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危機將至

菲德維死裡逃生，急忙回到了「天星宮」。

雖然被迪亞布羅打成碎末的身體痛得厲害，但回到這裡就能安心了。儘管傷勢至今仍沒有恢複的跡象，但時間一久應該會自然癒合。

簡而言之，重要的是爭取時間。

能夠直接傳送回「天星宮」的只限少數幾名人員。目前伊瓦拉傑出現在下界，其他人幾乎不可能硬闖「天通閣」。

菲德維打算在這裡養傷，然後另尋機會東山再起。

雖然迪亞布羅的實力超乎自己的想像，但他下次絕對會贏。

能贏──菲德維對此深懷自信。

迪亞布羅的戰術已經被他學走，而且看過優樹在戰場上的表現後，他也學會了活用「瞬間移動」的戰鬥技巧。

迪亞布羅再怎麼強悍，也不再是菲德維的對手。

只不過，還有其他不確定的因素。

那就是魔王利姆路。

那隻可怕的史萊姆，本事竟大到能從時空終局點的另一頭回歸。

這令菲德維難以置信。

意思就是「時空躍移激震霸Chrono Saltation」已經對利姆路不管用了。

「嘖，可惜沒能讓他在時空的盡頭毀滅……」

菲德維一邊如此自言自語，一邊走在滿目瘡痍的走道上，前往王座。

豈料那裡卻來了些不速之客。

「嗨，你被打得真慘耶。」

照理來講應該正在攻略菈米莉絲迷宮的迪諾，慵懶地坐在王座上。

皮可與卡拉夏也在。

迪諾坐在王座上，兩人則是各自找把椅子坐著放鬆。

既然三人都一起歸來了，不是丟下攻略到一半的迷宮逃回來，就是……

「威格似乎敗下陣來了，所以你們是逃回來的嗎？」

聽菲德維這樣問，迪諾聳了聳肩。

「我跟你說，沒什麼逃不逃的啦。那根本輸定了。就連蟲魔王塞拉努斯都被賽奇翁幹掉了啊。」

「──什麼？」

報告的內容令菲德維大為震驚。

菲德維只聽說威格落敗，以為塞拉努斯依然雄踞一方。

如今菲德維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不禁咬牙切齒。

「是迪亞布羅嗎？」

「不是啦，就跟你說是賽奇翁打倒的啊。」

菲德維以為只有迪亞布羅才有這個本事，誰知道迪諾卻強調是賽奇翁擊敗了塞拉努斯。

利姆路的下屬確實有很多值得提防的強者，只是菲德維沒想到威脅性似乎遠超過自己的預料。

「──那也就是說，你被迪亞布羅幹掉了吧！哈哈哈，真好笑。這下你應該也明白那傢伙的可怕了吧？」

「就是說呀，那傢伙啊，是真的恐怖到爆。」

「賽奇翁也可怕到會讓人留下心靈創傷。坦白講，老娘還真無法判斷他們誰比較厲害。」

「……」

先是迪亞布羅，然後是賽奇翁。

他們都聽命於利姆路。

這幾個人是菲德維為了達成野心，無論如何都得打倒的敵人。

而且除了他們，還有以蜜莉姆為首的諸多障礙存在。

（是哪裡做錯了？現在得看伊瓦拉傑能造成多大的破壞，再隨機應變重新擬定作戰──）

當菲德維陷入沉思時，迪諾對他說：

「不說這些了──」

──霎時間，迪諾給人的感覺變了。

平時弔兒郎當的態度，變得宛如精細研磨過的利刃。

就在這一刻，菲德維感到一絲不對勁，但被迪諾的問題分散了注意力。

「珍藏在這裡的聖遺骸不見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迪諾這樣問他。

「你說什麼？」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菲德維心想。

菲德維轉身背對王座，邁步離開。

他走向通往地下「聖安堂」的門扉。

那扇門的牢固程度堪比「天通閣」，可阻擋外敵入侵。

然而它如今卻被打成粉碎，露出整座階梯。

「聖安堂」里安置著聖遺骸。

這個場所，絕對不能像這樣門戶大開。

因為所謂的聖遺骸，正是「星王龍」維爾達納瓦與愛妻露西亞皇女的遺體。

迪諾找出了兩人的遺骸，將其收藏在聖櫃中小心保管……這件事屬於絕對機密，知情者也只有極少數人。

附帶一提，聖櫃指的是聖靈力寒冰棺柩。堅硬程度與魯米納斯封印「克羅諾亞」的冰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要是魔族眷屬一律不可能將之摧毀──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這個場所比世界上任何一處都還要安全，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正因為如此，菲德維也是把自己的本體保管在此處。

更何況在創造這個場所之時，菲德維也有出力。當時他慎重其事，再三確認過此處的安全性。

可是如今「聖安堂」的門卻被摧毀，這就表示──

「──是伊瓦拉傑嗎？」

菲德維頭也不回，向跟在背後的迪諾他們問道。

「也沒別的可能了吧。」

迪諾裝模作樣地如此斷言。

「……」

「這都要怪你，菲德維。要不是你解開『天星宮』的防護，兩位大人的聖髑也不至於被奪走。」

一如迪諾的指責，「天星宮」變得殘破不堪，連難以摧毀的設備，都被毫不留情地弄壞。

菲德維當然也早就發現了，但他沒放在心上，本來打算等基軸世界毀滅之後，再來考慮「天星宮」的重建事宜。

然而，遺失聖遺骸就是不容忽視的問題了。

可供維爾達納瓦復活時附著靈魂的肉體沒了，還不算是大問題。因為「龍種」是不滅的存在，就算「一無所有」照樣可以復活。

可是，維爾達納瓦的愛妻露西亞的聖遺骸，卻再也無法失而復得。

（這樣維爾達納瓦大人復活時，我該拿什麼臉去見他──）

菲德維是真心這樣擔憂。

雖然菲德維認定自己被維爾達納瓦遺棄，因此懷恨過深且偏激地決定摧毀天地萬物，內心深處卻依然尋求著舊主。

不幸的是，菲德維不願意麵對自己的心情。

菲德維凝視著慘遭摧毀、令人不忍卒睹的聖櫃。

「可惡……」

迪諾說的是真的。

此處已不再是供人祈求內心安寧的場所。

「可惡的伊瓦拉傑……竟敢這樣胡作非為……」

不是，你怪錯人了吧──迪諾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吐槽。

但又覺得被反駁會吵到沒完沒了，於是選擇保持沉默。

比起這個，還是先確認另一件事要緊。

「姑且問一下，你回到本體的時候，這裡都還好好的吧？」

「什麼？」

「沒有啦，因為這裡只有你跟維爾薩澤大人可以進來，就連我們都不能擅自進出，所以一口咬定是伊瓦拉傑乾的會不會有點太武斷了？」

「……你想說什麼？」

迪諾一反常態的嚴肅口吻，聽起來話中有話。

這引起了菲德維的興趣，他也認真地想了想。

唯有自己或維爾薩澤，能夠打開通往「聖安堂」的門。正因為如此，菲德維才沒有料到這裡會遭人破壞……

「會不會是你忘了鎖門？」

門扉破壞起來很難，但若是沒上鎖就另當別論。那樣會讓門喪失神聖防護，強度降低到就連迪諾等人也能打壞。

「妳少說蠢話了。」

「他說得對……我也覺得不可能。」

「也對，如果是迪諾也就算了，菲德維不可能出這種包。」

卡拉夏質問得很犀利，卻也立刻就被說服。

從皮可與卡拉夏來看，她們都不覺得菲德維會做出那種蠢事。

「講這什麼話啊？」

只有迪諾一個人這樣說，顯得很不服氣。

不過──迪諾努力讓表情恢複嚴肅模式，拋出下一句話：

「那有沒有可能是維爾達納瓦大人復活了？」

迪諾之所以指出這個可能性，是因為看到門扉的狀況。

在一般的認知中，那扇門雖不可能從外面加以破壞，但構造上比較無法抵禦來自內部的衝擊。這是因為防護力只會由內而外發揮作用。

迪諾看到門被破壞的痕迹，覺得像是從內部爆開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伊瓦拉傑入侵時只弄壞門鎖，在離開時力量失控爆發才導致如此。仔細想想，如果她在室內吸收了聖遺骸，這個可能性反而更大。

但是，就算是這樣……

迪諾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否定維爾達納瓦復活的可能性。

而且這件事，絕對不是一件單純的好事。

因為選在這時候復活讓人心中存疑。

迪諾很希望自己的推測失准。

假設維爾達納瓦真的復活了，為什麼是現在？

是否一如菲德維的心愿，是因為世界面臨滅亡危機才甦醒過來？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但我偏偏覺得不是……）

迪諾什麼都猜不透，這讓他更是覺得可怕。

也許只是迪諾想太多了，但他的壞預感總是以極高的精準度──好預感的九十九倍──化為現實。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把推論說出口，希望由菲德維來否定他。

「你在說什麼？」

「沒有，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假設你回到本體時兩位大人依然保管得好好的，那就是之後才遺失的。從時間點來說，是在伊瓦拉傑的大軍侵犯『天星宮』之前。假如大人在這段期間復活，歸返基軸世界了呢……？」

「……」

菲德維細細思忖迪諾提出的可能性。

從菲德維回歸本體，到幻獸族Cryptid大軍進犯──這之間的空檔，並沒有聽起來那麼充裕。

說維爾達納瓦已經復活，簡直是過於荒唐無稽的推論。

而且倘若這是事實的話，問題就會變成維爾達納瓦為何不公然現身。

菲德維操縱了蜜莉姆，應該會變成維爾達納瓦的肅清對象才是。

就算他的力量還不夠萬全──

（不對，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不願現身？可是唯獨維爾達納瓦大人不可能會這樣……）

怎麼想都不合理──菲德維做出這個結論。

「我看不可能。」

「……對吧？」

迪諾就是想聽到這句話，菲德維則是深感遺憾，但兩人都能接受這個結論。

只不過，棘手的問題還在。

這個問題不是可能，而是幾乎就要成為現實……皮可與卡拉夏直接挑明地說道：

「那也就是說……」

「……是啊，當然是了。伊瓦拉傑吃了維爾達納瓦大人的聖遺骸──幾乎可以確定這點了。」

迪諾點頭回應。

「妳說得對。原本就已經足夠難纏的『滅界龍』伊瓦拉傑，現在可能還吸收了維爾達納瓦大人的神力……」

不只是維爾達納瓦，還有露西亞。

迪諾可以理解這方面的威脅性，所以並不會感到提心弔膽。雖然絕對會是一場惡鬥，但能夠樂觀地想「反正不用我來想辦法」。

所以他可以輕鬆說出「這下好看了」，把整件事丟給菲德維處理。

而現在談論的這個可能性，對菲德維來說不容忽視。

為了達成毀滅世界的目的，伊瓦拉傑能夠搞破壞當然是再好不過。但萬一她變成無人能與之抗衡的邪神，對於企圖重新建構世界的菲德維來說就成了大麻煩。

「你打算怎麼辦？」

迪諾完全置身事外，只是順口問問他有什麼辦法或方向。

菲德維聽了有點惱火，但到了這時候，他才終於發現對迪諾的支配失效了。

「你逃離我的影響了嗎？」

「咦，現在才問這個？」

「少跟我打馬虎眼！」

「先告訴你一聲，不只是我，皮可與卡拉夏也是喔。」

「害我們吃了這麼多苦，但今後我們不用再聽你的命令嘍。」

「說得沒錯，我們自由啦！」

菲德維感到氣憤不已。

因為他知道就算詢問對方是怎麼逃離支配權能的，他們恐怕也不會回答。

真要說起來，正是因為他們三個原本就任性妄為，菲德維才會強迫他們接受指揮。如今這份影響力宣告失效，要讓迪諾他們聽命恐怕是難了。

「你們想背叛我？」

菲德維憑什麼抱怨？

迪諾他們才是氣得一肚子火。

「拜託，等一下好不好。你才是辜負我們信任的那一個吧！」

「沒錯沒錯。你應該要尊重我們的自由意志才對，可是你卻未經許可就把我們當下人使喚！」

「迪諾跟皮可說得對，我們幾個根本就沒打算背叛你，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三人各自暢所欲言，聲明從此與菲德維斷絕關係。

迪諾之所以來這一趟，是因為聽說「滅界龍」伊瓦拉傑出現在「天通閣」，想知道「天星宮」是否有受到破壞。

結果真的如他所擔憂的，聖遺骸被奪走了。

雖然很可惜沒能防範於未然，但事實上就是已淪為被動，再懊惱也於事無補。

現在只能看開一點，承認問題大到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

所以迪諾在這裡碰到菲德維純屬不期而遇。忍不住趁機抱怨了兩句後，沒想到還挺痛快的。

他現在沒有話要跟菲德維說了，就跟兩個同伴聊起天來。

「利姆路先生好像已經回歸了，菈米莉絲那邊應該會再僱用我吧？」

「會才怪。」

「你成天打混，誰會要你啊。」

「哪是妳說的這樣啊！培斯塔先生就很需要我啊！他說過只要我有困難，一定幫我說話！」

「是喔──真是個好人。」

「怎麼只有你有人撐腰啊，這不公平吧？」

「放心啦，我也會把妳們介紹給大家的！」

妳們要感謝我喔──迪諾高高在上地說。

皮可與卡拉夏嘴上抱怨，但還是聽從迪諾的決定。

他們之間確實有著無形的情誼。

「所以就這樣啦，菲德維，今後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迪諾像是忽然想到似的這樣告訴他。

聽到這句話，菲德維只覺得他滿口戲言。

「少胡說八道了！你心中就沒有半點大義嗎！竟然還去尊敬一隻誕生至今時日尚淺的史萊姆，你連身為始源的驕傲都忘了嗎！」

菲德維情緒激動，忍不住破口大罵。

但迪諾只是洒脫地回答：

「別鬧了，一個人要是渾渾噩噩度日，活到再老都沒意義啦。重要的是『活出怎樣的人生』才對吧？唯有堅強的意志，才能讓『靈魂』散發光彩啊。」

迪諾闡述個人主見，悲憫地看著菲德維，然後再次換上嚴肅表情，好言相勸：

「現在的你已經分不清是非黑白了，建議你還是找回初衷吧。」

這是迪諾的一點溫情。

言盡於此，迪諾轉身背對菲德維。

皮可與卡拉夏也跟上。

「不要再吵著要毀滅世界了啦，超沒意義的。」

「拜啦，菲德維。我其實不討厭你啦。」

三人各自把想說的話說完就離去了。

剩下菲德維一個人，茫然地佇立原處。

「說這些都太遲了……我怎麼可能現在才中止計畫……」

他對著空氣如此喃喃自語……

如今菲德維成了一具空殼。

失去了朋友。

也失去了同伴。

而且，沒有主人。

計畫宣告失敗，再來只能看「滅界龍」伊瓦拉傑的下一步動作。

但是這樣做是否妥當，仍然留有疑問。

現在聽起來，伊瓦拉傑似乎連菲德維的回憶也吞噬了。

這是菲德維咎由自取，沒有資格怨天尤人。

不過，他覺得任由事情自由發展似乎是錯的。

他不認為維爾達納瓦真如迪諾所說的那樣復活了。因此從結論來說，恐怕是被伊瓦拉傑吃了。

（真要說起來，迪諾究竟在擔心什麼？假設維爾達納瓦大人得以復活，就表示我的目的也達成了。這事值得高興，沒有任何疑慮。比起這個──）

更大的問題是伊瓦拉傑。

迪諾似乎在憂心維爾達納瓦是否已經復活，但真正的問題應該是伊瓦拉傑有可能吸收了聖遺骸。

倘若伊瓦拉傑得到了創造主的權能，現在有可能已經變成了無人能擋的存在。

這樣一來，就更不用談什麼重新建構世界──但菲德維一笑置之，不放在心上。

他覺得只要維爾達納瓦不復活，一切都沒有意義。

菲德維之所以企圖毀滅世界，是因為他認為維爾達納瓦會重返人世來阻止他。菲德維連蜜莉姆都拿來利用，所以維爾達納瓦絕對不會饒過他。

就算世界真的毀滅，憑維爾達納瓦的力量也能從零再生。

所以什麼都不用擔心，讓事情重新來過就好。

所以──對菲德維來說最糟的結果，就是維爾達納瓦不復活。而他心中的某個角落已經承認，那會是最空虛而令人絕望的未來。

菲德維雖然敗給了迪亞布羅，但依然具備無與倫比的傲人力量。

然而就在這時，那樣強大的菲德維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迪諾的直覺很准。

如果迪諾對整件事充滿憂慮，這表示……

（假設……假設就連這個狀況，都在維爾達納瓦大人的意料之中呢？）

維爾達納瓦死在於愚蠢的人類手裡。

所以菲德維認為自己跟其他人既然沒能阻止悲劇發生，那就算被主人拋棄也是罪有應得。

那麼人類也一樣，活該被肅清，沒資格抱怨。如果能為了維爾達納瓦的復活出一份力，反而應該將之視為無上的喜悅才對。

如同米迦勒是這麼想的，菲德維也是同樣的心情。

可是──萬一阻止世界末日到來並非維爾達納瓦所願，菲德維所做的一切就全都失去了意義。

從來不曾體察過主人尊意的菲德維，直到現在才想通這一點。

「維爾達納瓦大人的真正想法究竟是……？」

這聲自言自語格外響亮，回蕩在「天星宮」之中。

但四下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他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