄——一名少女。

——就在此時,劍鬼翩然現身,斬斷那股狂熱。

面對手持出鞘之劍的狂徒,以及不尋常的劍壓,警備士兵們個個緊張不已。

但是,制止他們走到前頭的,就是儀式的焦點・劍聖。

兩人簡直像商量好似地登上舞台,持劍對著彼此。

紅色長髮在風中搖曳,與入侵者正面相對的少女姿態,任誰都為之屏息。

其站姿美麗洗鍊,與劍合一的樣貌用盡筆墨也難以形容。

相較之下,與劍聖對峙的人物,其劍氣是多麼惹人生厭。

披著的褐色上衣和底下的肌膚,貼著干透的雨水和泥巴。手上的劍跟劍聖握的儀式用聖劍相比寒酸萬分。唯一有裝飾的劍身已經坑坑巴巴,上頭還有咖啡色的鐵鏽。

與兩人在同個舞台上、坐在後方的國王,制止想要為劍聖打氣的騎士們。大家都收緊下顎,扼殺聲音,等待劍聖的劍刃一閃。

開始來得十分突然,在大部分的人眼裡兩人看來像是消失了吧。

揮舞的劍刃互相咬合,高亢的撞擊聲穿越觀眾之間。

閃光與鋼鐵聲響形成連鎖,捲起風,兩道影子以眼花繚亂的速度在舞台上飛舞。

目擊這光景,在愕然失聲的人們心中來去的,就只有被壓倒的龐大感動。

攻守以迅猛之勢交替,站立的位置從地板換到牆壁又換到空中,於此同時兩名劍士都在重疊劍刃。那模樣,甚至有人看到流淚。

聽著合奏的鋼鐵聲響,只能為震撼本能的壯烈如痴如醉。

人類,原來可以臻於如斯領域。

人與劍,可以給予他人美妙的感嘆到如斯地步。

劍戟交錯,短兵相接,刀刃閃爍,幾度互彈。

然後終於……

「————」

褐色劍刃從中間折斷,前端旋轉飛舞至天空。

然後,劍聖手中的儀式用劍——

「是我…」

「————」

「是我贏了。」

聖劍落地出聲,折斷的歪斜劍身正抵在劍聖的咽喉。

時間在那時停止。所有人都領悟到。

——劍聖輸了。

「比我弱的你,已經沒有持劍的理由了。」

「我要是不拿劍……有誰……」

「你揮劍的理由由我繼承。你就當我揮劍的理由吧。」

撥去上衣的帽兜。

褐色污漬底下的撲克臉,正瞪著特蕾希雅。

面對威爾海姆這樣的態度,特蕾希雅輕輕搖頭。

「好過份的人。把別人的覺悟和決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繼承。你就忘記自己曾握著劍,悠哉地……對了,種花吧。邊種花,邊在我後頭安穩過日子。」

「在你的劍的守護下?」

「對。」

「你要保護我?」

「沒錯。」

手貼著抵著自己的劍腹,特蕾希雅往前一步。

在近到呼吸碰得到彼此的距離,兩人相望。

蓄積在濕潤雙眸中的淚水,沿著特蕾希雅的微笑滑落。

「你喜歡花嗎?」

「變得不討厭了。」

「你為什麼要揮劍?」

「為了守護你。」

彼此的臉靠近,距離縮短,最終消失。

接觸的嘴唇分離,特蕾希雅紅著臉,偷偷看威爾海姆。

「你愛我嗎?」

「——知道就好。」

背過臉,粗魯地斷言。

頓時,原本看劍舞看到著迷的人們回過神,衛兵一齊涌過來。

看到衝過來的士兵裡頭有熟悉的面孔,威爾海姆聳肩。

他那樣冷淡的態度,惹得特蕾希雅鼓起臉頰。

彷彿回到在那個老地方,兩人看著花田相視而笑的日子。

「有些事還是希望能聽人親口講出來啦。」

「呃——」

抓抓頭,難為情地皺著眉頭,最後無可奈何的威爾海姆回過頭,在特蕾希雅的耳邊說:

「等哪天有那個心情的時候。」

就用這句話帶過他的害臊。

——閃耀的寶劍輕易地割開宛如岩石的外皮,掀起一陣風。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彷彿追在邊吶喊邊衝刺的老劍士後頭,從生成的劍傷噴出的鮮血逐漸將天空染為朱紅。

滿身瘡痍的姿態。

左手看起來就像要自連接著肩膀的地方掉下來了,濡濕全身的血液有白鯨和自身的血,混合起來變成暗紅色。

在僅少的時間內,治癒魔法的效果頂多只能止住傷口出血以及恢複些許體力。被吩咐一定要靜養的重傷狀態,依舊沒有改變。

但是,看到現在的威爾海姆,有誰能嘲笑他是瀕死的老人家。

看他雙眼的光彩,看他奔馳的有力步伐,看他使出的高超劍技,聽到響徹四周的吆喝,被他靈魂的光芒吸引,有誰可以訕笑這名老人的人生總結呢。

劍刃奔騰,白鯨慘叫,掙扎的龐大身軀在劇痛下顫抖。

魔獸被壓在大樹底下動彈不得,而馳騁在它背部的劍鬼之刃毫無躊躇。從頭部前端刺入的斬擊划過背部,直達尾部,落地後又割開下腹朝著頭部跑回去。

一劍——又長又深的銳利銀閃繞了一圈,將白鯨一刀兩斷。

白鯨跳動,然後靜止。劍鬼再度站到白鯨的鼻頭。

甩動染血的劍,劍鬼的眼神和白鯨的單眼——兩個宿命交錯。

「我不打算罵你為惡。對野獸訴說善惡之理是沒用的。我跟你之間,就只存在著強者消滅弱者的生死之理。」

「————」

「睡吧。——永眠了。」

最後留下小小的叫聲,白鯨的眼睛失去光彩。

巨大身軀失去力氣,落下的身體和滴落的鮮血發出地鳴和紅色濁流。

感覺著流到腳底的血流觸感,任誰都沒法說出一個字。

寂靜降臨魯法斯街道,然後——

「結束了,特蕾希雅。終於……」

站在不再動作的白鯨頭上,威爾海姆仰望天空。

手中的寶劍掉落,用空著的手掩面,失去劍的劍鬼顫抖地說:

「特蕾希雅,我……」

用沙啞的聲音,喊出從未稀薄的愛意。

「我愛你——!!」

那是只有威爾海姆知道,曾經沒說出口的愛語。

直到失去心愛之人的那一天,都不曾化做語言的積年情感。

過去被她問到時,本來應該要告訴她的話,隔了幾十年的歲月,威爾海姆終於說出口了。

在白鯨的屍骸上,放掉劍的劍鬼淚流呼喊對亡妻的愛。

「——在此,白鯨沉沒了。」

凜然的聲音平穩地在平原的夜中響起。

聽到那聲音,說不出話的男人們抬起頭。

他們的視線,傾注在跨著白色地龍,從容向前的少女身上。

綠色長發散亂,在激戰中所受的傷使得身上的裝飾一類慘不忍睹,自己的血染髒了臉龐,外表看上去實在不太光採的人物。

可是少女的姿態在他們眼中,卻比先前的任何時候都還要閃耀。

假如靈魂的光輝決定一個人的價值,那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

在騎士們的視線中抬起頭,威風凜凜的少女深深吸氣。

因為出借了寶劍,所以現在的庫珥修並未持劍。

因此她舉起拳頭伸向天空,讓所有人都看到她握緊的手。

「活了四百年之久,持續威脅世界的霧之魔獸——由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成功擊殺!!」

「——哦哦!!」

「這場戰役,是我們贏了——!!」

由主君高聲宣告勝利,倖存的騎士們放聲歡呼。

霧散的平原,再度恢複成夜晚。

月光以應有的夜晚之姿,普照地面上的人們。

——橫跨數百年的時光,白鯨戰在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