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7 · 劇場版小說 咒術回戰 0 全一冊
四章
「我要殺死你。」
面對憂太毫不掩飾的殺氣,夏油也做出了回答。
接下來的戰鬥,次元跟之前完全不同。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夏油召喚出無數咒靈,一邊破壞高專的建築物一邊逼近。
那些咒靈就像是醜惡肥胖的嬰兒,打碎了圍牆、讓屋頂的瓦片散落,化為怒濤沖向憂太。
「首先是重量不重質。你會如何出招?詛咒的女王。」
夏油彷彿在測試對方的實力一樣,遠望著他放出的那些咒靈將會有什麼下場。
然而憂太讓里香顯現後,行動卻非常冷靜確實,對此他自己也相當驚訝。超越了憤怒的極限後,腦袋反而一口氣冷靜了下來。
憂太踩著咒靈,把咒靈當成踏腳石往上跳,先是揮刀橫掃那些咒靈。
他的斬擊沒能一刀消滅的咒靈,則是由里香一擊加以抹消。
只不過用了兩招,那些咒靈就全被清理乾淨了。
然而憂太的目的,並不是單純的迎擊。解決了那群咒靈之後,憂太便與里香一起在空中飛行,抵達高專里一棟模擬五重塔打造而成的建築,降落在其中一層樓的地板上。
「里香。」
里香的左手,提著一個黑色的繭狀物體。她按照憂太的指示,把那東西放在地板上。
破裂的繭中,安放著真希、貓熊、棘。比起打倒夏油,憂太更重要的目的是先讓他們逃到安全的地方。
憂太蹲在地上,再次確認他們三人的傷勢。
他們三個都傷得很重。特別是真希,需要立刻治療,時間分秒必爭。
「──我不會讓你們死的!」
憂太把手伸到三人上方後,淡淡的光芒籠罩了他們。不久之後,真希的呼吸就趨於穩定,發出細微的呼呼聲。
反轉術式。讓「負」之咒力在自己體內相乘,化為「正」之力後用來治療傷勢與病痛的技術。
在咒術師之中,能使用這種高級技巧的人也相當少,憂太卻能輕鬆辦到。
──這樣暫且就能放心了。
憂太才剛這麼想,里香就掠過了他的眼前。
「!」
憂太見到她的行動,不禁睜大了眼睛。因為里香的手正握著真希的身體。
『太奸詐了、太奸詐了………』
里香行動的理由沒什麼好奇怪的。
就是因為嫉妒。對化為詛咒、失去了身為人類的理性的里香來說,她對憂太的愛情就是一切行動的原理。里香難以接受憂太對真希這名女性的感情。
她用足以撕裂巨大咒靈的手臂,抓著真希發出呻吟。
『……都是對你好!都是對你好!』
「你在做什麼?里香。」
然而聽到憂太低沉冰冷的聲音後,里香就停下了動作。
「她是我的恩人。」
『……啊……』
「你對待她,要比對待蝴蝶或花朵更輕柔。」
『啊……啊……』
──生氣了。憂太生氣了。
他聲音里蘊含的感情、朝向里香的視線,對里香來說比任何東西都還要恐怖。
『──對不起、對不起!』
里香慌忙放開真希,把真希放回憂太手中。
在她沒有眼睛的頭上,開始流下一滴又一滴的淚珠。她的外表像是巨大的惡鬼,動作卻顯得十分驚慌失措,彷彿還是從前那名年幼的少女。
『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哦。」
『你不要討厭我……』
「我不會討厭你的。」
憂太安慰著哭泣的里香,同時放下了真希,從塔上的欄杆往下望。
「我們的敵人,是那傢伙。」
在他的視線前方,夏油也正抬頭望著這裡。
里香沿著憂太的視線望去,然後開口問道:
『……憂太,你討厭他嗎?』
「嗯,非常討厭。」
『那麼……里香也討厭────』
雖然憂太的冷靜是由驚人的殺意轉化而成,但他現在的精神已經完全控制里香了。
憂太確保夥伴們的安全之後,就與里香一同從塔上下來。
夏油抬頭仰望,迎接著他們。
「歡迎回來。」
「為什麼停止攻擊了?」
「想靠咒力治癒別人,需要使用高難度的反轉術式。讓你的意識稍微分配一點到那裡比較好吧。我們繼續吧?」
夏油舉起手,呼喚出類似蜈蚣的咒靈後,四周瞬間就被一大群咒靈給淹沒。
憂太以冰冷的視線望著那裡。
「里香,我要用那個。」
憂太伸出手後,里香便也把手復上。類似擴音器的東西從手掌中出現,憂太則握住了那個東西。
上面刻著『蛇眼』以及『獠牙』的印記。看到那東西後,夏油驚愕地皺起了眉頭。
──那是──
「狗卷家的咒印!」
憂太立刻舉起擴音器,瞄準夏油呼喚出的那群咒靈。沙沙沙沙……無數的蜈蚣在地上爬行,接著爬上了牆壁,像海嘯一樣逼近憂太。
但憂太一動也不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嘴巴對準擴音器。
之後,他就跟棘一樣念出了咒言。
「──『去死吧』。」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咒靈都同時破裂。
這簡直就重現了之前在商店街遇到咒靈時,棘使出的術式。
「……太棒了。」
即使戰力被瞬間消滅,夏油還是不由得露出笑容看著眼前的景象。
咒言是狗卷家代代相傳的高等術式。
而一個學習咒術未滿一年的少年卻成功做到了。這件事實讓夏油的假設化為了確信。
「──祈本里香的真實身份果然是變化自在、無窮無盡的咒力塊!」
這件事實代表著,對使用咒靈操術的夏油來說,里香在他手裡可以成為一張絕對的王牌。
「我愈來愈想要了呢。」
夏油嘴角扭曲,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另一方面,憂太則是凝視著自己的掌心。
「……果然很難啊。咒力會擴散,無法鎖定目標。狗卷真是厲害。」
啪喀,他手上拿著的擴音器應聲碎裂。
他能夠模仿的只有短短一瞬間,沒辦法做到棘那種程度。
「沒錯,我的朋友很厲害。」
一句話就能炸飛無數的咒靈,是十分恐怖的力量。
──而狗卷從出生後就背負著這種力量。由於他個性溫柔,不想傷害任何人,所以才對自己的話語設下束縛。他應該有很多話想傳達給別人吧。即使經常被誤會,他依然持續地幫助著別人。狗卷他忍受著咒言的激烈痛楚,一直守護著我。
「……而你卻……你卻──」
尊敬也化為了憤怒。友情也化為了憎惡。
憂太的喉嚨發出了對夏油的詛咒。
「──我要把你捏爛。」
他的眼眸里,已經沒有害怕傷害別人的膽怯了。
正當憂太與夏油在咒術高專對峙的時候。
百鬼夜行的新宿,也處於戰鬥的漩渦之中。
某百貨公司新宿分店附近。
平常來來往往的人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跋扈的咒靈。咒術師為了對付那些咒靈,不停使出自己的術式。
百貨公司受到爆炸而損壞,在那棟建築物正下方戰鬥的是二級咒術師豬野琢真。
他以面罩遮住臉部驅使術式,接連刺穿了好幾個咒靈的身體。
有一個特別龐大的咒靈出手襲擊他,但豬野輕巧躲過了對方大動作的攻擊後,爬到咒靈身上,一拳打在它的腦門上。
「呼──……為什麼七海先生在京都呢!? 真想讓他見識一下我活躍的表現!」
「吵死了。不要抱怨了,快點戰鬥吧。接下來敵人還會繼續出現啊。」
豬野開口抱怨,提到了一位不在現場、令人尊敬的前輩。而另一名身穿大衣的男子,正一邊與咒靈激戰、一邊還要開口教訓豬野,他是一級咒術師日下部篤也。
他在咒術師之中是知名的怕麻煩,但這場戰鬥讓他完全無法鬆懈。他用手上的刀解決了咒靈,看到咒靈依舊持續湧出,不禁皺起了眉頭。
「啊──真是麻煩……」
面對無窮無盡的攻擊,豬野嘆了一口氣,但依舊繼續跟日下部一起砍殺咒靈。
另一方面,有個人影正踢著大樓的牆壁移動,展開著空中戰。
那是五條悟的前輩,一級咒術師冥冥。
她的頭髮綁成飄逸的辮子,手臂纖細柔軟,卻拿著跟身高一樣高的大斧,輕巧地揮舞,把撲過來的咒靈通通砍倒。
「呼,這樣就解決掉五十隻了……已經達成了只數獎勵。接下來就以拿滿獎勵金為目標,再稍微工作一下吧。」
在各有不同特殊性格的咒術師中,冥冥的行動基準非常簡單。那就是金錢。
面對四位數的咒靈,要保衛一座大都市是一件相當大的工程。危險很多,但報酬也相當誘人。
冥冥舉起足以擋住整條路的大斧,面對新出現的金雞母……不對,是面對著一大群咒靈。
同一時刻,新宿車站附近。
那一帶有「原子筆街」之稱,而伊地知就在那裡。
抬頭往上看,可以看到好幾個輔助監督被弔死在店家的看板上,那些都是他的同僚。
轉過頭去,可以看到兩個咒詛師,恐怕就是她們下的毒手吧。她們看起來十分年輕。
「你們年紀多大?」
「十五歲~~」
開口回答的,是一名綁著包包頭、穿著打扮像女高中生的咒詛師,菜菜子。
而另一名黑髮咒詛師美美子,則是拿著脖子上綁著繩子的人偶,站在菜菜子身旁。
「你們都還是小孩子嘛。」
她們的年齡跟平常伊地知擔任輔助監督時負責支援、看顧的那群高專學生差不多。因此,伊地知才會以大人的身份向她們說:
「現在你們還有機會回頭。你們還無法區別善惡吧?」
然而,大人講的正確言論,無法傳達到生存在不正確世界的孩子們心中。
「生氣~美美子,那傢伙超讓人生氣的耶?」
「要把他吊起來嗎?菜菜子。」
「你們不知道吧?在地圖上也沒有記載的超級鄉下,咒術師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在人類社會中,咒術師能生存的世界非常狹小。
菜菜子和美美子都是從小就受到了非人般的待遇。對她們伸出援手的,只有夏油。
「──善惡?那種事是你們擅自決定的吧。夏油大人可以把黑說成白,也能把白說成黑。我們相信那個人所見到的世界。」
聽到這些話,伊地知不禁咬牙。
正確的言論無法傳達到她們的心中。縱使是負責教導年輕咒術師的咒術高專,能夠伸出的救援之手仍遠遠不夠。在這種現實下誕生的孩子,就是她們。
伊地知不是擅長戰鬥的咒術師。
儘管如此,他還是基於責任感而開口。因為在與她們相對的高專相關人士當中、在活在這世界的大人當中,願意好好面對她們的,就只有他而已。
然而這種正確的態度,沒辦法拯救菜菜子和美美子。
「礙事的傢伙……」
菜菜子舉起手機,當作術式的媒介。
「就會被我們吊起來!」
美美子舉起了之前用來吊起那些輔助監督的上吊人偶。
然而,這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卻被兩人身後的爆炸聲給打斷了。
「啊!? 」
菜菜子轉過頭去,看到黑煙冉冉升起。
在嚴重崩塌的瓦礫堆中,米格爾吃力地站了起來。
「米格爾!? 你在做什麼!? 」
「看了就知道吧!」
米格爾會在這裡,就代表──
「──真是耐打啊。」
對咒詛師來說,百鬼夜行最大的障礙──
五條悟也在那裡。
五條不知何時出現在米格爾身後。米格爾一轉身便揮出繩子。啪!清脆的聲音響起,五條的手被彈開。
感受到自己擊中了對方,米格爾露出得意的笑容。
五條手掌受到攻擊,產生了靜電般的麻痹感。
──那條繩子……裡面灌注了很特殊的詛咒啊。我的術式會被打亂。
五條進行分析,再次了解到那是一件很棘手的咒具。
果然,跟剛碰面的瞬間感受到的一樣。對五條來說,在這次新宿的戰鬥中,最難纏的對手就是米格爾。
那條由異國咒術師編織而成的繩子,除了強力以外,也是日本咒術師從未見過的東西。威力強大,專門用來擾亂術式,再加上那以往從未見過的術式。對咒術師來說,是很難應付的東西。五條深深吐了一口氣。
然而,反而是米格爾覺得快撐不下去了。
──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這是數十條繩子編織而成的繩索型咒具。可以用來阻礙敵方的術式,但也會慢慢消耗、變短。然而,米格爾祖國的咒術師,要花上好幾十年才能製造出一條。
而一碰上五條,繩子就像融化一樣逐漸消耗。
「你知道我們國家的術師要編織出一條這種繩子,得花上幾十年嗎!」
「我哪知道。我花一秒就能贏過那東西。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竟敢說出這麼囂張的話。
米格爾露出笑容,想讓對方以為自己還遊刃有餘,但他的額頭已經開始冒出冷汗了。五條說的話並不是刻意挑釁,而是事實。這一點米格爾也明白。
這時,突然有地鳴般的腳步聲漸漸逼近,彷彿像是迷路而闖進了兩人之間一樣。
『叭啊啊。』
那是從大樓後方陰影處現身的巨大咒靈。
咒靈巨大的身體就像一座小山般,朝著五條伸出手臂。
然而,對五條來說,那種東西就跟地上爬的螞蟻差不多。
「礙事。」
五條只是揮了揮手,咒靈的腦袋就飛了出去。這不是爆炸或粉碎那種程度的現象。是瞬間出現了無限的質量,讓咒靈從內部炸裂。
看到這幅景象,不僅菜菜子和美美子,連伊地知也感受到一陣寒意。
──糟糕,五條先生生氣了!
伊地知很了解平常的五條。正因為他很了解,所以才有辦法事先避難,但見到五條毫不猶豫地在街上使出『那招』,他察覺五條是認真的。
另一方面,米格爾也快嚇死了。
截至方才,他一直用繩子阻礙著五條的術式,因此到現在他才見識到五條術式的真面目。
『無下限咒術』。
夏油事前曾向米格爾說明過。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這種咒術可以將「無限」的概念化為現實。這自古傳承的術式讓五條悟足以成為「最強」。
由於術式具有超乎常理的破壞力,使用時需要精密的咒力操作,控制力能夠干涉原子層級。那是足以控制時間與空間的演算,如果要認真操作,負荷會大到讓腦袋燒壞。
──使其化為可能的,是那雙眼睛嗎!
米格爾眼前所見的,是五條的藍色瞳孔。
平常以繃帶或眼罩遮住,是五條的另一項武器。這雙眼睛能夠看見所有的術式,以高解析度觀測咒力,在他眼中,所有詛咒都無所遁形。這是將控制無下限咒術化為可能的唯一才能。
擁有最強破壞力的術式,以及得以實現纖細操作的眼睛。
在五條家的歷史中,相隔數百年,同時懷抱著『無下限咒術』以及這雙眼睛誕生的,註定特別的存在。
這就是五條悟。如假包換,現代最強的咒術師。
「……」
就算這種繩子可以阻礙術式,但也漸漸被削短、融化。米格爾接下來只能靠這項武器,來面對這個最強的對手。
要是防禦失誤的話,就會立刻死亡。
「……還要再撐十二分鐘以上,才算是完成任務。」
對米格爾來說,感覺就像是拿著一張鐵盾牌面對槍林彈雨一樣。
只要是能使用咒術的人,看到剛才的攻擊都能了解。五條悟站在面前與自己為敵,就跟絕望是一樣的意思。
但他非做不可。
「我會拚死──逃跑到底!」
米格爾揮動繩子,使出了招式。但他的目標並不是五條,而是身邊的空調室外機。米格爾用繩子捲住室外機,往五條扔去。
「──」
當然,這並沒有打中五條。
室外機飛過去後,在五條面前停住,然後碎裂飛散。物理攻擊與五條之間隨時都保持著『無限』的距離,對他來說沒有意義。這簡直是犯規般的銅牆鐵壁防禦。
但米格爾也趁這個機會逼近了五條。若光是靠逃跑也無法獲勝。每一秒、每一瞬間,都必須拼上性命對抗,否則米格爾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五條輕易躲開了他的攻擊,米格爾則又再次利用障礙物。
「喝!」
他砍斷電線,試圖讓電線掉在五條身上,使其觸電。當然,這種攻擊根本不可能打中。要是五條觸電就會死,大家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然而漏電發出了閃光,大批咒靈就趁光線的掩護,往五條身邊逼近。
「嘖……」
五條不禁咂舌,同時也漸漸被大群咒靈吞噬。對一般咒術師來說,這是足以致命的狀況。
但它們的對手是五條悟。
五條即使身處於大批咒靈之中,也能瞬間祓除它們。而且並不是靠之前用過的無下限咒術攻擊,而是格鬥戰。儘管如此,那些咒靈仍是瞬間就被打飛消失。在格鬥這一方面,五條的實力也超過了一級咒術師。
「──!」
五條視野開闊之後,眼前出現的又是巨大的咒靈。然而,咒靈的尺寸大小當然與五條無關。他閃避的動作有如瞬間移動。米格爾想躲在巨大咒靈身後趁機發動攻擊,五條悟揮出一拳,準備把咒靈與米格爾一同擊潰。
「哇喔!」
米格爾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攻擊,迅速把繩子纏在路燈上,逃了開來。這就像是在連綿的轟炸之中奔跑,一不小心就會沒命。
米格爾在大樓的縫隙間穿梭,彷彿用繩子在表演特技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這種輕巧的動作就像是特攝英雄的精彩演出,只有習於操控繩子的米格爾才辦得到。
然而──五條卻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唔!」
米格爾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止了。就連恐怖電影也不會用這麼惡質的方式來嚇人。
米格爾的姿勢整個垮掉,五條抓住他的身體,把他扔到低處的大樓屋頂上。
五條隨即追了過去,降落在同一處屋頂上,並未使用術式,而是靠肉搏戰追擊米格爾。然而,米格爾尚未放棄逃跑這件事。米格爾拔腿就跑,他前方又出現了巨大咒靈。這次的巨大咒靈不只一隻。
米格爾瞬時之間就躲到了那些咒靈身後。總之,他不跟五條正面硬碰硬。一接觸就跑,然後召喚咒靈躲在身後。這是徹底想要活下去的戰術。
──煩死了──
五條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但米格爾已經不是顧慮面子的時候了。他的的確確是拼上了性命。
即便如此,米格爾受的傷依舊不輕。被摔到屋頂時的衝擊讓他全身發疼,擦傷的肌膚也傳來了刺痛。儘管如此,他依舊還活著。
「……剛才那招攻擊還滿不妙的啊……剩下不到十分鐘了,我要貫徹打帶跑戰術,全力撐過去……」
剩下十分鐘。
即使他如此拚命周旋,還是剩下十分鐘要撐。還要再面對五條悟十分鐘。
對米格爾來說,這段時間是比無限更長的試煉。
「──要是我死了,會作祟找你報仇的!夏油!」
同一時刻,新宿某間大樓內。
那裡有夜蛾派出的幾隻咒骸保護,目前正充當臨時野戰醫院使用。
大廳里準備了幾張簡易病床,負傷的咒術師與輔助監督會被送到這裡,等待治療。
而這時又多了一名傷患。
「家入小姐!她也拜託你治療了!」
把新的傷患送到空病床上的,是一名輔助監督──新田。新田帶來的是另一名昏厥的輔助監督。她已經失去了意識,呼吸相當急促。
聽到新田的呼喚,咒術高專專任醫師·家入硝子則是往那裡瞥了一眼。
「嗯,先讓她躺在那裡。」
「是!」
聽完家入的指示,新田點了點頭,把傷患放到病床上,並以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沒事了,家入小姐會治好你的……那就麻煩你了!」
新田跟家入說完後,就再次沖了出去。
這種狀況下,無論是能戰鬥的咒術師或是不能戰鬥的輔助監督,都沒有時間休息。每個人在新宿都拚命去完成自己所能做得到的事。
家入目送著她離去,之後望向她送來的傷患。
傷患的狀況不太樂觀。要是沒有家入的『反轉術式』,恐怕就很危險了。
然而,也不能一直感到安心。
因為咒力和體力都不是無限的。若傷患繼續照著這個速度增加下去,就快要到極限了。除此之外,也有許多人還沒被送到這裡就犧牲了性命。
「……真是的。」
家入皺起眉頭,顯得十分苦惱。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只要是力量有點強的人,總是會選擇極端的選項。因為他們能辦得到的事很多,便以為自己什麼都能辦到,甚至什麼都必須由自己做,最後做出超級大蠢事。而受到影響的,總是那些傢伙身邊的人。
結果他們也跟小孩子差不多。從那時起,個性就沒有改變。
「你真的做出了很讓人麻煩的事呢,夏油。」
家入嘴裡念著這次事件罪魁禍首的名字,然後趕去下一個傷患身邊。
夏油並不知道咒術師他們在想什麼──目前依舊跟憂太在對峙當中。
憂太的力量解開束縛後,讓人十分吃驚。
不僅能夠使用、模仿高難度的術式,在肉搏戰的強度也非比尋常。
雖然特級原本指的是里香的力量,但憂太現在已逐步能夠充分掌握這股力量,配得上特級咒術師這番稱號了。
夏油麵向憂太,開始重新評價他的實力。
「這應該是你有生以來首次產生的激情,體內充滿了咒力呢……身體能力提升,感覺自己無所不能,五感變得相當敏銳吧?」
對夏油來說,現在的戰況應該算是惡化。但從他對憂太講話的口氣中,卻感覺不到一絲焦急。這其中是有原因的。
然而在現實上,靠咒靈數量進攻的方法也已經到了極限。
「那些烏合之眾不是你的對手呢。我們直接開打吧?」
夏油召喚出具有收納能力的咒靈,從中取出一把細長的物體。
物體的形狀比雙節棍還大,算是三節棍。
特級咒具『游雲』。
雖然沒什麼特殊的效果,但破壞力極為驚人。相對的,使用者也必須擁有充分的技術與力量。
夏油是特級,因此使用游雲時能夠完全發揮出咒具的性能。
看到夏油想要採取肉搏戰,憂太也舉起了刀。這種架勢在劍術中稱作『霞之型』。刀尖瞄準了對手,憂太將凌厲的殺意灌注其中。
「配合我,里香。」
憂太瞪大了眼睛,里香則是靠到了他的身邊。
兩人散發出一股壓迫感,彷彿像是隨時會撲過去的肉食野獸。相對的,夏油則是舉起游雲,以挑釁的態度說道:
「人類站在食物鏈的頂點,夢想著更高位的存在,稱其為『神』。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明明有我們咒術師在,人類根本不用作那種夢啊──」
憂太沖了出去。
他的雙眼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在路徑上微微殘留下一道光影。
夏油輕鬆寫意地躲過了第一擊。憂太收刀時再次砍向夏油,夏油則是用游雲擋了下來。手感十分堅硬。要把夏油連同咒具一起砍斷,恐怕是相當困難。
這時里香也趁隙繞到夏油身後,揮下手臂。夏油又再次躲過攻擊,同時像是踏著舞步一般戰鬥,以一敵二。憂太則緊追不捨,繼續發動攻擊。
斬擊、敲擊、斜劈、向下揮砍、兵刃相交,還有里香的爪擊。
憂太和里香這對搭檔,彷彿像是神經互相連結一樣。而夏油則是善用游雲的攻擊距離,保持距離擋下了他們的攻擊。
又再次過了一招、兩招、不停過招。在學校外面迸出了火花。
刀與游雲撞擊發出巨響,兩把武器之間的空氣彷彿被炸開了一般,攻防過招讓人看得目不暇給。
「──結果,非術師(猴子們)只想忽視比自己更優秀的存在啊。」
在兵刃相交的同時,夏油如此開口說道。
聽到這種傲慢的口吻,憂太大喊:
「說什麼想成為神……不要說那種小孩子才會說的話!」
「你的論點偏了,乙骨。」
夏油的目的,就是乙骨受到對話影響而分散注意力的一瞬間。
咒靈的觸手像影子一樣從腳邊滲出、伸長。
「嘖!」
夏油沒有錯過憂太斬殺祓除咒靈時的空隙。
游雲往側面揮出一擊,命中了憂太的臉頰。
「唔……!」
這跟一般的揮擊不同。憂太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夏油繼續展開追擊。游雲朝著憂太的腦袋轟下,但沒有命中,砸到了地面。
「……我想要的不是『啟蒙』,而是『天選之民』。弱者人數夠多,也能壓過強者,甚至虐待強者──」
夏油一邊說,一邊往旁邊望去。
在他發動追擊的瞬間,里香就倏地救走了憂太。夏油揮動著游雲,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同時凝視著被裡香抱在懷裡的憂太。
「──那種猴子們厚顏無恥的模樣讓我非常不愉快,甚至噁心到想吐。」
在夏油滔滔不絕時,里香向自己懷抱中的憂太出聲:
『憂太、憂太。』
「沒事。我快要習慣了。」
憂太擦了擦嘴角傷口流出的血,重新握緊了刀,從里香的懷裡跳了下來。
他反手握住刀柄,擺出像拳擊手般重視步法的架勢,往地面一蹬,再次縮短雙方之間的距離。
「問答結束了嗎?」
要是彼此想談的都談完了,接下來就剩下互相詛咒了。
夏油拿著游雲準備迎擊,他視野中的憂太突然加速往前爆沖。
──變得更快了!
這明顯是靠咒力讓身體強化。
夏油想要用游雲一擊打倒憂太,憂太則是掠過他的身邊,滑到了他的身後。
完全抓到了夏油的死角。這是前所未有的好機會。這一擊,就能祓除這個名為夏油的詛咒──憂太將大量的咒力灌注到手中的刀里,試圖結束這場戰鬥。
然而,即使他在戰鬥中讓自己能使用的咒力及術式增加,還是有一些地方無法跟上。那些正是在這場戰鬥中,夏油與憂太之間的絕對差距。
經驗,以及道具的品質。
「──!」
憂太揮下的刀刃,沒能斬斷夏油……而是碎裂散落了。
特級咒具『游雲』構造簡單,力量視使用者而定,故也具有能稱之為特級的強度。
另一方面,憂太一直使用的那把刀,長久以來一直存放在高專的武器庫里,屬於學生也能輕易使用的那一類武具。
幾次互擊之下,憂太與里香的咒力不斷提升,這把刀的品質已經跟不上了。
「這樣不行啊,突然灌入那麼多咒力,容器會撐不住的。」
而夏油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就算咒力再怎麼強,他的實戰經驗也確實不夠。在極近距離下失去了手中的武器,再加上夏油手中還有特級咒具。這一切都在夏油預料之中。這場戰鬥最後無計可施,已經是棄子投降的局面。
──真是的,對學生的指導也太散漫了吧。
夏油的嘴角翹起,露出得意的神情。
「悟沒有教過你嗎?詛咒要一點一點地──」
然而,這些計略與公式與憂太的憤怒無關。
「──!」
出現在夏油眼前的,是拳頭。
就算沒有刀,憂太要做的事情也一樣。因為他很憤怒,想要殺掉眼前的傢伙,所以要是沒刀,那就用拳頭毆打。
夏油瞬間召喚出數只咒靈,試圖防禦。如果是單純的揮擊,那應該能輕鬆擋下才對。
然而夏油判斷錯誤的是──憂太憤怒的純度。
絕對的殺意。排除不可能性。想要殺掉對方的意志,產生了極致的集中力,以及能夠降服世界萬物的全能感。
到達這種領域時,咒術師會引發某種現象。
放出乘載著咒力的攻擊時,攻擊與咒力之間產生0·000001秒以內的誤差,引起咒力衝撞,空間扭曲。
達成這一點時,咒力會發出黑色的光芒。
──這種現象稱作『黑閃』。
「──唔喔──!!」
幾隻咒靈對他來說,就跟草芥沒兩樣。
他的拳頭貫穿防禦,瞄準了夏油的臉。足以擊碎空間的衝擊,散發出漆黑的餘波,把夏油給重重打飛。這實在很難想像是人類毆打人類的景象。
夏油在地上滾了十幾公尺之後,倒卧在地。
「……不簡單嘛……」
他受的傷不輕。這一擊或許可以左右這場戰鬥的勝負。
儘管如此,夏油還是笑了。即使里香帶來的咒力以及憂太身為咒術師的成長,都超乎了他的預想,這依舊不會推翻夏油的理想。
憂太的力量反而證明了咒術師才是優秀的種族。
而夏油接下來想要得到的,就是這種力量。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就能實現理想。因此,夏油才會露出笑容。
然而憂太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不懂啊!」
憂太握著拳頭吶喊。
到現在為止,憂太和夏油的對話都是在戰鬥之中、憤怒之中、互相詛咒之中。
夏油有著他的理想、他的理由,也有著支持他想法的人。在他成功獲得答案之前,或許還會發生某些想像不到的事。
夏油不拘善惡,一定能用比憂太更廣闊的視野看世界。
然而,這種高高在上俯視世界的理想,憂太不管聽了多少次,都無法理解。
「高專以外的咒術師我完全都不認識!你說的到底是否正確,我完全搞不懂!可是──」
憂太知道,對他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比起夏油見到的世界,或許只是很微小的事物。但憂太知道,他所愛的是這個伸手就能觸及的小小世界。
在咒術高專的生活中,憂太找到了自己衷心想成為的樣子。
想要做什麼?想要什麼?想要實現什麼?在這個瞬間,他可以發自內心回答這些問題。
「──為了要繼續當大家的朋友!」
為此,該做些什麼?
真希教導他。貓熊用笑容對待他。棘支撐著他。
多虧有大家,他才能正面面對里香。他才找到了該怎麼活下去的方式。因此──
「為了!讓我覺得!自己能夠活下去!」
為了讓我和大家一起度過的這段燦爛時光,不被任何人否定──
「──所以我必須殺掉你!」
這就是現在在這裡戰鬥的理由。
乙骨憂太對夏油傑、對咒術師的世界、以及──為了讓被詛咒的自己活下去,他下了結論。
夏油帶著笑容,聽著他青澀的話語。
「……還真是自我中心啊……不過,這也是自我肯定吧。要活下去的話,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吧。」
他的笑容中不帶任何侮辱或嘲笑。
夏油自己的內心某處,也對憂太的話語表示贊同。為了讓自己還是自己。為了追求能達成這個目標的世界。那份意志絕對不會彎折。
要是雙方心中所描繪的世界產生了衝突,那麼再繼續討論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既然如此,我也會使盡全力殺了你。我在質與量上都不會妥協了。」
接下來,直到其中某一方消失為止,他們都只能繼續互相詛咒下去。
憂太心中的這份意志也不會動搖。
剛才憂太一直在進行高速肉搏戰,這時里香才好不容易趕到了他的身邊。為了結束這場戰鬥,憂太與夏油麵對著面,擺出了架勢。
憂太開始蓄力。現在的他已經成長到足以放出黑閃,已經不是夏油可以擺出輕鬆態度應付的對手了。決戰時刻步步逼近。
朝向戰鬥的終盤,先展開行動的是夏油。
「你知道嗎?冠上『特級』名號的人類共有四人,而詛咒則有十六隻。這便是其中的一隻──」
也就是說,夏油終於動用了底牌。
這跟他至今為止召喚出來以量取勝的咒靈不同。夏油掌中瞬間冒出濃黑的瘴氣,同時出現了一隻實力明顯不同於其他的咒靈。
咒靈穿著十二單衣般的莊嚴日式服裝。
它的臉孔像是女性,卻彷彿充滿了惡意,令人十分不舒服。
「特級假想怨靈·『化身玉藻前』。」
玉藻前──在古今各地的所有傳說中,也算是獨具一格、最兇惡等級的妖怪化身。冠上這種名稱的假想怨靈,無疑十分危險。
即使憂太對咒靈、咒術的知識尚淺,聽到了冠上『特級』的怨靈,也知道是跟里香同等級的存在。
然而,夏油的攻勢並不止於此。
「然後是──」
夏油舉起手,從指尖呼喚出了另一個咒靈。
那個咒靈給人的壓力不如化身玉藻前那麼強大。但憂太感受到它氣息的形狀──不,感受到它的數量後,原本已經睜大的眼睛又睜得更大了。
一隻、十隻、百隻……不僅如此而已,數量已經大到讓人感受不到個體的氣息,化為漩渦漸漸壓縮。
「──我要把目前擁有的四四六一隻詛咒合而為一,用來對付你。」
這正是夏油傑的最強絕招。
在他策劃百鬼夜行的這些年來,不斷找尋被詛咒附身的人,假裝替他們祓除詛咒,其實是把咒靈收進自己體內,目前咒靈存量已達到四位數之多。正如字面上的意義,夏油準備使出「全靈」來對付憂太。
超越四千隻的咒靈團塊,化為螺旋被壓縮到極限,儘管如此,那依舊是一個足以吞噬憂太的巨大漩渦,浮現在夏油頭上。
這是最兇惡的咒詛師,引以為傲的最強攻擊手段。
「咒靈操術極之番──『漩渦』。」
憂太與夏油。兩人的戰鬥,關係到這場百鬼夜行事件的勝敗。
然而許多人並不知道,他們的戰鬥即將在此分出勝負。咒術師們依舊在這場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大混亂中,持續守護著世界。
不僅是在東京新宿而已。
夏油一派還襲擊了另一個都市。那裡擁有古老的歷史,對咒術界來說也是重要的據點之一,古都──京都。
抬頭仰望即可見到京都塔,在籠罩著街道的「帳」之中,咒術師們不停地奮鬥。從百鬼夜行開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戰況仍極為混亂。
市區地面遭到破壞,鮮紅色的血窪不斷擴大。
一隻露出奸笑的大型咒靈,正串刺著咒術師。
在犧牲的咒術師之中,用等級來看的話也有準一級的咒術師。
巨大咒靈的能力相當於一級。咒術師們面對強度超越自己的敵人,一個接著一個被殺害,就像是在撲殺飛蟲一樣。
「嗚……」
見到自己仰慕、尊敬的前輩咒術師們遭到屠殺,在場擔任後衛的三級咒術師們只能一邊發抖、一邊遠遠看著。
這簡直是一場惡夢。昨天還一起聊天、歡笑,把那些咒術師當成自己今後的目標,結果在短短數秒的戰鬥中,那些人就變成了肉塊,這就是現實。
對他們來說,這段時間只不過是等死而已。
就算挺身而出,也沒有勝算。即使轉身,也不可能逃得掉。
「……唔!」
既然如此,反正都要死,那就選擇挺身戰死吧。選擇不會在自己仰慕的那些人面前丟臉的死法。不然的話,到了九泉之下就沒臉面對他們了。
在膽怯的三級咒術師當中,一名女性咒術師正咬緊牙根,似乎已做好死亡的覺悟。
正當她抬起頭來,準備挺身而出對抗咒靈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出去。
那人的打扮彷彿剛下班回來一樣,穿著襯衫、打著領帶。他戴著圓形的墨鏡,隱藏著自己的視線。
即使是西日本的咒術師,也知道他的名字。
「……七、七海先生……」
「這裡由我來。」
一級咒術師──七海建人。
他解開領帶、拉松領口,拿出用咒布包裹的柴刀,背負著年輕咒術師的視線,沖向咒靈身前。
七海把停在那裡的車當作踏腳處,高高跳起,順勢揮下柴刀。
柴刀斬斷了巨大咒靈的脖子,他落地的同時再砍向咒靈的腳。七海十分清楚該如何對付體型巨大的敵手。
「──!」
然而,附近大樓屋頂又湧出了大量咒靈來增援。
七海一邊躲避落下的大批咒靈,一邊踩住其中一隻咒靈,往空中逃去。同時,也漸漸扯掉了剛才鬆開的領帶。
他把領帶卷在右手上,像卷繃帶一樣,緊緊握住拳頭。拳頭上充滿了藍色的咒力波動。左手是柴刀,右手是緊握的拳頭。兩手都做好了武裝,是重視肉搏戰的架勢。
面對來襲的大群咒靈,七海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般,將它們一一砍倒。
柴刀一閃、拳頭一擊,毆打、壓潰、斬劈,七海的精神愈來愈集中。在百鬼夜行這種前所未有的戰鬥中,七海持續戰鬥,精神已經到達了某種境界。
──黑閃。
他攻擊的咒靈身上,爆出黑色的光芒。
那是憂太也曾達成的現象。要說的話,黑閃就是咒力的爆擊。但曾使出過黑閃的人,並不代表隨時隨地都能再次使出黑閃。
集中力必須到達極限的『領域』。最重要的前提就是進入那種狀態。而成功使出黑閃的咒術師,趁手感還在的時候,可以持續沉浸在領域中的全能感。
也就是說,發動一次黑閃後,在『氣勢高昂』的狀態下,有機會可以連續發動黑閃。
──黑閃。
然後是再次的──黑閃。怒濤般的黑閃三連擊。
大群咒靈漸漸碎裂散去,剛才的巨大咒靈從那群咒靈中沖了出來,發動襲擊。
七海盯著那個咒靈,眼前看到了分割咒靈身體的比例尺。是7:3的比例。那就是七海的術式。能對所有咒靈、所有物體做出7:3的分割,並強制讓分割點成為弱點,是一擊必殺的『十劃咒法』。
七海舉起柴刀,瞄準術式標定的那一個點揮下──這時,又出現了黑色的咒力閃光。連續四次的──黑閃。
在漆黑的閃光中,咒靈爆炸消失,沒有留下一絲痕迹。
「……呼……」
咒靈在大街上消失後,七海轉過身來,看到其他咒術師正面對著前輩咒術師們的遺骸哭泣。
引起這次戰禍的咒術師,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前輩』。七海為了尋找自己完成下一件工作的地點,在京都的街道上奔馳。
同一時刻,在離七海他們有一段距離的街道上,年輕的咒術師們正在迎擊咒靈。
那是跟東京校相對的另一間咒術學校。
咒術高專京都校的學生就在那裡。
加茂憲紀踢著牆壁,在大樓的縫隙間飛跳,同時眯起眼睛盯著下方。
他是御三家之中加茂家的嫡系男子。他的『赤血操術』在寬廣的郊區戰鬥時,能夠充分發揮威力。
──已瞄準。
加茂舉起弓,朝著地上的那些咒靈同時射出數發箭矢。
他用自己的血操控術式,把血液附著在箭尾,能夠自由控制箭矢的軌道。箭矢就像飛彈一樣,能夠在空中改變軌道,接連貫穿咒靈的身體,加以祓除。這場戰鬥能夠利用地形高低差,正是加茂擅長的場域。
其他咒靈躲開從上方射來的箭矢,逃進巷弄中,卻完全中了京都校學生的戰術埋伏。
「新·陰流,簡易領域──」
京都校學生,三輪霞。
她揮刀使出的新·陰流劍術,在埋伏發動迎擊時更能發揮出真正的力量。
半徑2·21公尺,這是家族從平安時代開始代代相傳的咒法『簡易領域』。踏進簡易領域者,就會被刀鞘里依靠咒力加速的刀刃斬殺。這是新·陰流最快的斬擊。
「──『拔刀』。」
神速的斬擊,一口氣砍殺了整群咒靈。
加茂靠弓箭讓咒靈們的前進路線受限,把它們逼進三輪的『簡易領域』。這種戰術在容易控制敵方路線的京都街道中非常有效。
「……呼──」
這次兩人也順利聯手,成功殲滅了那群咒靈。然而這份安心感卻讓三輪出現了一瞬間的大意。
他們的戰術利用了像棋盤一樣方正的京都街道,因此三輪並未對穿越大樓而來的咒靈抱持警戒。
「唔!」
新來的一批咒靈貫穿了三輪旁邊的牆壁,逼進她的身邊。三輪剛使出『拔刀』,沒辦法即時反應。
然而,那些咒靈的手並未碰觸到三輪。
「──『大祓炮(ULTRA CANON)』!」
一道閃光穿越京都的街道,消滅了逼近三輪的那群咒靈。
「別大意了,三輪。」
「機械丸……!」
究極(ULTIMATE)機械丸。雖然名字有點奇怪,但他確實是京都校的咒術師。這副像機械人一樣的身體,是因為他原本的身體無法自由行動,才用來代替自己的傀儡。剛才的攻擊,就是出自他裝備在右手上的大祓炮。
然而,即使機械丸出面相助,能安心的時間也不多,戰況立即又產生了變化。
「機械丸!上面!」
三輪大聲吶喊,同時大樓屋頂上也瞬間跳下了一群新出現的咒靈。
然而,在機械丸對付它們之前,又從別的方向飛來了子彈,精準將那些咒靈一一擊落。
「你也一樣不能大意啊。」
那個人搖晃著冒著硝煙的槍口,笑著對機械丸說道。她是禪院真依。
隸屬於京都校的學生,『禪院家』的女兒。同時,也是真希的雙胞胎妹妹。
這時加茂也跑來跟他們會合,確認夥伴們都平安無事。
「大家不要放鬆警戒了!」
「加茂──」
加茂正開口呼籲大家時,不知是巧或不巧,有個聲音傳到了他的耳里。發出聲音的是他裝備在耳朵上的無線耳機。
跟他通訊的對象,則是騎著掃把在上空飛翔、負責偵察的女學生西宮桃。既然設定的戰術需要活用京都的地形,她的存在就是戰術的關鍵。
「──兩點鐘方向有七隻咒靈。」
「了解。東堂到哪去了?」
透過通訊收到加茂的疑問後,上空的西宮便開始環視周遭。她正在尋找的,是京都校學生中最大的問題學生。
「啊──……」
在寬廣的市區里,想要找到特定一個學生是相當困難的事。
正當西宮考慮要稍微降低高度尋找時,她的眼前……突然看見某棟大樓的屋頂發生了誇張的爆炸。
三輪把她看見的事向加茂報告。
「……我想應該很快就能見到……」
「唔!? 」
話才剛說完沒多久,一個渾身肌肉的高大人影就從加茂他們上方跳了下來。他的雙手握著咒靈的頭顱,似乎是剛扯下來的。
東堂葵。在某種層面上,他可以說是京都校最出名的學生。
「你剛才都跑到哪去了?東堂──」
加茂正開口抱怨時,他和其他京都校的學生都感受到了某種異樣的氣息,整個人僵住了。
從大樓的陰影中現身的,是一隻巨人尺寸的咒靈。
不僅是大而已。那隻咒靈釋放出的壓迫感,與其他咒靈完全是不同次元。
「──那……那股咒力是怎麼回事……」
加茂會大吃一驚也是無可奈何的。既然能使用特級咒具的米格爾被派到東京去牽制五條悟,同樣的,敵方在京都也會投入某種程度的重要戰力。
那就是其中一隻。大型的特級咒靈。
東堂一直在單獨行動,狩獵其他咒靈,而他現在會出現於此,也是因為這隻特級咒靈的存在。
京都校的學生全都呆住了。
然而,東堂卻挺身迎擊擋在眼前的特級咒靈。這實在太魯莽了。
「那傢伙很危險啊,東堂!不要一個人衝過去!先等待支援──」
「八點開始有談話節目,是聖誕節特別直播──小高田她會參加!」
然而,東堂的回答就只有這樣。
「……」
「我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的呢!」
京都校的學生全體無言以對。然而東堂本人相當認真,也相當拚命。
東堂熱愛的偶像小高田,是以身高180公分為賣點的高挑偶像。對於喜歡身高夠高、屁股夠大女生的東堂來說,那位偶像正是自己理想的類型。
而她接下來會參加在黃金時段播出的談話節目。而且是現場直播。不用說,他當然已經設定好錄影了。但如果沒有同步收看,那就失去現場直播的意義了。
因此,東堂才會奮力往前跑。這和世界的命運、咒術師的未來、夏油的想法都無關。
想要做什麼?想要什麼?想要實現什麼?為此,該做些什麼?
──為了在今天晚上,看自己熱愛的偶像的現場直播。
這就是現在東堂葵在這裡戰鬥的理由。
「東堂!」
當然,加茂並不了解這種事,所以他自然會想阻止東堂。但這時西宮的通訊又傳到了他的耳朵。
「加茂!六點鐘方向又有十隻以上的咒靈正在靠近!」
「唔……所有人都擺出迎擊架勢!」
雖然他很在意東堂,但也不能無視來襲的咒靈。反正在看到自己熱愛偶像的現場直播前,東堂無論如何都不會死吧。京都校的學生對東堂產生了某種信任,並再次展開應戰架勢。
「真是的,沒完沒了。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啊……!」
不過,真依會抱怨也是難免的。
無論祓除了多少,咒靈還是一直湧出來。就算他們的戰鬥方式很有效率,但咒術師的資源也是有限的。大家受到的損害不小,犧牲者也漸漸增加。
這次的迎擊戰就像在黑泥中掙扎一樣。面對看不到終點的百鬼夜行,咒術師們正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挺身對抗。
這場不知何時結束的戰爭,勝負關鍵位於距離京都相當遠的地方──東京都立咒術高專的校地內,不久之後將會作出了結。
特級假想怨靈·『化身玉藻前』。
咒靈操術極之番『漩渦』。
夏油打出了這兩張王牌,瞄準了憂太和里香,正準備替這場決戰划下句點。
憂太的手中,也有里香的特級之力。然而,他現在就算使出這股力量,也只能對付其中一方。化身玉藻前與里香對戰,力量大概是平分秋色。如果這時夏油發動『漩渦』,那就完蛋了。
在這種狀況下,距離勝利只差一步的人是夏油。
「乙骨──能在你學會如何順利操控祈本里香之前殺了你,真是太好了。」
對勝利的確信。
終於能夠將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得到手中。這股想法讓夏油開了口。
「……」
憂太靜靜閉上了眼睛。
即使靠完全顯現的里香的咒力,再加上能充分發揮里香力量的憂太之力,在這個局面下也已經走投無路。這一點憂太很清楚。
但是,他不能輸。
面對這個想要搶走里香的男人,面對這個傷害、踐踏了真希、棘、貓熊的男人……面對夏油這個男人,他絕對不能輸。
他們讓憂太覺得活著是件好事。讓他覺得能活到現在真是太好了。
咒術高專的夥伴,替憂太的每一天增添了色彩。這些日子以來,里香也一直守護著憂太。為了讓他們不受這傢伙的野心玷污──
為此,就算要他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里香死後,即使化為了詛咒,也依舊持續待在憂太身旁。就連現在這個瞬間,她也一直在保護憂太。
既然如此,對憂太來說,只要是跟里香在一起,就能夠做好覺悟。
「里香。」
憂太回過頭去,輕輕抱住里香。
『什麼事?』
「謝謝你一直保護著我……謝謝你喜歡我。」
憂太帶著愛意,碰觸了里香扭曲的臉孔。
回想起來,為什麼自己一直沒有這麼做呢?里香這個詛咒確實傷害了許多人,也讓憂太變得孤獨。但里香其實一直、一直遵守著那一天的約定。一直陪在憂太身邊,保護著他。
是真希、貓熊、棘讓憂太露出了笑容。但要是沒有受到詛咒,應該也沒有機會遇見他們。
最一開始是里香在他身邊。因為有里香在,憂太現在才會在這裡。
無論何時,里香都會幫助憂太。
「……在最後,請你把力量再借給我一次。」
憂太緊靠在里香身旁,彼此的呼吸似乎都近到交融在一起,他低聲說道:
「我想要阻止這傢伙。之後我什麼都不需要了。」
說完之後,憂太向里香的臉頰伸出手。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碰觸里香的臉頰,恐怕在她生前也從未發生過。
憂太完全不後悔。因為里香現在是這麼的惹人憐愛。
因此,憂太也不再有任何迷惘。
「我的未來、心靈、身體,全部都給你。接下來我們真的能夠永遠在一起了。」
憂太現在要實現他們的約定。
誓約的話語。誓約的戒指。以及最後一件需要做的事。
「我愛你,里香──」
憂太的嘴唇輕輕靠近,獻上一吻。
他把所有的愛都灌注在這一吻之中。
「──我們一起死吧?」
『唔……』
里香感受到一股柔軟的感觸。
『啊啊……』
里香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暖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里香感受到憂太在那一吻中投入的愛意。
──憂太緊緊抱住我了。
──憂太吻了我。
──憂太說他愛我。
幸福源源不絕湧出。喜悅就要傾盆而出。自己深深愛著的人,說要跟自己一起死。
幸福、歡喜、高揚、興奮、恍惚、快樂、狂熱、好意、戀愛、情愛、性愛、溺愛。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
一切歡喜的情緒混雜在一起,所有的感情混雜在一起,那股感情比春天的太陽更加炫目耀眼,卻又有如黑暗一般深沉。她漸漸耽溺於這股感情之中。
里香的臉上原本只有一張露著獠牙的嘴巴。在那中心,睜開了大大的眼睛。她巨大的嘴巴裂開,彷彿像是在笑。里香的外表以及存在,開始產生質變。
『啊啊啊啊啊啊啊、憂太!憂太──!』
她獲得了解放。里香的一切都獲得了解放。
名為『愛』的炫目黑暗,漸漸充滿了里香的體內。
里香不停顫抖,發出咆哮。儘管如此,她還是停不下來。從胸中深處滿溢而出的情緒,彷彿無窮無盡。
她不禁吶喊出燃燒靈魂般的愛之語。
『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歡你了!!!』
夏油目睹了事情經過,對於這個行為的意義,對於能夠選擇這種做法的咒術師乙骨憂太,夏油感受到的戰慄足以讓他的背脊凍僵。
──他竟然把自己當成活祭品,解除咒力的限制!
「……竟然來這招!你這個玩弄女人的傢伙!」
「真是失禮──」
憂太轉身,指尖朝向夏油。
就像是緩緩瞄準目標一樣。
「──我抱持的是純愛啊。」
「既然如此,那我抱持的就是大義。」
夏油舉起手,放出『漩渦』。
里香則是朝著漩渦,張開大嘴。她把整個胸膛里滿之又滿、足以撐破身體的愛意,化作純粹用來破壞的咒力。
將足以毀壞世界的愛之吶喊,化為了業火發射而出。
雙方的咒力正面相撞。爆炸聲撕裂了風,讓大地為之炸裂。
衝突的餘波化為足以燒焦天空的爆炸──炫目的黑暗,籠罩了咒術高專。
「──真是太美妙了……」
咒術高專校地內。一條用來當作避難路線的狹窄陰暗的道路中。
與憂太正面衝突後,過了一段時間,夏油出現在那裡。
「……這正是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只要有里香在,我就不必慢慢收集詛咒了。」
里香的咆哮與『漩渦』、玉藻前正面相撞。
就結論而言,夏油落敗了。憂太與里香產生出彷彿無窮無盡的咒力,與夏油的兩張王牌衝撞之後,威力甚至還灼燒到了夏油。
雖然夏油避過了直擊,但他的右手還是遭到灼燒,相當疼痛。他逃跑時腳步踉蹌,必須撐著牆壁、拖著雙腿,好不容易才能繼續走下去。
儘管如此,夏油仍然還活著。
既然如此,那就還沒結束。名為里香的力量、夏油所追求的革命之力,確實存在。既然如此,重新再來幾次就行。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要拿到手!」
夏油長年以來收集的咒靈,全都用在百鬼夜行以及與憂太的戰鬥上了。
那些咒詛師受到的損害想必也不輕。要再次發起行動,恐怕需要相當長一段時間。儘管如此,夏油還是不放棄。他不能放棄。
因此,還要再來一次。下次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與戰略,奪得里香。夏油內心如此想著,拖著受傷的身體往前進。
然而,看來夏油所追求的『下一次』,已經不會來臨了。
「……」
夏油察覺到出現在眼前的氣息,便坐了下來,像是放棄了抵抗。
「……你也太慢了吧,悟。」
五條悟。
他出現在眼前,代表著──到此為止了。
不對,應該說對夏油而言,沒有除此之外的結束方式。既然如此,不如爽快地放棄,反而會讓夏油的心裡痛快些。
「……沒想到竟然會敗在你手上。我的家人都沒事吧?」
「他們全都逃跑了。京都那邊也是你的指示吧?」
「是啊。我跟你不一樣,我可是很溫柔的……你派那兩個人過來,就是以會被我打敗為前提的吧?這樣才能當作乙骨的引爆劑。」
「這一點我信任你。抱持你這種主義的人,不會毫無理由殺害年輕的術師。」
「……呵呵呵,信任嗎?」
夏油不禁發出了笑聲。
最強的咒術師,與最兇惡的咒詛師。現在他們是絕對無法相容的仇敵。儘管如此,像這樣在咒術高專的通道上對話,總是會讓他想起──
從前兩人一同歡笑的記憶。
在教室里閑聊,一起被夜蛾說教,兩人並肩走著的那段日子。想要做什麼、想要什麼、想要實現什麼。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感到迷惘。那段光彩奪目的時光。
然而,那些全都已經過去了。兩人都變成了那時候怎麼想也想像不到的大人。因此,夏油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我還有值得你信任的成分在嗎?」
──真是的。
聽到他說出這種話,感覺心中殘留的毒素也消失了。那麼,邁向終點的人至少也要漂亮地走完最後一程。
「幫我把這個還回去。」
說完之後,夏油把一張掌心大小的卡片扔給了五條。
五條察覺那是憂太的學生證後,不禁睜大了眼睛。
「唔!原來小學那件事也是你乾的啊。」
「是啊。」
「你真的是太扯了……」
夏油露出的笑容,就像是惡作劇被揭穿一樣。五條看著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五條也愈來愈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了。
他的話語、動作、壞習慣,全都令人懷念,也令人討厭。相隔將近十年,兩人再次單獨對話。在對話成為詛咒前,五條開口問道:
「……在最後,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無論是誰怎麼說,我都還是討厭非術師(猴子們)……但我並沒有連高專的人也一起討厭。只不過──」
只不過,夏油只能這麼做。
就某種層面而言,他跟憂太是一樣的。作為一個人類,夏油太認真了。名為咒術師的世界,讓夏油見識到的現實太過殘酷了。
「──在這個世界,我沒辦法打從心底露出笑容。」
為了讓自己覺得可以活下去。為了這件事,夏油只能為了追求扭曲的理想而活。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誕生了詛咒,而夏油已經沉沒在那個詛咒之中。
一名只能做出扭曲行為的男子,對一名逐漸磨耗的男子,做出了最後的告白。
能夠承受這種詛咒的,就只有五條而已。
是在哪裡出錯的呢?
要從哪裡才有機會重頭來過呢?
答案已經湮沒在遙遠的青春之中。因此,不管如今再如何思考,這件事都已經結束了。
然而,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即使一切都變了,還是有一樣東西,從那時起便未曾改變。
五條低下身來,與坐在地上的夏油交會了視線。
「……傑。」
「……?」
夏油傑。對咒術高專這個組織來說,那是一個禁忌的名字。
他是四名特級術師之一,咒殺了超過一百個普通人,被逐出咒術高專,最兇惡的咒詛師。
而對五條悟來說──
「──────、─────」
「……哈!」
聽到五條這麼說,夏油不禁笑了。
這麼令人難為情的台詞,他就連在學生時代也沒說過。
「你最後好歹說些詛咒的話吧。」
2017年12月24日。
名為夏油的詛咒,確實被祓除了。
──憂太、憂太!
傳來了一個聲音。
耳鳴依舊嗡嗡作響,聲音從耳鳴的另一邊傳了過來。
憂太的意識彷彿深深沉在泥沼里,被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拉了起來,逐漸靜靜地睜開了眼睛。一瞬間,在夕陽照射下刺眼模糊的視野里,他看見了某個人的臉孔。
雖然現在沒戴眼鏡了,但那是真希的臉孔。
「──喂,憂太!你沒事吧!? 」
在她身後,一臉擔心凝視著憂太的是棘。
「高菜!」
然後,皺著眉頭、表情比人類更豐富的是熊貓。
「振作一點啊,憂太!」
「……大家……」
「哦,他醒了。」
隨著視野恢複清晰,他因為受到衝擊而混亂的記憶也漸漸恢複。憂太與夏油的絕招正面衝撞,引發大爆炸後他受到波及,那之後的事他就沒有記憶了。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多久呢……
不久之後,他的思緒緩緩穩定了下來。
憂太察覺到剛才見到的並不是夢境後,連忙跳了起來。
「大家的傷勢……真希、狗卷……啊啊!貓熊,你的手還沒治好!」
「冷靜一點。我們的身體狀況全都比現在的你還要好。」
「我的手跟他們兩個不一樣,之後有辦法可以處理。謝謝你救了我們。」
「鮭魚。」
同學們露出了能夠讓他安心的微笑。
憂太仔細端詳三人的外表,確認他們真的平安無事之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唔!」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既然大家都平安無事,那憂太已經沒有什麼會感到悔恨的事了。
除此以外,他已經別無所求。
『憂太。』
在離憂太稍遠之處,里香開口呼喚了他。
自從解放力量後,里香的眼睛就一直是睜開的,持續凝視著憂太。現在憂太的意識已經完全恢複了,他清楚記得之前發生的事。
他與里香訂下了最後的約定。
憂太緩緩站了起來。
「……對不起,里香。讓你久等了。」
「怎麼了,憂太?」
看到憂太往前走,貓熊便開口問道。憂太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呃……」
這麼說,還是必須向他們說明才行──不過,感覺會被大家罵。憂太的表情有點困擾,轉過身去開口說道:
「……我請里香把力量借給我,作為交換,我們約好要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啊!? 」
當然,大家都十分錯愕。
真希顯得相當慌張,大聲喊道:
「你這不是要去送死嗎!到底在想什麼啊,笨蛋!」
確實如此。真希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憂太站在他們的立場,一定也會生氣的。然而,他已經跟里香約好了。
一直以來,到今天為止,憂太都借用了里香的力量。因此,他覺得至少要替里香做到這點事。
說起來,這種想法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從里香死去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現在只是要去實行而已。兩人要永永遠遠在一起。就只是這樣而已。
至今為止,里香一直在幫助他。一直向他投注愛情。
憂太能回應的,就只有這種小事而已。
因此,憂太的故事在這裡結束也沒問題。雖然他這麼想──但看來有這種想法的,只有憂太而已。
突然間,里香的身體崩落了。
「咦──」
憂太等人十分驚訝,全都睜大了眼睛。
名為里香的詛咒,身體漸漸化為塵埃散去。
塵埃被風吹散後,留下來的東西是──
「──里香?」
特級過咒怨靈·祈本里香……不對。
在那裡的,是一名幼小的少女。
她有著一頭柔順的黑髮,穿著夏季的洋裝。她的臉蛋端正美麗,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
那是憂太記憶中的那副外表,是十一歲的少女里香。
「恭喜。你成功解咒了。」
突然傳來了鼓掌的聲音。
憂太他們轉過頭去,發現一名擁有藍色眼睛的男人站在那裡。
「「「你是誰?」」」
「我是帥哥老師五條悟啊~」
──咦咦……?沒遮住眼睛就認不出來……
這時氣氛變得有點緩和了,五條望著這些學生,開始說明剛剛在眾人眼前發生的事。
「以前憂太提出的假設,我覺得很有趣,就請人去調查了一下你的家系。」
以前的假設。憂太開始回憶。
他想到了在醫院跟五條提過的事。
──或許不是里香詛咒了我,而是我詛咒了里香。
為什麼一個不是出自咒術師家系的少女,能夠成為特級過咒怨靈?對咒術高專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疑問。
所以他才改變了想法。
關鍵或許在於憂太的家系。
「雖然關於里香的調查很早就已經結束了,但關於憂太的調查卻有很多漏洞。所以再次調查後才知道……原來你是菅原道真的子孫。雖然關係超遠,不過是我的親戚呢!」
「「菅!」」
看到五條露出微笑,雙手擺出勝利手勢講出這番話,學生們都僵住了。
只有憂太聽到這個名字,一點感覺也沒有。
「咦?誰啊?」
「日本三大怨靈之一。」
「超級厲害的咒術師。」
「鮪魚。」
聽完說明,憂太還是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但真希、貓熊、棘不僅十分驚訝,甚至還有點害怕。
而五條彷彿理解了一切似地,點了點頭。
「憂太是正確的,並不是里香對你施加了詛咒──」
菅原道真、超級厲害咒術師的血統。這些事憂太並不懂。
但透過五條的調查得知了一件事實。唯一一件確實的事。
一切事件的真正原因是什麼,這一點憂太也清楚了解了。於是五條說出了那個結論。
「──是你對里香施加了詛咒。」
如今他依舊能鮮明回憶起當時發生的事。
里香死去那一天發生的事。染上鮮紅的柏油路。里香被壓扁的頭顱。四處飛濺的血花。和里香的約定。
心跳聲讓人煩躁,人們慌張的聲音彷彿離自己很遠很遠。
那時,憂太心中只想著里香的事。
──里香!怎麼辦!她會死嗎!?
──我必須要救她!
──不可以死、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不可以死』!!
在極限的緊張下,他的精神異常地集中。強烈的思念彷彿將全世界都拋諸腦後。當時,憂太確實聽到了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聲。
──對了。那時候,我拒絕了里香的死。
「施加詛咒的那一方廢棄了主從制約。如果被施加詛咒的那一方沒有想要懲罰對方的話,解咒就結束了。」
說完之後,五條藍色的雙眼望向里香。
那不是可怕的咒力團塊,而是取回人類靈魂形狀的里香。
「不過……看到她那個樣子,應該也很清楚了吧。」
五條的話語。里香的外表。
這兩者顯示的事實,正是里香的遺志。
里香──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憂太跟她一起死。
儘管如此,里香還是一直守護著憂太。
里香只是希望憂太獲得幸福,那是一種純粹的愛情。
而憂太也察覺到了。
「──全部都是我的錯。」
憂太的淚水溢出眼眶,從雙頰流下。
「……是我害里香變成那樣,傷害了許多人,因為我被夏油盯上,害大家差點死掉……」
被詛咒的青春、不得不避開人群的生活、里香的力量讓咒術高專困擾、夏油引發百鬼夜行。回顧起來,一切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要說憂太完全沒有詛咒自己的境遇,那是騙人的。為什麼總是自己……確實有段日子因為這樣而感到痛苦。
但一切的起因並不是里香。
而是源自於憂太。
「……全部……全部都是我……!」
憂太的淚水不停落下。自己沒發覺這件事,實在是太丟臉了。讓里香背負著這些,憂太感到很抱歉,甚至想要消失。
然而,里香卻用小小的雙手,溫柔地抱緊了憂太。
『憂太,謝謝你。』
聽到這番話,憂太睜開了充滿淚水的雙眼。他不知道為什麼里香要感謝他,身體兀自顫抖著。
但里香卻熱愛著這樣的憂太。
『謝謝你給我時間。謝謝你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這六年的時間,比我生前還要幸福。』
里香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烙印在兒時記憶中的身影,彷彿像是受到冬日夕陽照耀的雪一樣融化,化為光之粒子。結束的時間即將到來。
『……再見。你要多保重喔。不可以太早過來我這邊喔?』
「……嗯。」
直到最後的最後,里香都深愛著憂太。
彷彿像是自己靈魂另一半的鐘愛之人。自己喜歡得要死的那個人。在接下來的人生道路上,一定會希望對方能獲得幸福。
里香身上所發生的事,絕非什麼特別的事。
那是會公平來到任何人身上的『死亡』結局。但里香找到了自己心愛的人,陪在身旁,直到今天為止依舊陪在身旁。
真希、貓熊、棘、五條總有一天都會死。
憂太總有一天也會死。不用這麼著急。希望他能有更多歡笑、經歷更多事、見識更多事物。這是里香對憂太的心愿。
因為,既然終點總有一天會來臨,那麼等到正確的死亡到來後,一定還能再見面。
在那之後,也要永遠在一起。約定可以等之後再實現。
所以,希望在那之前,自己所愛之人死去之前,能夠享受多一點的幸福。
『改天見。』
里香化為光之粒子,逝去了。
就像回歸冬日天空的雪花一樣。
百鬼夜行。
最兇惡的咒詛師夏油傑所引發的事件,以夏油的死亡告終。
夏油的野心遭到阻止,但他遺留下的傷痕並不淺。許多事物遭到破壞、許多人再也無法回來、許多淚水因此流下。
縱使如此,活著的人依舊會迎接明天。
咒術高專校地內。
從宿舍通往校舍的道路上。那裡可以見到當時留下戰鬥痕迹的建築物,以及蓋上一層白雪的樹木。五條與憂太正並肩走在路上。
「雖然現在說這種話有點太晚了,不過夏油那件事不是你的錯。就算你不在,他也一定會來高專。」
「……這樣啊。」
聽完五條的話,憂太以模稜兩可的態度點了點頭。
無論是里香或是五條,沒有一個人會責備憂太。然而憂太也知道,能從事件中發掘出原因的人數並非為零。憂太自己依舊很在意。
即使一切都結束了,也不代表一切都會恢複原狀。
自己做的事、自己開始的事、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在那之後,憂太準備花上時間,一件一件慢慢地體會。
「然後是這個!」
這時,五條從口袋取出一物,遞給了憂太。
對憂太來說,那是時隔將近一年再次見到的東西。
「啊,學生證。老師你幫我撿到啦?」
「不,不是我撿到的。」
聽到憂太這麼問,五條搖了搖頭。
「是我的好朋友。我唯一的好友。」
五條說出這段話時,側臉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在懷念什麼。
憂太一臉詫異地望著他的表情,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並沒有說出口,而是吐出了充滿胸中的空氣。
緩慢吐出的氣息,在空中化為了白煙。
「喂,憂太!你要讓我們等多久啊!」
道路前方傳來了真希的聲音。抬頭一看,發現大伙兒都在。
真希在那裡。
貓熊在那裡。
棘在那裡。
在同一棟校舍里學習咒術,憂太的朋友們都在那裡。
「走啰!」
聽到真希的呼喚,憂太向她點了點頭,笑著往前奔去。
每當呼吸一次,就能聞到冬天的味道。
吸入澄凈的風、鼻腔因冷空氣而麻痹時,血液流進凍僵的手指時,這些都讓他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沒錯,憂太活著。
冰冷的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指環依舊閃耀。
即使解開了里香的詛咒,世界也並未因此變得輕鬆。咒術師的世界仍然扭曲,陰謀繼續充斥在大街小巷,今天照樣有人遭到詛咒。即使夏油傑不在了,恐怕還是會有別的魔手悄悄迫近,會有詛咒的影子暗中進逼。要在這種世界活下去,就是充滿了這麼多的苦痛。
乙骨憂太的青春,至今依舊束手無策地受到詛咒。
但是,里香說過「不可以太早過來哦」。
生者能替死者做的事並不多。
既然如此,至少要活下去。繼續活著、繼續掙扎,直到生命來到盡頭時,帶著許多的回憶當作伴手禮,到天空的另一邊,再度重逢──
所以在那之前,還不能過去。
要在大家等待的那個地方,在咒術高專這間學校,與朋友度過每一天,留下許多閃閃發光的回憶。
在這黑暗如影隨形的青春中,希望那至少是炫目耀眼的黑暗。
接下來,憂太也會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