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3 · 咖啡廳與我的打工前輩 1
序章 其二
事發前兩天,當時我正在和父親共進晚餐。
父親身為楠木財團的現任當家,每天都在世界各地奔波,很少有機會在家裡一起吃晚餐,父子久違的相處時間讓我很雀躍。
「洋平,都好嗎?」
「很好。」
「高中生活過得怎麼樣?」
「不愧是日本第一升學高中,上課內容真的很難。」
「這樣啊。」
這種閑聊也讓我很開心。
我打從心底尊敬我父親。
除了尊敬為人父的他,我也尊敬父親這個同為楠木家長男的「前輩」。
身為楠木家的長男,遲早都要成為在上位者、成為一個領導人,背負眾多員工和員工家人的人生。
這是我們的義務,不,是使命。
父親完美完成了這項重責大任,而且不斷拿出超乎眾人期待的成果,因此他對我來說如同人生楷模。
能與這樣偉大的人物閑聊真的很開心。
所以……
「還有嗎?」
父親問,我挑了他可能會喜歡的話題。
「前幾天的段考,我又考到全學年第一了。」
「嗯。還有嗎?」
「我報名了春天球類大賽的棒球項目,擔任投手,投出了三安打完封。另外,雖然並非正式的紀錄,不過我投出150公里直球的新紀錄。」
「還有嗎?」
「由於還有時間,我在比賽中途加入了足球賽,於罰球時踢出了決勝點。」
「……還有嗎?」
「踢完後還有時間,所以我也參加了籃球比賽,逆轉了我方落後20分的——」
「唉唉唉唉……」
我講到一半,父親就深深嘆了口氣。
「怎麼了嗎?」
「感覺……」
我一頭熱地在講自己的事,沒發現父親無精打采的,不只是無精打采,而是非常悶悶不樂。他水嫩的皮膚沒有了彈性,平常Q彈的臉頰和雙下巴好像有些枯瘦,開始退後的髮際線與鬍子也沒有半點光澤。
「您、您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我身體沒事,雖然有糖尿病和痛風纏身,但是我還是很健康。」
「那是有什麼煩惱嗎?」
「……嗯。」
儘管我不敢相信父親會有什麼煩惱,但姑且還是問了。
「您在煩懼什麼?」
「其實……」
父親微弱地開口,以充滿苦惱的眼神盯著我看。
「洋平你說的話很無趣……超級無聊……」
「咦……」
父親傷腦筋似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麼久沒見了,兒子的近況報告卻一點都不有趣,這裡明明是自己的家,我卻產生了好想早點回家的想法,你覺得這樣的父親怎麼樣?」
「就、就算你這樣問……」
我無言以對,光是說得出「就算你這樣問……」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父親砰一聲拍了桌子,以更強烈的語氣說:
「話說回來,這根本是你不好,被問到『高中生活過得怎麼樣』的時候,通常都會回答『很開心』吧?怎麼會講『上課內容真的很難』啊?聽了很火大耶。」
「對、對不起……」
「還炫耀說什麼全學年第一、什麼150公里……不對吧?這時候不是應該要開始講你交了朋友、班上有個可愛的女孩之類的,開始進行哈哈哈嘿嘿嘿的BOYS TALK吧?而且你在球類大賽大展身手個什麼勁啊?那是運動性社團的主場吧?不要搶人家鋒頭,給我蹺掉啊,你到底有多白目啊?」
「嗚嗚……」
被連珠炮地嗆了一番,我根本說不出話,父親再次對著我深~深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我沒辦法把下一任當家的寶座讓給你。」
他講得很輕巧,這麼驚悚的事,他竟然講得如~此輕巧。
「…………」
失語的我一時間也失去了意識。
楠木家的長男遲早要成為在上位者,成為威風凜凜的領導人,引領好幾萬人前進,這是我們的義務,也是使命。
更是我的夢想。
自從我意識到自己是楠木家的長男後,我就一直夢想著要繼承父親的位子,不斷祈禱自己能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
我怎麼能讓夢想輕易被粉碎?在我恢複意識之後,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父親回嘴。
「我的回答有什麼問題嗎!由我自己說是不太好,但我可是很優秀的,無論課業或運動我一直都拿第一,跟別人比賽我也從來沒輸過,我以後也會不斷地精進,保持這樣的成績——」
「不對。」
父親打斷了我。
「你確實很優秀,這我承認,作為你的父親我很驕傲。但是不是這樣的,身為上位者最需要的特質,不是學年第一的智商或舉世無雙的運動能力,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你自己思考吧,那是你現在欠缺的東西,在你找出解答之前,我不會認可你是楠木家長男。」
「怎麼會……」
「好,正經事就說到這裡,吃飯吧,不然飯菜會冷掉。」
霸氣與光澤又回到了父親的臉上,他帶著溫柔的笑容說完這番話後,重新開始用餐。他一定是為了我好才故意那麼嗆吧,他知道這樣做比直接指出問題更有效,實際上,我確實無法跟上他翻臉如翻書的態度,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回嘴像泄了氣的皮球般不了了之,不愧是父親。
偉大父親說的准沒有錯,所以我一定是欠缺了什麼吧,我缺乏對上位者來說最重要的特質。
可是……
「……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了,父親。」
「咦咦?太快了吧?」
「我知道我不知道了。」
「……啊?」
「我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一定會找出解答,然後我一定會成為有資格繼承偉大父親一切的男人!」
我猛地站了起來,右手握起拳頭高聲宣言。滿足周遭人的期待也是楠木家長男的義務,父親所期待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煩、煩死了!有夠中二,你真的是我兒子?」
「……我才想問你,你真的是我爸嗎?」
「啊?你這是什麼態度?明明是沒用的兒子還那麼囂張?」
「吵死了,沒用的老爸。」
「啊啊?」
「喔喔?」
這一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跟父親吵架。
即是如此,我並沒有撤回自己的宣言。
隔天到了學校。
我找我的摯友裕二商量。
我問他上位者最需要的特質是什麼,我欠缺的又是什麼。
結果出乎意料之外,他很爽快地回答了我。
「不就是人望嗎?」
雖然他邊說邊玩掌上遊戲機,態度懶散到極點,不過摯友說的話如閃耀的星空般耀眼。
「原來如此!是人望啊!」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所欠缺,但領導人不可或缺的……
「……等一下,我沒有人望嗎?」
「沒耶~」
「不至於吧。」
「洋平,之前的球類大賽中你不是投出很驚人的球嗎?」
「你說150公里的直球嗎?連我自己也嚇到了。」
「你覺得當時在觀眾席的人說了什麼?」
「不就是好厲害、好快、楠木好帥之類的?」
「是『速球辛苦了』。」
「……」
「就他們的語意來說,最後還要加上(笑)啦。投出職業水準的球卻讓人噴笑的高中生,放眼全日本就只有洋平了吧。」
這麼說來,我在足球賽中踢出決勝射門時,還有籃球賽中連續投出五個三分球的時候,都沒有任何人圍到我身邊啊……
「……我該不會被討厭了吧?」
「超級有錢的大少爺、聰明、運動萬能、能幹,長得也還算帥。這種像是少女漫畫主角的傢伙,在現實世界中是會被討厭的。」
「原來是這樣……不過啊,比起有很多朋友,我只要有一個摯友就夠了。」
「你也沒有摯友吧?」
「……嗯?」
裕二的父親是我父親的左右手,因此我們從小就一直混在一起,小學、國中到高中都同校,所以裕二無疑是我的摯友……嗯嗯嗯?
「要不是跟你從小就認識,我想我絕對不會跟你做朋友。」
「……是、是喔,是這樣喔……」
我們不是摯友啊……
「不必那麼消沉吧,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裕二放下掌上遊戲機,拍拍我的肩膀,說著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虐我的話。
無論是昨天的父親還是裕二,說實話都讓我很震驚。
但我也沒有真的消沉到哪去。
其實我隱約有察覺到。
我從小就接受徹底的菁英教育,自己也努力不懈,樣樣都得第一,然而有一件事,我總是無法第一。
那就是人望,好比說在學校的教室里,我不曾成為談笑生風的團體中的核心人物。
我也並不想打進那些團體中,比起這些,我覺得在考試和運動得第一更重要,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生存之道。
如今卻說這是錯的……
「……我應該怎麼辦?」
「這個嘛……」
聽到我提出的新疑問,曾是我摯友的裕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認真地思考。
接著……
「你要不要打工看看?」
他提議。
「該怎麼說呢?我不太會講,但是洋平本身就高高在『上』,你生在上流階層、接受高品質的教育,為人又奮發向上,根本人生勝利組啊。」
「說、說得真好。」
而且他說的沒有錯,在昨天的晚餐前,我的人生根本沒有一絲迷惘。
「所以洋平讓人很難靠近啊,畢竟我們就是『下』嘛,頂多就到『中』吧,我們之間從根本上就有隔閡啊。」
可能真的就是他說的這樣,真是太會說了。
「那為什麼結論是要去打工?」
「你要不要噹噹看『下』呢?與其說是『下』,不如說是後輩?僕人?大概是這類的啦。在新環境中最底層的位子嘗試些新事物,應該能讓你獲益良多,也許還能縮小隔閡呢。」
在這間學校不可能,因為我們已經二年級了,有真正的後輩,而且學弟妹也都超討厭你,所以你必須去一個新的環境打工——裕二又如此加以補充。
他一邊說,我一邊喃喃自語:
「後輩……後輩啊……」
每念一次,這個詞就散發出新鮮的氣味,讓我興奮了起來。
興奮感轉瞬就化為我的決心。
「……嗯,好,很好!我試試看!我要去打工!」
不對,只是去嘗試沒有意義,不管做什麼我都要得第一,這是我的原則,是我的生存之道,我的生存之道可不會如此輕易就改變。
所以……
「我要窮究後輩之道!我會成為日本第一的後輩!」
我握拳,高聲宣言。裕二皺起苦瓜臉吐槽「好煩」,並說:
「加油啊。」
並對我露出微笑。摯友雖然不把我當摯友,但是我還是覺得他是我的摯友,希望有一天裕二也會覺得我是他的摯友;也希望父親認可我是個傑出的繼承人,還有希望我能成為受眾人喜愛的人。
我覺得只要窮究『後輩之道』就能實現這一切,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不過我有信心。
於是我就去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