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

第三章『勇氣的意義』

——對昴來說,這是第三次造訪這個村莊。

位在邊境伯羅茲瓦爾的領地,豪宅旁邊名叫阿拉姆的村落規模很小,居民恐怕只有兩百人上下。

人數比昴原本世界的當地小學還少,而昴正以「左擁右抱」的狀態,走向繞一圈花不到二十分鐘的村子。

「話說回來,竟然這麼快就完成了工作。」

「因為毛利落到噁心的地步呀,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用害羞,直接稱讚我就好,儘管誇耀沉眠在我體內的潛在能力開花結果了!」

早上的工作內容被給予高度評價,昴現在得意到飄飄然。

為了下午的採買,需要眼捷手快的工作都進行得很順利。之前因為過度精神抖擻而失敗,但這次以自然的心態挑戰反而效果極佳。

肩膀沒那麼緊繃,跟愛蜜莉雅大腿的觸感不無關係吧。

——是因為能夠放鬆了吧。

多虧了睡大腿,以前只要跟雙胞胎說話就緊張得要命,現在已經能順利對話了。在好的意義方面,適度的緊張感支撐著昴的覺悟,連上了不至於大意的結果。

因此,現在的昴可以保持沉穩不會顫抖。

這是僥倖,沒有因為奇怪的態度而被視為問題人物。

在昨晚和碧翠絲的問答中,得知咒術師要施加詛咒必須事先和施法對象接觸,若要將咒術用在暗殺,這樣的條件危險性很高。

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只要從遠距離狙擊目標即可,可是咒術卻必須接近到碰觸對方,這是因為咒術的確實性,讓人甘冒這樣的風險吧。

「不管怎樣嫌疑犯已經縮小,僅限於過去我去村莊時碰到的人。」

那個人若是這幾天才從外地來的話,基本上就可以鎖定是犯人了。

話雖如此,回想在村莊的時間,昴卻無法想起所有的記憶。

至今的焦點都集中在豪宅內,由於是以前被排除在外的路線,所以光是要反芻在村子裡發生的事就煞費苦心。

「引人注目的就只有假村長村長伯、摸人屁股的返老還童婆,還有平頭青年團長和拉姆雷姆親衛隊的平頭親衛隊長。」

列舉出印象強烈的人,昴感到無精打采。

為人很像村長所以被稱為村長伯的老爺爺,還有做出色狼行徑還笑著說「返老還童啰」離去的老婆婆。青年團代表跟親衛隊長根本是同一個人,差別只在於有沒有蒙面,好像是羨慕可以跟女僕姊妹相處而一直過來撞昴的肩膀。

「村長伯可能開始痴呆了,連去廁所都要人帶路……現在想想,他們不知為何都有碰過我,太可疑了吧……」

只是,他們全都是村莊原本的住民,但又沒有符合最初條件的人。

「不管怎樣,這次也只能踏進同個地方看看了。」

做出只能以身體碰撞的結論,昴為想不出其他主意的自己嘆氣,而他這樣憂慮的嘆息引來了……

「怎——么了,昴?」、「肚子餓了嗎?」、「肚子痛嗎?」

接連對嘆氣產生反應的聲音,來自於昴的上方。

昴轉動脖子看向後方——抓著自己後背的數個小身影。

一抵達村莊,這些孩子就爭先恐後地纏上昴,不只是後背,就連雙腳和腰上都有,人數加起來居然高達七人。

重新背起對有鍛煉過的身軀來說不算重的體重,昴讓脖子的骨頭喀喀作響。

「你們就算穿越時空也要纏著我啊……」

「你在說什麼啊?」、「撞到頭了?」、「吃壞肚子了?」

「別那麼拘泥於肚子痛,你就這麼想讓我噴嗶嗶大便嗎?」

昴一這麼說,孩子們就齊聲笑出來,這恐怕不是因為話題有趣,單純只是對「噴嗶嗶大便」有反應而已。

純粹的沒品話題可以誘使這年紀的小孩爆笑,似乎是放諸世界皆準的通則。

「還有,莫名被小鬼頭纏上的特質也沒變呢。」

被爬上背部的小孩拉臉頰,昴只能為自身體質的殘酷性垂頭喪氣。

「為什麼從以前就特別受小鬼和老人家的喜愛呢?講真的,這世界只要有一個人喜歡我就行了。」

轉動身體,逗弄攀在背上的小孩。

小孩紛紛發出開朗雀躍的聲音。「下一個換我換我!」昴一邊聽著他們吵鬧,一邊拖著他們在村裡遊行。

現在,昴是一個人自由活動。

實際上不是一個人,他的身上到處都有小鬼頭抓著,行動上可以說是不自由,不過自由活動的意思,指的是拉姆和雷姆都沒跟在身旁。

一同抵達村莊的女僕姊妹說:

「姊姊、姊姊,分頭行動,只拿輕的東西吧。」

「雷姆、雷姆,重又難拿的東西交給毛就行。」

留下令人擔憂的發言,她們就散開跑去採買了。

那恐怕是她們對想逛逛村子的昴的貼心之舉吧,但說實在話,他很希望其中一人留下來,這樣就算被小孩子豪邁地纏上……

「即使超緊張,也不用跟嫌疑犯打招呼就能解決了。」

擦去冷汗,昴為繼續執行以自己為誘餌的作戰吐出憂愁無比的氣息。

有關尋找咒術師一事,昴選擇了風險非常高的作戰,雖是讓自己變為砧板上的魚肉的自殺行為,但不躺在砧板上就無法拜見廚師的臉。

「反正只中術式的話,碧翠子說過她可以解咒。」

只要沒出差錯讓咒術立即發動,那單單被刻上術式是不用擔心性命安危的。被詛咒之後,不管是要向碧翠絲磕頭還是什麼,反正求她幫助自己就行了。

「昴——壞臉臉。」、「好可怕的臉。」、「奇怪的臉。」

「別說些不好聽的話啦。還有,第三個講話的人,從剛剛就一直講些讓人火大的評語唷!」

邊吐槽邊拖著孩子們遊行繞村。

就算想甩開他們也甩不掉,而且他們還能幫忙導覽村莊。

更重要的是,對於不想在村子裡引起騷動的咒術師而言,帶著這麼多小孩走路的昴,應該是難以下毒手的對象,所以小鬼頭也肩負了擋子彈的任務。

「我真惡毒,連自己都對自己的主意感到心寒呢。」

「昴,怎麼了?」、「幹嘛呀。」、「痴呆了嗎?」

「嗯——沒什麼。」

伸手撫摸抓著自己雙腳的孩子們的頭,昴露出自嘲的笑容。

「唉,為了我的幸福,你們就多少幫點忙啰?」

話說回來,自己本來就不喜歡小孩子這種生物。

又吵又愛裝熟又任性。

——或許是覺得跟自己一樣,所以才會這麼認為吧。

「想說自由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就來看看……」

將手插進粉紅色頭髮里,拉姆傻眼地嘆了口氣。

承受拉姆這樣的視線,昴當場將雙手用力朝天高舉。

「勝利——!」

「——勝利!!」

緊跟著高舉雙手大叫的昴,許多聲音高亢重疊,一起歌頌勝利。

結束後發出歡呼,人們不自覺地跟隔壁的人擊掌。昴也跟拭去額上汗水、高聲暢談的人們一一擊掌,接著調整呼吸來到拉姆身旁。

颯爽跑過來的昴,被拉姆冷冽到極點的眼神迎接。

「所以,那是什麼餘興節目?」

「說什麼餘興節目,差太遠了吧?只是想說把小鬼頭聚集起來做體操好殺時間,看到的大人就一時興起加入而已。」

為了一口氣應付想一起玩又吵鬧的孩子們,所以就開始做起廣播體操,結果看到的大人們也跟著加入,最後演變成將近一半村民參加的盛大運動會。

「唉呀,比預料的還要受歡迎,我也嚇到了呢。從小孩到老年人都能感受到樂趣,不就是這款體操能夠被長久支持、持續下去的秘訣嗎?」

「誰知道啊。」

「別撇得一乾二淨嘛,喂。」

對於拉姆冷淡的響應,昴誇張地向後仰,結果看到的孩子也學昴的動作往後仰。

「拉姆唧好冷淡。」、「拉姆唧好過分。」、「拉姆唧好可怕。」

「……你把那個稱呼告訴這些孩子?」

「該說告訴嗎?比較像是推廣你的容易親近?你看嘛,距離遠的話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楚,那種寂寞感……我是這麼認為啦……!」

「真會硬凹。拉姆是不在意,不過雷姆可能會討厭那樣。」

「雷姆玲?」、「雷姆玲。」、「雷姆玲玲。」

孩子們七嘴八舌又拉長尾音,聽得拉姆只能放棄似地聳了聳肩。

「所以,期望的村莊之旅滿意嗎?」

「——嗯,關於這點毫無疏失。」

回應拉姆的問話,昴把臉頰扭曲成笑容的形狀。

名義上是在村莊散步,實為和嫌疑犯接觸的計畫,其結果非常卓越。

原本就是很醒目的人選,再加上這次是由昴主動製造接觸機會,為了縮小嫌犯的範圍,所以還特別留意之後的接觸。

「在最後的最後,有和做廣播體操的平頭大哥擊掌,來個完美的結束。」

和主要嫌疑犯都接觸過後暫時安心下來,拉姆來接自己,就代表待在村莊的時間結束——也就是要和孩子們告別了。

「各位,我還有工作先走啰。唉呀,真遺憾呢,要是還有時間就能再玩久一點了。哈哈哈,可惜呀可惜!」

「講得那麼爽朗。」、「還邊笑邊講。」、「有那麼高興嗎?」

甩落看起來蠻難過的孩子們,昴朝抱怨的小鬼頭吐舌頭。成熟度低下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但達成目標的滿足感讓昴絲毫不覺。

總之,準備就這樣和拉姆兩人前往與雷姆約好的會合場所。

「喔?」

突然,綁著咖啡色辮子的少女紅著臉,拉扯昴的衣擺。

昴感到很驚訝。辮子少女直到剛剛都跟積極纏上來的小孩保持一點距離,沒有加入玩鬧的圈子,只是一直瞄著這裡。

「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我洗耳恭聽喔?」

「那個……來這邊。」

昴配合她的高度蹲下來,少女改拉袖子要他到別的地方。

被軟弱無力的手拉著,昴回頭看向拉姆。

「——就讓你再拖延一下吧?」

「喔,這份恩情我收到了,前輩。那麼,是什麼事呢?」

得到許可之後,昴跟隨拉著自己的少女前進。

少女走在前頭,領著先前的頑童成員走向村子裡頭。

「你一定會驚訝。」、「你一定會高興。」、「你一定會跳舞。」

「驚訝、高興、跳舞,我到底是被期待要做出多捨身的動作啊。」

被嘻嘻笑還給予奇怪評價的孩子們包圍,穿過村莊住家後進到照不到陽光的一角。然後,他在孩子們指著的前方看到那個。

「啊——這麼說來還有這起事件呢。」

忍不住發出理解的聲音,昴拍手後不住點頭。

衝出去的辮子少女,喘著氣將那個抱過來。

——那是有著褐色體毛,外型像「幼犬」的生物。

看起來像剛出生沒多久的幼犬,有著圓溜溜的瞳孔和柔軟的體毛,是能讓順毛工匠——昴呻吟的可愛生物。

但是,幼犬對昴的態度卻叫人遺憾。

「呼嘎!」

「果然又是這樣啊……」

昴伸出手的瞬間,它就豎起全身的毛進行威嚇。

小小的身軀露出警戒的姿態,連孩子們都一臉驚訝。

「平常都很乖的。」、「只對昴生氣耶——」、「你做了什麼啦,昴。」

「我才想問咧。三次都這樣,是不投緣吧。」

不管喝倒彩的小鬼頭,昴朝不曾對自己人好的幼犬苦笑。

過去有兩次,也就是每次造訪這個村莊就一定會發生遇見幼犬事件,而且每次都會像這樣被猛烈嫌棄,害得他疼愛動物之心受到傷害。

「每次輪迴都沒改變的反應,在某種意義上算是新鮮……不過可以的話,有友好反應我會很高興的,我是說真的。」

昴露出親切笑容,幼犬突然低頭像是解除警戒。看幼犬在辮子少女懷中縮起身子的模樣,昴認為這是機會而彈響手指。

「那麼,失禮了。」

把用帕克鍛煉提升的順毛工匠實力,全數發揮在這隻幼犬上。

重點碰觸頭頂、脖子和尾巴根部等地方,毛茸茸的觸感讓昴露出陶醉的表情。

「嗚嘻嘻,盼望已久的觸感好棒,雖然是野生的但卻是上等貨色。如果有灌注愛情刷毛的話,肯定是毛會再長長的可造之材。喔,頭頂有個十圓禿,是傷口嗎?還是撞到哪——」

可能是對這白色傷痕感到自卑吧,一碰到那個地方幼犬就張開嘴巴咬住昴的手。連忙抽回左手,但上頭已經留下了清晰的齒痕。

手背冒血的尖銳痛楚,讓昴邊摸傷口邊說:

「唉呀——這是何等完美的事件補完率,連傷口的位置都幾乎一樣,你是有穿越時空嗎?」

昴想要緩和氣氛而嘻皮笑臉,但恢複警戒的幼犬繼續朝他威嚇。

再度打開鴻溝的一人一犬互動,讓旁觀的孩子們看得直點頭。

「果然是太得意忘形了。」、「誰叫你摸那麼多下。」、「這孩子是母的喔。」

「感覺問題點微妙地錯開了……是說,沒人擔心我,我要哭啰。」

在取水區稍微洗個手,就和跟幼犬嬉戲的孩子們揮手道別。辮子少女一臉該負責任的表情,不過昴刻意做出滑稽的動作,在博得她的淺笑之後才走。

「抱歉,久等了。」

雙手抱胸、背靠著圍牆的傲慢女僕,看到了回來的昴。

「以為馬上就結束才送走的後輩,回來後不只頭髮東翹西翹、衣服皺巴巴,連左手都流血了。」

「那可真是抱歉喔!發生了很多事,看就知道了吧。」

「是啊,看過之後就大致知情了。」

端正的臉蛋透露出些微擔憂的感情,拉姆小聲地吐氣。

不同以往的態度和方才發言的微妙語氣讓昴皺起眉頭,不過拉姆沒有讓昴問出心中的疑問,她像平常那樣用鼻子發出「哼」的聲音。

「不管是傷口還是外觀都慘不忍睹,快點跟雷姆會合吧,不管是哪個雷姆都會馬上幫你治好。」

「拉姆唧沒辦法使用治癒魔法嗎?」

「如果是切除患部的粗魯治療法就可以。」

「這個民俗療法太危險了吧!?」

昴沒有掩飾自己的戰慄。突然,拉姆走近昴拉住他的袖子。

拉姆會這樣主動接觸人真是難得。

昴眨了眨眼,轉動頭部的拉姆對他說:

「毛,不來嗎?」

「要去啊?跟你一起。」

這麼一回應,在那瞬間他看到了拉姆的微笑。

就這樣,昴被拉姆拉著袖子往前走。

如果平常也這麼老實的話就可愛多了。這麼想的另一方面,又想到有可能是平常都對自己很老實,所以才會老是有那樣的發言吧。

老實,也是要看時間和場合的。

邊想著這些,邊和拉姆兩人走向雷姆等待的地方。

不知為何,感覺步伐比平常還要緩慢悠閑,背部彷彿被那感覺推著走。

三人回到豪宅,是在太陽西斜到看不見身影的傍晚以後。

沐浴在夕陽下的羅茲瓦爾宅邸前面,有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那是誰呢?是菜月昴。他的身旁放著一個大木桶,趴倒在地的昴用力喘氣。

「到了,終於……到了。我做得很好!真的是GJ!」

「是是是是,有勞你了。」

「好啦好啦,辛苦你了。」

敷衍地慰勞昴的辛勞,雙胞胎女僕站在倒地男子的左右兩邊。

拉姆的冷淡跟往常一樣,不過連雷姆都表現出輕微的冷漠。那是購物完在村子會合時,被拉姆拉著昴的手的畫面氣到了吧。

「姊姊和昴的感情真好呢。」

在雷姆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昴很後悔選錯了選項。

試圖挽回什麼而決定搬運根本是拿來泄憤用的重量級大桶子回宅邸,但憑這點有挽回多少形象就不得而知了。

「那麼,先回屋裡了,請慢慢來。」

然後當事人雷姆對昴留下這句話,輕鬆地扛起了大桶子。

舉重力為八十公斤的昴,認真起來都不知道能否將木桶從肩膀往上舉,可是那麼重的東西,雷姆卻用單手像抱小對象似地抬起來。

那豪爽畫面的異常性,令昴發出乾笑。

「有需要我嗎?」

「不用喔?看就知道了。」

拉姆絲毫沒有要袒護昴內心的男子氣概,目送悠哉扛著木桶離開的雷姆,昴痛切感受到自己認真做的勞力活有多沒意義。

「搞什麼,為什麼我要做啊,根本就只是惹人嫌而已。喂喂,請停止虐待後輩呀,前輩。」

「你不懂嗎?毛,這當然是體貼啰。」

「不懂啦,體貼什麼啦。」

「若是雷姆扛著大行李回來,毛卻拿著只裝了幾樣香料的小袋子搖搖擺擺走在後頭,愛蜜莉雅大人看到的話會怎麼想?」

「前輩的體貼讓我說不出話來了!」

昴向拉姆跪拜表達感謝之意。

讓個頭比自己小的女孩拿大型行李,自己只拿著購物袋就心滿意足地凱旋而歸——光是想像愛蜜莉雅目擊到那個景象,昴就覺得想死。

「姊姊,羅茲瓦爾大人……」

先進屋裡的雷姆,回到在門口對話的兩人身邊。妹妹一道出主人的名字,拉姆立刻高速產生反應。

平常的慵懶不知去向,瞬間整理好儀容的拉姆俯視著昴。

「你在幹什麼,毛,想讓羅茲瓦爾大人等嗎?」

「只有你們兩個人懂,但我搞不懂啊。咦?什麼?意思是傭人要集合嗎?」

她們彷彿在看學習力差的小孩。被這樣的眼神盯著看,昴連忙跟在兩人身後,途中學習拉姆稍微整理儀容時,宅邸玄關的大門開啟了。

「喔——唉呀,兩人也在一起——呢,省去找人的功夫幫助真——大。」

豪宅之主——羅茲瓦爾張開雙臂等待三人。

藍色的長髮加上藍色和黃色的異色瞳,雖然是瓜子臉美男子,但卻被臉上的小丑風格妝給糟蹋了——不過,除此之外的打扮跟平常不一樣。

「這是外出打扮嗎?」

「洞察力不錯,唉——呀,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這樣呢,可是要是穿平常的服裝——會有人羅里羅唆,所以沒辦法——只好像這樣——穿禮服啰。」

羅茲瓦爾平素喜好做奇特打扮,許久未見他穿不是幾何花紋、或是會與背景同化充滿玩心的穿著。應該說,這是第一次見到。

羅茲瓦爾這身裝扮,讓昴想到兩個可能性。

「是有訪客嗎?」

「是要外出嗎?」

拉姆和雷姆同時道出與昴相同的想法。

傭人有志一同的問話,讓羅茲瓦爾在苦笑後指著拉姆。

「拉姆答對了,是外出。有稍微——麻煩的訊息——進來,為了確認,我要去嘉飛爾那裡跟外頭晃晃,雖然是不想——太晚回來啦。」

聽到第一次出現的單字,卻無從判斷是人名還是地名。

但是,昴學光是這樣就洞悉一切的雙胞胎,沒有任何異議只是點頭。

「就——是這樣,我想今晚是回不來了——拉姆、雷姆,交給你們了。」

「是,謹遵命令。」

「是,豁出性命在所不辭。」

用眼神對立刻響應的兩人頷首,接著異色瞳轉而凝視昴。品嘗被左右不同顏色的光輝給壓迫,昴不舒服地微微轉動身體。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宣誓要豁出性命表達忠誠唷?」

「那——倒沒關係,就算你突然宣誓,也只會覺得不舒服和——噁心。不過呢——也要交給你了,昴。」

拍打昴的肩膀,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只留下黃色瞳孔映照出昴的身影。

「我感覺到可疑的氣味,你只要好好保護——愛蜜莉雅大人,可以吧?」

「——嗯,這個儘管交給我。」

哪輪得到你說。

不知道羅茲瓦爾把狀況看透到什麼地步。

雖然不知道,但昴果斷地響應他。

——這是至今未曾有過的發展。

這意味著,昴的行動讓世界產生了變化。

看昴點頭,羅茲瓦爾露出滿意的笑容,接著向忠臣雙胞胎傳達幾件事……

「那就這——樣,我出門啰,我會祈禱——什麼事都沒發生的。」

說完後,三人目送羅茲瓦爾從玄關走出去,然而這時的昴卻狐疑起來,因為完全沒看到羅茲瓦爾外出用的馬車或交通工具。

該不會是用走的吧?實在很難想像——

「那麼,麻煩你們看家啰——」

邊說邊搖晃外套的羅茲瓦爾輕輕一跳,頓時,昴看見了。

跳起來的羅茲瓦爾飛上空中,就這樣隨著風一口氣提高高度。上升到幾乎跟雲差不多的高度後,羅茲瓦爾在張口結舌的昴的視野里,朝山的另一邊離開,他的身影逐漸變小直到看不見。

「飛、飛起來了耶……魔法好厲害。」

好不容易,昴才將方才目擊到單獨飛行的感想說出口。

另一方面,早就看慣羅茲瓦爾飛行魔法的姊妹花迅速切換模式。

管理主人不在的宅邸,順序也立刻互相分配好。

「即使羅茲瓦爾大人外出,我們的工作也沒改變。應該要說,正因為羅茲瓦爾大人不在,所以更要全力以赴。」

「這是優等生的意見呢。不過,來吧!放馬過來!」

朝著開始擺架子的雷姆點頭,昴燃起幹勁捲起衣袖。

當然,他燃起的幹勁不是針對工作,而是狀況的變化。

變化很明顯,朝讓人預期到宅邸會被襲擊的方向轉變,雙胞胎也會加強宅邸的警備吧,不過確切知道襲擊法的昴,警戒心比她們更高。

咒術師的真面目——有必要儘早抓住。

對方的行動變快,毫無疑問是今天造訪村莊的行為成為了誘因吧。也就是說,昴誘餌作戰的目的順利達成。

再來就只剩下熏出咒術師,好驗證昴的推測。

「就是這樣,等得不耐煩的碧翠子時間到啰。」

推開門進入禁書庫,他一開口就如此宣告。

如此堂堂正正的闖入法,令坐在梯凳上看書的碧翠絲泄氣地垂下肩膀。

「這麼爽快地打破貝蒂的『機遇門』,真的是……怎麼會變成這樣。」

「直覺啦,直覺,是我心中的第六感告訴我的。」

雖然碧翠絲對走過來的昴露出真心嫌惡的表情,但看到昴的臉色中摻雜著認真之後,她突然眯起眼睛。

「跟半天前的表情又不一樣了,真是個忙碌的傢伙。」

「我也想悠哉一點過活呀,不過這個世界就是要讓人慌亂忙碌到無法這樣呢。」

接二連三湧出來的問題之多,僅是凡人的昴只能被耍著玩。

只不過,這次終於不是被追趕,他有自信把對方逼到走投無路。

「有件事想給你確認,所以我用超特急速度打掃完浴室就來了。」

「如果浴室的優先度比較高,那似乎不是多重要的事。」

「該說是浴室優先,還是雷姆的好感度優先呢……算了,那先不提。」

昴也一樣,認為在娛樂很少的世界中,洗澡是少數可以放鬆休息的時間,要是打掃供人休憩的浴室敢摸魚,光是想像雷姆的反應就叫人害怕。

本來,雷姆對跟姊姊培養出好感情的昴,好感度就沒多高。

就算髮現咒術師,如果雷姆的好感度低,照樣會走向BAD路線,所以昴根本不敢掉以輕心。攻略兩條路線,宛如劈腿男人走鋼索的心情,如今也存在於昴的心中。

「如果是在愛情難題中猶豫要選哪一邊,我可是超級歡迎那種情況。」

「感覺話題又走偏了……所以,你找貝蒂有什麼事?」

「喔,這個嘛……」

總而言之,站在準備聽他說話的碧翠絲面前,昴陷入沉默的思考。

煩惱該用什麼方式開口,接著他點頭說道:

「我認為我可能被詛咒了,能請你確認一下嗎?」

「……你在說什麼啊。」

「我認為我可能被詛咒了,能請你確認一下嗎?」

「誰會把同樣的話講兩次啦!講了關於咒術師的情報不過半天的時間,就算容易被影響也該有……」

深信昴只是被害妄想症發作,破口大罵的碧翠絲朝他靠近,不過途中少女的臉色一變,她先是驚訝、疑惑,最後用確信的表情仰望昴。

「有詛咒術式的氣息……你真的被詛咒了呢。」

「真的假的?就算拐彎抹角地猜想,但實際被你這麼一說還是嚇到我了。」

這是以被詛咒為前提的誘餌作戰,但知道真的被詛咒後,還是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昴的臉色欠佳不單是因為害怕,還有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刺客混在那些親切和藹的村人裡頭這件事被肯定之故。

「知道是什麼樣的詛咒嗎?」

「只看到術式還不好說,不過就如同先前說過的,一旦發動十之八九是要你性命的詛咒。你看起來似乎不怕,都沒想到會死嗎?」

看著平靜接受自己發言的昴,碧翠絲很驚訝似地眨了眨她的大眼睛。不過面對她的質問,昴聳肩回答。

「啥?又不是白痴?死亡超恐怖的耶?這個世界沒有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會講『死了比較好』這種話的人,真希望他們死過一遍再說說看。」

只有這點,是昴在異世界得到、絕對不能退讓的真實。

「死亡」是絕對的,不容許他人隨便對待,所以將「死亡」跟其他事情做比較,或是輕易說出口,都是不懂「死亡」的輕率態度。

正因為昴知道、品嘗過好幾次「死亡」,為了不要品嘗、品味到超越「死亡」的絕望,他才會回來像這樣重新矯正世界。

「所以說,這次我一定會克服給禰看的,命運。」

如果有掌管命運的神明,那這就是向他宣戰的布告。

菜月昴會取回與品嘗過痛苦的時間一樣長的時光,還有Happy End。

在謾罵完超乎常理的存在之後,昴重新面向碧翠絲。

「那麼,就麻煩你快快將這詛咒解開,因為沒時間了。」

「……為什麼貝蒂非得救你一命不可?」

燃起先發制人機會的昴,一開始就在理應是最大協助者的少女這裡碰釘子。昴對此抓了抓頭。

「有想到你會說出這種不可愛的話,所以我早就準備好說服的方法了。要是我死了,帕克肯定會難過的。」

「……葛格才不會因為你的死,情緒受到那麼大的影響咧。」

「此言差矣,我死了愛蜜莉雅多少會受到打擊,愛蜜莉雅受到打擊的話,也會對帕克造成傷害,而且應該要防患於未然的你,卻採取不作為的態度!」

「你腦袋根本胡塗到,分不出求人救自己一命和威脅的分別啦!」

碧翠絲跺腳但卻沒有反駁昴的發言。在嘆氣中加入不耐煩,在表達絕非她本意的同時朝昴招手。

「就當上你的當。只不過,之後貝蒂再也不會跟你扯上關係!」

「這個老實講我沒辦法答應,有困難的時候我絕對會來找你幫忙。我會掃倒你的小腿,磨成粉煮湯喝。」

「立場是被人救的你,真的有自覺嗎?」

「大肆宣揚弱者的理論,我是很吵又麻煩的傢伙,這自覺我有,抱歉了。」

昴低頭謝罪,碧翠絲則是一臉厭煩地搖頭。

接著,少女掌中發出白光,輕輕碰觸昴的身體。

「現在開始要破壞咒術的術式,咒術師會在直接接觸的地方刻下術式,多少說個位置作為參考。」

「喔喔,好,早就準備好了,請放心。」

感受著發光手掌傳來的溫度,昴在同時確認自己的身體。

在村子裡被嫌疑犯碰過的地方紛紛被剔除,只有返老還童婆擅自摸了屁股,但就在碧翠絲將手伸向臀部的時候,除了認為老婆婆就是犯人之外,昴還打算用性騷擾告發碧翠絲。

然而這樣的想法——

「——咦?」

碧翠絲手掌碰過的位置,出乎意料的都沒有術式。

白光透過少女的手掌沁入肌膚、傳播熱度。麻癢的感覺,像是從被碰到的地方朝體外滲出。

「黑色……霧靄?」

碧翠絲髮光的手,直接抓住化為黑色霧氣的咒印。

麻癢感消失,一想到蠢動的霧靄原本就在體內便覺得戰慄,然後……

「應該是沒有不祥之物了。」

給人被一把抓爛的印象後,那玩意就在碧翠絲的手中消失。碧翠絲像是碰到髒東西似地甩手,注意到沒說話的昴後對他冷哼道。

「結束了啦,這樣一來你就安全了。」

被告知結束之後,昴才察覺自己止住了呼吸。

儘管嘲笑自己的膽怯,不過催促昴的卻是泉涌的疑問。

「喂,碧翠子。」

「放尊重一點,那個稱呼……」

「剛剛手掌碰過的地方,就是咒術師碰過的地方吧?」

昴打斷她的話繼續追問,碧翠絲不情願地頷首。

看到她點頭,昴鎖定了屢次使用咒術犯罪的犯人身分。

「不去村子一趟不行——!」

得知犯人的身分後,昴不得不立刻行動。

如果是原來的計畫,是等到明天再跟羅茲瓦爾或拉姆她們同行,揪出潛伏在村子裡的咒術師並將之擊破——但是,這個計畫已經行不通。

被快速的心跳追趕,昴手握門把開門衝出去。

呼吸混亂,他慌張失措到聽不見碧翠絲的制止聲。

「要做到什麼地步才甘願……開什麼玩笑!」

嘲笑命運的不講理以及隨之起舞的昴一行人,這興趣惡劣到叫人怒火中燒。

伴隨想得到的唾罵,飽含怒氣的昴拔腿狂奔。

他持續奔走著。

奔過走廊、衝下樓梯,在平台處翻身躍下,在玄關大廳落地後,昴一邊疾走一邊仰頭吶喊。

「——拉姆!雷姆!我有話要說!」

用大到整間屋子都聽得見的音量大喊,結果聽到聲音現身的人是拉姆。

拉姆似乎剛好就在附近工作,看到呼吸急促又紅著臉的昴,她眯起眼睛像在責備他的沒規矩。

「怎麼了,毛,那麼焦急難看……」

「不好意思,我接下來要去村子一趟。阻止我也沒用,就算被阻止我也要去,但是沒說一聲就擅自跑去可能會讓你們混亂,所以我才叮嚀一下。」

「去村子?做什麼……不對,在那之前,你是打算破壞羅茲瓦爾大人的叮嚀嗎?今晚,宅邸要交給我們這些僕人,你是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嗎?」

拉姆瞪著昴的視線,銳利度增強不少。

拉姆的準則是一切都以羅茲瓦爾的意思為優先,昴的態度簡直就是蔑視主人的命令,這個行為觸怒了她。

不過,昴也有無法撒手不管的苦衷。

「連問答的時間都很寶貴,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阿拉姆村有邪惡的魔法使者,現在我知道了那傢伙的身分,所以一定要過去解決。」

「……你要我認同那種像小孩子編的鬼話嗎?」

「沒有其他說法了,你不信我也沒辦法。這是事實,你問碧翠子就知道了,還有……」

「姊姊——」

在跟疑惑更深的拉姆抗辯之時,背後的大門打開,雷姆在門後現身。

雷姆看了看在玄關爭論的兩人,以自然的動作站到姊姊身旁。

「姊姊,這是……」

「他說要打倒村子裡的邪惡魔法使者,所以要外出。」

拉姆將昴說的話清楚明了地告知妹妹。昴心想,單純只聽這些話會覺得根本是在胡言亂語吧,而且雷姆似乎也下了同樣的判斷。

「姊姊、姊姊,昴說了相當無聊的玩笑話。」

「雷姆、雷姆,毛扮小丑的才能超一流的。」

「拉姆、雷姆,我平常愛說笑,但也有認真說話的時候。」

昴蓋過雙人合唱的台詞,讓兩人同時閉上嘴巴。

緊接在姊妹的反應之後,昴往前踏出一步。

「我知道我說的話難以置信,就現狀而言要你們完全接受我的意見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會要你們無條件目送我離開。」

從這邊開始,形成對昴來說十分重要的岔路。

昴用舌頭濕潤嘴唇,指著沉默的兩人提議。

「我接下來要去村子,覺得可疑的人跟過來也無所謂,來搞清楚我在幹什麼吧。只不過,不可以留愛蜜莉雅一個人,只准一個人跟過來。」

「少擅自下令……話說回來,如果遵守羅茲瓦爾大人的命令,雷姆跟姊姊根本就沒必要理你……」

「嗯,對啊,如果只遵守傍晚羅茲瓦爾下達的命令確實是如此,可是,羅茲瓦爾針對我下達的命令就只有這樣嗎?」

「——」

彷彿被戳中痛處,雷姆說不出話來。

昴剛剛的發言只是故弄玄虛,但卻射中了靶心。

兩人有被羅茲瓦爾下達監視昴的命令,這從至今經歷過的片段情報就能想像出來。

視線飄疑不定的雷姆試圖尋找借口,不過在那之前拉姆先嘆氣說道:

「明白了,毛,就認同你的獨斷行動。」

「姊姊!?」

姊姊爽快對爭論舉起白旗的態度,叫雷姆感到愕然。

但是,拉姆看向吃驚的妹妹,用眼神示意她靜默。

「不過,正如毛所知道的,我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要是讓毛單獨行動,就是違背羅茲瓦爾大人的命令。」

「就是說嘛,所以妥協點是?」

「儘管生氣,但只能接受毛剛剛的提議,就讓雷姆陪你去。」

「求之不得。」

伸出緊握的拳頭,昴向拉姆提出的條件表達同意。

小聲嘆氣的拉姆,轉頭看向在話中被提及的妹妹。

「雷姆,就是這樣,麻煩你了。拉姆負責去向碧翠絲大人確認,並且保護愛蜜莉雅大人——反正你那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姊姊,那樣用眼睛——」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有必要就用,雷姆也要這麼做。」

姊姊淡然的措辭,令雷姆無法再多說一個字。旁觀只有兩人才理解的互動,昴被雷姆投以不友善的目光。

「昴,雷姆想問你詳情。」

「路上說吧,說不定,事態正在朝非常糟糕的方向進行。」

若是昴最惡劣的想像成真,就會出現無法用直嚷誇張和大笑就解決的被害情況。那不單單是針對昴個人而言,而是更大規模的被害情況。

輕拍拉姆肩膀表示謝意,帶著看來還不能接受的雷姆走向玄關。

到村子要十五分鐘,總之要用跑的過去——

「——昴,你要去哪?」

玄關大廳的大樓梯上,翩然落下銀鈴般的聲響。

忍不住回過頭,上方站著銀發搖曳的愛蜜莉雅。

似乎是聽到昴剛剛大叫的聲音,她喘著氣俯視三人。

「我聽到很大聲就下來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哪有發生什麼事。唉唷,不用擔心啦。啊,不過你願意稍微擔心我,我很高興。」

為了不讓愛蜜莉雅擔憂,昴刻意佯裝輕浮。

昴的態度每次都很不正經——可是,愛蜜莉雅卻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那表情……你又要去做危險的事情了。」

不但立刻看穿,愛蜜莉雅還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為自己一下就被看穿的別腳演技哀嘆,昴用手掌遮住臉。

「那方面的爭論剛剛好不容易才結束的……」

「制止你也沒用吧?」

「嗯,就是那樣。應該說,被阻止的話障礙會在各種場合……」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不會阻止你。」

走下樓梯,來到昴面前的愛蜜莉雅雙手插腰。

被藍紫色的瞳孔筆直注視,昴的目光離不開那光彩。

愛蜜莉雅的手伸向無法動彈的昴,輕輕碰觸他的胸膛。

「就算跟你說不能勉強自己亂來,也一定沒用吧。」

「視情況而定啦……嗯,不對,這一切我也不想啊。」

可以走在不好不壞、沒有問題的平坦道路是最好的。

可是沒辦法,如果能改變狀況的人只有自己,那昴就不得不有所行動。為什麼會變成這麼麻煩的個性呢?

——眼前的少女影響很大吧。這麼一想,就讓人忍不住苦笑。

「——願精靈賜福給你。」

「你說什麼?」

摸著胸膛的愛蜜莉雅低喃,昴對此不解地歪著頭,愛蜜莉雅則是朝他抿嘴一笑。

「是送行的話啦,要你平安回來的意思。」

「喔喔,原來如此。知道了,愛蜜莉雅醬,在我平安回來的拂曉,就請你將我這隻小鳥溫柔地抱在胸前啰。」

「好啦好啦。」

打發完索求擁抱的昴後,愛蜜莉雅的視線也看向雷姆。默默看著兩人互動的雷姆,在這視線下挺直背脊。

「雷姆也要小心。還有幫我監視昴,不要讓他亂來。」

「是,愛蜜莉雅大人,我明白了。」

雷姆拈著裙擺行禮,愛蜜莉雅滿意地點頭。

昴用鞋尖敲了敲地板,輕輕彎曲膝蓋做完熱身。

「那我走啰,愛蜜莉雅醬。」

「路上小心。」

愛蜜莉雅的聲音,在背後推著揮手道別的昴,送他出門。

推開玄關門,在留下的兩人目送下,昴和並肩同行的雷姆一同奔向村子。

「可以說詳情了嗎……」

「以妨礙王選為目的的咒術師在村莊里,我已經請碧翠絲幫忙解咒,因為我也中了詛咒,一個弄不好,搞不好村子會毀滅。」

「——真的嗎?」

邊跑邊倒抽一口氣,雷姆瞪大眼睛詢問。

對此,昴默默點頭回應,一個勁地往村子狂奔。

如果咒術師是理性的人類,就沒有必要想像那種手段。

但是,如果昴的推測被肯定,就會發生最凄慘的可能性。

所以昴死命地跑,身旁的雷姆也在知道事情的重大性後沉默地奔馳。

兩人的身影奔向位於遠方樹林另一頭的村莊,劃破夜晚的黑暗。

兩人抵達村莊時,黑暗中的村莊被猛烈的篝火照亮。

在這個時間點升起這麼大的火勢來保留照明,怎麼想都不對勁。

異於平常的氣氛,不只呼吸急促的昴,身旁的雷姆也露出察覺異常的表情。

這時,村子裡的年輕人發現兩人,朝他們跑了過來。

「兩位不是宅邸的人嗎?這麼晚了……」

「你來的正好,發生什麼事了?」

打斷年輕人的話,雷姆以上位者的姿態發問。

年輕人對雷姆的語氣有點吃驚,不過馬上提高音調回答。

「是、是的,其實村子裡有好幾名小孩不見蹤影,只知道天黑之前他們還在玩……所以大人現在都在找他們。」

「不見的人是不是榴卡、佩特拉和米爾德?」

年輕人含糊不清的發言,讓昴在雷姆提出質問前先行插嘴。

聽到昴說出的名字,年輕人目瞪口呆。

「是、是沒錯……你知道他們上哪去了嗎?」

得到內心不安被肯定的回答,昴當場咂嘴以腳踹地。

他看向村子的盡頭——也就是通往森林圍牆的方位。

「在找小孩的,除了你還有誰?」

「青年團全數出動,還有村長伯。」

「孩子們在森林裡,就算翻遍整個村子也是找不到的。」

昴的斷言讓年輕人臉色大變,他似乎還有話想問昴,但昴卻拍拍他的肩膀往森林走去。

「我先進森林,你去跟大家說,小孩子在森林裡!」

沒有回答身後發出的疑問聲,昴朝著森林筆直前進。

連忙跟上來的雷姆,對昴充滿確信的態度投以狐疑的目光。

「為什麼你會知道……」

「猜的。不,我就是知道。如果孩子們說的話是真的,那就絕對在那邊。」

木製的高聳柵欄圍繞在村莊周圍,跨過與森林相鄰的柵欄後,兩人穿過群樹之間往深處走去。

昴順著不可靠、只是聽過的記憶走,突然身旁的雷姆抬起頭。

「——結界斷了。」

站在發出驚訝之聲的雷姆身旁,知道自己判斷正確的昴咬緊牙根。

眼前,雷姆說的是嵌進大樹里的結晶。感覺失去光芒很久的結晶,應該是每隔一定距離,就會在森林樹木里設置的結界媒介吧。

指著森林說有結界,那種情況在昴的記憶中有好幾次。「不能進入深山」,之前被拉姆直接警告是在什麼時候呢?

「結界斷了會怎麼樣?」

「魔獸就會跨越界線,因為森林是魔獸的棲息地。」

「魔獸嗎……所以咧?魔獸到底是什麼?」

聽到昴的發問,雷姆眼神動搖同時結結巴巴地回答。

「魔獸,就是擁有魔力的人類外敵,據傳是魔女創造的生物。」

「連在這邊都還出現魔女啊……」

不能聽漏的單字頻繁出現,昴為此皺起眉頭,不過在雷姆剛剛的說明下,他更加肯定咒術師的真面目,以及目前危害村莊的災厄前兆。

「昴,你做什麼!?」

驚訝的雷姆出聲制止他。

雷姆的眼前,是穿越被稱為結界的群樹之間,想再往深處走的昴。

昴回過頭,朝停下腳步的雷姆伸出手。

「小鬼頭都在裡頭,得去救他們。」

「你有什麼證據?要越過結界需要得到羅茲瓦爾大人的許可……」

「我手背上的傷疤就是證據!」

為了讓雷姆看見而舉起的左手,上頭留著清晰的野獸齒痕。

傍晚在村子被孩子們包圍,那是和幼犬接觸時被咬的傷痕。

——碧翠絲指著這個傷口說了。

製造這傷口的存在,就是施加詛咒在昴身上的當事人,而它——

「是孩子們疼愛的狗。裝成狗的樣子卻不是狗,如果它是單方面詛咒被咬對象的魔獸那要怎麼辦!」

第一輪和第二輪,昴都有被那隻幼犬咬傷手,在昴沒有外出的情況,換成雷姆被咬也不奇怪。

不是人為,而是像天災。

就像以老鼠作為媒介散布的傳染病,這是透過魔獸散播出去的詛咒感染。

孩子們追著那隻魔獸進到森林裡,大家根本無從得知他們是否安全。

「時間拖越久越糟糕,雖然不知道小鬼頭他們有沒有被詛咒,總之要儘快帶他們到宅邸里解咒。」

「請等一下,怎麼能擅自這麼判斷……說起來,這狀況太過可疑。」

「啊啊?」

雷姆抓著想儘快進入森林的昴不放。

她指向村子的方位,再指向宅邸的方向。

「簡直就像趁著羅茲瓦爾大人不在的期間,製造這次的問題……你敢斷言這不是要攻擊宅邸的調虎離山之計嗎?」

「那不然要怎麼辦?捨棄現在很危險的小孩,回到宅邸鞏固防禦嗎?如果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死光也無所謂,那確實也是一種方法呢。」

昴也知道自己這番話太過卑鄙。

雷姆不過是想讓應該守護的宅邸居民遠離危險,那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並不構成責備雷姆的理由。

不過,不管保持沉默還是蜷縮不動,被迫下決定的時間都一定會來臨。

而且,拖到最後才下的決定,後悔也會是最大的,昴深知這一點。

「雷姆,走吧,只能靠我們有所行動了。」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昴跟這村子有什麼關係……」

是還在迷惘該如何判斷嗎?昴第一次聽到雷姆像個女生般碎念。

不論何時都不會失去嚴肅和禮貌態度的雷姆,竟然會吐露泄氣話。

那份軟弱讓昴有強烈的共鳴,可是現在不允許彼此互舔傷口。

說真的,昴自己也很害怕前進,他的雙腳在顫抖,除了疲勞以外還有其他的理由。應該隱藏起來的膽小表現在臉上,有誰能責備自己呢?

可是昴拍打臉頰,強迫自己忘卻想要逃往軟弱的心。

「——佩特拉有說,長大後想要到都市做衣服。」

「……什麼?」

「榴卡說要繼承父親身為村子裡最厲害樵夫的工作;米爾德想在花田收集花朵做成花冠,然後送給媽媽當禮物。」

「——」

扳著指頭一一細數眼皮底下浮現的小臉蛋,昴繼續說道。

「梅伊納的弟弟或妹妹就要誕生了,所以他很開心;岱因和凱因是兄弟,老是在吵誰娶得到佩特拉。」

忍不住輕笑出聲。

然後,轉頭看向在一旁保持沉默的雷姆。

「才不是沒關係呢,他們的臉和名字,還有未來想做的事我都知道。」

昴很討厭小孩。

又吵又愛裝熟,講話又沒大沒小,最重要的是完全沒有禮貌可言。

粗魯、無禮、冒失又不客氣,簡直就像在鏡中看見的某人。

「不過,我跟他們約好明天還要做廣播體操。」

被召喚來的第一天,昴應該也想過同樣的事。

放著不管就輕鬆多了,可是正因為辦不到所以才奔馳。

看向雷姆,她正在猶豫、困惑該如何下判斷。

軟弱的身影,怨嘆能力不足的姿態,那就是昴本身的樣貌。

看到現在比自己還軟弱的她,就對做好覺悟的自己感到厭煩。

會害怕恐懼是無可奈何,但最後又是利用某人來保全自己,這股小人之心叫昴打從心底憎恨。

如果連自己的怯懦都能利用的話,那就拿來利用吧。

「我是那種跟人約定就會信守承諾的人——我和那些小鬼頭,一定還要再一起做廣播體操,所以往裡頭走吧。」

——都不知道勇氣是這麼恐怖的東西。

昴拚命按住顫抖的手,卻沒發現自己是在用顫抖的聲音這麼斷言。

看著昴那樣的背影,雷姆靜靜閉上雙眼,然後……

「真拿你沒辦法。」

「雷姆?」

嘴角上揚的雷姆突然仰望昴。

這可以說是第一次,雷姆的表情浮現出清晰的感情。

「雷姆被下達的命令是監視昴,要是在這裡讓昴一個人離開,就無法完成工作了吧?」

雷姆像在嘲弄的話語,讓昴愣了一下之後回過頭。

「啊啊,對喔,你可要好好監視我有沒有做出可疑的舉動喔。」

「嗯,就這麼辦。所以——走吧。」

看著走到身旁的雷姆,昴頭一次覺得這是兩人真正成為同伴。

感到難為情的同時,本來想向雷姆道謝,但卻忽然發現一件事。

——走在旁邊的雷姆,手上不知何時握著一顆鐵球。用鐵制握把和煉條連結的鐵球,在雷姆手中發出與重量感不搭的清脆金屬聲。

「請問,雷姆小姐,那個是?」

「護身用的。」

「不,可是那個……」

「是護身用的。」

昴和雷姆就這樣一邊對話一邊踏入沒人涉足過的森林。

好不容易擠出的勇氣再度萎縮,最後勉強用必死的覺悟才重新振作。

單手拿著「護身用」的鐵球,和呈現臨戰態勢的雷姆持續搜索夜晚的森林。

月光被樹木遮住,陷入一片漆黑的森林有著濃重的黑暗。避開擋住去路的樹,撥開枝葉往前走的過程,身體處處都產生滲血的擦傷。

在以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作為光源的世界裡,有一件事成了兩人的搜索關鍵。

「——」

雷姆停下腳步,在環顧周圍的同時輕輕抽動鼻子。

就如同那像是警犭的動作所示,兩人是仰賴雷姆的嗅覺來搜查森林。

為了避免擾亂她的集中力所以不能說話,可是內心卻非常不安。追著走在前方的嬌小背影,分分秒秒過去的時間同時也在削減昴的精神力。就在這時……

「——附近,有生物的氣味。」

朝左邊投以銳利視線的雷姆低語,昴也跟著朝同個方向看去,可是那裡只有不變的黑暗。焦急不耐之下,昴碰觸雷姆的肩膀。

「是孩子們嗎?」

「不知道,不過不是野獸的氣味。」

知道這些就夠了。催促雷姆行動,昴也跟在衝出去的少女之後。

也許是心理作用,掌握線索的雷姆表情也透出明亮的預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照進黑暗的光明,腳步無意識地加快。

原本,期待與不安就是互為表裡。

雷姆無法肯定捕捉到的氣味是小孩的,不能說跟那無關。

雷姆腳踢地面,推開樹叢做出一條道路。追在她身後,呼吸急促、雙腳也開始變得沉重,可是意識卻很清晰,眼睛也開始習慣黑暗。昴逐漸能夠看清楚森林的輪廓——接著,森林分開,略高的小丘迎接兩人。

山丘讓森林開了一個口,在月光照耀綠色山丘的幻想式光景裡頭——

「是孩子們!」

孩子們癱倒在綠色地面,呈大字形睡著。

昴和雷姆連忙跑過去,確認孩子們是否安好。

倒在地上的總共六人,雖然都沒有意識,不過還有體溫和呼吸。

「還活著——他們都活著!」

趕上了!昴痛快地叫喊,但是身旁的雷姆卻表情嚴肅。

「不,現在雖然還有呼吸,但衰弱得很嚴重,再這樣下去……」

「衰弱……詛咒嗎!」

仔細一看孩子們都臉色蒼白,拚命重複又短又急促的呼吸,額頭上還冒著冷汗,睡臉看起來就像在做惡夢一樣。

「好不容易找到卻……雷姆,你有辦法解咒嗎?」

「雷姆沒這能耐,不過,至少姊姊會看到這裡的狀況……總而言之,要不間斷地施以治癒魔法,狀況穩定之後就搬離這裡。」

「知道了,我……可惡,幫不上忙,我負責警戒周圍。」

為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的無能感到生氣。雷姆沒對那樣的昴說些什麼,只讓銀白色的光芒——將治癒瑪那集中在手掌上,開始治療孩子們。

目光掃向周圍,確認在治癒波動下孩子們的睡臉轉趨安穩。就保持這個狀態,帶他們去宅邸請碧翠絲解咒——

「昴……?」

微微睜開眼睛的少女,呼喚在腦中擬定行動計畫的昴。

意識還很朦朧嗎?昴牽起視線還無法對焦的少女的手。

「你醒了嗎?佩特拉。很好,你是好孩子,堅強的孩子。不過不要勉強,我馬上就帶你回去,讓你跟害你痛苦的理由說再見,現在你先乖乖休息……」

「一個人……還、還在裡頭……」

「——喂,你說什麼?」

佩特拉斷斷續續地想傳達什麼。

對這片段的情報有不祥的預感,昴再一次呼喚佩特拉,但是聲音卻無法傳給再度閉上眼睛、失去意識的她。

撫摸睡著的佩特拉的額頭,昴在焦躁感驅使下看著孩子們,然後……

「啊啊,可惡……真的沒看到辮子女孩。」

睡在當場的六個人,全都是在白天纏著自己的孩子,缺少的,是讓昴和幼犬見面,畏縮不敢上前的女孩。

「混帳東西!」

口出惡言之後,昴抓抓頭站起身。

看見並聽見他跟佩特拉的互動,雷姆看到昴的態度後著急地瞪大雙眼。

「請、請等一下,太危險了。如果是被魔獸帶走的話,恐怕已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懂,我再清楚不過了。可是雷姆,你也聽到了吧?佩特拉清醒後的第一句話,說的是有一個人被帶走了。」

衰弱到呼吸斷斷續續,痛苦到想哭的佩特拉,在說「救我」之前是先擔心朋友的安危。

年幼瘦弱的女孩子,比起自己優先擔心朋友。

「……我想要順著佩特拉的氣勢,要撿的話就應該努力全部撿起來。」

「你太貪得無厭了,說不定會連原本撿到可以帶回去的東西都搞丟喔。」

「所以說,雷姆就要小心別變成那樣啰?」

緊咬不放的雷姆露出心虛的表情,昴雙手攤開像是要給吃驚的雷姆看。

「就算面臨這種情況,我也什麼都辦不到,既不能使用回復魔法,又沒辦法一口氣把小孩全部扛回去。所以說,我應該要有效活用我自己吧?」

「那跟雷姆有什麼關係……」

「要維持孩子們的體力,就需要雷姆的力量。村子的青年團……八成就快追上進入森林的我們,到時你就把孩子交給他們,來追我就行啦。」

村民應該也知道森林裡有魔獸,因此理當會準備充分的裝備和照明,只要把孩子交到他們手中,叫他們帶去宅邸就好了。

「這段期間,我到森林更深處看看,最後的孩子……要是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我也會退回來的。不過如果還有希望,我也會儘可能爭取時間。」

「敵人的威脅根本無從預測,村民也不知何時會到,最糟的狀況,是雷姆有可能找不到昴。」

難以接受昴的判斷,雷姆拉住昴的袖子勸說。

是擔心昴的人身安全,還是個性原本就不輕易答應不確定的方案呢?

如果是前者那真叫人開心,不過昴撥開雷姆的手指,反過來牽住她的手。

「沒事的,你不會跟丟我的。」

「你有何根據……」

「要根據有啊。」

昴笑了,用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後指向雷姆的臉。

「就算其他人察覺不到,但就只有你察覺得到我的氣味。纏繞在我身上的惡臭,罪人留下的氣味——對吧?」

雷姆驚訝到瞪大眼珠,真痛快。

就像是對不知道哪一次的雷姆報復一樣,用眼前的雷姆報復不認識的雷姆,讓人想笑。

「昴……為什麼會知道……?」

「這個嘛,全都不知道耶,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昨天、今天、明天都重複好幾遍了,卻還是無法得到期望的答案。」

回顧重複過頭結果疲憊不堪的每一天。

然後,如今可以將那當作笑話的自己,其變化十分值得誇耀。

「就像你有想問我的話,我也有很多想問你的事。所以說,等全部收拾完畢再聊吧,聊到喉嚨沙啞為止。我們,約好啰。」

就這樣硬是拉著雷姆的手,把她的小指和自己的小指勾在一起。

小指互相纏繞的樣子令雷姆困惑的時候,昴已經上下晃動勾住的手指。

「我們打勾勾啰。」

「剛、剛剛那是……?」

「是我故鄉跟人約定時會做的儀式,要是違背約定就會被迫吞下一千根縫衣針,是個地獄儀式喔。」

一個勁堆棧出來的昴空間,已經超越了雷姆的理解。

重重的困惑導致雷姆無話可說,昴彈響手指,牙齒閃爍光芒。

「我相信雷姆喔,所以我想做出讓雷姆相信的行動。為此,剛剛才會訂下那樣的約定。」

「——」

「我說過了吧?我是那種跟人約定就會信守承諾的人,而且我還有愛蜜莉雅的祝福,所以我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別擔心偶。』」

「還偶咧……」

忍俊不住,雷姆在傻眼嘆氣的同時無力發笑。

看著笑不停的雷姆,昴也跟著輕聲地笑了,然後……

「約好了——我真的會問很多事。」

「好啊,我也是,有不得不跟你約好的事,像是頭髮之類的。」

「頭髮……?」

「就是你在各種場合都一直盯——著我看的理由啰。」

聽到昴的話語,雷姆張大眼睛說不出話。接著,她藍色的瞳孔浮現罪惡感,張口欲言。

「昴,雷姆是……」

「沒關係,我沒有搞錯,你是在意工作笨手笨腳的我那顆慘不忍睹的頭,所以才一直看著我……沒錯吧?」

在輪迴開始前的第一個世界,昴和雷姆有過約定。以拉姆的話作為起點,雷姆要幫頂著那頭丟人髮型的昴剪頭髮。

那時候,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如今的昴終於了解了。

雷姆那時候對昴抱持著壓抑不住的不信任感,並且明顯地表現在眼神上,所以拉姆立刻用頭髮太亂的說法來矇混過去。

現在才知道,那個約定其實是以謊言作為契機而有的。

所以昴笑著這麼說,是想將從謊言開始的約定化為真實。

「平安回去之後,就麻煩你幫我做造型啰,要帥氣到讓愛蜜莉雅忍不住依偎在我身上唷。」

「……原本的素材組成,是雷姆沒辦法干涉的喔?」

「那種事實拜託說得更委婉一點啦!」

那是不知道被遺棄在何處的兩人對話。

察覺到昴的意圖,雷姆配合開玩笑,這件事讓昴感到很高興。

重現自己追求的幸福時光,昴心滿意足地點頭。

「把孩子們交給村民後,馬上就會去跟你會合,請絕對不要亂來。」

「放心吧,畢竟現在的我可是鬼上身啊。」

「鬼……上身?」

「就是神明上身的鬼版本啦!是最近的My Favorite!」

昴在頭上豎起兩根指頭模擬角,裝成鬼的樣子。

不知道對昴這樣膚淺的虛張聲勢有什麼看法,但雷姆沒有做任何評論。

「請小心。」

背對雷姆目送他離去的視線,昴看向森林深處——佩特拉失去意識之前,用視線告知的方位,接著他走下山丘。

「好啦,要大幹一場啰,菜月昴先生。」

說出振奮自己的話,用力咬一口跟雷姆勾手約定的小指,接著他跑了起來。

——在盡頭等待的,是絕望、希望,還是什麼呢?

好幾次都會來臨的第四天早晨,現在還很遙遠。

心急如焚,可是腳步卻很慎重。

嘴巴乾渴,喉嚨緊張到快要痙攣。屏去呼吸、壓低腳步聲,在警戒漆黑森林的同時向前邁進。那腳步其實正是猶豫,但在邁步向前的行為里找不到恐懼和懦弱。

「雖然對雷姆說了大話……」

單獨行動很危險,可是昴不認為毫無勝算。

原本小人性格的昴幾乎不會去豪賭一把,即使如此還去挑戰,就只有在看到根據和勝算的時候。

「對小鬼投下詛咒的,如果是白天遇到的幼犬……」

和魔獸這恐怖的辭彙看起來相反,幼犬本身的戰鬥力不高,只要注意詛咒的威脅,真要交戰的話……

「應該不至於會輸……吧?」

對敵人的嬌小身形抱持期待,尋求丟人現眼的勝算。

雖然想得太過剛好又樂觀,不過不覺得積極思考是錯的。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總是對昴很嚴苛,越是重複惡劣的想像,就越能看見凌駕其上的絕望意氣風發地被釋放出來。

這世界扭曲的示愛法,讓昴忍住嘆息垂頭喪氣。這時……

「——呃!」

突然產生的不協調感讓昴呼吸一窒、停下腳步。

空氣為之一變的感覺如實傳達給肌膚,滑過額頭的汗水溫度急速下降。

風送進顫抖鼻孔的,是從前進方向飄來的濃烈獸味。原本只有茂盛草香土味的空間,現在有生物特有的腥臊味蔓延。

止不住被討厭預感挑動的感覺,昴壓抑呼吸往前走。

偷偷從樹叢間看出去,凝視飄散氣味的原因——結果卻倒抽了一口氣。

「——」

視線的盡頭,是樹木稀疏生長的空間,那裡有棵因風和腐蝕而倒下的樹木。在那倒下的樹木旁邊,有著一雙細瘦白皙的腳。

伸長脖子觀察,昴確認到那雙腿被破爛的衣服包裹,散開來的咖啡色辮子是屬於少女的頭髮——找到了!

「——」

屏住呼吸,昴開始思考。

她毫無疑問就是自己要找的少女,可是趴伏在地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別說是有沒有意識,就連有沒有呼吸都無從確認。稍微瞄了一下少女的周圍,附近似乎沒有把少女擄走的魔獸身影。

帶著獵物回家然後放著不管,怎麼想都怪怪的,可是……

「要是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該怎麼辦……」

猶豫的期間,有可能會錯過救出少女的絕佳機會。要是魔獸回來,昴可以與之較勁的可能性是一半。

——為什麼在這裡的是菜月昴呢?

假如是羅茲瓦爾、碧翠絲,或者是萊因哈魯特的話。

擁有可稱得上是英雄之力的他們,這種狀況應該能輕易突破吧。

但是,在場的偏偏是菜月昴。

想要奇蹟的是菜月昴,可是他根本無法化腐朽為奇蹟。

等待雷姆應該才是確實的做法,正常的思考如此向他傾訴,可是腦內想的卻相反。

——如果是愛蜜莉雅,一定不會猶豫吧。

這麼一想,昴的雙腿便停止顫抖。因迫近的選擇而加快的心跳,還有自己慌亂的呼吸,終於取回了平靜。

分開草木,昴躍進眼前的空間,直直衝向少女。抱起卧倒在樹影內的嬌小身軀,確認輕盈身體的心跳。

——呼吸很微弱,不過心臟確實有在跳動。

「……太好了。」

沒有選擇捨棄這個女孩的選項,真的是太好了。

細微的呼吸和心跳,是因為少女也受到詛咒的影響吧。既然如此,要儘快施以治療魔法和解咒。

雖然對體力沒有自信,但若只是扛著一名少女穿過森林——就在昴當機立斷準備站起身的時候。

「——」

忽然襲向背脊的涼意,讓昴轉頭往後看。

——晃動樹叢、跨過草木,踩踏在裸露地面上的是一隻四足野獸。

野獸的體毛又黑又短,外觀接近原本世界的杜賓犬,但體格卻比昴認知的杜賓犬還要大上一倍。腳尖像鉤爪一樣尖銳,即使閉上嘴巴也無法完全遮掩的牙齒滴下口水,野獸一邊發出低沉的嘶吼一邊用充血的眼睛瞪著昴。

魔犬,或者該說是魔獸,不祥的外型完全符合那些稱呼。

「……怎麼不一樣啊,喂。」

抽筋的臉頰在不自覺間擠出乾笑。

眼前看到的魔獸,迥異於昴設想的小型犬。附帶一提,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就代表……

「拿這孩子當誘餌,等我上鉤嗎……?」

是野生的本能嗎?無法想像獸類會有的智能令人感到戰慄,還有好幾個叫人納悶的疑點,不過現在的昴沒有從容到可以分割思考區塊去想那些事。

只用視線窺視周圍的情況,不過絲毫沒有雷姆前來的跡象,也沒有能夠躲過魔獸逃跑的地方。更麻煩的是,魔獸低頭壓低姿勢,開始彎曲四足。

沒時間猶豫了。

「呿……可惡,要來的話就來啊!」

邊喊邊脫掉上衣,把剪裁合身的上衣繞在左手上。

與猛獸對峙時,最該注意的兇器是獠牙。在手上纏上厚布,讓猛獸咬住以防受傷,可說是跟四足野獸對峙時應有的最低配備。

想起在原本的世界,曾看到電視上播放訓練警犭的節目,於是他立刻開始模仿。伸出左手,瞪著估算跳過來時機的魔獸。

壓低姿勢沒有動彈的魔獸,讓昴的內心感到焦急。

「在從容什麼啊!快呀,過來!過……」

消失了。

原本在眼前的魔獸,突然像融入黑暗消失了。

驚愕到喉嚨凍結,昴迷惘該讓朝黑暗伸出的左手往哪伸——下一秒,魔獸的利牙穿破厚厚的布,深深咬進肉里。

「好——!」

剎那間,劇痛到視野被染為鮮紅,被穿刺的痛楚直接毆打神經。

但是……

「——痛的相反!!」

左手臂使力收緊肌肉,嵌入肉里的牙齒自然無法拔出,搭配綁著上衣的效果,使得魔獸的動作完全靜止。

紅色雙眸和昴的視線互相糾纏,就在彷彿要被野獸壓倒性的敵意吞噬時……

「竟敢咬我,你這個王八蛋——!」

連同左手抱住魔獸的身體,昴用力旋轉身子。魔獸的身體在離心力下浮起,旋轉的力道讓它的背部撞到身後傾倒樹木——突出的樹枝。

「——!」

銳利樹枝刺破皮膚,發出插進肉里的悶響,然後野獸臨死的哀嚎響徹夜晚的森林。

後背被穿透的魔獸,在按住它的昴懷中掙扎了一陣子,但它的力道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停止了動作,昴也當場跪在地上。

「贏……贏了嗎?」

看著魔獸了無生氣的眼珠,昴喃喃自語地將左手從魔獸的牙齒上拔下。上衣被鮮血和口水弄髒,底下的左手更是慘不忍睹。

直視傷口,痛覺開始侵蝕神經,昴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即使臉都皺在一起,但安心感讓他呼了一大口氣。

即便沒有雷姆的力量,也是可以脫離險境。費事地解開上衣,然後重新綁在左手上,這次是拿來當成止血帶。

確認手臂可以動之後,這次才要抱起少女。

「好痛……不過這是活著的證明。可惡,總之先回去村子……」

話說到這邊就中斷了,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全身的感覺捕捉到,嗆鼻作嘔的野獸氣味再度飄蕩。

回過頭,草叢搖晃,然後昴低聲呢喃。

「喂喂,騙人的吧……」

閃閃發亮撕裂夜晚森林的紅色雙眸——這樣的光點多到數不清,全都從正面的樹叢後方往這邊看。

不想去數有多少,不過就算用上雙手雙腳的指頭也絕對不夠。

察覺到後,昴張開雙手挺立在原地。

不是向那無數的光點投降——是要庇護身後的少女。

「——」

野獸們根本沒有感受到他無言的覺悟。

紅色光點無視昴的意志,同時朝他沖了過來。

「喔——!」

回過神時,昴的喉嚨正在吶喊,那是無法放棄的咆哮。

只有這個不能輸給眼前的光點!只有氣魄不能輸!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這聲咆哮只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魔獸的獠牙朝昴吶喊的咽喉咬過去——

「——」

——看到眼前魔獸的頭部,像水果一樣爆裂。

極近距離的撲殺造成鮮血噴發,站在正前方的昴被血液從頭淋下。

之後,失去頭部的魔獸身體只剩下速度,就這樣用力撞上昴。被撞到往後飛又滾了幾圈,在疼痛和血液的黏膩感中,昴甩甩頭站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孩子們都平安回村子了,你爭取時間辛苦了。」

優雅地翻動裙擺,一手輕輕拈著白圍裙洋裝,另一隻手帶著兇惡的鐵球,藍發少女翩然降臨森林戰場。

「雷姆,危——!」

苦等的援軍終於到來,但卻只有片刻的歡喜,因為魔獸集團中打頭陣的兩頭魔獸,正朝著震響鐵鏈的雷姆、朝著那細瘦的身軀撲過去。

在立刻叫出聲的昴的面前,雷姆踩著看來緩慢的腳步轉過身。

「——險!」

握著鐵制握把的右手朝旁橫掃,煉條和鐵球跟上那迴轉的運動。

應該很沉重的破壞兵器,以迅猛的速度旋轉,以揮舞的手臂為半徑,將軌道上的一切全都擊成粉末。樹木被掃倒,折斷樹榦的威力直擊魔獸身體。身體就這樣一分為二飛出去,迅速變成森林的肥料。

然後,同伴被瞬間殺害的另一隻魔獸,灌注怒意在尖牙中朝雷姆毫無防備的左半身施以一擊——在那之前,它的鼻頭被雷姆的左拳從正上方擊中。

拳頭的威力讓魔獸的頭骨凹陷,頭部插進地面後立刻死亡。

身手了得。雖然親身體會過雷姆的破壞力,但現在卻痛切感受到那只是「手下留情」。

「好、好強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女生說那種話是想怎樣,昴。」

「辭彙很少的我只說得出這個啦!真的不是蓋的!」

雷姆超乎想像的可靠姿態,讓昴跳起來熊抱少女。然後就這樣跳到雷姆背後,觀察包圍兩人的魔獸群。

失去兩頭同伴的魔獸們動作變慢,壓低身子窺探昴以及雷姆的態度,從瞳孔看得出來它們強烈的敵意和警戒心。

「……順便問一下,雷姆你其實可以一個人殲滅它們吧?」

「寡不敵眾,它們要是用獸海戰術壓過來會招架不住。」

「真是精闢的講解,那麼……」

在魔獸群等到不耐煩撲過來之前,昴和雷姆兩人的視線瞥向相同位置——少了三隻魔獸,包圍網最弱的地方。

「那邊!」

雷姆用一擊呼應昴的叫聲。

穿破大氣,為殺戮叫好的鐵球怒號。鐵球在魔獸群密集的正前方炸碎大地,揚起土塊和粉塵。土砂瀑布中,有魔獸動搖的氣息。

「就是現在——!」

接著是雷姆的叫喊,昴的身體像被踹飛一樣拔腿狂奔。

前方就是用剛才一擊炸開的包圍網缺口,只要突破密集地帶的那一點——

追逐趁隙逃跑的昴,方才讓出一條路的魔獸們開始咆哮,但是想要追趕的魔獸,卻接二連三成為迫近身後圓球鐵蛇的餌食。

「嗚喔喔喔,這造成心靈創傷的聲音——!」

鐵鏈亂舞的音色,讓全力奔馳的昴同時回想起左半邊身體被打飛的記憶。

後方的鐵球威猛揮舞,無數血花在夜晚的森林中盛開。

無視鮮血、腳踩靠不住的立足之地,在龐大敵意的追趕下往森林裡飛奔。躍過樹根,臉頰被樹枝拍打。

「雷姆,我不知道路了!」

「直直走就對了,只要到達結界就能分出勝負,以村子的篝火為目標!」

就算說直直走,可是前方根本是模糊一片。

森林暗到只能看見些微前方道路,但不覺得方向感有狂亂到在打轉,即使想伸手摸索往前進,雙手又被少女的重量給限制。

呼吸快喘不過來,有沒有走錯路?有被追上嗎?不安不斷地上涌。

左手臂越來越沒有知覺,止不住的血液從上衣布料滴落,昴甚至產生墜地的血滴就像是自己留下路標給追蹤者的錯覺。

同樣的景色一直持續,陷入自己根本就沒前進的感覺。焦躁感焚燒胸膛,膝蓋快因泄氣而崩垮,不過每當這樣……

——背後翻騰的鐵鏈聲就會為昴打氣。

每次聽到那個聲響,昴就會咬緊牙根看著前方。

「啊啊,可惡!側腹好痛——!」

用遷怒的叫喊鼓舞自己踏出腳步,持續奔走。

往前,往前沖就對了——!

然後,黑暗突然在昴的眼前消散。

視野擴展,突如其來的改變讓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遠方看得到有人工照明。

「雷姆,有燈光!是村子的誰……到結界了!」

如字面所述,光明出現了,頭轉向後方的昴傳達歡喜。

但緊接著,昴瞪大凝視後方的雙眼。

身後,邊保護昴邊戰鬥的雷姆,其姿態堪稱壯烈。

漿得筆挺的女僕裝處處被利爪尖牙給撕裂,底下的白色肌膚也被無情地刻上割傷,原本美麗的藍色頭髮現在凌亂無比,還因為噴洒到頭上的血量過多而無法辨別出原本的顏色。

雷姆的樣貌訴說著戰鬥的激烈,他們的距離如今已靠近到幾乎能碰觸到呼吸,而且她朝昴伸出了手。

「雷姆——!?」

雷姆伸出的手在昴的背部推了一把,接著昴就被施加超越奔跑的速度,邊往前倒邊飛出去。雖然立刻緊抱懷中少女避免她被衝擊力侵襲,但他卻像前滾翻一樣撞擊地面,連要採取保護身體的姿勢都沒辦法。

好痛!口中嘗到沙粒的味道,昴正想質問雷姆剛剛的暴行是什麼意思——但卻失去了言語。

「騙人的吧……」

喃喃自語的昴,眼前是從右往左以迅猛之勢衝過來的土石流。

風捲起土壤、沙子和泥巴,樹木被連根拔起,森林的地貌改變。目擊到暴力式光景,昴又看向土石流的起點,頓時倒抽一口氣。

——那裡有隻纏繞著黃色磷光,散發魔力的小魔獸。

昴想起進入森林之前,雷姆對自己說過的話。

——魔獸,就是擁有魔力的人類外敵。

不是能夠詛咒人,而是具有魔力,亦即,可以使用魔法。

「——雷、雷姆!?」

在遲來的理解後,昴發現原本在身後的雷姆不見了。既然雷姆推開昴是為了保護他不被土石流吞沒……

那麼相對的……

「——」

土砂流石的饗宴,將穿著女僕裝的少女身體撞向高高的夜空。

承受土石的粗暴歡迎,雷姆嬌小的身軀像樹葉一樣輕盈飛舞。噴洒血花、毫無防備飛上空中的姿態,很明顯是受到超越容許量的傷害。

雷姆的身體就這樣直接墜落地面,唯一幸運的是,被土石流耕耘的大地,沒有砸碎少女的頭顱。

「雷……混帳東西!你竟然……這下我……!」

為了什麼而吶喊的瞬間,昴的背脊一涼。

恐怕是品嘗到相同的滋味吧,釋放土石流的小型魔獸也好,追上來的魔獸群也好,全都停止了動作。

他有預感、能夠確信,只有濃烈的「死亡」氣息飄蕩在這一帶。

——雷姆倒地的身軀慢慢爬起。

明明遭受那麼慘烈的傷害,站起來的雷姆卻看不出有負傷。不如說,應該要有的傷口轉眼間就堵住了。

兇猛的回覆力引發高熱,血液蒸發化為紅色蒸氣。

突然,雷姆轉頭睥睨周圍,她的瞳孔里已經不存理性。

渾身沾滿獸血的外表,在恍惚的笑容下扭曲。

然後,昴看到了。

「——是鬼。」

——失去發箍遮掩的額頭上,長出一隻白色的角。

「啊哈、哈哈哈——」

笑聲。簡直就像女童一般,吐出赤裸裸殘酷的大笑聲。

轉身,乘風的雷姆衝進魔獸群中。停下腳步的領頭魔獸在反應之前,就被雷姆的腳後跟給踩爛。雷姆將踩死的野獸身體往前踢,牽制住其他魔獸後揮舞鐵球——開始量產血花和獸屍。

「魔獸!魔獸!魔獸——魔女!」

雷姆吶喊著,揮舞壓倒性的力量接連不斷地屠殺魔獸。

血液飛濺、頭骨碎裂,腸子和腦漿以異常的氣勢散落森林。

雙膝跪地、忘卻疼痛,昴凝視著那幅光景。

現在,他沒有出聲的勇氣。明明不該如此,但要是闖進現在的雷姆意識中,就算是昴也有可能會被殺掉。

不覺得這個想法有錯,因為現在的雷姆看起來已經脫離常軌。

狂亂的雷姆,以及被現狀吞沒的昴。

然而,魔獸們也不是坐等死亡。

從最初的衝擊回過神後,魔獸們也開始改變包圍網,伺機找出雷姆的空隙。儘管每一擊都能累積屍骸的數量,但爪子尖牙一點一點地劃傷雷姆的皮膚。

原本就是以寡擊眾的戰鬥。一開始的魔獸群應該被殲滅了才對,可是移動中的魔獸數量卻增加了,紅色光點不間斷地紛紛湧上來。

「就算是最強模式,也不可能跟無限湧出的敵人永遠纏鬥……」

狀況的變化眼花繚亂,可是昴他們的不利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客觀理解這點的昴,肌膚又感受到魔力高漲的氣息而回過頭。

和混亂的戰場稍微保持距離,幼犬魔獸展開魔方陣,將大氣中的瑪那吸得一乾二淨,歪曲世界的干涉又要再度被釋放。

感受到魔力漩渦的雷姆反射性地抬頭,為了應對這個威脅而揮舞鐵球製作空檔,可是……

沒錯過雷姆動作停下來的那一刻,魔獸群一起撲向她的背部。

「——呃!」

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在思考之前,手就伸向了雷姆的背。

在推力衝擊下屏息的雷姆,表情因動搖和驚愕而僵硬。

感情回到了喪失理性的瞳孔,殘虐的笑容瓦解,流露出女孩子的表情。

——啊啊,原來她也會有這種表情呢,意識的角落這麼想著。

「——嘎啊啊啊啊!!」

緊接著——昴推開雷姆的手,手腕的部位被咬碎。

發出慘叫,右腳、左側腹、背部同時有插上尖牙的觸感,視野染成一片血紅。痛到根本不覺得是痛,腳踝支離破碎,肚子的肉被扯開,鮮血和內臟流出、掉落。太可惜了,原本都是我的血肉。

「昴——!!」

聽見宛如哀嚎的聲音。

即使想要抬頭望向聲音來源,身體也已經無法自由活動,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一隻腳踝碎裂,另一隻也被扯掉一半,這樣的傷勢還真是剛好。身軀就這樣朝地面倒去,眼前是裸露利牙的口腔。利牙迫近咽喉,但卻在面前被鐵球和地面夾擊打爛。鮮血四濺,那說不定是自己的血。

意識要飛走了,消失的時候,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性命逐漸殞落,連自己都覺得做了蠢事,根本喪失了生命重來一遍的意義,過於拘泥反而本末倒置。

疼痛、苦悶逐漸遠去,看不見、聽不到,生命不斷削減。

生命從開了個洞的側腹部,像沙漏的沙一樣逐漸滑落。

消失、結束,所有的一切——包括我。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

泫然欲泣的聲音。

哭喊的聲音。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