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0 · 系統對千早小妹的判定出現嚴重錯誤 1

第三話

接下湖泊水質調查的委託後,千早再次操控全能者來到湖邊。

吸取上次教訓,她這次租了迷彩塗裝的全能者,想降低被莫多托拉西發現的機率。根據網上評價,迷彩機體多用於可能發生戰鬥的地點,所以維護不良的情況少於一般機體。美中不足的是,租金也高於一般機體。

她先將小水壺沉入湖中採集樣本,再放進借來的儀器。這台儀器接下來會自動拍攝水壺裡的水,並檢測其中微生物。不過,委託內容也有備註「用儀器測量的精確度不高」,希望操偶師另外採集樣本帶回去。

千早拿著蔬菜棒眺望湖泊,像往常那樣悠閑地進行一人作業。

「真平靜啊……」

此地為群樹環抱。湖面泛起漣漪時,疑似兩棲類的小生物探出水面。鳥兒發出銀鈴般的清亮鳴叫,與樹木間的枝葉摩擦聲交織成趣。

正沉浸於恬靜的環境音,儀器忽然「嗶」了一聲,通知她已經結束樣本分析。

千早以傳輸線連接全能者與儀器,取得數據,並直接從新界將資料傳送到她在日本的電腦。

接著,她將日期、時間與採樣位置等資訊記錄下來,將整理好的資料傳送給委託人。

「這樣就完成了。」

千早操控全能者背起儀器,然後踏進森林。

藏身於樹蔭間,小心翼翼地朝北方的懸崖前進。

目標是莫多托拉西的巢穴。千早打算從遠處拍攝,進行生態調查。

莫多托拉西的築巢地點至今仍是個謎。話雖如此,它畢竟有四肢和四片翅膀,體重肯定不輕,因此不太可能在樹上築巢。

另外,一般認為它起飛時很可能需要助跑,或是從高處滑翔起飛。

根據以上推測,千早鎖定了一處懸崖。那裡是因為山壁大面積崩落而形成,土石鬆軟,應該能供莫多托拉西挖掘巢穴。

「找到了。」

千早從稍遠處的山丘上透過變焦鏡頭觀察懸崖,發現一個似乎是被挖出來的巨大洞穴。被白色蠟狀物與動物毛髮補強的洞穴里,一隻小小的莫多托拉西探出腦袋。

類似的洞穴遍布懸崖各處。

「原來是繁殖期嗎……」

難怪莫多托拉西會拼了命地追殺全能者。

對於帶著屍臭闖入地盤的陌生物體,它不警戒才奇怪。更不用說是繁殖期。若該物體有可能成為幼雛的餌食,它會那樣死纏爛打也說得通了。

疑問已經解開,不過機會難得,千早決定架設定點攝影機,將鏡頭轉向巢穴。

至今還沒有人觀察過莫多托拉西的幼雛。它們的成長紀錄應該會是非常珍貴的資料,多少能賣點錢。

「能拿來補貼零食費……」

「呼嘿……」這筆意外的臨時收入讓千早露出幸福的傻笑。就在這時,水質調查的酬勞匯入戶頭。

今天肯定能賺到錢──只要租來的全能者沒被弄壞。

千早邊喝著礦泉水邊觀察莫多托拉西幼雛。緊接著,看似成鳥的莫多托拉西回到巢穴,前腳還抓著大型老鼠般的動物屍體。

想起放在客廳的水豚玩偶,千早頓時有些感慨,於是雙手合十地想著:「這就是弱肉強食啊。」

「……嗯?」

看著成鳥與幼雛,千早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幼雛對餌食毫無反應。

千早以為那是成鳥自己的餌食,便繼續觀察,但成鳥也沒有要進食的跡象。不僅如此,它還把餌食放在陰影處,蓋上一層枯草。

受限於角度,看不太清楚。這點讓千早相當懊惱。要是有空拍無人機就好了,但那肯定會被莫多托拉西擊落。再說,如果要透過全能者操控空拍無人機,也會因為通訊延遲而困難重重。

成鳥接著從枯草底下叼起另一具屍體。看到那具長滿青白色黴菌的屍體,幼雛們立刻蜂擁而上。

「……熟成肉?」

千早看得目瞪口呆。假使莫多托拉西是刻意用黴菌使肉熟成,它們真的是了不起的美食家呢。她今天早上吃了用便宜魚肉香腸和大量蔬菜做成的沙拉。總有一天,她想嘗試生火腿之類的食材。

居然在生活品質方面輸給新界生物……千早剛才還為今天的收入沾沾自喜,轉眼卻情緒低落地注視著幼雛,隨即察覺到不對勁。

幼雛們吃的不是肉,而是附著在上面的黴菌。

「……它們不是食腐動物?」

剛才成鳥蓋在老鼠屍體上的枯草,或許是用來培養黴菌。

它們可能不是食腐性,而是食菌性。當然,光吃黴菌不可能長成那種體格,它們想必也會吃肉。至於成鳥為何培養黴菌給幼雛食用,千早就完全想不通了。

至少能確定它們的食性與學界目前共識有所出入,而且還有影像佐證。

這筆臨時收入說不定有附帶獎金。

「珍、珍貴畫面來啦!」

千早急忙開始擬定調查報告書草案。

幸好這次租的是迷彩全能者。只要靜止不動就不容易被莫多托拉西發現,因此相對安全。

千早透過全能者下載了固定攝影機的高畫質影像,並對重要片段進行剪裁與簡單編輯。

「呵呵,希望能賺到五千圓左右。」

完成報告書草案後,千早操控起全能者。

她要架設更多定點攝影機,將其他巢穴列為觀察目標,以提升調查的準確性。

她興高采烈地讓全能者小跳步前進,逐一架設攝影機。甚至用鋼索將機體吊到高聳的樹木上,減少拍攝死角。

架設了約五台定點攝影機後,千早瞥向畫面角落的時鐘。

超過下午三點。她太專心工作,因而錯過了午餐時間。

「算了,沒關係。」

千早心情大好,正準備將全能者藏到莫多托拉西的視線死角時──一聲槍響嚇得她渾身一顫。

主畫面劇烈地左右晃動。全能者瞬間啟動姿態控制系統,自動取回平衡。

「……咦?」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她腦袋一片空白。

她隱約在視野邊緣看到紅色的警告文字,於是望向顯示機體狀態的備用螢幕。

全能者的機體狀態圖中,右臂部分呈一片紅色。

這表示該部位因為某種異常而停止運作。

千早眨了兩下眼睛後,主畫面發生變化。儘管那變化微乎其微,她卻沒有看漏。

全能者前方略偏左的樹榦猛然爆開,碎裂的樹皮在空中飛舞──槍聲震得喇叭嗡嗡作響。

啊,被擊中了。千早只意識到這點,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為什麼啦啊啊啊啊?」

完全無法理解,但她的確被開槍了。如果是誤射或流彈,沒道理飛來第二發。只能逃跑了。

千早用力踩踏感壓式地墊,全能者立刻做出反應,如脫兔般沖了出去。

因為是前方偏左的樹榦被擊碎,射擊鐵定來自右方。千早準確判斷方位,命令全能者背向敵人全速衝刺。

心臟怦怦狂跳,淚水模糊了視野。

右臂徹底故障,需要支付維修費用。今天的努力全白費了。

頭好痛。必須避免更多支出,否則會虧損。

全能者於林中穿梭時,視野忽然變得開闊。同時,畫面被耀眼的陽光佔據。

下個瞬間,主畫面上不知為何出現了在窪地上整齊排列、被鐵絲網圍起的太陽能板,以及十幾支對準自己的槍口,還有扣著扳機、形態各異的機動人偶。

千早腦中突然閃過莫多托拉西的身影。

就是那隻一路從森林追到湖邊的莫多托拉西。

千早瞬間將腳移到感壓式地墊後方,讓全能者往後一跳。

下一秒,十幾支槍口迸出閃光,投射在主畫面上。槍聲重疊,樹皮炸裂,形成刺耳的不協和音。彷彿被這股刺耳的聲浪沖刷,千早的全能者一個後撤步迅速遁入森林。

「呼、呼嘿……」

千早笑了。她的眼眶泛淚,因為極度緊張而發出乾笑。

機體狀態圖顯示右臂已經失去作用。或許是距離夠遠,剛才那陣彈幕只對全能者的裝甲造成輕微損傷。那樣的射擊方式,簡直是預設會有一群敵人從森林裡衝出來而進行的大範圍掃射。

「延遲……」

考慮到機動人偶獨有的通訊延遲情形,為了應對不知會從何處現身的全能者,選擇將子彈大範圍地灑向森林相當合理。

對方打算利用狙擊將千早趕出森林,再以彈幕解決她。全能者勉強撐住了,但也已經遭到前後包夾。

「──呼嘻。」

從胃部湧上來的緊張感讓千早只能露出乾笑。意識到自己的臉頰在抽搐,她忍不住「呼嘿嘿」地怪笑。淚水沿抽搐的臉頰滑落。

啊啊,原來模擬手榴彈就是為此存在的。即使解開疑惑,她也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更難受了。

若不設法擺脫前後夾擊的困境,自己將背上一屁股債。

「為、為什麼啦……?」

千早絕望地喃喃自語,抬手擦去眼淚。剛才還高興到小跳步前進,如今卻陷入最糟糕的處境。

霎時間,小跳步後的光景如走馬燈般在千早的腦中飛速掠過。

一排排太陽能板閃過腦海。

機動人偶靠電池運作,也就是必須充電。充電需要發電設備,而太陽能板正是發電設備。

那些機動人偶毫不留情地攻擊千早的全能者,彈幕則是為了保護事先設置的太陽能板而布置的。

千早在附近架設定點攝影機的行為,極有可能被誤會成在準備破壞秘密發電廠與補給線。

千早讓自己那顆一鬆懈就會空白一片的腦袋保持運轉,努力推測目前的處境。

然而比起推測,還有一項不容質疑的事實。

「……我、我的機體會被破壞……」

千早的全能者已經挨了一發子彈,右臂因此報銷,勢必得支付一筆維修費。

面對前後包夾,她很難順利脫身。要是被追上,全能者肯定會被徹底摧毀。

這架全能者是輕巡遊型的多功能機體,絕對甩不掉以速度見長的疾速型機體。

既然那些操偶師前輩能有計畫性地將千早趕入彈幕範圍,他們就不可能沒料到她會逃跑。

「呼嘻,走投無路了……」

千早緊張地發出乾笑,同時操控全能者拿出鋼索。

逃跑就得賠錢,但即使選擇正面對決也無法顛覆懸殊的人數差距。畢竟千早只是個菜鳥。

可是,如果不逃也不戰,結果又會是如何呢?

「呼、呼嘿……」

千早既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應戰,但至少要讓他們吃點苦頭。

「隊長,麥克風捕捉到槍聲,大概是狙擊。」

「全機,立刻找掩護!」

岩筋向隊伍下令的同時也冒出疑問。

這支由新界化學產業成立、岩筋領軍的公會會來到這裡是為了做行軍訓練,並無安排實戰訓練。

也就是說,這發狙擊並非訓練中的一環,而是突然展開的戰鬥。

「鎖定狙擊手位置了嗎?」

為了盡量掌握情報,岩筋向隊員們問道。

「尚未查清。可是有發現一架疑似中彈的迷彩塗裝全能者,位於西南方七公里處。正在共享畫面。」

聽到「西南方七公里處」,岩筋就將自己操控的重巡遊型機體「守護者」的頭轉向那個方位。

覆滿森林的坡地前方,靜靜躺著一座湖泊。西南方七公里處正好是這片坡地下面。共享畫面中出現一架右臂癱瘓的迷彩全能者。

「看來不是針對我方的狙擊。」

「沒有發出求救訊號呢。」

要是對方發出訊號,他們就不得不考慮去支援,沒有則另當別論。岩筋現在只需要避免公會成員的機體出現無謂消耗,繼續潛伏即可。

話雖如此,那架遭受狙擊的全能者也不可能發出求救訊號。那樣只會暴露自身位置。

「雖然值得同情,但這次也只能袖手旁觀。我們暫且按兵不動,同時探查包括狙擊手在內的敵機位置。」

將「原路折返」納入考量,岩筋開始規劃撤退路線。

正當他決定好路線,準備下令撤退時,隊員捎來信息。

「該全能者主動靠近森林裡的太陽能板群,結果遭彈幕驅離!」

「太陽能板群?」

「因為角度關係,從這裡看不太清楚,但那應該是秘密發電廠。」

「原來是這樣啊。」

本來不懂這種荒郊野外為何會爆發戰鬥,他這下總算搞清楚了。

近年來,新界的權益鬥爭愈演愈烈,機動人偶間的戰鬥也層出不窮。儘管新界資源廳堅稱是意外,現實卻是各方勢力激烈角逐的亂世。岩筋等人之所以被新界化學產業招攬來成立公會,也是因為該公司需要能自保的戰力。

在這樣的亂世下,最重要的就是補給線。作為補給線的一環,有些發電廠會特意藏起來,以免被敵對勢力破壞。

既然岩筋等人沒有遭受狙擊,代表他們的存在尚未曝光。若不趁現在脫離戰區,恐怕會被駐守發電廠的守備隊攻擊。反過來說,若現在立刻撤退,即使守備隊察覺,他們應該也不會貿然追擊。

站在守備隊的立場,只要將太陽能板搬走,在別的地方重建發電廠就行了。

「好,我們趕快──」

就在岩筋要下令撤退的瞬間,主螢幕上投放的畫面出現變化。

他不禁閉上嘴巴,視線緊盯著螢幕。

森林的某一角冒出大量濃煙。

「怎麼回事?」

「森林野火」這個詞閃過腦海,但他一看到從煙霧中衝出來的全能者便立刻勘破了真相。

「……是它放的火?怎麼做到的?」

一名隊員不解地呢喃。

那架全能者才剛被驅離。從煙霧的量可以判斷它應該是直接點燃活樹,卻不像有攜帶燃料。

「隊長,您知道起火原因了嗎?」

「大概是利用了鋼索的高速卷線器吧。如果操作得當,鋼索與樹木之間就會摩擦起火。」

這是指導員教材里提及的生火方式。不過,需要在新界生火的情況不多,因此稱不上實用的知識。而且,這火勢未免太猛烈了。

「它取出子彈里的火藥,當作點火媒介嗎……」

對那架右臂故障的全能者來說,突擊步槍已經派不上用場,所以才會連子彈都拿來利用吧。

「單手取出火藥?手還真巧啊。」

岩筋朝深感佩服的隊員點點頭,同時埋怨起這架多此一舉的全能者。

他本想儘早撤退,全能者製造的煙幕卻讓守備隊擴大了警戒範圍。倉促撤退很有可能引起守備隊注意,被視為全能者的同伴而遭到狙擊。

幾經思考後,岩筋認為還是該以裝甲最厚的自機為盾牌,強行撤退,於是操控「守護者」來到隊伍最前方。

忽然,主攝影機捕捉到那架在林中奔馳的全能者。本以為製造煙幕是想儘快脫離戰區,但它的前進方向居然是發電廠。

那架全能者還沒有失去戰意。

岩筋甚至忍不住懷疑它的操控者是否還保有理智。

「那架全能者的右臂應該壞了吧……」

「的確壞掉了。」

「也沒有像樣的武器……」

「應該沒有吧。」

「看起來也沒有經過特殊改造……」

「從標誌來看,那架是租賃機。」

岩筋低聲嘀咕,試著想像那架全能者該如何取勝,卻毫無頭緒。

說到底,它根本不該戰鬥。無論是從機體數量、性能、武器、地利等方面來看,它都明顯處於劣勢,主動挑起戰鬥簡直魯莽至極。

不只岩筋,其他經驗豐富的隊員也對全能者的舉動感到不解。

全能者製造出來的煙幕終於吞沒了發電廠。岩筋等人能清楚感受到守備隊成員間瀰漫的緊張氣氛。

就連在一旁觀戰的岩筋等人都無法理解全能者的意圖。那些沒能掌握全能者動向的守備隊想必也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全能者目前在哪裡?」

「抱歉,跟丟了。它應該還藏在煙幕中。」

「是嗎?那也沒辦法。迷彩塗裝加上那片煙幕,的確難以追蹤。」

說著說著,岩筋突然注意到了。

趁守備隊被煙幕包圍,此刻正是撤退的最佳時機。

然而,岩筋沒有下令撤退。他做不到。

作為資深操偶師的直覺正用力地敲響警鐘。

一旦背對戰場就會遇襲。

無論如何都不能引起全能者的注意。

比起守備隊,岩筋的直覺告訴他應該提防那架單槍匹馬上陣的全能者。

不只岩筋,公會成員們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全能者身上。

「守備隊開始射擊了。」

遠處傳來槍聲。守備隊似乎在煙幕包圍下,直接朝森林張開彈幕。

考慮到濕度等因素,點燃活樹產生的煙幕很快會消散。守備隊應該是打算靠彈幕撐過這段時間。潛伏於某處的狙擊手似乎也跟丟了全能者。

從彈幕的布設方式能看出守備隊訓練有素,持續不斷的槍響代表他們有看準時機輪流射擊,而能在煙幕中做到這點也證明了指揮系統有正常運作。

作為新興公會的領導者,岩筋由衷佩服他們。

下一秒,煙幕從內側被吹散了。

「──怎麼回事?」

一部分的煙幕隨著手榴彈的爆炸聲被吹散,煙霧逐漸散開。原本被遮蔽的陽光也照亮了發電廠局部。

緊接著,一架迷彩全能者從森林裡高高躍起。

那是超過四公尺的垂直跳躍。明明是重視機動性的疾速型才能實現的跳躍,巡遊型全能者居然辦到了。

所有人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它瘋了嗎!」

岩筋立刻識破它的伎倆。

迷彩全能者在樹榦之間拉起鋼索,接著從樹上跳下去,踩在鋼索上,利用反作用力一口氣躍起。

同樣的事任誰都做得到,但沒有人會去做。一旦進行那種跳躍,腿部在落地時必然會受損,甚至將動彈不得,根本是自取滅亡。

而且,這在戰術上毫無意義。迷彩塗裝原本能融入森林,來到空中反而變得異常醒目。就連辛苦製造的煙幕也被手榴彈的餘威掃凈。

果不其然,守備隊這時也舉起槍,對全能者展開連射。炮火之猛烈甚至讓硝煙取代了好不容易散去的煙幕。

面對守備隊的齊射,全能者以故障的右臂為盾牌,勉強護住機身──同時用左手投擲手榴彈。

從空中拋出的手榴彈飛越守備隊頭頂上空,落在發電區域內最醒目的大型電池群邊緣。

那無疑是致命的一擊。

手榴彈爆炸使大型電池受損。而大型電池噴出的鮮明火焰燒向另一顆大型電池,接連引發爆炸。

熊熊燃燒的火勢從大型電池群蔓延至太陽能板。

整個發電廠被烈焰吞噬,冒出大量濃煙。彷彿在說全能者方才製造的煙幕不過是道開胃菜。

守備隊亂成一團。本應守護的發電廠淪為一座垃圾山,過熱當機的機體停止運作,紛紛墜地。

「根本是地獄……」

有人輕聲嘀咕了一句。

太陽能板、大型電池、過熱當機的機體……那一帶究竟蒙受了多少損失,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然而,比起這些,更恐怖的絕對是那個只靠一架租賃機就造成如此慘狀的操偶師。

「那個炸彈客……到底是何方神聖……」

照理說,那人在機動人偶右臂受損時就該逃走,他卻選擇正面扛下彈雨,最後還將設施徹底毀壞。

殘忍、兇惡、戰鬥狂──這些辭彙都不足以形容他。

太奇怪了。操偶師一般會盡量避免虧損,而他是明顯脫離常識範圍的異類。

「守備隊正在撤退。」

如同隊員所說,放棄滅火的守備隊紛紛撤退。機動人偶因為機體過熱而當機,戰力大幅削弱,已無法形成有效抵抗。

投擲手榴彈的全能者仍潛伏於森林。它很可能因為腿部受損無法移動。然而,它剛才先利用煙幕靠近,再用手榴彈驅散部分煙霧,最後精準地命中發電廠要害。一連串果斷俐落的行動讓守備隊放棄了反擊。

若貿然接近這種不怕機體重創的操偶師,很可能會被自爆拖下水。為了擄獲一架中等損壞的全能者而付出更大的代價──怎麼想都不划算。如果岩筋是守備隊的指揮官,他也會做出相同的判斷。

──基於「操偶師要盡量避免虧損」的常識。

「那個炸彈客是覺得光憑一架租賃機就綽綽有餘才來到這裡嗎……」

「絕對是經驗老到的盜賊操偶師,而且是個愛替自己增加難度的怪咖……」

聽著公會成員們的對話,岩筋也在心中點頭,認為這會是很好的刺激。

岩筋開口宣布:

「這一陣子,我們都將以剛才那個炸彈客為假想敵進行訓練。」

「是!」

隊員們整齊劃一地回應,令人心情為之一暢。

岩筋也再次繃緊神經。今後,他將與公會成員們一同迎戰如那個炸彈客般危險的盜賊操偶師。

「開始撤退。切記維持隊形,以防炸彈客來襲。」

下達指示時,岩筋想起他之前指導過的那個像小動物一樣的新人操偶師兔吹。

新界里也存在像她那樣純真無害的新人操偶師。身為前輩,岩筋必須迎戰像那個炸彈客一般四處作亂的盜賊操偶師,守護她們這些新人。

再次下定決心後,岩筋操控慣用的機動人偶「守護者」,讓它穩穩地踩在地面。

有一架全能者在森林裡蹣跚前行。

右臂動彈不得,左腳膝蓋以下也快要脫落。這架迷彩塗裝的全能者正以左臂拄著代替拐杖的突擊步槍緩緩前進。操控者千早則緊緊按住劇烈跳動的胸口,久久難以平復心情。

「他、他們好像……撤退了?」

呼嘿。她吸了吸鼻子,笑了出來,順手擦去眼角的淚水。

「多虧了定點攝影機……」

為了觀察莫多托拉西的生態而架設在各處的定點攝影機。

千早不認為狙擊手會待在定點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內。

她只不過在發電廠附近架設定點攝影機就被視為威脅。既然如此,敵人理應掌握了攝影機的視野,並潛伏在視線死角。

結合攝影機的死角、周圍的高低差,以及右臂中彈時的子彈來向,千早篩選出狙擊地點,隨即製造煙幕,遮蔽對方的視線。

對千早來說,全能者在跳躍過程中最可怕的並不是能以右臂阻擋的正面射擊,而是來自左右兩側的狙擊。

即使有先炸散煙幕,確認過目標要害,第二枚手榴彈能成功命中電池群還是相當走運。雖然遇襲本身就不算走運了,她還是把它當作不幸中的大幸吧。

千早本來打算讓全能者不斷跳躍,直到發電廠受到嚴重損害。

已經逃不掉了。即使得讓全能者變成活靶子,她也打算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一跳再跳。

結果全能者的受損程度還算輕微,至少能自力行動。維修費恐怕相當可觀,不過千早有把握轉虧為盈。

千早的全能者一路搖搖晃晃,緩慢地離開森林,走向發電廠。

森林另一頭依稀冒出火光。

「哦、哦哦……」

好幾架機動人偶橫倒在地,似乎是被電池爆炸波及。有的腿部受損,有的失去頭部,損壞情況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是黑盒子被拔走了。由於黑盒子內會留下登入紀錄,這麼做顯然是為了防止操偶師的身分曝光。

「這些賠償金,我就收下了……」

機動人偶即使拆成零件也有人收購。儘管多數機體已損壞,挑選狀態良好的帶回車庫應該還是能買個好價錢。

扣除全能者的修理費甚至還能有盈餘。

就在這時,倒在畫面邊緣的機動人偶「啪」地燒起來,似乎是破損的電池噴出火花所致。

再怎麼說,千早都沒有膽量抱著燃燒的機動人偶穿越森林回到車庫。

「為什麼啦……」

眼睜睜看著盈餘減少,她忍不住低聲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