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1 · 魔法少女的魔女審判 1
第四章 災厄的幸福論 (Happiness)
在懲罰室里——佐伯米莉亞死在我們的眼前。
可能是被綁在十字架刑具上遭人亂刀刺死的,她從胸口到腹部,流出了大量的血液。
這片赤紅變成蝴蝶飛舞於四周,彷彿妝點了十字架上少女神聖的死亡。
「諾亞的魔法還有效果呢。」
雪莉喃喃說道。
「米莉亞……真的被刺殺了嗎?她很喜歡看電影……會不會是特效化妝?最好確認一下。」
安安搖搖晃晃地走進室內這樣說,讓我猛一回神。
我們並不習慣看到他人的死亡。
說不定只是我們以為她死了,其實還活著。
「梅露露!」
抓住渺小的希望,雪莉大聲叫道。梅露露也立刻跑進房間里來。
假如她還有呼吸,心跳還沒停止的話,梅露露的魔法應該會生效。
我們趕到米莉亞身邊,確認她的狀態。
梅露露輕輕伸出發光的手,碰到了米莉亞的身體。
然而,她隨即悲傷地搖頭。
「不行……她已經過世了。」
即使變成蝴蝶的模樣,嗆鼻的血腥味仍然不曾消散。
而米莉亞的遺體,實在讓人不忍卒睹……
「米莉亞……怎麼會……」
「……吾輩撿到了米莉亞的手機。」
安安拿出一支手機,漢娜顫抖著手接下它。她嗚咽著打開確認,搖了搖頭。
「裡面沒有留下米莉亞的任何資料……」
我也接過米莉亞的手機,一低頭看著它的瞬間,眼淚當場奪眶而出,始終無法止住。
嗚咽與慟哭在地下回蕩。
這時像是算好了時機,手機響起了通知音效。
『唉……我接到通知了。似乎發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兇殺案呢。雖然已經是禁止外出時間,鑒於情況緊急,這次特別破例。請各位現在立刻到會客廳集合,不服從者將由看守強行帶走……』
一如典獄長不帶感情的公告,看守從過道的深處現身。
我們一邊想像之後勢必發生的事,一邊無力地往外走。
我們來到會客廳集合。不來就會被認定為違反規定。
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樣陰暗消沉。
米莉亞遇害了。接到這個消息,就連並未目睹現場的瑪格與亞里沙,都面露拒絕接受現實的表情。
「米莉亞竟然遇害了,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本小姐跟其他幾個人親眼所見。」
「她被綁住了,一定是有人拿刀刺她,才可能變成那樣……」
對於瑪格的詢問,漢娜與梅露露給予回答。
瑪格聽完,帶著憂鬱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也就是說,要舉行魔女審判了吧。」
「搞什麼審判嘛,很煩耶。那個大叔被殺了又怎樣,到底誰在乎啊?反正她就是個叛徒嘛。」
可可講出這些話尋求大家的贊同,但聲音在發抖。
「閉嘴啦,渣女。」
亞里沙不屑地說。
「講得跟真的一樣,我看搞不好就是妳這太妹乾的吧~?熱氣球被毀掉的時候,妳不是氣炸了嗎?」
「妳再講我就真的燒了妳。」
「大家恐怕都對熱氣球被弄壞的事懷恨在心吧。哎呀,這是否表示大家都有殺害米莉亞的動機呢?」
「本小姐才不會為了那種事殺人!」
「快要變成魔女的女孩,都會被殺意所支配呀。誰都說不準吧。」
……唉,已經完了。
大家都失去了冷靜,言行舉止明顯失常。氣氛險惡至極,每個人都在懷疑彼此,眼神冷漠地互瞪。
就連本來以為能重新振作起來的少許希望都被斷絕,我彷彿看見辛苦建立的同伴情誼正在脆弱地瓦解。
就在這時,天花板處傳來拍翅聲,典獄長現身了。
「唉……結果又發生了兇殺案……而且還是在晚上……我想搜查還是儘快進行比較好,就定在今晚十二點舉行【魔女審判】吧。」
「嗄?那不是只剩一小時嗎!耍白痴啊!」
可可大叫道。
「妳這麼說我也無奈……我也一樣在加班啊,最多只能等妳們這麼久……請各位務必從在押囚犯當中找出殺人兇手,獄方會將她認定為【魔女】處以死刑……還有就是老規矩,找不到兇手的話所有人都要接受處刑。目前雖是禁止外出時間,但搜查期間可以自由進出。那麼,請各位努力找出魔女吧。」
「啊,等……!」
單方面告知完畢後,典獄長就拍拍翅膀飛走了。
剩下我們幾個,愣怔地呆站原地。
「總、總之趕快行動吧。得儘快開始搜查,找到殺害米莉亞的兇手才行。」
我如此說完,就想往門口跑。
然而,瑪格把我攔了下來。
「瑪格,妳還有什麼……」
「我有個提議,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瑪格打斷了我,我從沒聽過她發出這麼強硬的語氣。
「艾瑪,妳打算跟雪莉她們一起搜查對吧?」
「對、對呀,我是這麼想。」
我看了看雪莉、漢娜與梅露露的表情。三人都堅定地點頭。
「可以請妳們別這麼做嗎?」
「咦,這是為什麼……」
「萬一妳們互相串通,不屬於妳們這個小團體的人會很吃虧的。」
聽到瑪格這麼說,雪莉輕捶了一下手心。
「我知道了,妳是怕有人操控投票吧!萬一我們事先說好要投給誰,就能把特定對象選為兇手!」
「真高興雪莉理解得這麼快。」
「妳是說本小姐跟她們會做出這麼卑鄙的事嗎!」
「我是希望妳們不會……可是,妳們以外的其他人還是會怕吧?所以,我希望能夠定個規則,大家不要搞小團體,而是個別進行搜查以示公平。我不希望有人再私底下互相幫忙了。好嗎,艾瑪?妳懂我的意思吧?」
瑪格施加壓力的講話方式,讓我心裡很難過。
瑪格沒說錯什麼——但卻讓我明白到,她果然誰都信不過。
「我知道了……那大家就個別進行搜查好了。不過,搜查到的線索應該還是可以互相分享吧?」
「當然可以了,最重要的是抓到兇手嘛。我們各自加油吧,艾瑪。」
瑪格似乎覺得很滿意,親昵地笑了笑。
我沒辦法正視她的笑容。
我走到懲罰室林立的過道看看,在那裡遇見了漢娜、雪莉與梅露露。
「啊啊,艾瑪也來了!」
「一定要來調查這裡的嘛,這是搜查的基本!」
畢竟已經說好要個別進行搜查了,大家神情都有點尷尬。
「沒差啦,我們來這裡只是要各自進行搜查而已啊!」
「就是說呀,本小姐跟妳們可沒有在搞小團體。」
「說、說得也是……妳們有找到什麼嗎?」
說好線索可以共享了。聽我這麼問,梅露露歉疚地垂著眉毛。
「……沒有,還沒找到什麼……只知道懲罰室前面的過道很暗。」
「再來硬要講的話,大概就這個吧。」
雪莉拿出她剛才弄壞的掛鎖。
「這被我弄壞了,之後應該不會挨罵吧……?」
「不至於吧……」
懲罰室的門都用掛鎖鎖著。我們之前趕來時是鎖著的,門打不開。
這樣的話,究竟是誰用了什麼方法,刺殺米莉亞的……?
「這種情況就是那個吧~!那個固定橋段!」
「喔,我想一下……就是密室殺人?」
「對啊對啊~!」
就知道雪莉會很興奮……
「為了怕遺漏什麼,本小姐檢查過其他懲罰室的門打不打得開……但都不行。每一間都是鎖著的,只有米莉亞這間能進得去。」
漢娜做了補充。
「看來還是只能調查室內了。」
雪莉走進現場,我臉色發青、渾身發抖地跟上。
踏進懲罰室內部重新觀察之下,發現有很多器具都能當成兇器。只要進到裡面,殺人本身不是難事。
「除了正面那扇門以外,我看真的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入侵了。」
漢娜一邊用手掌觸碰牆壁做確認,一邊如此說道。
我鼓起勇氣,膽顫心驚地把視線移向米莉亞那邊。
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米莉亞的遺體,依然維持在先前的狀態。
「看來是腹部連中了數刀……」
雪莉馬上拿出手機,開始在房間內拍照。
現在重新一看……真的很殘忍。有什麼必要捅這麼多刀?米莉亞做了什麼事要被這樣對待?還是說這也是【魔女的殺意】……?
眼角滲出了淚水,我趕緊擦掉。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沒時間了,得找到兇手的線索才行……
「不能把米莉亞小姐放下來嗎……」
梅露露十分不忍心地說了。
「是很可憐沒錯……不過,搜查時可能還是盡量維持原樣比較好……兇器很明顯的就是這個吧。」
雪莉指著插在米莉亞胸前的小刀。
「嗯……懲罰室當中,擺著很多可以當成兇器的刀具。兇手應該是在現場隨手撿了一把,拿來刺殺了米莉亞吧……」
「所以是臨時起意嗎……」
我們嚇得發抖,但強撐著檢查了米莉亞的遺體。
她遭人往腹部連捅好幾刀,再一刀刺進心臟。可以推測死因是大量出血。光是確認完這些,就讓我撐不下去了。
「……我去檢查其他地方。」
聲音禁不住地發抖,連站著都很吃力。
我回會客廳看一下,發現可可留下來沒走。
可可坐在沙發上,把臉埋在雙膝之間。肩膀在顫抖。
我打算稍微檢查一下就趕快離開這裡,於是儘可能不發出聲響,躡手躡腳地走動,但可可還是注意到我了。
「喔,是艾瑪親啊。妳在搜查喔?做這有意義嗎?」
「怎麼會沒意義……要調查才能找得到殺害米莉亞的兇手啊。」
「是誰都無所謂吧,那傢伙被殺是應該的。」
「幹嘛這樣講……!」
可可惡狠狠地瞪著我。
「因為她就是個叛徒!被殺就是她活該!」
從可可的表情與聲調,我感覺到了。她是在硬撐。她一定是在勉強試著說服自己,但又無法完全接受米莉亞的死亡,所以才會待在這裡,動彈不得。
我不知道能跟可可說什麼,只是難受地望著她。
「對了,這個給妳。」
忽然間,可可拿了一個皺皺的紙團給我。
「這是什麼……?」
攤開來一看,上面胡亂地寫著【晚上八點 於懲罰室舉行拷問秀】。
「這是……!」
「這個今天晚上貼在這裡,被我撕了下來。八成是監獄人員寫的吧,超沒品的。」
對了,典獄長也說過要【殺雞儆猴】還是什麼的……
難道說,米莉亞的遇害,是事前預告過的……?
低頭看著這張字跡難看的字條,我不禁吞吞口水。
「可可,我問妳,妳發現這個的時候,現場……」
「現在我沒辦法。抱歉,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可可再次把臉埋進了雙膝之間。
「……我會去參加審判啦。到時候我會……該怎麼說……就是稍微恢複成平常的我。」
「……嗯,對不起喔。」
我去二樓的娛樂室看看,發現安安待在那裡。
望著空白銀幕的側臉,看起來既孤單又寂寞。
米莉亞與安安,以前經常坐在這裡看老電影。
想到再也無法看到那樣的景象,就讓我心痛。
「安安……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安安無力地搖頭,舉起素描本。
『還沒。』
「我也再找一下看看。」
米莉亞常常在這間娛樂室消磨放風時間,也許會留下一些線索。
我與安安分頭進行,搜索娛樂室的每個角落。
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找到什麼。
「嗯——這裡好像什麼都沒有。我去其他地方——」
當我走向房門時,衣擺忽然被人扯了扯。
轉頭一看,安安神情泫然欲泣,抬頭看著我。
「安安……妳怎麼了……?」
「…………」
她顯得欲言又止,只是痛苦地搖搖頭。
一想像她的心情,就連我都變得想哭。
「我們一起抓到兇手吧,說好了。」
聽我這麼說,安安點了個頭。
米莉亞遭到殺害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為了進一步了解米莉亞,我前往她的牢房看看。
結果有人比我先到。是瑪格。
「哎呀,是艾瑪啊,真巧。」
「妳在這裡做什麼……?」
「做點搜查罷了,別這麼有戒心嘛?我和妳現在還不是敵人。不過審判開始之後,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呵呵。」
瑪格好像很愉快地輕聲笑著,讓我心生反感。
「米莉亞這個人似乎很有秘密呢,房間里沒留下任何跟自己有關的痕迹……艾瑪,妳有想過米莉亞為何要跟人互換身體嗎?」
忽然間,瑪格提出了這件事。
「我曾經想過互換魔法會不會是個謊言,就去跟米莉亞追問過。我跟米莉亞保證絕對會立刻換回來,請她施展了魔法。」
「咦!妳是什麼時候……」
「呵呵,她答應得好不情願。不過魔法是真的,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但我確實變成了米莉亞。」
瑪格表情沉醉,似乎在回想當時的情景。
「我立刻就想對米莉亞的身體惡作劇,結果馬上被她變回來了。」
原來米莉亞的【互換】魔法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換了身體,真正的米莉亞現在會在哪裡呢?」
瑪格一句未經深思的低喃,觸動了我的內心。
不是的,瑪格。米莉亞就在那裡——我知道她縮在一片黑暗之中,躲起來,不為人知地在哭泣。
那時候,我看見了真正的米莉亞,稍微觸及了她的心靈……可是,我沒有能力傳達我的想法。
所以,我沒能把卡在喉嚨里的話語說出來。
四處奔走搜查沒多久,就到了典獄長預告的半夜十二點——莊嚴的鐘聲響徹監牢。
聽見通知音效,我看了自己的手機。
『魔女審判即將開始。請大家務必帶好自己的手機,迅速到審判庭集合。如有不遵守者,將由看守強行帶走。』
我心裡毫無答案地趕往審判庭。
結果,在審判庭的門前——
「……櫻羽艾瑪。」
奈葉香就站在那裡。
「奈葉香!妳這幾天都躲到哪裡去了?」
「沒時間讓我們站在這裡說話了。我是認為必須參加審判,才會過來的。其他事情就在審判庭上弄清楚吧。」
奈葉香不露感情地說完,往裡面走去。
我也跟在她的後面。
寬敞的大廳中央有個台座,周圍是供各個囚犯站立的證人席。
再次踏入這個場所,氣氛還是一樣的肅穆,我的雙腿在發抖。
入口大門的前面站著看守,典獄長居高臨下,這些相對位置也都照舊。
大家都早已到齊,看到奈葉香出現,所有人無不倒吸一口氣。
「黑部奈葉香小姐,妳之前都跑到哪裡去了?找妳找好久了。好吧,現在得先進行魔女審判,黑部奈葉香小姐的處分晚點再說……關於魔女審判的規定,各位都已經清楚了吧?」
典獄長平淡地對我們說。
「都很清楚,你就開始吧。」
瑪格給予了回應。這個女生看起來,比在場的所有人都更冷靜沉著。
我、橘雪莉、遠野漢娜、冰上梅露露、寶生瑪格、夏目安安、紫藤亞里沙、澤渡可可,以及黑部奈葉香。
九名囚犯站上證人席,都在試著解讀其他人眼神深處的真意。
眾人變得疑神疑鬼,同伴關係瀕臨瓦解。
為了擺脫迷惘,我輕輕摸了摸鋼筆。
「那麼,魔女審判現在開庭!」
大家曾經有過攜手共進的未來。
然而如今我們的關係,已經出現了無可挽回的裂痕。
在令人窒息的氣氛當中,雪莉做出了行動。
將手機嵌入台座,顯示出來的證據圖片——是懲罰室里米莉亞的死亡模樣。
大家不忍卒睹地別開目光。
「好,首先來確認事件的整體狀況吧!被害人是佐伯米莉亞,現場在懲罰室。是誰最先發現了米莉亞的遺體呢?」
雪莉提問後,漢娜與可可舉手了。
「是本小姐與可可發現的。時間應該是【晚上九點】左右。」
「有件事讓我在意,所以我去了懲罰室。然後半路上遇到了大小姐。」
「什麼事讓妳在意?」
亞里沙的眼神變得嚴峻。
「本小姐先說……是會客廳里貼出了一張可疑的字條!字條上寫著【將在懲罰室拷問囚犯】之類的文字……!可可一定也是在挂念這件事!」
為了證實她們所言,我把字條的照片顯示在螢幕上。似乎有很多女生沒看過這張字條,都被沒品的內容嚇得臉色鐵青。
「就、就算米莉亞破壞了大家的計畫,也不該拷打她吧!所以本小姐才會照著字條上所寫的去了懲罰室!也就是在那時正巧遇到了可可。然後可可就從觀察窗看了一下懲罰室里的情形!」
可可點點頭,接著說道:
「結果……就看到那傢伙已經死了。她被綁住,渾身是血……!當時房間里完全沒有其他人在。」
「然後我和艾瑪就被叫去了,對吧!」
當時的事情記憶猶新。漢娜趕來找我們時,哭得不成人形。
「那時懲罰室有上鎖,所以我把掛鎖弄壞了!碰~☆」
「……怪力猩猩女……」
亞里沙不禁低聲說出了感想,大家都點頭。
「在我有幫上忙的時候,好歹給點真心讚美也不會怎樣吧~!」
話說回來,所以遺體的第一發現者是漢娜與可可嗎?
這我聽懂了……但總覺得不對勁。
我望向了漢娜。
「可是,漢娜,這樣時間不是怪怪的嗎……?妳說妳們兩個是在【晚上九點】發現米莉亞的遺體,但字條是寫【晚上八點】……」
「啊——……那是因為……呃……」
對於我拋出的問題,可可尷尬地調離了目光。
「我是不知道大小姐為什麼要錯開一小時……但我是故意錯開的!」
「故意……為什麼要這樣做?」
奈葉香問道。
「因為啊……這種字條,無論怎麼想都很可疑吧!根本是想在晚上把人引誘到四下無人的地方!所以我才會故意錯開時間!結果錯開之後變成是跟大小姐一起去,就覺得沒那麼危險了。」
「原來妳這麼信任本小姐……!」
「而且萬一遇襲,也能拿妳當誘餌。」
「竟然是為了這麼爛的理由——!」
「……我明白可可晚一點才過去的理由了。那麼漢娜,妳為什麼會晚去呢?」
被瑪格冷靜地質問,漢娜乾咳一聲不再吵鬧。
「其實……本小姐那是第二次去懲罰室了。第一次是【晚上八點】去的。當時是跟安安一起。」
『對。』
安安舉起素描本,點了點頭。
「將近八點的時候,本小姐在會客廳看到了那張字條。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時候安安過來了!本小姐跟她講了這件事,八點的時候兩個人一起過去看看。但就在那時——我聽見懲罰室里,傳出了慘叫聲……」
「慘叫聲……?」
我倒抽了一口氣。
「是呀,當時……」
漢娜開始描述那時候的情形。
∅
本小姐與安安互相依靠,走在懲罰室的門扉林立的過道上。
「話又說回來,這棟建築物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嗯。」
「什麼拷問秀,沒品也要有個限度!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可以阻止這件事……!」
「……不知道。」
「總之先去看看再——啊哇!」
就在這時,本小姐被地上的坑洞絆到了腳。
懲罰室那一區很陰暗,看不太清楚路。
「真討厭!記得這支手機有手電筒功能……哎呀?我忘記要怎麼開了……我看看……?錄音……?不是這個……」
我們倆正在一起操作手機時,事情發生了。
「——呀啊啊啊——!」
某處傳來了慘叫聲。
「是米莉亞的聲音……開始拷問了嗎……」
「怎麼這樣……!」
本小姐原本是想阻止的,但實際上聽到慘叫,雙腿卻在發抖。
安安也是一樣,面無人色的她踉蹌了幾步,本小姐急忙扶著她。
「……安安,妳的臉色好糟。」
「……我們回去吧。」
「本小姐手上還有當時不小心錄下的錄音檔。那時候安安臉色慘白,我覺得有必要帶她去醫務室。到醫務室之後,就看到梅露露在裡面。」
梅露露點頭回應她的說法。
「難怪她當時臉色蒼白……晚上八點剛過的時候,她們兩位來到了醫務室。後來只有安安小姐留下……」
「……本小姐在那之後還是挂念米莉亞,所以又回去懲罰室了。」
「為什麼要回去?」
聽到瑪格的疑問,漢娜把手貼在胸前。
「總不能任由她被拷打吧……!」
「哎呀哎呀,竟然想就近聆聽米莉亞的慘叫,還真有格調呢。」
「誰想聽了啊——!總之本小姐很擔心,就再去了一次,然後在途中遇到了可可。」
「事情的經過原來是這樣啊!這麼一來,有一件事就清楚了!」
雪莉抬高了嗓音繼續說:
「那就是犯案時間!也就是說米莉亞是在聽見慘叫的晚上八點~九點之間遇害的,對吧?這段時間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不可能行兇!」
「梅露露與安安待在醫務室,本小姐覺得她們不可能犯案!」
漢娜說完後,梅露露與安安點了點頭。
「那其他人呢……?」
梅露露怯怯地問大家。
包括我在內,大家都只能互相使眼色,搖搖頭。
「……才發生過熱氣球那件事,現在這種氣氛下,誰會想跟別人待在一塊啊。」
亞里沙輕聲低喃。
的確,大家都只有短暫跟別人一起行動或交談,沒人能夠證明自己一整個小時都跟誰在一起。
「這樣一來……就表示包括我在內,除了梅露露與安安以外都有可能犯案了。」
雪莉的這句話,讓氣氛頓時變得緊繃。
雖說目前的狀況本來就勢必得互相懷疑,然而這句話卻像是重新逼大家接受現實——在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是兇手。
「話雖如此,能釐清推定死亡時間仍然是一大收穫!那麼,接著來討論遺體的狀況吧。佐伯米莉亞是在上鎖的懲罰室里被發現,當時正被綁在十字架上,對吧?」
「是的,米莉亞小姐的遺體有著多處穿刺刀傷……我稍微檢查過,可是反覆亂刺的傷口太多,無法判斷到底被刺了幾刀……」
幫忙驗屍的梅露露跟大家報告,神情痛苦地扭曲。
「兇器應該是放在懲罰室的小刀,就插在米莉亞小姐的胸前。」
「……據說鋒利的刀刃,會讓人即使被割到也渾然不覺。反過來說,假如使用這次這種滿是缺口的刀刃,就能在造成劇痛的同時,有效率地進行拷問……」
瑪格陶醉地描述。
「這種沒品的考究沒人想聽啦!」
亞里沙唾罵道。
「佐伯米莉亞身中多刀,可見兇手懷有極度強烈的殺意。」
奈葉香冷靜的語氣,引來了可可的反應。
「極度強烈的殺意是吧……那豈不是只有一個嫌犯嗎?」
挑釁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射穿了奈葉香。
「妳……在說我嗎?」
——沒錯。
目前在場的我們幾個當中,有個女生對米莉亞表現了最明顯的殺意。
就是黑部奈葉香。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奈葉香似乎死了心,輕嘆了一口氣。
「我要提出新的證據……隨便妳們看吧。」
她操作手機,在螢幕上顯示出——一把鑰匙。
「我被懷疑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所以本來是想瞞著不說的……但我現在,要坦白說出我看到的狀況了。至於信或不信……就交給妳們決定吧。我是在懲罰室里拿到這把鑰匙的。我今天在【晚上八點過後】去了懲罰室……確定遠野漢娜與夏目安安已經離開,我才接在她們後頭進了懲罰室。」
奈葉香平靜地告訴大家。
「妳在偷看本小姐和安安……?」
漢娜倒抽一口氣。
「對,一方面也是因為聽到了吵鬧聲。當我打開懲罰室的門時,【門沒有上鎖】。而我進入房間時……佐伯米莉亞已經變得渾身是血了。」
奈葉香的視線落到了地板上。
「我替渾身是血的佐伯米莉亞把了脈,確定她已經死了。同時,我也看到這把【鑰匙】掉在懲罰室的地板上。我把它插進門鎖看看,發現鎖得起來……」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亞里沙生氣地大聲問道。奈葉香平靜地承受她的視線。
「鑰匙應該只會在典獄長或看守……也就是監獄人員的身上。既然這樣,兇手就不會是我們之中的一個。所以,我只是讓事情簡單易懂一點,好讓我們能夠團結一致。」
「妳破壞案發現場,怎麼想都太可疑了吧!」
可可氣憤地罵出來。
「……不管怎麼樣,既然我是真正的第一發現者,就註定會變成頭號嫌犯。但我看到的時候佐伯米莉亞已經死了,這是事實。」
奈葉香緩緩閉起了眼睛。
就在大家對奈葉香的疑心愈來愈重時……
瑪格輕輕地舉起了手。
「我可以說句話嗎?假設奈葉香的證詞符合事實,就表示米莉亞在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已經死了吧?這樣一來也許會跟【八點舉行拷問秀】的公告內容互相矛盾。會不會是根本沒有進行過拷問?」
的確……這句公告讓人感覺有哪裡很奇怪。
我雙臂抱胸,皺起眉頭。
「應該只是拷問速度超級快吧。晚上八點開始,一下下就結束了這樣。」
「那樣還能叫做拷問嗎……?」
「是不是真的進行過拷問……要是能夠確認清楚就好了……」
大家正在議論不休時,我心裡總覺得有哪裡卡住了。
然後——我猛然察覺到一件事。
「漢娜,我問妳,妳有聽到米莉亞的【慘叫】對吧?」
「是呀,我有聽到!絕對是米莉亞的聲音不會錯!」
漢娜很有自信地回答。
「可是……根據奈葉香的說法,她是在妳們離開之後立刻進入懲罰室,發現了遺體……沒錯吧?」
「沒錯,之間應該間隔不到一分鐘。」
奈葉香即刻回答。
「那這樣的話——發出慘叫的米莉亞,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
「……我也是覺得這裡不太對勁,所以才會作證。我是在確定遠野漢娜與夏目安安離開之後,才前往懲罰室的。就像大家也知道的,通往懲罰室的通道是單一走道……從兩人離開到我進去之間,應該沒有其他人進入過懲罰室才對。然而當我進去時,佐伯米莉亞已經死了……」
奈葉香的發言,震撼了鴉雀無聲的氛圍。
「妳、妳在撒謊!這樣很奇怪……!本小姐和安安,兩個人分明都聽見了米莉亞的聲音!當時米莉亞還活著!」
『同意。』
安安舉起素描本。
「米莉亞發出慘叫之後立刻就被殺了……毋寧說那聲慘叫,說不定就是臨死前的痛苦喊叫呢。」
對於瑪格的發言,奈葉香搖了搖頭。
「就算是這樣也不合理,因為房間里沒有別人了。」
「會不會是兇手還躲在房間里?例如走廊或房間里,有秘密通道之類的!」
聽到雪莉的猜測,奈葉香還是搖搖頭。
「假設是這樣,那兇手躲藏的時機也太剛好了……因此我認為也有可能是我們哪裡弄錯了。」
三個人看起來都不像在說謊。
可是,假如在某些事情上出現了認知錯誤——
「說聽到了聲音的這個前提,會不會其實是錯的……?」
聽我小聲脫口而出,漢娜激動地探身向前說:
「那、那怎麼可能!本小姐跟安安,明明就聽見了!我手上還有錄音檔呢!」
「這……」
「原來如此,艾瑪,我弄懂了!」
雪莉朝氣十足地大聲說了。
她兩眼頓時發亮,明確地指著一個人。
「兇手是——寶生瑪格,就是妳!」
突如其來遭到指控,瑪格睜圓了眼睛。
「……哎呀?妳說我是兇手?是怎麼推理出來的?請妳解釋給我聽聽。」
「好啊!當然!」
雪莉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寶生瑪格,妳在殺害了佐伯米莉亞之後,留在房間里沒走。然而麻煩的是,犯案後漢娜與安安隨即來到了懲罰室……於是妳在驚慌之餘,就使用了【魔法】!妳的魔法是——」
雪莉探身向前。
看到她的動作,瑪格妖媚地瞇起了眼睛說:
「——【模仿】。除了模仿別人的聲音之外什麼都做不到,就只是個沒什麼像樣用處、不值得一提的魔法罷了。」
接著她像是在戲弄人一樣,發出的聲音是——
「然後我就模仿了大叔的聲音對吧!『呀啊啊啊啊』……這樣!」
整句話用的完全是米莉亞的聲音。
「這傢伙……!以為當事人死了就可以恣意妄為……!」
「哎呀,換個想法也可以說就是人死了才有意義吧?……否則大家也沒機會再聽到這個聲音了。」
面對一臉氣憤的亞里沙,瑪格神色自若地回嘴。
「總之……只有瑪格能運用他人的聲音,其他人都沒辦法模仿別人說話!換句話說,瑪格就是兇手!」
雪莉得意洋洋地大聲說了。
「哎呀,那我要來反駁了……案發現場不是沒有地方可以讓兇手藏身嗎?」
「那當然是有方法躲藏,只是我們還沒發現而已!」
「會是什麼樣的方法呢?哪裡有地方可以躲藏嗎?還是說我施展了瞬間移動,或是某種把戲?」
「這個我還在想!」
「呵呵,真是有趣的想法。」
我憂心忡忡地旁觀雪莉與瑪格的鬥嘴。
但是,我心裡有個疑點。我怯怯地開口說:
「瑪格是有辦法模仿別人說話沒錯……可是,不用模仿別人說話,應該也有辦法偽裝米莉亞的聲音吧?」
「咦?那我也能成為聲音模仿大師嘍!是什麼方法?快告訴我嘛~!」
「……是錄音檔。兇手就跟漢娜一樣,只需要播放錄下的聲音就好。這樣的話就像奈葉香的證詞,米莉亞在她們聽見【慘叫】的時候,就算已經死了也說得通吧。」
聽我闡述結論後……
「啊,這樣的話,確實是有可能在那個時間點聽到米莉亞的聲音呢!」
雪莉輕捶了一下手心,同意我的看法。
「錄下的聲音又再被錄音……真是個盲點!」
「兇手說不定是想讓人弄錯米莉亞的死亡時間,才會故意播放慘叫聲……」
「嗯——……可是,真的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嗎?只要稍微弄錯時機,就會被發現是錄下的聲音耶。豈止如此,萬一時機差太多,還有可能根本沒人聽見。可是她們卻湊巧聽見了慘叫……這是有可能的嗎?」
「喂。」
亞里沙低聲打岔。
「真要說的話,橘說兇手選對時機讓人聽見了佐伯的慘叫……這個推理本身是不是有問題?也許遠野她們只是偶然在那時候聽見了聲音,湊巧碰上了聲音播放的時刻……這樣解釋就毫無矛盾了。」
「不對,這是為了誤導推理而刻意製造的混亂。所以應該判斷聲音是特地選在那個時間點播放的。」
奈葉香說道。
米莉亞的慘叫究竟有什麼意義?漢娜她們為什麼必須聽見這個聲音?
——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那個人】發現遺體時的行動,該不會是——
「……我認為手機是被遠端操控了。」
我心裡想著一個可能性,輕聲把它說出來。
「啥?怎麼辦到的?艾瑪親對那種的很在行嗎?」
可可眼神狐疑地看著我。
「沒、沒有要用到很難的技術啦……!這支手機的使用方法,跟市面上的一般手機一樣對吧?」
我繼續說明。
「……這個機型只要知道對方的ID,手機之間就能傳訊息或講電話。然後,無論是訊息或其他能夠聯絡的軟體都可以……先替手機設定好【通知音效】,想在特定的時間遠端操控播放就應該不難才對。」
「……的確耶!那樣只要打個電話,就能在任何時間播放聲音了嘛!」
「嗯,這樣的話不用寫什麼很難的程式,我們任何人就都辦得到。」
「……等一下。假設兇手是以打電話給佐伯米莉亞的方式播放慘叫聲的話……手機里應該會留下記錄吧。」
對於奈葉香的追問,漢娜搖了搖頭。
「很、很可惜……在現場找到的手機里沒有留下任何資料!無論是通話記錄還是內部儲存的資料,什麼都不剩了……」
「沒有資料,是不是就表示艾瑪親的推理弄錯了?」
我大大地搖頭。
「不對……不可能弄錯。其實我在案發之前,曾經打過電話給米莉亞。雖然是不小心按錯的……」
『——噢,是櫻羽艾瑪小姐啊。』
「典獄長?咦,怎麼會!」
『什麼怎麼會……沒什麼,我只是恰好來看看懲罰室里囚犯的情況。結果看到手機有來電,就幫她接了。』
「米莉亞呢?米莉亞還好嗎!」
『她很好。哎呀呀……妳們這樣一再鬧出問題,害得我的工作量都增加了,能不能放過我啊……我看日後可能需要來點殺雞儆猴的手段了。那就這樣。』
聽我這麼說,漢娜睜大了眼睛。
「咦!可是本小姐確認過了,手機里的記錄是空白的……也根本沒有【跟艾瑪的通話記錄】呀!」
「那時候,米莉亞的手機應該是典獄長接的,所以不會沒有記錄……我認為一定是有人後來刪掉了資料,否則無法解釋這個狀況。」
我平靜地這樣告訴她。
「最有說服力的解釋應該是兇手刪的,以免自己設下的機關被揭穿。」
亞里沙雙臂抱胸,低聲同意我的看法。
有人刪掉了米莉亞的手機資料——
這個人,就是命案的兇手。
我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正在慢慢碰到通往真相的線索。
「不是只有奈葉香進去過房間嗎~?那就只有奈葉香能刪掉資料嘛!不用想了,兇手就是她啦!」
可可用手指指著她,像是在給她定罪。
「不是我……!我沒有殺她……!」
奈葉香鐵青著臉搖頭。
沒有人幫她說話。
奈葉香進去過米莉亞的懲罰室,並鎖上了門。
單純從狀況來看,會覺得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但是……
「不對……還有唯一一個人。除了奈葉香以外,有一個人能夠刪掉資料……」
我緩緩抬起頭來,定睛注視著一名少女。
接著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
「……安安,那個人就是妳。」
「啥?怎麼突然這樣說?」
可可歪著頭問。
「……我講一下我們發現米莉亞的遺體時的狀況。那時一起進入房間的,有我、漢娜、雪莉與梅露露……再加上安安,總共五個人。而當我們正在檢查房間時,安安找到了米莉亞的手機,把它交給了我們。」
我輕聲地說。
「…………」
安安保持沉默,目不轉睛地瞪著我。
那道視線,帶有冰冷的壓力。
但我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繼續說:
「那時我們檢查手機,發現資料已經不見了。也就是說除了奈葉香之外,在我們這些發現了手機的人當中,只有安安能刪掉資料。」
「……煩死人了。」
安安慢慢開口說道。
「吾輩看整件事都是奈葉香布的局吧,跟吾輩無關。」
「……所以妳不否認妳能刪掉資料是吧?」
奈葉香反問道。
「吾輩沒必要否認,因為誰都看得出來妳比吾輩更可疑。捏造證據、明確的動機,以及不在場證明……在在指出妳才是兇手。與其來懷疑吾輩,不是應該懷疑奈葉香才對嗎?」
「妳這傢伙是怎麼搞的……突然開始長篇大論……」
亞里沙發出低吼。
安安不慌不忙,將視線轉向了她。
「……跟案件無關的發言就【不要再說】了。」
「唔……!」
亞里沙捂住嘴巴,痛苦地蹲了下去。
霎時間,我明白了——安安使用了魔法。
是讓人聽從命令的【洗腦】。雖說只是輕度,但在議事場合中卻具備決定性的力量。
氣氛一口氣變得緊繃,大家都吞了吞口水。
「……那就繼續來討論吧。」
安安說話時,散發出某種從容的態度。
「只不過因為吾輩第一個看到手機並打開來檢查,就認定吾輩是兇手也太誣賴人了。兇手是奈葉香,這件事哪裡還有反駁的餘地?」
「……那我在這件事情上誠實作證,豈不是很奇怪嗎?我如果只想脫罪,大可以全部隱瞞不說……我必須強調,假如我是兇手的話,不需要主動【承認我進去過房間】,也【沒有必要交出鑰匙】。」
奈葉香苦澀地回嘴。
「妳說的這些都是只看結果。是因為萬一證據曝光,妳就沒辦法狡辯了……所以妳只是給自己留一條生路而已,我這樣說有錯嗎?」
「妳如果要說結果,那麼不管是我行兇的證據,或是我進過房間的痕迹,案發現場都沒有找到不是嗎?這些都是從我的證詞得知的。假如我是兇手,我會說出這麼多對自己不利的證詞嗎?」
「……不管怎麼樣,狀況都沒有改變。吾輩沒有必要偽裝米莉亞的聲音。說到底,吾輩既沒有殺害她的動機,也沒有任何證據指出吾輩涉入本案。假如要問吾輩與妳誰比較可疑……大家會投票給誰是不言自明的事。勸妳還是死心……葬身在地獄業火之中吧!」
奈葉香與安安之間,迸散出無形的火花。
當其他人都屏氣凝神時,我——用力握緊了拳頭。
在參與這場審判之前,我的心中始終有著迷惘。因為自從被囚禁在這座監牢之後,大家好不容易才能作為同伴團結一致,卻忽然發生這場兇殺案。目睹了彼此之間情誼的瓦解,我的信心動搖了。要我去懷疑、毀謗曾經有過信賴關係的某個人,並指稱她是兇手……我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不是對的。
——我們所有人都要一起活著離開這裡!絕對不會背叛任何人!一言為定!
是我自己跟大家疊掌凝聚共同意識,並立下誓言的。即使如此——
口袋裡的重量,彷彿幫我掃除了心中產生的迷惘。
如果米莉亞的遇害當中藏有真相,選擇視而不見絕對是錯的。
我要幫她找出真相,這份心意使我變得堅強。
我讓思維變得清晰敏銳,尋找破綻。繼而,我開口道:
「……不對,安安。妳偽裝米莉亞的聲音是有意義的。請妳回想一下剛才大家討論的內容。我們原本預設米莉亞是死於【晚上八點~九點】……但那是基於【米莉亞在晚上八點還活著】的假設做出的推論,對吧?而在這段推定死亡時間當中,我們知道安安跟梅露露待在醫務室里……妳因此而有了確鑿不移的不在場證明。」
「的確……因為安安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本小姐完全沒想過她會是嫌犯。」
漢娜說道。
「安安錄下米莉亞的聲音捏造證據是有意義的。至於奈葉香,這麼做卻沒有意義。因為她根本就沒有不在場證明。」
「……有不在場證明反而可疑,這種論調未免也太無理取鬧了。而且如果要用這個條件來講,梅露露不也吻合嗎?她跟吾輩一樣有不在場證明……不是嗎?」
安安目光如炬地瞪視著我提出反駁,但我搖搖頭。
「兇手為了捏造不在場證明,必須待在現場抓準時機播放聲音,因此當時不在現場的梅露露是辦不到的。但如果是妳的話……妳能夠捏造這個證據,實際上誤判死亡時間也是妳最能得到好處。所以——」
「——為什麼?」
安安的眼眸顫動了。
她那悲傷的眼神,僅一瞬間動搖了我的心志。
但她隨即搖了搖頭。
「要懷疑吾輩隨便,但這些全都是妳的猜測。真要說起來,妳也不能證明米莉亞的慘叫是手機播放的聲音。」
「可是……手機資料消失是事實呀!」
漢娜強硬地說,然而安安依舊冷靜。
「那只是因為吾輩檢查時就已經消失了。也許是兇手刪掉的,也可能是手機本來就壞了,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再說……如果只是要播放聲音的話,設定成鬧鈴就行了。這樣只需要指定好時間,兇手不在現場也能辦到。」
「嗯——而且如果是安安捏造出來的,這樣不一定會成功耶~萬一漢娜從觀察窗看看室內,就會發現米莉亞已經死了。」
雪莉納悶地說。
「雪莉說得對,萬一漢娜往房間裡面看,什麼不在場證明都沒了。那吾輩怎麼可能會去做這麼沒把握的事?奈葉香進入室內殺害了米莉亞,然後把現場布置成密室……這樣想就沒有哪裡不自然了。一切全都是奈葉香為了殺害米莉亞所做的精心布局,動機充分,而且她也進了懲罰室……不管讓誰來看都知道,奈葉香就是兇手!」
安安措辭強烈地發言了。可是,可是……!
「……不對,不是這樣,安安。不看房間是早就確定的事了。」
我搖了搖頭。
「以安安的力量……有辦法預防漢娜往房間裡面看。這份力量就是——【魔法】。安安的魔法,能夠用聲音支配他人……憑安安的法力,可以誘導漢娜的行動不讓她發現遺體!」
要像這樣連聲譴責別人,讓我非常不好受。
但是,我非得戰鬥不可。這是為了米莉亞。
「對、對耶,那時候……」
漢娜操作自己的手機,播放了錄音檔。
——呀啊啊啊——!
——是米莉亞的聲音……開始拷問了嗎……
怎麼這樣……!
……安安,妳的臉色好糟。
……【我們回去吧】。
「當時安安看起來身體不舒服,本小姐扶著她去了醫務室……但難道那時候,她對我用了魔法嗎!」
「嘖……荒謬透頂……一切都沒有證據能說是吾輩做的。而奈葉香,最起碼有證據能證明妳進去過房間!」
安安語氣強硬地發言。
「妳是說奈葉香交出的懲罰室鑰匙吧?但那也是奈葉香交出來的,而且門鎖也壞了,沒辦法確認鑰匙是不是真的……」
瑪格冷靜地指出問題。
「……不管怎麼樣,說吾輩是兇手就是沒有根據。只要房門沒上鎖,任何人都進得了房間,也都能夠行兇。聲音的偽裝也是,別人應該也有辦法做到。所以繼續討論下去毫無意義……因為吾輩根本就不是兇手。」
安安斷言道。
安安說得對。目前一切都是猜測而缺乏證據,繼續爭論下去只會變成各執一詞。
我重新整理狀況。
•漢娜聽見了米莉亞發出慘叫。假如當時米莉亞還活著,能行兇的就只有奈葉香。
•然而經過討論,發現了慘叫聲遭到偽裝的可能性。
•假如有人捏造慘叫聲的話,米莉亞的手機里應該會留下證據。然而,米莉亞的手機卻遭人刪除了所有資料。
•有辦法刪除手機所有資料的人,只有進入過懲罰室的奈葉香,或者是第一個發現手機的安安。
•更大的問題是,奈葉香進入懲罰室時,門沒有上鎖。
•那麼,門為什麼是開著的?鑰匙又是從哪裡來的——
「關於懲罰室,光靠我們知道的資訊不夠釋疑……但是,如果是負責管理監牢與鑰匙的典獄長……應該會知道吧?」
無意間我想到了這個辦法,把它說出來。
聽到我的提議,大家的神情一齊變得僵硬。
「奈葉香也說過,【鑰匙應該是由看守負責保管】。既然這樣,直接請本人作證比較快。就問問看典獄長嘛!」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居高臨下的典獄長身上。
典獄長起初好像沒在聽我們說話,只顧著梳理翅膀的羽毛,但最後還是缺乏耐性地嘆了口氣。
「……哎呀呀,認定誰是魔女並不是我們的分內之事。不過,讓審判順利進行確實也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有問題的話就請說吧。」
聽到典獄長低聲這麼說,我們互相點了點頭。
奈葉香第一個做出行動,把她拿到的鑰匙顯示在螢幕上。
「首先我想問的是【懲罰室的鑰匙】。我交出的鑰匙,是懲罰室的鑰匙沒錯嗎?」
典獄長瞇起眼睛,點了個頭。
「是的,它確實是懲罰室的房門鑰匙。鑰匙由看守負責管理,案發當時也應該在它身上,況且看守只會聽從我的指示。」
「……看守有個人意志嗎?」
奈葉香追問道。
「至少它並不是機械……難道說,妳懷疑我們殺了她?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沒有動機。因此我們不會主動犯下殺人案,也不可能成為囚犯的幫凶。」
「真的嗎?可是,鑰匙不是看守在管理的嗎?」
我的語氣變得有點帶刺。
看守曾經殺害了希羅。我知道那是因為希羅出手反抗——但怎樣就是無法釋懷。
「那把鑰匙出現在懲罰室里,不是很奇怪嗎?就算這是奈葉香在說謊好了,我覺得奈葉香持有鑰匙這件事,本身就跟你的證詞互相矛盾!」
「嗯……照理來講,看守都會隨身攜帶鑰匙才對……況且今天也沒有預定要替懲罰室開鎖。就算想從看守身上偷走鑰匙,即使對方是透明人,看守也應該會殺了對方……」
「如果是這樣的話,豈不是更奇怪了嗎?你要怎麼解釋奈葉香拿到這把鑰匙的方法?」
「這個嘛……真是頭痛,看來必須承認我們是有一些過失。不過看守是絕不可能成為共犯的,因為看守沒有那種意志。再說,看守要是會聽囚犯的要求就太失職了。還是說艾瑪小姐……妳知道有什麼方法能讓看守聽話?」
——霎時間,大家的表情僵住不動了。
我慢慢地,將視線轉向安安。
「根據典獄長的證詞,我們得知米莉亞待過的懲罰室是上鎖的密室……而打得開門鎖的,不就只有能夠施展【魔法】讓看守開鎖的妳嗎!夏目安安!」
「……!」
安安的神情扭曲起來。
「看守不是機械……典獄長是這樣說的吧。那麼……妳的【用言語操縱他人的魔法】當然也有可能操縱看守聽從妳的命令!」
「……櫻羽,艾瑪……妳……總是……!總是要妨礙吾輩……!」
安安渾身發抖,用暗藏恨意的眼瞳瞪著我。
「很好,那吾輩就來駁倒妳……!從剛才講到現在,每一項嫌疑根本都無憑無據!……諸位莫非要在這種狀況下投票給吾輩嗎!這是錯的!諸位也是這麼想的吧……!【就該這麼想】!」
「……的確……或許是這樣……」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的魔法吧。哎呀,我也變得不想投票給安安了呢。」
「人家也開始覺得怎樣都沒差了……幹嘛還投什麼票……?」
「……真是棘手。理性上明白這樣是錯的,卻就是很想照她說的做……實在不該讓這種力量介入討論過程……然而我的理性認為妳是兇手,這個想法絕不會動搖……!」
在現場參與討論的所有人,無不眼神空洞地按住頭,站立不穩。
「吾輩說的話……妳們【聽著】!什麼鑰匙一點都不重要!一開始我們就討論過,房門有可能根本就沒上鎖!米莉亞被綁在那個房間里!所以房門就算沒有上鎖也不奇怪……!」
「問題不在於門沒上鎖,是鑰匙不在看守的身上。鑰匙到了我的手裡……這件事妳打算如何解釋?」
奈葉香呼吸急促,但仍拚命反駁。
「那種小事怎樣都能解釋!或許是妳偷走了,也或許是看守忘了拿走……不能說絕無可能!每一項證據都已經徹底議論過了!再繼續講下去,想必也沒有任何人能提出新的線索!繼續討論下去毫無意義!……毋寧說想用這種血口噴人的方式將吾輩處死的櫻羽艾瑪……諸位【應當投票】給此人才對!」
安安大聲喊叫,指著我說。
「我也漸漸覺得好像這麼做才對耶!艾瑪,我可以投票給妳嗎!」
雪莉說道。
「當然不可以啊!」
安安的魔法實在厲害……!只要精神一鬆懈,大家可能真的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想顛覆現況——只能斷了她的退路。
「典、典獄長!你剛才說今天應該沒有事要打開懲罰室的門鎖,對吧!」
我在呼吸困難的狀態下,勉強向典獄長發問。
「是啊,我是說過。」
「那麼你是在哪裡拿到米莉亞的手機的?我打電話過去時,是典獄長你接的吧……!」
「對,人類進不去那個房間,但我是鳥,可以從通風口進出,因此有去米莉亞的懲罰室看一下狀況。當時妳正好打電話過來,於是我就接了,是的。」
「那麼你的意思是,手機確實被米莉亞帶在身邊,當時放在懲罰室里對吧?」
「是這樣沒錯。這裡我順便針對發給各位的手機說明一下,雖然它不能打給外界,但具備各種功能。只要知道手機固有的ID就能傳訊息或打電話,同時裡面也安裝了直播與錄音等APP。機種本身堅固耐用,性能卓越。不過也因為這樣所以容量較大,清除所有資料會需要不少時間。但是一開始都有先恢複到原廠設定才發給妳們。而且每個人拿到的都是同一款手機。」
我心頭一驚。
「【手機清除所有資料需要不少時間】……具體來說要多久?」
奈葉香似乎也聽出來了,神情變得僵硬。
「基於機密保護的觀點,這支手機在清除資料時會進行特殊處理,讓資料無法復原……因此至少也要花上【半小時】。」
——從我們發現米莉亞的遺體,到安安把手機拿給我們……
中間只有少許的空檔。
也就是說——
「安安不可能刪掉資料!」
漢娜大聲說。
「的確……從我們進入房間到那個時候,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
雪莉也接著說。
「那也就是說……兇手就是奈葉香,不會是別人了嘛!」
可可說了。
「怎麼會……!」
奈葉香差點站不住。
我的眼前也一陣昏花。
——也許我的推理,全都錯了。
我認定安安是兇手,講得好像很有自信……
可是決定性的矛盾,現在就擺在眾人的眼前。
而時間就快到了——要投票了。
「那時候吾輩根本沒有時間刪除資料!換言之那聲慘叫是真的!米莉亞當時必定還活著!一切都是奈葉香的謊言……是奈葉香殺了米莉亞!」
安安高聲說道。
「不是我!我沒有殺她!」
奈葉香拚命搖頭。
現場氣氛凝重,所有人都不敢給出答案,結論卻已經近在眼前。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奈葉香在撒謊。
反倒是安安,看起來似乎有些焦急。簡直像是想強行結束討論似的。
「已經都討論夠了……!【必須投票】給奈葉香!」
——對,我得投票……投給奈葉香。
「艾瑪小姐,妳要打起精神……!」
身旁梅露露的呼喚,使我猛然回神。
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太對勁,這種感覺從來不曾消失。
像是扎在心裡的一根刺,無法拔除這個微小的疑慮。
「當吾輩與漢娜前往懲罰室時,米莉亞還活著!她發出慘叫,正在受苦!而吾輩與漢娜離開後,奈葉香就進了懲罰室,殺害了米莉亞!【不然還能怎麼解釋】!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所以【現在立刻投票,結束審理】!【不需要再進行無益的問答】!【應當儘快結束審判】!【那支手機的資料被清除了】!【沒有證據顯示那支手機播放過慘叫聲】!【討論到此結束】!」
——啊啊,討論要結束了。
我在口袋裡,用力握緊希羅留給我的鋼筆。
希望能分到一點她的堅強。
我咬緊牙關,不願被言語的巨浪吞沒。
這時,我的指尖碰到了另一個硬物。
——是手機。
霎時間,一道天啟如雷擊般劈中了我。
「不對……都弄錯了……!米莉亞的手機不是被動了手腳……!米莉亞的手機……是被掉包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所有人領到的手機都是功能相同的機型,唯一不同的是手機套。
也就是說,只要調換手機套,就會立刻變得無法分辨是誰的手機。拿來掉包的手機資料,則可以事前加以清除。
安安臉色發青,顫聲搖著頭說: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那支手機是米莉亞的!吾輩才沒有掉包……!」
我操作自己的手機,打給某個人。
——……呀啊啊啊——!
這聲慘叫,我們已經聽了好幾遍,是佐伯米莉亞的聲音。
從安安的口袋裡,傳出了這聲慘叫。
足以替案情下定論的證據,讓所有人瞠目而視。
「……我現在打給了米莉亞的手機ID。也就是說……安安現在身上那支手機是米莉亞的……殺害了佐伯米莉亞的兇手,就是妳——夏目安安!」
「嗚……啊……」
「……哎呀哎呀,想不到妳這麼虎頭蛇尾呀?跟自己的手機掉包之後,居然沒有修改設定……」
瑪格平靜地說。
「……吾輩沒辦法刪掉米莉亞的聲音。因為是寶貴的回憶。」
安安當場癱倒在地。
「是吾輩輸了。」
夏目安安,坦承自己殺害了佐伯米莉亞——
當然,我們的投票結果是全體一致,選出安安為魔女。
她那可怕的魔法,以及死者般的混濁眼瞳,凍結了我們的內心。
「快、快點把這傢伙處死吧!誰知道她還會對我們做出什麼事!」
可可大聲說了。
「冷靜點。她的魔法是輕度洗腦,只要保持清醒就不會被迷惑。」
奈葉香冷靜地說。
「再說,安安想殺的是米莉亞,這份殺意不會轉向我們。我說得對吧?」
瑪格平靜地訴說。
安安默默地點了個頭。
緊繃的氣氛這才稍稍得到緩解。
……安安就快要接受處刑了,大家為什麼還這麼放心?
「現在不是正常的工作時間,讓我們加快步調進行吧。請各位儘快按下處刑鈕。」
典獄長公事公辦地下指示。
這個時刻,又再度來臨了。
竟然得由我們親手對安安行刑。
當我發現到時,手機畫面上已經清晰浮現出了處刑鈕。
隨著量表升高,我心中的某個部分也在逐漸崩壞。
必須由我們來處死她,我們無法逃離這項事實。
最後——所有人都按完了處刑鈕。
「好,快點進行吧!現在開始行刑~!啊,其他人請待在原位不要亂動。任何人凡是妨礙或者介入行刑過程,將會遭到看守施以同樣的刑罰。」
典獄長聲調開朗地宣告了。
齒輪的擠壓聲響起,中央的台座有如某種機關般向上升起。
「哇啊……這可真是大手筆!」
雪莉兩眼發亮。
「這是要表演人偶劇嗎?」
漢娜小聲低喃了一句。
處刑台上,矗立著掛有精緻的紅色幕簾、仿造人偶劇設計的巨大舞台裝置。
安安被看守帶走,慢慢走到舞台的中央。
走到一半,她僅以單眼捕捉到我的身影。
目光只筆直注視著我一個人。
「為什麼……?吾輩還把妳當成朋友。」
安安的聲音,在寂靜中沉鬱地響起。
「咦……?」
「原本以為我們終於可以回到當初了,妳卻……」
在她的眼眸中,蘊藏著深沉的悲哀。
她為什麼——要看著我?
安安與我的關係,應該沒有那麼親密才對。
「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再一起看電影嗎?」
霎時間,一種不安的情緒在我的心中翻湧。
——!
在我的腦中,真相應聲遭到翻轉。
這個真相實在太過殘酷,狠狠撕裂了我的心。
安安被慢慢推上了人偶劇的舞台。
垂落的絲線,一齊纏繞到她的身上。
「哎喲,真是天大的諷刺。操縱人心的妳,也有變成操線人偶的那一天啊。」
瑪格冷漠地說。
「她不但操縱大家還殺害了大叔,這是她應得的吧?妳為什麼要殺了大叔!說啊!」
可可大叫道。
「不是米莉亞……」
我不自覺地輕聲脫口說道。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轉向我。
「安安想殺的,其實是我,對吧……」
「啊?妳在說什麼?妳不是佐伯米莉亞的靈魂嗎……?那時妳不是說過,妳們的靈魂互換……過來……了……」
安安說話的同時,眼睛逐漸在驚愕中睜大。
安安也是到了這一刻,才察覺到的。
「啊,啊啊,啊——!米莉亞那時候,原來是在說謊嗎——!」
那天晚上,吾輩站在懲罰室的門前。
確認過通道上沒有其他人在之後,吾輩湊過去看了門上的小窗。米莉亞在室內受縛,身心俱已到了極限。
「——米莉亞,喂,米莉亞。他們把妳怎麼樣了嗎?」
用素描本溝通起來不方便,吾輩不得不直接用說的。
「啊,喔……是小安啊。不要緊,大叔只是被綁住了而已。雖然一直維持這個姿勢滿累的就是……哈哈,沒事沒事。」
「……抱歉,吾輩不該央求妳弄壞熱氣球。吾輩的【洗腦】似乎在無意間發動了……」
米莉亞無力地微笑。
「那個啊,大叔有感覺到了……猜到大叔忍不住想弄壞熱氣球,大概是因為被妳要求了吧。不過,這不能怪妳,因為畢竟是大叔下的手。再說,大叔也……」
這時,吾輩忍不住破口大罵,打斷了她。
「——全都怪那傢伙不好!」
「那傢伙是……?」
「……櫻羽艾瑪。」
吾輩的眼中,浮現出了些微殺意。
「都怪那傢伙動不動就吵著要逃獄!結果大家也起了同樣的念頭!那傢伙老是要妨礙吾輩!蕾雅也是因為她硬要指控,結果等於是被她害死!蕾雅那麼溫柔,卻被處死了!」
「小安,妳冷靜點……」
「吾輩打算殺了她。」
聽到這句話,米莉亞的雙眼驟然睜大。
「——!」
「計畫也已經擬好了,吾輩再也無法容忍她的作法,非殺了她不可。」
「小安,這……」
「這對吾輩來說輕而易舉!只需要隨便找個人【洗腦】,吾輩就能不被懷疑地殺了她!只要那傢伙消失就什麼事都沒了!只要那傢伙消失!只要那傢伙……!」
把所有話都說出口後,吾輩停下來稍微喘口氣。然而米莉亞卻低下頭去,然後抬頭笑了出來。
「……噗哧,啊哈哈!安安,妳真是太搞笑了!」
「米莉亞……?妳怎麼了……?」
「安安的計畫已經泡湯嘍。因為呢,其實我才是【櫻羽艾瑪】啦。」
「……櫻羽艾瑪……?」
聽到米莉亞這麼說,讓吾輩渾身僵住不動。
「妳不是也知道嗎?佐伯米莉亞的魔法是【互換】。在被看守抓住時,她對我用了這種魔法。」
米莉亞接著說:
「現在這個身體里裝的是櫻羽艾瑪的靈魂,而大叔的靈魂——就在櫻羽艾瑪的身體里。所以說,妳殺掉她也沒用。真的這麼恨的話,就得殺了我才行。來,妳仔細看看我的臉。嘴唇的顏色,是我用我自己的唇膏塗的。我的櫻花色唇膏就放在口袋裡,妳自己檢查看看吧。它可以證明我才是櫻羽艾瑪。」
被她這麼說,吾輩凝視著她那張臉看。
啊啊……是真的。嘴唇的顏色跟平常不一樣,這是櫻羽艾瑪的唇膏色彩。
「——!櫻羽,艾瑪……!」
吾輩驚愕到渾身發抖,眼神滿含憎惡地瞪著眼前的少女。
「——怎麼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不對!吾輩想殺的不是米莉亞!是艾瑪!結果卻變成這樣……如果櫻羽艾瑪還活著,那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她悲痛的吶喊,深深刺傷了我的心靈。
「原來米莉亞挺身保護了我……可是為什麼?妳為什麼想殺我?」
被我顫聲一問,她說:
「吾輩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不準再給吾輩說一個字,現在就給吾輩去死。去死,去死,妳才該去死!」
每當安安口吐詛咒之言,她的指甲就隨之變得更尖更長,臉上生出裂痕。那副異樣的相貌,完全符合魔女的形象。
我的心幾乎要被壓垮了。全都是我害的,我如果從世上消失是不是就能解脫?——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
「安安小姐……請不要再說了……!」
梅露露顫聲哀求。
「艾瑪,妳可不要想不開喔。安安才是下手殺人的魔女。」
雪莉溫柔地補上一句安慰。
「就是說呀,艾瑪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漢娜也堅定地說。
「安安,妳事到如今才吵著說殺錯人了,未免太難看了吧?」
雪莉的語氣相當冷漠。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安安吼叫著說,像是想蓋過這些聲音。
「有件事我很好奇,想請妳告訴我。妳為什麼會對艾瑪起了殺機呢?我已經知道妳想殺的是艾瑪了,但怎樣就是想不到妳的動機。」
雪莉繼續追問。
「就是呀,究竟是為什麼?艾瑪為了幫助大家逃脫,不是比誰都更賣力嗎!」
漢娜也接著問。
安安低著頭半天,最後抬起臉來顫抖著聲音說:
「……吾輩就是不想要這樣!吾輩根本就不想離開這裡!」
不想……離開這裡……?不想離開這種地方……?為什麼……?
「——吾輩不該獲得滿足!環境惡劣的監牢,對吾輩而言是最理想的居所。所以吾輩本來想一直住下來,但她卻……!」
安安的這番話,迫使我發現了一件事。隨著越獄計畫的推進,每個階段的核心人物都是我。而安安的視線總是有點冰冷,看到我不肯放棄讓她失去耐性,一天比一天懷恨在心,恨到那時忍不住用拳頭連連捶打地面。
「——我說啊,我聽了半天都沒聽懂,妳能不能就認命被處死算了?反正事實上妳就是犯下殺人罪的魔女嘛。」
可可懶得理會地說。
「整件事聽得我煩死了。喂,典獄長!要動手就快點啦!」
亞里沙口氣粗魯地催促。
「不要!吾輩要殺了櫻羽艾瑪!停止處刑!米莉亞竟然代替她死了,吾輩不相信!」
安安吼叫道。
——瑪格好像覺得很滑稽似的,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什麼不該獲得滿足,那只是妳個人的自私想法吧?這裡的生活明明就讓妳過得心滿意足,不是嗎?妳就是因為想過得幸福,才會恣意妄為地殺了佐伯米莉亞。這就是真相,別再狡辯了,快承認吧。」
瑪格冷漠而鄙夷地說。
被綁住的安安原本還在掙扎,聽見這句話卻忽然停了下來。愣怔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得陰鬱。
「吾輩……竟然又因為想得到滿足,而鑄下了大錯嗎——」
安安的聲音,沙啞地慢慢消失。
——原來,我們不慎觸犯了夏目安安的禁忌。
觸及了她那塊封閉在內心深處,千萬碰不得的部分。
——叮咚——
有人在按門鈴。
可怕的人,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跑來糾纏。
我因為太過害怕,而用棉被把自己整個人包了起來。
「安安,要保持安靜喔。」
「絕對不能出來喔。」
媽媽的聲音,簡直像是快壞掉的音樂盒一樣平板。
爸爸的聲音,就像懸絲木偶一樣僵硬。
從門縫間,我看到了陌生大人的鞋子。
兒童諮詢中心的人員,語氣擔憂地說了一些話。
「最近都沒看到你們家的女兒。」「也沒有繼續辦理學校的手續……」
媽媽面帶笑容,但那副笑容始終掛在臉上,沒有一點變化。
爸爸在回答的過程中,一再反覆地說:「安安很好。」
我躲在被窩裡,抱緊了膝蓋。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你們快點走開。
心跳聲劇烈到刺耳的地步。
啊啊,可是腳步聲今天又過來了。可怕的人要來了。
「別擔心,安安。」
「爸爸媽媽會永遠陪著妳的。」
他們在門外對我呢喃,我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發出慘叫。
我害怕的人,是我的爸爸媽媽。
被我變成廢人的爸爸媽媽令我害怕,我不想看到他們,所以上了小學,甚至於都快升國中了,我卻整天躲在被窩裡、家裡——自己的世界裡。
——我的願望,每次都能立刻獲得實現。
只要小聲低喃一句「我想要」,盒子就送來了。
到了晚上,兩人之中總是會有一個人睡在我的房間。
而我對這份慈愛深信不疑,覺得它就像是一種魔法。
有一天早上,到了該上幼兒園的時間,我卻不想去。
我說「我想待在家裡」,媽媽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之後,用一如平常的笑容說:
「……那就不用去沒關係。安安的心情最重要。」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
到了傍晚,從廚房飄出了甜香。
媽媽煎了星星形狀的鬆餅,爸爸笑著做了糖果項鏈。
「安安,今天還有兔子蘋果唷。」
「好棒喔!」
看到我開心的模樣,爸爸媽媽相視而笑了。
餐桌上有彩色果凍、心形餅乾,還有放了棉花糖的熱巧克力。
「安安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小孩。」
媽媽這麼說,幫我梳了頭髮。
「明天爸爸買新的圖畫書給妳喔。」
爸爸也溫柔地說了。
月曆的行程被黑色麥克筆塗掉……
郵筒里不斷地累積沒人拆閱的信封。
電話響了也沒人接。
但媽媽每天都不停地煎星星形狀的鬆餅。
爸爸一言不發地排列著幾十顆色彩繽紛的糖果。
電視、時鐘……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當我發現這一切並不正常時,已經太遲了。
吾輩的願望,那些撒嬌央求——原來真的是魔法。
這種魔法會讓人發瘋。
想要什麼跟爸爸說就好。
想要什麼跟媽媽說就好。
現在吾輩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那樣說了。
他們互相保護對方,結果是兩人都慢慢地發瘋。
媽媽失去了笑容,爸爸失去了語言。
餐桌上剩下幹掉的棉花糖,以及變硬的粉紅色鬆餅。
掛在牆上的月曆,只排滿了黑漆漆的日期。
吾輩縮在被窩裡,只是不斷地害怕看到爸爸媽媽,害怕聽見自己的聲音。
口中不斷地念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吾輩再也不想摧毀任何一個心愛的人了。
下次,如果吾輩又有了值得珍惜的人,這次吾輩絕對、絕對不會再傷害他們。
一顆淚珠,從安安的眼角沿著臉頰滑落。
在那滴淚中,飽含著悔意。
「吾輩是真的很喜歡跟諾亞、蕾雅、米莉亞與梅露露相處的時間。可是,吾輩卻親手毀了它。吾輩總是這麼的後知後覺。」
化為牽線木偶的安安,非自願地拿起了一把鋒利的小刀。
「對不起,吾輩不該奢求幸福——」
被絲線操縱的安安開始拿刀亂割自己,紅色的蝴蝶滿天飛舞。
痛苦不堪的凄厲慘叫響徹室內。
凄慘的人偶劇,與明亮的舞台顯得極不相襯。
瑪格露出猛一回神的表情,開口說:
「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最好還是捂起耳朵吧。她的魔女化程度似乎愈來愈深了。一旦逐漸化為魔女,魔法的力量也會增強。以她的情況來說,最好預設洗腦會更具有強制效果。」
聽到這番話,大家急忙捂起了耳朵。
唯獨我一個人只是站著,沒有捂起耳朵。
「喂,櫻羽!快把耳朵捂起來啊!我們當中就屬妳最危險!」
「就是說呀!況且她也可以命令別人殺了妳……」
我搖搖頭。
「安安不會再那樣做了。」
她對我的恨意,讓我深受打擊……可是……
我相信,我比誰都更能體會安安的心情。
以前一向容易惹人厭的我日漸被大家孤立,最後連學校都去不了。
所以,在這座監獄裡認識了一些要好的朋友,讓我得到了救贖。
安安發出凄厲慘叫,重複著復活與治癒的過程。
彷彿要遮住變成異形怪物——【殘骸】的安安,紅色幕簾被慢慢拉起。
「本劇到此結束,我們會將她關進永恆的囚牢。」
典獄長說了。
機關啟動,處刑台被調換回來。
「真累人,總算可以回去了……魔女審判,就此閉庭!」
典獄長宣布審理結束後,就飛走了。
我變得身心俱疲。
即使審判結束,所有人一時之間都沒有任何動作。
……這種事情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直到所有人死於非命……不對,是全都變成魔女……?
——做得好。
彷彿有人湊近我的耳畔,對我如此呢喃。
沒有人站在我身邊,所以不可能有這個聲音。只是幻聽罷了。
因為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