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3 · 咖啡廳與我的打工前輩 1
星期一 漂亮大姊姊與洗盤子達人
傷口不斷增加的第一天打工結束,過了一個晚上,來到星期一。
我一放學就搭上停在校門口的豪華轎車前往Cafe Harvest,時間還不到下午四點五分。
「唉呀,洋平,真早啊。」
站在吧台內的瑞秋帶著笑容出來迎接我。
我的叔叔今天也很美麗,一個不小心心跳就漏了一拍。
「叔叔午安。」
我打了招呼坐上吧台座,結果一個拳頭飛過來。
「不要叫我叔叔,還有,不要講『午安』要講『你好』,我們這裡規定不管白天黑夜,當天第一聲招呼都是講『你好』。是說為什麼你坐在這裡?」
「我想在開工前喝杯茶。」
「當然不準啊,快去換衣服。」
接著是第二拳。
「用不著打人吧……」
「吵死了。」
我躲過了第三拳,站起身直接走向員工休息室。
「長得漂漂亮亮的卻那麼暴力……老闆都這樣,難怪會養出那種脫韁野馬和由比川,不對,說她漂漂亮亮,但卻是我叔叔啊……」
我嘴上抱怨著走過了廁所前,來到員工休息室。
我打開門——
「呀!」
「啊……」
姬野椿姐正在換衣服,所幸她立刻用上衣遮蔽身體,而且短裙也已經穿好了,所以沒有釀成最慘烈的悲劇,不過我開門的時間點實在太差了。
……抱歉,我說謊了,其實我在眨眼間看到了粉紅色的內衣,不小心看到了,心跳漏了好大一拍,所以對我來說真的是最佳時間點。
哎,這件事無論如何百分之百是我的錯,對椿姐來說是最大的悲劇。
儘管如此……
「不好意思,我忘記鎖門了。」
椿姐比我先道歉。
「不,是我沒敲門就開門。」
「呵呵呵,楠木同學真有禮貌。」
「不~沒那麼誇張啦。」
「啊,我竟然忘了打招呼,你好,楠木同學。」
「午……不對,妳好,椿姐。」
「今天天氣真好呢。」
「就是啊~」
椿姐今天也很美麗,她遮蔽著身體並靈巧地扣扣子的動作也很有氣質,乾淨的聲音與沉穩的語氣都很療癒。
最重要的是,這種穩重的個性真的很棒,在這個場面明明可以直接打死我,她卻絲毫不動氣,甚至微笑著跟我問好,希望某人能跟她學學。
「——啊,現在不是慢條斯理的時候吧!打擾了!」
此時我終於關起了門。
同時……
砰!後腦勺傳來一股猛烈的撞擊和劇痛,在撞擊之下,我的額頭撞上了關好的門,因此正確形容,這聲音的話應該是「砰砰!」。
「什麼!? 」
我詫異地回頭,結果這次有個堅硬的東西直接敲向我額頭,被敲擊之後,我的後腦勺又撞到了門,這是第二次的「砰砰!」。
我按住額頭與後腦勺,痛不欲生地瞇著眼睛,看到了犯人的臉。
是由比川。
她一副相撲力士準備用手掌攻擊的模樣,以看著廚餘的眼神看著我,堅硬物體的本尊就是這個啊?是妳的手掌攻擊啊?
「等、妳、痛、為什麼、好痛……」
不行,頭痛到口齒不清了。
由比川以鄙視中略帶悲傷的語氣說:
「沒想到會撞見這麼老套的場景,我反而渾身尷尬癌。」
「唔,妳亂說什麼……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反而希望你是故意的呢,這樣我就不會手下留情,可以直接打死你了。」
「這、這也算手下留情嗎……不,應該說為什麼是妳這傢伙來罵我——」
「不準用『妳這傢伙』叫我。」
砰!砰!
第一聲的「砰!」是由比川的手掌攻擊,第二聲是椿姐從員工休息室里開門,門撞到我後腦勺的聲音。
總之就是我的頭好痛,痛得不得了。
「啊啊,對不起,楠木同學,你沒事吧?」
椿姐換衣服被看到都無動於衷,現在卻急得快要哭出來似地跟我道歉。
「沒、沒事,妳別放在心上。」
「怎麼會?你應該痛得不得了吧?不要逞強喔。」
「不會很痛喔,後腦勺完全沒事,椿姐完全沒有錯。」
「哇,好勇猛喔,楠木同學不愧是男生呢。」
椿姐微笑著撫摸我的後腦勺,這個溫柔的觸感真讓人懷念,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媽媽對我說的「痛痛飛」,感覺痛痛真的都飛走了。椿姐簡直就是女神,我打從心底這樣想。
「那我就先去外場了喔。」
「「好~」」
椿姐收回她的手後,便走去外場了。
由比川的回答與發出比平常更高音的我的聲音重疊,緊接著……
「唔……」
她小聲呻吟,像正在吃東西的松鼠一樣鼓起雙頰瞪著我。
「……怎樣啦?」
「為什麼你對我……算了,比起這個,你完全沒對椿姐道歉呢。」
「咦?是嗎?」
「是啊。應該說你來這裡之後都還沒道過歉呢。」
「真要這樣說的話,妳也從來沒對我——」
「待會好好跟椿姐道歉,知道嗎?」
「喔、喔,我知道了——等等。」
由比川想要進入員工休息室,我抓住她的手臂。
「怎樣?」
「不不不,是我先的吧?」
「這時候是女士優先吧?」
「女士?」
「啊?」
由比川稍微蹲低了腰,擺出手掌攻擊的架勢。我才被打了幾下就已經產生陰影,雖然很丟臉,但我真的怕了。
「我現在要換衣服了,不要開門喔,絕對不能開門喔。」
「我不會再開了啦。」
「……唔。」
不知道為什麼,由比川走進房間時又鼓起了臉頰。她是在講反話嗎?開門才是正確的嗎?想是這樣想,我還是安分地等輪到我換衣服。
兩分鐘後,換好衣服的由比川從房間內開門,門再次撞上了我的後腦勺。
「這個哏已經玩夠了吧……」
由比川只是莫名地吐槽,連道歉都沒說,而且她還有點傻眼。這次她不是故意的,是我站的位子不好,我也覺得開門撞頭的哏已經玩夠了,所以不怎麼生氣,可是……
「就算毫無誠意也沒關係,但妳在形式上是不是該道個歉呢?」
「你沒資格說我。」
希望這傢伙能稍微跟女神看齊。
我換好衣服後,順便也掃了廁所,接著回到外場。
「那小椿,剩下的就拜託妳啰~」
瑞秋說完,在我前腳踏進來時她後腳就離開了。
其實瑞秋除了這間咖啡廳之外還經營了一間餐飲店,那間不是咖啡廳而是酒吧,而且是像瑞秋一樣的少數族群會聚集的店,也就是所謂的GAY BAR。
瑞秋同時經營兩間店,視情況兩頭跑,嚴格來說她是以酒吧為主,酒吧開始營業後,幾乎就不會回到咖啡廳了。
而瑞秋老闆不在的期間,這間咖啡廳就是交給實務上的店長椿姐負責。
不過椿姐只是工讀生,並不是正式員工,頂多只算是實務上的店長,她並沒有每天上班,瑞秋與椿姐都不在的時候,由比川就負責擔任代理店長。小萌子和蜂矢亞晃根本無法勝任,所以這也算是很合理的人選,我想不久後——大概是眨眼之間——我的地位就會僅次於椿姐,到時候由比川便不再需要當代理店長了吧。
總之這家店的制度是這樣。
瑞秋去了酒吧,幾個客人好像也跟著離開了,店裡只剩下我們幾個員工。
由比川與椿姐並肩站在吧台內有說有笑,由比川開心地攀談,椿姐則是很有氣質地掩著嘴呵呵笑。
「……嗯。」
我在稍遠的地方望著她們,不自覺發出了聲音。這情景真像是一幅畫,她們宛如感情融洽的好姊妹,而且是絕色美女姊妹,由比川這樣笑咪咪時也是個美少女,真是可惜了。
不過這樣盯著她們看也怪怪的。
「妳們在聊什麼?」
我極其自然地加入對話並走進吧台內——可是……
咚。
我被由比川打飛了,被趕出了吧台。
「咦?為什麼?讓我加入嘛,長男登場就是三兄妹——」
又是咚的一聲,而且她連斜眼都沒有看我。
我索性坐在她們正面的吧台座,結果手掌攻擊隨即襲向我的額頭。她用手掌堅硬的地方打我,我咚一聲從椅子跌落。
「啊……這不行,這樣真的不行,就算是在女神御前我還是要發飆,不管對方是女生或小學生,我都會全力發揮身為男人的蠻力,不過在這之前我想知道我被咚的理由,我問妳,為什麼?」
我一邊起身一邊問,由比川總算看向我的臉,她回答:
「因為很擠。」
「什、什麼……」
因為這麼普通的理由咚人?這說一聲就好了吧?妳現在不就好好講了嗎?只要在咚人前用講的就好了吧?這人有毛病啊,有毛病啊這人。
「……這只能說是被相撲力士附身了吧。」
「不要只把你內心想法的最後一句講出來,沒人聽得懂,而且你說誰是小學生?」
「可是楠木同學啊,由比川同學說的是正確的,吧台內店員太多會給客人壓迫感,不過還是不能咚人啦。」
「是,我以後會注意。」
椿姐都這樣講了,我也乖乖認錯,乖到我自己都有點詫異,倒是聽到她也說「咚」,讓我有點吃驚。
「唔……」
由比川鼓起臉走出吧台,像是在吃東西的松鼠一樣。
「你過來這裡一下。」
她拉我的上衣衣擺,把我拉離吧台。
「怎樣啦?相撲嗎?要比相撲嗎?」
「誰要跟你比啊,白痴,而且你太大聲了。」
由比川不知道為什麼壓低了聲音,我也跟著降低了音量。
「洋平,椿姐講的話你是不是都會乖乖聽,乖到有點驚人的地步?」
「真巧,我剛剛也在想同一件事。」
「而且講話也很有禮貌。」
「沒錯沒錯,其實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
「看來我對於值得尊敬的人講話自動會很有禮貌。」
父親、瑞秋以及椿姐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我呢?」
「別放在心上,由比川。」
我的額頭又被咚了,我因為撞擊往後仰倒,但是她又說「不要跌倒」而抓住了我胸口,真是受夠她了……
「由比川啊。」
「怎樣?話說不是要你叫『姐』嗎?」
「換人帶我要花多少錢?隨妳喊價沒關係喔。」
我還以為咚又要飛過來了,沒想到由比川的眼睛原本充滿怒火,現在眼角卻垂了下來。
「……你就那麼想要椿姐嗎?」
「當然比暴力的人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
由比川的眼睛再次燃起怒火,但是嘴唇卻在顫抖。
「我是想問,你把椿姐當目標嗎?」
「是目標啊。」
「什……你、你是認真的?」
「我騙妳做什麼?」
「是這樣沒錯……可是那是椿姐耶?漂亮溫柔的椿姐耶?」
「我知道啊,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知道沒那麼容易。」
「就、就是啊,才不是不容易,是不可能,以洋平的器量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不要做白日夢了,勸你現在馬上放棄。」
「妳胡說什麼?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不會放棄。」
由比川的眼角再次下垂,她更小聲地問:
「你就那麼想要椿姐……?」
「對,她是我全力鎖定的目標,現在的我確實不可能,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功!」
「要是你說你指的是打工領班的寶座,小心我咚你。」
「不要先破哏啊。」
「想裝傻就要埋更深的槽點,你的點太好懂,鋪陳的台詞又太長。」
「……喔、喔,我知道了。」
她很明確地駁回了我的裝傻,不過我覺得鋪陳會很長,是因為由比川適時地回了我幾句。
好了,先不開玩笑了。
我很快就知道由比川想說什麼了,應該是在問『你作為男人有沒有把她當目標』吧。
「這倒沒有。」
「真的嗎?」
「我當然覺得她很出色,是美女、有氣質、沉穩,她是很棒的女生。」
「嗯嗯,我懂我懂,我也最喜歡椿姐了,我希望有一天能變成像椿姐一樣的女生。」
她邊說邊咚了我的額頭,而且還不讓我說「妳打什麼打」,就搶先說道:
「因為你會說『由比川辦不到』。」
「妳是講對了沒錯,但也吐槽得太早了吧。」
不過她無視了我精確的反駁。
「不過你都盛讚她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會說『那倒沒有』?」
「也不是完全沒有啦,不過該怎麼說……椿姐太漂亮了,還是說太完美了呢?妳想想,我不也是完美到難以接近的類型嗎?所以好像有種同樣的氣味……」
「哇——你很殘缺耶,超容易接近的啊。」
由比川倏地靠了過來,她的丸子頭頂就在我的正下方。
「等等,太、太近了。」
我趕忙往旁邊移動,與丸子頭拉開了距離。由比川噘著嘴說「我是在裝傻,你要吐槽啊」。
這傢伙有時候會變得毫無防備,平常明明都氣噗噗地一直罵人,有時候卻會像摘下了面具一樣,動作與語氣都變得很稚氣。
此時我再次想到了椿姐,她不會像由比川一樣有毫無防備的時刻吧,她沒有任何破綻,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她們有說有笑的場面就是最好的象徵。
天真活潑的由比川與談笑有度的椿姐。
活潑可愛的妹妹與成熟美麗的姊姊。
成長中的天使與完美的女神。
最後那句可能過度讚賞了,不過總覺得由比川比較好親近,剛剛我要進吧台的時候,我想攀談的對象也是妹妹,而不是姊姊……
「……啊。」
想著想著,我心中浮現一個疑問。
「怎麼了?」
「……椿姐幾歲啊?」
我一直擅自以姐稱呼,但我其實不知道她的真實年齡。外表看起來約二十歲,也許是大學生吧,就算說她有二十五歲以上好像也很合理,不對,應該只有年輕人才會有那麼細白如雪的肌膚……可是若說是三十多歲應該也合理,即便說是四十幾……應該不至於吧。
「所以她幾歲?」
「其實我也不知道,初次見面時我問了,但她只是呵呵笑著顧左右而言他……我想老闆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吧,不過她應該比我大。」
「對了,那妳幾歲?外表看起來是十歲左右吧。」
額頭咚,不過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她的咚也有點隨便。
「我和椿姐幾歲都沒差吧,洋平是最底層的雜工是不變的事實。」
「也是啦。」
職場真的很不可思議,位階是以進來的順序或職位排列,與年齡無關。正如由比川所說,就算椿姐只有十歲,我依然是她的後輩,因此沒有必要知道她的真實年齡。
「嗯~可是還是好好奇喔。」
由比川也跟我一樣好奇,她趁這個機會擺出了前輩的架子說:
「洋平去問。」
「我拒絕。」
「不準拒絕,去。」
「不要啦,問女生年紀不是很沒禮貌嗎?」
「嗯,確實超沒禮貌,不過洋平就沒差,因為你這個人本來就很沒禮貌,你的厚臉皮總算能派上用場了,我很看好你喔。」
她的手砰的一聲搭在我肩上。她講得有夠狠,不過回應他人的期待,就是楠木家長男的使命。
「遵命。」
我豎起大拇指,往吧台前進,不過我不打算直接問「椿姐幾歲啊~」這種蠢翻天的問題,父親也說過,詢問女生年紀是需要技巧的。
因此我手肘撐在吧台上,擺出一個有點斜的姿勢說:
「哇~當時真的很美好呢,景氣好得史無前例,全日本都蓬勃發展,怎料好景不常,當時真的是做夢都想不到呢。」
「喔、喔……?」
椿姐聽到這麼突兀的問題也歪了歪頭表示困惑。我知道,我不認為她經歷過泡沫經濟,不過我也只能先用刪去法了。
「對了,椿姐在卡啦OK都唱什麼歌啊?」
這是套出對方年紀的高等技巧,如果說出的是視覺系樂團或歐陸節拍系的日本流行樂,代表她的青春時代是90年代,如果是R&B或嘻哈的話就是2000年以後,大致可以這樣分類,如果是動畫歌的話,從作品名又可以更具體地篩選。
「對不起,我不太喜歡去卡啦OK……」
「是、是喔,呃……那椿姐喜歡的足球員——」
「楠木同學,你莫非是想問我的年紀?」
她溫和的微笑中帶有一些壓迫感,我看到椿姐身後有一把燃燒的怒火。
「怎、怎麼可能!我、我只是想知道椿姐的興趣、喜歡聊什麼而已,怎麼會問年紀呢!啊,妳這樣講我才有點好奇呢。」
「是喔,是我冒犯了。」
「不會,是我冒犯……了,椿姐幾歲啊?」
「呵呵呵。」
「幾歲呢?」
「呵呵呵。」
「……呵、呵呵呵,這、這真的很不重要呢~」
「就是啊。」
「啊,由比川在叫我,我先過去一下。」
雖然她根本沒叫我,但我還是先撤退了,我回到作戰本部,我們小聲討論。
「你怎麼臨陣退縮了!」
「因、因為她的『呵呵呵』中有股怒火,讓我背部發麻……」
「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妳這麼會講,那妳示範給我看啊。」
「……咦?」
由比川的童顏突然抽了一下。
「示範給我看吧,我的主人。」
「哼,需要的時候才當我是前輩……我、我當然辦得到啊,年紀我隨便就能問到,只是想說現在好像沒必要問,應該說永遠都沒有這個必要……」
「沒問題的,有妳那太陽般的笑容,冰山的微笑也會融化的。」
「什麼太陽……你真的很會順勢而為耶,實在是喔。」
抽筋的童顏恢複了原狀,從她失守的嘴角可以看到她的虎牙。
「期待妳的戰勝報告。」
「瞭解。」
由比川將軍豎起大拇指回應,發動第二波攻勢。從發現她會裝傻時我就發現了,她戲很多,應該是說她很配合。
「椿姐~」
由比川一邊靠近吧台,一邊親昵地叫喚。
「我可不會告訴妳我的年紀喔。」
「……討、討厭啦,我才不會跟某個蠢蛋問一樣的問題~」
臨陣退縮了,那傢伙瞬間就改口了,太不可靠了吧,我的主人。
「是嗎?是我冒犯了,那怎麼了嗎?」
「呃、呃……我想說差不多該教洋平掃廁所之外的事了,該教什麼呢?」
「這個嘛,洗盤子怎麼樣?」
「不愧是椿姐,真是可靠。」
由比川轉身回過頭來。
「聽到沒?我要教你洗盤子。」
竟然還擺前輩的架子,這傢伙真的很不OK,什麼叫「聽到沒」啊。
「所以我跟妳講話才沒辦法有禮貌啊。」
「吵、吵死了,好了,過來這裡!」
就是這樣,所以我要來學洗盤子了。
我和由比川並肩站在吧台內的水槽前。
「我們基本上會使用自動洗碗機,不過忙碌或餐盤很多的時候就會手洗。」
她先解釋了一下,才開始說明怎麼洗。
「其實也不需要說明,只要在海綿上擠洗碗精洗就好了。」
「喔。」
「……我還是先示範給你看。」
「沒問題的,我不會做出在廁所做的那種事。」
「不了,你說的沒問題完全不可信。」
由比川拿了一個盤子開始洗。
先洗正面,再洗背面,在啾啾聲中很有韻律感地刷洗著,並衝掉泡沫,最後用專用毛巾擦乾水分。
要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不要放水一直流,這樣很浪費水費;二是沖水的時候海綿要放在旁邊,不要衝掉海綿上的洗碗精,這樣可以省洗碗精的錢。
「很簡單吧?」
「是啊。」
沒有什麼能犯錯的地方,就連我也做得到。
「那你試試看。」
由比川把海綿遞給我,於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挑戰洗盤子。
先洗正面,再洗背面,仔細刷去臟污後,將海綿放到水槽旁,轉開水龍頭。接著衝掉泡沫、擦乾水分就大功告成。
「好了!」
我本來就覺得很簡單,不過能順利完成還是很開心。
「啊,嗯,做得很好呢……」
「……是有什麼不滿的嗎?」
「沒有不滿,只是覺得有點掃興,我都準備好要發飆了……」
由比川輕輕放下手上的棕刷,我就不細究她到底打算怎麼用棕刷發飆了,不過她真的很不適合帶新人。
「好,再洗一次。」
由比川重新拿起棕刷說。我不希望棕刷產生原本以外的用途,因此比第一次洗得更仔細。
「怎麼樣?」
「唔……」
由比川莫名不甘心地放下了棕刷。唔個頭啦,稱讚我啊,現在的年輕人要稱讚才會成長啊,唔唔唔,我好像有把火上來了。
「我洗得比由比川還要好吧?」
「啊?」
「細心程度雖然差不多,不過感覺我比較快。」
「你在胡說什麼啊,笨蛋,胡說也要先打草稿啊,笨蛋。」
口說無憑,於是我再洗了一個盤子,很仔細,而且很迅速。
「我就說吧,我比較快,啊,糟糕,我第一次學就青出於藍了。」
「你少得意忘形了。」
由比川漲紅了臉開始洗盤子,洗完後舉起盤子。
「看吧~我比你快多了!怎樣?認輸了吧?洋平不管花幾年都無法跨越的高牆就是我!」
她確實很快,但是……
「不對,我還是比較快。」
「你講夠了沒!」
戰火在這一刻點燃了,嚴格來說,在由比川說什麼我有點掃興時就點燃了,不過我們是在這一刻才正經起來。
我和由比川各自抓起海綿,同時開始洗盤子。
我們明明幾乎同時洗完——
「好耶!我贏了!」
「奇怪,你現在才洗完?我大概十秒前就洗完了耶。」
我竟然很不穩重地跟她認真了,由比川則是老樣子,跟穩重沾不上邊。
於是我們比了第二回合,這次也幾乎同時洗完——
「好,我贏了,壓倒性勝利,大獲全勝,刷新第一名紀錄,第一回合KO致勝。」
「咦?什麼?我剛剛睡著了沒聽到,洋平太慢了,我都睡著了。」
「壓倒性勝利,大獲全勝,刷新第一名紀錄,第一回合KO致勝,提前結束比賽,完全比賽。」
「謝啦,不必一直稱讚我啦。」
「妳耳朵有毛病嗎?」
「整個人都有毛病的人沒資格說我。」
第三、第四、第五……比賽愈趨熱烈,而且我們都認真到走火入魔,此時椿姐已經走到玄關旁的收銀台,微笑著望著我們,到此為止我還有記億。
在洗完第八個盤子時我領悟了,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我們的實力不相上下,速度也在伯仲之間,只要沒出什麼差錯,我們之間是分不出勝負的,那我該怎麼辦呢?
我還沒想到妙計,對方就開始洗第九個盤子了,我因為猶豫而動作比較慢,不過我設法模糊了焦點。
在進入第十回合前,我靈光一閃,但是我當然沒有說出口,比賽直接開始。
結果——我贏了,我比她早大約兩秒洗完。
「為、為什麼……?」
比起不甘心,由比川對於「兩秒之差的原因」更感到困惑。
洗盤子的順序是先洗正面、再洗背面、放下海綿、沖水,總共四步驟,啊,對了,我們都直接放任水一直流,所以沒有轉水龍頭這個步驟,這些細節已經從我和由比川的腦中消失不見了,由此可見我們有多狂熱。
總之我就是成功地大幅縮短了四步驟中的其中之一,因此拉開了兩秒的差距。
「不、不會吧!」
由比川注意到真正原因了。
「沒錯,我沒有放下海綿。」
在洗完背面的瞬間,我手腕一拗,把手上的海綿收進袖子里,縮短「放下」的動作之後,洗背面到沖水的過程就更迅速了。
「這招就叫——秘技,飛燕還巢!」
「你、你竟然無恥地使用這種小偷般的技倆……」
「為了勝利我會不擇手段,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我們嗨到最高點,我明明說出「秘技」這種蠢得沒有極限的話,由比川卻沒有吐槽,她錯愕地跪在地上。我們都很入戲。
由比川緩緩站起身,呵呵呵冷笑。
「看來我也得認真了。」
「妳說……什麼?」
「你再用用看你那什麼飛燕還巢啊,我會讓你知道,那不過就是小偷的技倆而已。」
「少胡說!」
我們沒有質疑彼此說的話,就這樣進入第十一回合。
結果是——由比川贏了,她比使出飛燕還巢的我快大概一秒左右。
「破解飛燕還巢!」
「怎、怎麼會……!」
這次換我跪了下來,此時我已經開始迷失自我了。
由比川則是徹底變了一個人,她講出「破解」時雙手還交叉,做讓少年心蠢動的超帥姿勢。
可惜的是這個段子還沒結束。
我雖然很錯愕,不過我已經看穿由比川的花招了。
「竟然同時洗正反面……」
「喔,你發現了啊?看來你的眼力還是值得稱讚的。」
由比川折起海綿夾住盤子邊緣,這樣搓一圈就可以同時洗到正反面了,是很合理有效的方法。
「這就是我的秘密奧義,圓月殺法!」
竟然是秘密奧義。
其實這個時候我已經漸漸回到現實世界了,臉也有點紅,還在心中吐槽「哪來的拳王啊」。不過由比川還沉浸在段子中,我現在恢複理智好像不太對,總覺得自己應該要繼續配合下去,所以我做好心理準備,自知這一切在幾小時後會成為黑歷史,並重新回到異世界。
「圓月殺法啊……原來如此,不愧是秘密奧義,速度非常驚人呢,不過代價應該也很驚人。」
「哼,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撂狠話,真是愚蠢……唔!」
由比川按住右手蹲了下來,她掌心有「一」字的撕裂傷,傷口噴出了鮮血……實際上當然什麼事都沒有,但是她做出了類似的反應。
「我就說吧,妳的小手無法夾住整個盤子吧,而妳卻硬是要像手指太短的鋼琴家一樣,割開指間縫隙增加可觸及範圍,結果就會變成這樣。」
「就、就算會失去右手,我也要掌握勝利,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妳雖然是敵人,卻相當令人敬佩啊,既然如此,我也只能使出終極奧義了。」
「哈哈哈哈,戰力通膨就到此為止了!」
總計第十二回合,最終決戰拉開了序幕。
結果——我贏了,我的終極奧義比圓月殺法快了一點點。
「唔哇!」
由比川大喊,不知道為什麼還按住胸口,搖搖晃晃的樣子……怎麼辦?她一直很沉浸其中。我已經完全面無表情了,她卻依舊興緻勃勃。
「竟然雙手拿海綿同時洗正反面……這不就是因為很像在寵愛狗狗的樣子,所以被命名為『小狗華爾滋』的招式嗎!」
「對、對啊,就是小狗……」
「華爾滋。」
「小狗華爾滋。」
「你也太奸詐了吧!拿兩個海綿違規喔。」
「嗯,是啊,那就算我違規輸了吧。」
「見好就收也很奸詐,我不準!再比一次,但不能用小狗華爾滋。」
「咦……還沒完喔?」
「怎、怎樣啦,輸給女生你都不會不甘心嗎?唉呀呀~好丟臉的後輩啊。」
「……啊?妳說誰丟臉了?」
由比川沉浸其中就算了,我也沉浸其中了,本來已經熄滅的鬥志再次被點燃。
第十三回合,延長賽的鑼聲響起。
不過這一回合沒有分出勝負。
我和由比川幾乎同時手滑摔了盤子,因為不管是秘密奧義或華爾滋,都必須用奇怪的方式拿盤子。
兩個盤子在空中飛舞,接著落地,在我們的腳邊應聲破裂。
「啊……」
由比川回過神來,像是魔法解開了一樣,她已經不只面無表情,而是直接血色盡失了。
「闖、闖禍了……不過一兩個盤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我蹲下身想要撿盤子的碎片。
「不行!」
我聽到這樣的怒吼大吃一驚,一抬頭,看到椿姐就站在旁邊。女神的微笑已經不知所蹤,她細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個椿姐怒吼了……
「徒手摸碎裂物品會受傷喔。」
椿姐的表情與語氣回歸平靜,她拿掃把與畚箕把碎片掃起來。
我還在震驚當中尚未平復,只能很丟臉地靜靜看著她。
站在一旁的由比川一樣一臉茫然地盯著她看。
椿姐把掃起來的碎片倒進垃圾桶後走回水槽前,她拿起了一個盤子開始洗。
「楠木同學,我覺得成為好後輩的重點是要『體貼』。」
「體貼……?」
「是,這個盤子就是極其普通的盤子,不過它同時具有盛裝料理的重要功用,不是用來比賽的道具。裝在盤子上的料理是客人要吃的,速度有時候確實很重要,可是你不覺得最重要的應該是細不細心嗎?」
椿姐緩慢細心地洗盤子,她洗完的盤子比我們使出奧義所洗的還要亮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盤子看起來也很開心。
我和由比川都沒有考慮到有人會使用我們粗魯以待的盤子,即便考慮到了也沒有身體力行,好比我們明知問年紀很失禮,卻還是去問了椿姐。
不要只想到自己,多為別人著想,這就是『體貼』,也確實是我所欠缺的。
「……是,是我錯了。」
我很直率——真的很直率地點了點頭。
接著椿姐看向由比川。
「前輩也一樣喔,由比川同學,雖然前輩有時候需要嚴厲地罵人,可是楠木同學的額頭不是生來為了給妳打的喔。」
「……是,對不起。」
由比川道歉,眼眶有一層水氣。
女神看著垂頭喪氣的我們幾秒後,溫柔地微笑說:
「有你們這麼聽話的後輩,前輩真的覺的幫了我大忙。」
她輕輕摸我們的頭。
這隻手的觸感果然令人懷念又溫暖,讓我的淚腺差一點點就失控了。
在她的撫摸中我側眼看由比川,她瞇著眼睛,感覺有點害臊又有點癢,不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樣回想起了過去的時光,不過她對椿姐的想法應該跟我一樣:
受到幫助的是我們啊。
有一個前輩美麗溫柔又體貼,不只是女神,根本是聖母等級,我們打從心底感謝。
椿姐收回手之後再次呵呵微笑。
「不過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不,一點都不好。」」
我們的和聲很完美,即便是出自聖母之口,這句話我也絕不能苟同。
五分鐘後有客人來店裡了,接著客人蜂擁而至,源源不絕地一直來,由比川和椿姐就開始忙著接待客人了。
我則是被交代要洗盤子,順便當作練習,結果到打烊前我一直在洗盤子。
每個盤子都要細心洗,要想著使用的人。
我洗好的盤子會盛上料理送上桌,這些料理會有店裡的人……不對,是重要的客人要吃。我感到非常幸福,永無止盡的洗盤子工作也一點都不辛苦了。
好後輩守則•其二
時時為他人著想。
養成這個習慣很困難,不過已經有人為我做了最好的示範,因此我想試著努力。
晚上十一點過後——
營業時間結束,我做好了善後整理,對椿姐說了聲「辛苦了」便離開店裡。在被椿姐訓完話之後,由比川就一直避免跟我打照面,她只跟椿姐打了招呼,比我還早離開。
就在我正想搭上在店門口等的豪華轎車時……
「洋平。」
有人從陰暗處叫我,我回過頭,看到早該回家的由比川。
「什麼?妳還在啊?」
「嗯……」
由比川低著頭緊咬嘴唇,她不安地抬起頭。
「帶新人的工作……我會去跟老闆說,換椿姐來帶。」
今天的事應該讓她大受打擊,她今天確實入戲太深,需要反省一番。
可是……
「沒有必要。」
「咦?」
「妳來帶就好,不對,我希望妳帶我。」
椿姐來帶的話我應該會迅速成長吧,應該會比跟由比川學習快上好幾倍,可是我還是希望由比川帶我。
「因為椿姐不會用圓月殺法啊。」
速度很重要,不過樂趣也很重要,跟著由比川學習充滿了樂趣。
她瞬間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又咬緊嘴唇掩飾。
「我、我不會再用那招了,已經封印了!」
「用『封印』這個詞也很……」
「吵死了!唉唉,我大發慈悲要給你換人的機會,你卻浪費了,你再也沒有機會了,以後不準再啰哩啰嗦地抱怨了!懂?」
「知道了。」
「嗯,那就明天見了。」
她跨上腳踏車,逃也似地快速離去。
明天見。
這可能是比「辛苦了」更好的道別語呢,我下次跟瑞秋提議看看吧。
「……是說她明天也在啊……」
我上了豪華轎車,表情有點複雜。
過了二十分鐘——
我發現自己有東西忘了拿而回到店裡,本來還很擔心鐵卷門會不會已經拉下了,幸好店裡的燈還亮著。
「不好意思,我忘了拿——」
「圓月殺法!」
我開門,看到椿姐正在用秘密奧義洗盤子,而且洗得飛快無比,她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完全沒有。
「呼,圓月殺法已經完美了,接著是……小狗華爾滋!」
華爾滋也出現了。
「……」
我靜靜關上店門,回到車上,忘記的東西……明天再拿吧。
今日的收穫
學會洗盤子。
漂亮的大姊姊其實也有很俏皮的一面。
不過漂亮大姊姊的年紀依然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