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7 · 甜蜜血族 1
4章 自我欺瞞
詩繪的心情不斷透過血液流入春明的內心。她的心情充滿了被拒絕的悲傷以及絕望與孤獨,使得春明同樣感到沮喪不已。
春明一口咬定詩繪受到了血和寂寞的影響,她的心情是浮誇而不實的,然而……
「可惡……」
春明躺在床上咒罵著。一想到自己先前的作為,他就感到滿腔憤慨。拒絕詩繪後,春明的心中也因此留下了一道深刻的陰影。
他並沒有後悔自己拒絕了詩繪。但自己應該選擇更委婉的表達方式。
關於自己對詩繪的心情,春明總是告訴自己那是因為被血迷惑,一時失心瘋。
春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跟薰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擔心傷害到薰而害怕和她接觸,希望和她永遠維持對互相而言更輕鬆的、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
——春明從來不去正視自己的真實心聲。
『春明你是沒種的弱雞!』
詩繪的這句話在春明的腦海中反覆響起,刺痛了他的心。
詩繪的心情持續湧入春明的心中。飽受絕望和孤獨的折磨,她的心正在嚶嚶哭泣。
「混帳……」
自己和詩繪的感情,真的全部都是虛假的嗎?
兩人一起打電動的歡樂時光是假的嗎?想要和孤單寂寞的她約會的心情是假的嗎?沒有深呼吸就親上了臉頰的那一吻也是假的嗎?
所有的一切都是受到血的控制的結果嗎?……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自己會這麼喜歡春明啊!』
自己甚至無視詩繪流著眼淚所說的話,假裝自己沒有發現。
「混帳————!!」
身為陰陽師,自己竟然也陷入了自我欺瞞的狀況,這教春明懊惱得放聲大叫,從床上跳了起來。
詩繪錯了。她不該期待我當她永遠的戀人,那樣只會對我造成困擾。那種東西不過只是幻想。
可是錯的人不只有她,我一樣也錯了。
去找詩繪吧。我有話想跟詩繪說。雖然我不曉得應該跟她說什麼才好,總之絕對不能讓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春明趕到了詩繪的房間,可是房裡空無一人。
去到大廳同樣不見詩繪的身影。詩繪不在城堡?
透過血液傳來的詩繪的感受,感覺就像來自遠方一樣。
春明離開城堡。看到城門的滴水嘴獸,他忍不住詢問。
「兩位滴水先生!請問你們有看到詩繪嗎?」
「你這人類膽量還真大。」「好新鮮的名稱啊……」
滴水嘴獸一邊眨眼一邊思考。真是表情變化好豐富的石像。
「詩繪公主大人嗎……說到這個,我本來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好像有看到一個影子慢吞吞地往人類世界的出入口飛去……」
「人類世界……?」
春明心中浮現了不祥的預感,顫抖著聲音喃喃說道。
「妳……」
詩繪往腳步聲的來源轉頭一瞧,只見有個人類站在月光下。
那個人在只有幾步之遙的距離和詩繪展開對峙。
右手拿著銀色的短劍,左手握著銀色的手槍——明顯就是專門獵殺魔物的人。
月光照亮了那張眼熟的面孔。
這傢伙是像機器人一樣面無表情,老是巴著春明不放的那個女人。
春明這個大笨蛋!我就說過那女人很可疑了吧!
詩繪雖然覺得困惑,不過還是把絕望與孤獨轉化成了憤怒——明明是魔物獵人,可是卻藏起了自己的真面目接近春明的女人!
養尊處優的詩繪從來沒碰過魔物獵人這種兇狠的敵手。不過自己好歹也是吸血鬼,身體能力遠遠超越人類的存在。
我是繼承了龍之力的德古拉!
「……區區人類也敢瞧扁我!我要殺了妳!」
白峰薰一語不發,情緒激昂的詩繪則把慣用手的指甲變得又尖又長。詩繪已經顧不得什麼留學制度了。她如野獸般衝上前,向白峰薰揮出爪子。她的突擊就像野狗一樣,速度遠比人類的衝刺還快。
——然後,詩繪終於領教到自幼就把放學時間都用來做訓練的人類「戰士」的身手。儘管速度比吸血鬼慢,可是薰的身手乾淨俐落,讓一直線地發動突擊的詩繪撲了個空。
同時,銀光一閃——詩繪的慣用手從中間的部分被砍斷。
和白峰薰擦身而過後,看到自己的手僅剩部分的皮肉相連,要斷不斷地懸在半空中,鮮艷的紅色血液從露出了白骨的斷面噴出,生平第一次嘗到這種劇痛的詩繪陷入了錯亂。
「怎、怎麼可能……」
傷口難以再生。血流不止。傷口燙到彷彿遭到灼燒似的。
「嗚、嗚啊啊啊啊!好痛!好痛!」
詩繪痛到忍不住在地上打滾。銀色的利刃——那是神聖的銀!
「首先要砍斷四肢,奪走抵抗的能力。」
獵人用毫無抑揚頓挫,彷彿催眠師般的低沉聲音說道。
彷彿是在向詩繪說明,又彷彿是在提醒自己。
「然後,遵照凡赫辛博士所構思,自古流傳的準則……砍掉吸血鬼的頭顱,用子彈代替釘子射入心臟,消滅邪惡的魔物。」
詩繪感到不寒而慄……我是邪惡的魔物……對春明而言是邪惡的存在……
戰意和憎恨和憤怒在轉瞬間變成了混亂與恐懼。詩繪張開了背上的蝙蝠翅膀想逃之夭夭。
可是當她利用穿破制服的翅膀飛上天空的瞬間,隨著「砰、砰」兩記槍響,兩片翅膀都被打出破洞,詩繪摔落在屋頂上。翅膀的傷口同樣沒能立刻再生。白峰薰左手的手槍冒出了硝煙。
「啊、啊啊……」
意想不到的事態讓詩繪發出了恐慌的聲音。我會死。我這個沒能繼承龍之力的弱小吸血鬼會在這裡被她砍斷手腳,變成人棍然後被殺死!
坐在地上扭著屁股倒退的詩繪被逼到了鐵絲網的邊緣。白峰薰似乎想要節省使用神聖的銀製作而成的子彈,並沒有繼續開槍,相對地她手拿閃耀著光芒的銀色短劍,慢慢往詩繪逼近。傷口沒有再生。既然如此……
詩繪用手指勾住鐵絲網,發揮吸血鬼的體能一口氣往上跳躍。
……就算墜樓也好過任人宰割!
白峰薰對詩繪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吃驚,連忙開了幾槍,可是瞄準不夠確實,子彈只有擦過縱身躍起的詩繪。
只見詩繪一如跳樓自殺般,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從四層樓的校舍摔落。
春明一邊咒罵著一邊爬樓梯衝向出入口,透過血液,他感受到詩繪的心情產生了劇烈的變化。
彷彿被火灼燒的痛楚。短暫的暴怒後,急轉直下的絕望與恐懼。不久前自己也曾感受過的不尋常恐懼——死亡的氣息。
詩繪跑到了人類世界的學校。如果她在那裡碰到了死亡危機,那應該有可能是……
春明在腦海里做了最壞的想像。
薰今天也會到學校展開探索,所以……
「不會吧……」
春明也好、詩繪也好、薰也好,三個人都逃避面對現實,如無頭蒼蠅般往最壞的結局邁進。要是三人之中有任何一人意志夠堅強,勇於面對現實,或許就不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了。
都怪我拖拖拉拉,沒有立刻解決問題!春明又忍不住想放聲大叫。
詩繪會被薰殺死!那個惹人憐愛的吸血鬼,將死在自己懷有好感的女性的手中!春明一邊想像著可怕的畫面,一邊拼了老命往上爬。
問題是通往人類世界的階梯對人類來說實在太漫長了。
明明從詩繪傳來的感覺和痛楚來看,事態緊急,一刻也不能拖。
不會吧……春明忍不住停下腳步舉頭看了上方的階梯。來不及了。不可能趕得上。正當他絕望地看著階梯的盡頭時,一組人影映入了他的眼裡。
「不好意思~讓妳等我打工結束等了這麼久~」
「……沒關係啦,剛好可以讓我在圖書館好好用功。」
春明忍不住沖向了一邊悠哉閑聊,一邊從學校下樓準備回到魔界的那兩個人。
一陣彷彿要粉身碎骨般的劇痛來襲,詩繪當機立斷地選擇昏迷。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或許她已經休克而死了。
那股衝擊之大,足以使人類五體分離,不過吸血鬼仍能保留住完整的軀體。
墜樓所受到的傷害可以再生復原。詩繪很快就恢複意識從校園的地上爬了起來。
她忍受著失常的感覺器官所傳來的陣陣痛楚和反胃的感覺,往校門的方向逃去。原本踉踉蹌蹌的步伐,也因為傷勢恢複的關係慢慢地變得穩健。
不過,那個女人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放過詩繪。她很快就會從屋頂下樓展開追擊。
詩繪全力逃亡。雖然她已經優先把肉體修復到滿足逃亡所需的最低限度,可是她全身上下不斷在流血。失血這麼嚴重,就算逃得了一時,對方遲早也會循著血跡追上來。可是詩繪無法馬上止血。
詩繪早就隱隱發現自己的再生能力很弱。不只沒辦法繼承龍之力,詩繪本身的力量也不如其他吸血鬼。
落荒而逃的詩繪強忍著難堪的淚水。
這也是為什麼詩繪一直有種其他魔物是否私底下都瞧不起她的感覺。和汪汪子還有廢柴小法蘭這種低階魔物交談,令她感到害怕。
不要再流了!快點止血!!
詩繪穿過校門來到了外頭。她下意識地往鬧區的方向移動,想要找人幫忙。和春明一起來玩過的車站前面,有很多過得很幸福的人的地方……
詩繪在愈接近鬧區愈明亮璀璨的街頭上遇到了一個人類。
詩繪忍不住向那個打扮光鮮、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上班族搭訕。
「救……命……」
舌頭不靈光,連話都講不清楚。因為現在的詩繪連深呼吸的餘裕也沒有。
可是她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發出了慘叫。
男子被詩繪那冒著血泡試圖修復肉體的模樣給嚇跑了。
「啊、啊啊……」
我簡直是笨蛋……居然想拜託人類,有沒有搞錯……
看在人類的眼裡,我就是邪惡的怪物不是嗎……
我好孤單。不管在魔界還是人類世界,一無是處的自己總是形單影隻,而我一直逃避面對這個事實。
我不是什麼繼承了龍之力的高貴吸血鬼。
世上不存在永遠都會拯救我的戀人。
詩繪的意志漸漸地被無聲無息地壓在肩上的『現實』給擊垮了。
——既然這樣,我不如死了算了……
「嗚喔喔喔喔喔喔!理智的螺絲釘噴飛了了了了了!」
理解了來龍去脈的小法蘭同時背著腿軟的春明和汪汪子同學,發出了令人振奮的吼叫聲。接著她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階梯往上沖。彷彿一陣狂風般,一眨眼就衝到了地表。
春明有種打了一劑強心針的感覺,然而,詩繪的心情卻令他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詩繪放棄求生的念頭了……
不要鬧了,那傢伙竟然打算一死了之。
她會有尋死的念頭,逃避面對她的心情的春明或許也得負上一部分的責任。
春明抓緊了小法蘭的背部,忍不住想放聲大吼。
「喔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接下來要往哪裡走,快說啊,混帳東西!? 」
「應該是往屋外吧……」
根據詩繪的感覺應該是這樣。三人衝出校舍來到了外頭。
「接下來呢!」
「呃、呃……」
春明試圖透過和詩繪的連結尋找線索,可是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提示。
當春明集中精神在感覺上時,汪汪子同學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小法蘭!地上有斑斑血跡!跟著這條血跡走!」
「很好好好好好好好好!找到她後!絕對要把詩繪公主活著帶回來來來!」
「那當然!我們已經說好要找詩繪公主一起去玩了!」
「小法蘭,汪汪子同學……」
小法蘭發出威猛的吼叫聲後,沖向了夜晚的街頭。
詩繪往冷清的暗巷逃逸。
雖然她已經幾乎完全喪失了求生的意志力,但還是憑著慣性擺動雙腿。
後來她走進了一處死胡同。
詩繪背靠著擋住去路的牆壁癱坐在地上。到頭來她還是沒能止血。後面的屋子飄來垃圾食物的油耗味。馬路上的路燈照不進來。光線昏暗環境髒亂的小巷子簡直就是為處境凄涼的自己量身打造的葬身之地。
——死神不疾不徐地現身了。
「欸,最後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死神一如殺戮機械般,面不改色地走上前來。
即便被無視,詩繪仍自顧自地繼續問下去。
「妳……喜歡春明嗎?」
死神動搖了。原本如機械般面無表情的面孔出現了變化。
「……喜、喜歡?……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詢問這個問題?」
白峰薰的臉上寫滿了困惑。臉頰隱隱浮現紅暈。詩繪覺得那個表情變化彷彿機械變成人類一樣,非常富有魅力。
原來如此,看來她對春明有意思。她就是春明命中注定的對象。
白峰薰做了個深呼吸後,重新戴上死神的面具。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冷酷。她用力握穩銀色短劍,冷冷地說道:
「我喜不喜歡他跟現在這個局面無關。」
當然有關了。詩繪想要一個能讓她心服口服的理由。
汪汪子說的沒錯。其實就是那麼一回事。
都怪我破壞了她跟春明的關係。
都怪我因為自私做了壞事。
所以才會死在這個地方做為懲罰。
我才不是什麼女主角,而是作惡多端的壞蛋。
春明被迫配合我很多事情,辛苦他了。是我利用血的力量控制他,把他耍得團團轉。即便屁股相撲這種不起眼的小事情,也因為春明而充滿了樂趣。
抱歉我是如此地任性。
「對不起,春明……」
也謝謝你陪我度過這段快樂的時光。
小法蘭一路沿著血跡狂奔,來到了站前的鬧區。
心情和詩繪連結在一起的春明感覺得出來這樣下去會來不及救她。
詩繪已經放棄求生的念頭。她已做好任眼前的敵人取走性命的覺悟。
即便小法蘭腳程再快,也趕不上了。
可是春明不想放棄。
春明不想用「我已經儘力了,只可惜事與願違」這種說法來勸自己死了一條心,他不願這樣欺騙自己。
假如口才派不上用場,即便再怎麼狼狽不堪,也要奮力掙扎。
血跡拐進了巷弄。面朝大馬路的建築是Masuonald漢堡店。
情況十萬火急。詩繪的血液向春明傳達了『垃圾食物的味道』。血在向春明求救,告訴他詩繪就在這裡。可是用跑的來不及了,所以——
「小法蘭!麻煩妳把我拋到漢堡店的後面!詩繪就在那裡!」
「把、把你拋過去?」
小法蘭邊跑邊困惑地提出疑問。
「放心,我跟詩繪一樣是吸血鬼,不需要手下留情!」
「阿、阿部同學,這樣太危險了!」
汪汪子同學擔心春明會有危險,不過小法蘭也知道不這麼做來不及了。
小法蘭踩住剎車把汪汪子同學從背上放下來後,一口氣舉起了春明。
「沒問題,如你所願!去吧————!」
春明一如要一路飛到土星般,被小法蘭施展怪力拋射出去。
春明以猛烈的速度一飛衝天。就像打棒球時的高飛球一樣越過屋子的屋頂,往後面的巷弄飛去——
『我想要抓更多的布偶!』
『嗯嗯。』
『我想要吃其他口味的東西!』
『嗯嗯。』
『我想要買更多的衣服!』
『嗯嗯。有機會再一起出門吧。』
『嗯!』
我們約好了。
「……果然,我還是無法接受。」
忍了很久,淚水還是不聽使喚地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能不哭就絕對不哭,我一直都在忍耐。可是。
「我果然還是不想死。」
被認為是耍任性也無所謂,我就是不要。我不想要抱著我和春明僅存的回憶就這樣孤單地死去。
我說這種話會罪無可赦嗎?
希望春明遵守約定——這樣的要求有很任性嗎?
「我不想死!救救我,春明!!」
詩繪脫口而出的不是父親的名字,而是春明。
不知不覺間,春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經變得如此重要。
下個瞬間如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般,隕石從天而降。
不對,那是人類。
也不對,那不是人類。人類的話應該早就禁不起落地的衝擊粉身碎骨了吧。
不過,那個吸血鬼的眷屬承受住了落下的衝擊,他以大字狀的姿勢躺在地上掙扎片刻後,渾身是血地站了起來。
「……春明。」
然後,他挺身擋在詩繪和死神的中間。
「看來我及時趕上了哪。」
這幾天詩繪都抱著睡覺的那張懷念的背影說話了。
「陰陽師,在此登場!」
好痛……簡直快痛死我了……可是……
「看來我及時趕上了哪。」
太好了——可以不用再狼狽掙扎了。接下來終於可以施展自己的看家本領。
我要用言靈的力量粉碎所有欺瞞,憑能言善道的嘴巴搞定這一切。
潛伏在內心脆弱之處的黑暗由我來驅散!
「陰陽師,在此登場!」
春明裝模作樣地大喊道。
原本表情跟機械一樣冰冷的薰頓時驚愕地扭曲起了臉孔。她手上握著兇器。被春明看到這副冷酷兇殘的模樣,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肯定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不可能會被春明接受,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薰,我是來阻止妳的。」
自我欺瞞是心理的防衛機制。為了保護脆弱的自己,任誰都會對自己說謊。
會把自己腦海中的美好幻想當作是事實。春明自己也不例外。
然而這樣的謊言有可能會傷害到其他人。
這種時候,可以識破謊言的陰陽師或許就該站出來仲裁。為此,陰陽師必須踏進人的內心深處揭穿弱點才行。
雖然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是為了保護重要的人事物,有時也不得不深入他人的內心。
縱使這麼做會傷害到薰,我也得揭發她扭曲的一面。我已經不再是沒種的弱雞——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差點被我傷害的詩繪。
「讓開,春明。我必須剷除邪惡的魔物。」
薰彷彿戴上面具般裝出面無表情的模樣說道。
這樣啊。妳還要堅持那一套說法是嗎?……好,那我就徹底毀掉妳那用來逃避現實的幻想!
「這裡根本沒有什麼邪惡的魔物。」
春明一如要展示遍體鱗傷的身體般張開了雙臂。
「因為我就是吸血鬼……薰妳要殺了我嗎?」
春明孤注一擲——假如薰真的狠得下心殺掉他,就沒戲唱了。不管春明說什麼都沒有用。
不過,春明所認識的薰從來不是這樣的人。雖然她老是板著一張撲克臉,可是偶爾會不經意地露出笑容,春明最喜歡那樣的瞬間了。
儘管春明採取的行動就像兇手拿自己當人質一樣,不過這招應該對薰很有效果才對。
春明沒有什麼特殊能力。不過陰陽師擅長打攻擊對方弱點的心理戰。
薰的臉色一陣鐵青——她動搖了。之前是詩繪,現在輪到薰陷入恐慌了。
「春明……不要開那種沒意義的玩笑。不對,你一定是被她這個魔物給控制了!」
「不要鬧了,這世上欺騙得了我的人,除了『我』以外還有誰?妳把我當成什麼了。雖然我有受到血的誘惑沒錯,可是中途我就恢複理智了。說啊,薰,妳憑什麼斷定魔物就是邪惡?」
其實春明想像得到那個原因。薰痛失家人,目前被親戚收養。
「吸血鬼奪走了我的家人!他們都被變成吸血鬼的奴隸了!」
遺憾的是,或許這世上確實有那種吸血鬼。所以詩繪的父親弗拉德先生才會留在遙遠的魔界中心歐洲地底吧。讓詩繪一個人孤單在遠方生活,他應該也很無奈。
「妳的遭遇跟我和詩繪沒有關係!難道埼玉縣的縣民有人犯罪,妳就會一竿子打翻整艘船,把所有埼玉縣的縣民都當成罪犯嗎?」
春明舉了淺白的例子讓『薰現在的作為』變得更加淺顯易懂,試圖以理服人。也正因為淺白,這樣的例子很難被糊弄過關。
「不要把埼玉縣的縣民跟怪物混為一談!……事到如今才想強調自己是善良的怪物來劃清界線,有誰會相信!? 」
「妳這死腦筋的傢伙!如果分辨不出來,那妳豈不是被複仇的念頭蒙蔽了雙眼的殺人狂嗎!? 」
不小心說溜嘴的那句『事到如今』,或許才是薰的真心話吧。
她的心中累積了十分沉重的罪惡感,讓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回頭。春明必須把那股罪惡感拉出來才行。就像從屍體裡面扯出腸子來一樣。
「我有認識魔物朋友,她曾經告訴過我,魔界的文明之所以發展落後,不是因為魔物比人類笨拙,而且魔物其實是跟人類一樣具備有理性和感情的存在。只要坐下來對話,人類跟魔物也是可以好好溝通的。人類不應該單方面傷害魔物。他們是值得做為朋友的存在。」
「夠了!春明……有話等我完成義務再說吧!」
薰從春明臉上別開視線,重新面對詩繪——她在試圖逃避眼前的難題。只要殺了詩繪,春明就不會再繼續追究她的罪過。她對眼前的問題視而不見,選擇了逃避,以為只要沉淪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就不會再遭到質疑。
薰用蠻力推開了站得很吃力的春明,揮下銀色的短劍……我不會讓妳這麼簡單就溜走的!遍體鱗傷的春明即便被推開,依然擠出吃奶的力氣奮不顧身地撲向了詩繪和薰的中間。
隨著一閃而過的銀刃,鮮血四處飛濺——那是春明的血。
那一刀原本是要砍掉詩繪的腦袋,最後卻橫向划過了半途闖入的春明的胸口。
「薰……麻煩妳先專心面對我這個陰陽師了……」
薰也沾到了春明噴出來的鮮血,臉色變得跟紙一樣蒼白。她不可置信似地低頭看了血淋淋的短劍一眼後,失手掉在地上。
春明擠出渾身的力量把掉在地上的短劍踢飛得遠遠的。
……好痛……超痛。沒事的,一定會再生。因為我是吸血鬼嘛。
雖然從天上摔下來的傷勢的復原速度也比想像中緩慢,全身痛得彷彿被火灼燒似的,不過我是不死身的吸血鬼,應該不會有事——春明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薰。
「老實說吧,薰。至今妳殺害了多少魔物?」
限定住對方的回答範圍的『封閉式問題』。
春明毫不留情地對薰的精神施壓。薰的表情隨即因為壓力而浮現裂痕。
「我……我殺的是邪惡的魔物……」
「我沒有問妳那種問題……回答我!妳殺害多少個魔物了!? 聽好,魔物不是用『幾隻』來算的!!妳自己好好計算,然後試著親口說出來吧!!」
「魔物是邪惡的存在!牠們原本就必須被剷除,不管我殺了多少只,都沒有道理受到譴責!」
「不要再強詞奪理了!!」
巷子里響起了汪汪子大叫的聲音。回頭一瞧,汪汪子同學和小法蘭也緊接著春明趕到了暗巷。
沒錯,反彈最大的人就是她們。
「不管人類、吸血鬼還是狼人都沒什麼不同,明明魔物很努力在打造這樣的世界!我們努力用功,為的就是實現這樣的理想!不然的話,我們根本無法當朋友!!也不能跟詩繪公主當朋友……為什麼人類就是要這麼野蠻呢!? 」
汪汪子同學的眼眶浮現了淚水。她一直都很努力,朝著和薰的自我欺瞞背道而馳的方向。
「……妳這惡魔!!」
這句話讓薰那爬滿了裂痕的表情徹底粉碎了。她有如斷線的傀儡般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小法蘭拾回了被春明踢飛的短劍。
不過薰的手上仍握著銀色的手槍。
「如果妳覺得我和詩繪還有犬飼同學真的都是邪惡的存在,歡迎妳殺了我們。不過,如果妳覺得我們不像……拜託妳承認現實吧。不要再裝作視而不見了。我們才不是什麼邪惡的存在。我們不想遭到不合理的屠殺。」
「可是……如果我不除掉吸血鬼……就救不回被吸血鬼變成奴隸的家人……所以我一定要殺掉吸血鬼,才能找回自我和家人……」
『找回自我』——這是她的自我欺瞞。一直以來她都灌輸自己「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的想法,罪惡感愈積愈深。
汪汪子同學搖頭否定了薰那虛弱的聲音。
「妳說的那個不是事實。」
「咦?」
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事情背叛,那個恐懼令薰睜大了眼睛。
「……一旦被變成吸血鬼的奴隸,就算吸血鬼死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失去自我變成奴隸的人永遠不可能再恢複原狀了。」
薰的表情漸漸化作一片死白……我懂了,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薰而言,這將會是救贖,還是絕望呢?
這個事實沒能減輕她的罪惡,而是粉碎了她的希望。
「……薰,有人利用了妳的復仇渴望,妳也被騙了。」
這時,春明聽見了欺瞞粉碎和人心粉碎的聲響。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明第一次看到薰放聲大叫的樣子,或許這一刻就是她『找回了自我』的瞬間吧——雖然是透過對她而言最慘烈的方法。
發出彷彿要撕裂夜空,有如臨死哀號的悲鳴後,薰像小孩子似地整個人瑟縮成了一團。手槍從她的手掉到了地上——薰已經無力再危害春明等人了。
她是否受傷了?
……薰不會產生了自我厭惡的感覺吧?有那麼一瞬間春明感到心痛,他轉頭望向了詩繪。詩繪平安無事,她還活著。詩繪似乎思考跟不上事態的變化,頂著蒼白而獃滯的表情一愣一愣地注視著春明。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後悔下個瞬間,春明的意識模糊了起來。
太奇怪了。跟自己想的不一樣,傷口完全沒有再生。痛死人了。尤其是被薰砍到的地方特別嚴重。流血不止。春明虛弱不堪,整個人癱倒在薰的身上。
「那個……阿部同學,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
汪汪子語帶錯愕地開口了。該吐槽的時候她一定會把握機會吐槽。一絲不苟的汪汪子同學。意識朦朧的春明依稀可以聽見她的聲音。
「……你現在還不是完全的吸血鬼。在血完全適應你的身體以前,你算是半個人類。不只翅膀長不出來,再生能力也是若有似無……所以,太過掉以輕心的話你還是會死的喔。更何況,你胸口的刀傷是專門對付吸血鬼的驅魔用武器造成的……」
「咦?」——一如突然斷電般,春明昏了過去。
阿部春明——
就此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