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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觀察者

舅舅在等我死去。 病房的門開啟了。 走進來的是穿著高階西裝的舅舅,他甚至裝出一副擔心的表情。 ……嗯,演技滿分。 「悠真,最近身體狀況如何?」 他手裡拿著水果籃,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愁。 完美地扮演著「關心的親戚」。 理由很簡單。 因為我死了,他就能得到遺產。 雖然一直靠父母留下的錢進行治療,但被難治之症侵蝕的身體似乎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床邊堆著各種型別的書。 最上面放著醫學書籍。 一開始只是想打發時間。 但現在不同了。 我自己的身體成了最有趣的研究樣本。 疼痛? 那種東西只是資料而已。 而眼前的舅舅—— 也不過是觀察物件之一。 「主治醫生說了。」 我輕描淡寫地說。 「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那一瞬間。 舅舅的眼睛微微閃了一下。 啊,果然。 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期待和興奮的生理反應。 無論怎麼掩飾,身體都很誠實。 順帶一提,上個月我只是稍微說了些喪氣話,這個人就似乎為了遺產而擴大了事業。 而且還借了錢。 人類只要稍微給予一點希望,就會輕易地失控。 ——真的是很有趣的生物。 「……這樣啊。」 舅舅坐在椅子上,謹慎地選擇措辭。 「如果覺得難受,也不用勉強繼續治療。也有可以不痛苦地結束的方法。」 ——來了。 一如預期的臺詞。 表面上看似關心我,但聲音中微微的顫抖暴露了他所有的真實想法。 也就是說。 他希望我早點死掉。 「是啊。」 我故意露出虛弱的笑容。 「我已經累了。現在的治療方法似乎已經到極限了。」 那一瞬間,舅舅的指尖微微顫抖。 他應該很高興吧。 真是個容易看穿的人。 我在心中輕輕一笑。 那麼。 今天他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一點一點地引出舅舅的慾望和焦慮。 這對我來說,是無聊的住院生活中唯一的娛樂。 ——就像遊戲一樣。 不。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實驗吧。 提出假設。 給予刺激。 然後觀察反應。 「……所以啊。」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 這裡停三秒。 正好可以讓人充滿期待。 「我打算放棄治療。」 停頓一下,繼續說下去。 「遺產也是。我打算全部捐給難治之症的研究。」 椅子發出嘎吱聲。 舅舅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你、你說什麼……?」 看到他的表情,我輕輕一笑。 啊,果然。  和我預料的一樣。 給予希望,再將其奪走。 ——在那個瞬間,人們會露出最有趣的表情。 「……別這麼說。治療應該繼續下去。你一定能痊癒的。」 他的話和剛才完全相反。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但他似乎沒有察覺到。 「我知道了。」 我這麼回答後,叔叔臉上明顯浮現出安心的神情。 嗯,很明顯。 「那麼,我試試看先進醫療吧。」 那一瞬間,叔叔的表情僵住了。 「主治醫生建議我試試看。因為費用很高,所以我一直猶豫不決。」 我儘量用輕鬆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不過,既然有機會,我想把能做的事都做到最後。」 「先進醫療嗎……」 叔叔雙手抱胸,裝作在思考的樣子。 但他的視線在桌上飄移不定。 很明顯,他在腦中拼命地計算著。 「當然值得一試。悠真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他的話聽起來很理性。 但他的眼神微微動搖。 大概是想起了剛才的捐款話題吧。 「不過……真的有效果嗎?」 雖然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有道理,但背後只有利益和焦慮。 「是啊。我會再慎重考慮一下。」 我在心裡暗自竊笑。 光是充滿慾望的算計,就能這麼輕易地讓他上鉤。 「這樣啊。不要太勉強自己哦。」 叔叔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病房。 叔叔剛離開,嬸嬸就走進了病房。 濃妝的氣味撲鼻而來。 她掛在肩上的名牌包格外顯眼。是新的。 我輕輕一笑。 那個包包一定也是因為我隨口的一句話而買的。 人的慾望真的很容易被刺激。 「小悠,身體怎麼樣?」 她的聲音開朗而溫柔。 和叔叔不同型別的「演技」。 如果叔叔是裝作「擔心」,嬸嬸就是裝作「親近」。 「託你的福,我很好。我一直都很感謝嬸嬸。」 我這麼一說,嬸嬸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哎呀,聽到小悠這麼說,我好高興。」 嬸嬸緊緊握住我的手。 就連那份溫暖,也讓我覺得是經過計算的。 「不過……」 來了。 進入正題了。 「最近孩子們的升學費用很貴,真的很辛苦。不只是學費,還有補習班和才藝班……」 她的話停不下來。 學費。 生活費。 貸款。 我一邊隨意地附和,一邊等待時機。 ——差不多了吧。 「對了,嬸嬸。堂弟太郎的目標是醫學系嗎?」 「嗯,是啊。不過醫學系的學費……」 「真厲害呢。」 我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如果太郎成為醫生,他能治好我的病嗎?」 「哎呀,小悠……」 嬸嬸的聲音有些動搖。 「是啊,太郎一定會成為優秀的醫生……」  罪惡感。  還有,期待。  兩者混雜在一起,讓她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會支援你的,太郎。」  聽到這句話,阿姨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哎呀,真的嗎?小悠,你真溫柔呢。」  ——不對。  我一點也不溫柔。  只是。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先給予希望,之後再說: 「我還是決定把遺產全部捐出去。」  這樣的話。  阿姨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叔叔因為「焦慮」而起舞。  阿姨因為「期待」而起舞。  即使是同樣的遺產,釣人的方法也因人而異。 選擇誘餌,丟擲話語。 光是這樣,人就會輕易地行動。 「那我下次再來。」  阿姨留下滿足的笑容,離開了病房。  我目送她的背影,內心深處輕輕一笑。  僅僅一句話。  光是這樣,就能隨心所欲地操控人的慾望和焦慮。  ——真是單純。  但是。  果然還是有點不夠。  用言語釣人,讓人期待,再讓人失望。  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  如果我有健康的身體,就能玩更多花樣了。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  就這樣死去,實在太無趣了。  身體越來越沉重。  光是呼吸都覺得痛苦。  ——啊,看來真的沒剩多少時間了。  如果還有下一次。  這次,我能夠活得更自由嗎?  在黑暗中,我茫然地想著這些事。  最後,意識突然中斷。  然後——  突然,響起了嬰兒的哭聲。  ——不,不對。  這個聲音。  是從我的口中發出的。  小小的手。  過於輕盈的身體。  還有,被溫暖的手臂抱起的感覺。  我聽見了女性的聲音。  雖然聽起來很溫柔,但我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至少,那不是日語。  從稍遠的地方,傳來了男性的聲音。  低沉而平靜的聲音。  兩人在交談著。  其中,同樣的聲音反覆出現。 「諾亞。」  又是那個聲音。  無論是女性還是男性,都看著我,說出那個詞。  ——原來如此。  這似乎是我的名字。  諾亞。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  轉生。  明明是荒誕不經的事,卻不可思議地讓我接受了。  我在心中輕輕一笑。  ——有趣。  真的,很有趣。  好不容易再次重生。  這次,我能玩出什麼花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