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22 · 你好,身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葯。 2
幕間 魔N靈魂安眠之地
某天早晨,蘿賽醒來時,太陽竟已升得老高。
蘿賽幾乎是滾下床鋪,衝過去拉開窗帘。燦爛日光明晃晃地傾注室內,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窗形的光影。
「……睡過頭了。」
蘿賽雖深居簡出,卻自認生活還算規律,這樣的失態還是頭一回。她既害怕自己正變得無法獨自生活,又懊悔沒能及時照看祖母留下的田地,一時徹底陷入慌亂。蘿賽穿著睡裙衝出房間,迎頭撞上了什麼。
「唔噗!」
「呀……!」
被她撞上的人是莫娜。莫娜原本站在蘿賽房門外,此刻正無比驚愕地看著她。瞧見那張嚇得僵硬的臉,蘿賽反倒覺得自己焦灼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大——大小姐。您沒有像平時一樣準時起床,我便來看看情況……」
「我身體沒有不適。比起這個,我得趕快回隱居所——」
「隱居所那邊請您放心。老爺已經下令派人過去了。」
走進蘿賽的房間後,莫娜立刻手腳麻利地準備起來。她用走廊推車上備好的茶具倒出冰涼茶水。趁蘿賽潤澤剛睡醒的喉嚨,莫娜又整理好凌亂床鋪,走到衣櫥前挑選衣裙。
「今天有哪件禮服合您的心情嗎?」
心情不心情的,蘿賽從未以這種標準挑過衣服。塔菈告訴她,每天穿同一件會磨損布料,所以她向來只是隨便挑一件前一天沒穿過的。
莫娜不但做事如此利落,還提出了蘿賽從未想過的問題,可見從前服侍的一定是位正經貴族千金。如今卻不得不侍奉這樣一個魔女,心裡想必很不是滋味。蘿賽始終沉默,莫娜便自行挑出一件禮服。
「那麼,今天穿這件米色禮服好嗎?正好還有與它成套、可以編進頭髮的緞帶……」
「緞帶……應該沒有必要吧?」
「您不喜歡嗎?」
若問她喜不喜歡,倒很難回答。蘿賽根本不知道緞帶戴起來是什麼感受,無法堅決地說討厭。何況她也很清楚,自己心底除了『魔女居然打扮自己』的羞恥,其實還悄悄藏著一點『想戴戴看』的念頭。
可是,蘿賽進一步的沉默似乎被莫娜理解成了不悅。她明顯慌張起來。
「其實,塔菈小姐吩咐過,只要大小姐身體沒有不適,便讓我替您仔細裝扮。」
「為什麼?」
「她方才擔心大小姐身體不舒服,好像已經取消了這項安排……不過昨天,老爺曾吩咐我們準備兩人份的午餐。」
「……兩人份的午餐?」
「是的。」
莫娜悄悄觀察蘿賽的反應,終於像下定決心一般開口。
「……老爺從昨天起,似乎就一直興高采烈……」
「興高采烈?」
「而且還有些坐立不安……」
「坐立不安……」
「——塔菈小姐猜測,老爺或許打算邀請大小姐去約會。」
蘿賽仍舊面無表情地沉默,莫娜則小心窺探著她的神色。蘿賽「唔唔」地緊閉雙唇,在梳妝台前坐下。
「……那就拜託妳了。」
「好、好的!」
莫娜以緊張的手勢將梳子探進蘿賽發間。兩人來到這座宅第後,季節已經更迭一次,這段日子裡,蘿賽卻從未讓莫娜碰過自己的身體。既沒有讓她碰觸的必要,蘿賽也以為,莫娜一定不願接觸自己害怕的魔女。
淡紅色髮絲與米色緞帶交疊,在莫娜手中一點點編織成形。蘿賽擔心這會不會讓自己顯得過分雀躍,一時坐立不安,卻又說不出「請停手」。
蘿賽是一名魔女,魔女不能說謊,所以她唯有保持沉默。她不喜歡被許多人看成一個春心萌動、精心打扮的魔女,但海利朱肯定不會那樣看她。
頭髮繃緊的觸感有些奇異,不過換好衣裙以後,蘿賽便不再在意。站到鏡前,她雖然懷疑這只是自我意識過剩,卻覺得裡面的人看起來還算一個普通的城裡姑娘。
沉穩的米色禮服襯著乾澀的淡紅色頭髮,竟巧妙地替髮絲添上明亮光澤。
「後背涼颼颼的……」
「因為現在是夏天。」
「因為是夏天……」
「是的,因為現在是夏天。」
蘿賽從前即使到了夏季,也從不曾穿得如此裸露。不過,看來所謂夏天,就是要讓人後背涼颼颼。
「——真的非常適合您。」
莫娜怯生生地說道。蘿賽透過鏡面,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她。
「……謝謝妳。」
蘿賽把心中那陣羞癢歸咎於不習慣這件禮服,重新望向鏡中的自己。布料貼合得彷彿吸附在身體上,露出大半後背的設計更令她無比困惑。不過既然莫娜說很好看,不懂美醜的蘿賽想必也沒有置喙餘地。幸好領口收得嚴實,至少從正面看來,沒有晚禮服那般張揚華麗。
蘿賽手腳僵硬,同側的手臂與腿一齊擺動,彆扭地走下樓梯。明明只是穿上早已備在衣櫥里的禮服,只是比平時更仔細地梳了頭,只是編進一條緞帶,只是少披了那件一向不離身的長袍,她卻怎麼也無法鎮定。
樓下響著海利朱清亮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他大概正在與沙費納交談。
「早安。」
雖然現在早已稱不上「早」,蘿賽還是姑且如此問候。
海利朱在餐廳桌上鋪開文件,此刻正張著嘴,獃獃望向蘿賽。看見他驚愕的神情,蘿賽一瞬間甚至認真苦惱,自己是不是該說一聲「遲安」。海利朱花了許久,從頭頂到腳尖仔仔細細地看過她一遍,終於「嗯」地點了下頭。
「早……安。」
看見海利朱呆若木雞的臉,蘿賽心中有一點失望——失望的是自己竟擅自以為,他說不定會感到高興。蘿賽垂頭一禮,試圖掩飾沉下去的心情。見塔菈正為自己準備代替早餐的紅茶,她便走向平日的座位。
蘿賽才剛邁步,海利朱便猛然起身,連桌上的文件紛紛落地也不管不顧。椅子「哐當」倒下,他同樣看都不看一眼。沙費納臉色驟變,連忙蹲下身收攏散落的文件。
海利朱大步衝到驚訝的蘿賽面前,慌慌張張地脫下自己的外衣,披上她的肩頭。
「……咦?」
「你可以退下了。」
海利朱仍摟著蘿賽的肩膀,話卻是對著她身後所說。蘿賽艱難地扭頭望去,只見一名男僕低頭行禮,悄無聲息地離開。
確認男僕已經走遠,海利朱才扳過蘿賽的臉,讓她看向自己。
「妳平時那件長袍呢?拿去洗了?」
蘿賽覺得海利朱彷彿正在責怪她沒穿長袍,不禁有些惱火。她的確是一名魔女,卻不代表魔女必須一天到晚把長袍穿在身上。
「我進城的時候,偶爾也不會穿長袍。」
「妳今天要進城?」
「我們不是正要出門嗎?」
「什麼?」
兩人同時歪頭,發現這場對話似乎怎麼也接不到一起。
「對不起,少爺,是我多事了。我原以為二位今天一定打算一同出門,才吩咐莫娜替大小姐梳妝。」
塔菈匆匆從廚房趕來,向海利朱賠罪。
「原來如此……妳身體怎麼樣?」
「哪裡都沒有不舒服,只是睡過頭了。」
「這樣啊,真少見。我原本想,如果妳今天不忙,或許可以一起出門。」
「我沒問題。」
眼下正在調製的葯已經告一段落。蘿賽像要再次確認一般,探頭端詳海利朱的臉。
「我聽說,是要去約會。」
「……是啊。」
「我說的是幽會。」
「我知道。」
海利朱忽然移開視線。蘿賽也轉過臉,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怎麼了?」
「……沒什麼。」
海利朱不知為何摸了摸蘿賽的頭。也許是察覺她系著緞帶,他的動作比平時溫柔得多。
「妳知道要去約會,所以才特意打扮成這樣吧……——這件衣服,是我送妳的。」
原來如此。蘿賽原以為這件禮服也包含在蹄炎準備的嫁妝中,不禁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輕柔滑爽的料子很有夏日氣息,卻讓人感受不到多少保護肌膚的安全感,穿起來果然還是有些靠不住。
「我沒想到後背會露這麼多……」
海利朱低聲說道,那語氣彷彿在講述一場已經過去的風暴有多麼可怕。看來無論做什麼都遊刃有餘的海利朱,唯獨對女裝所知不多。
莫娜連蘿賽不知道的事情都能掌握清楚、安排妥當,果然是一名能幹的女性。蘿賽正暗自佩服,海利朱忽然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露出微笑。
「很適合妳。非常可愛。」
蘿賽險些以為自己的眼睛要被灼傷了。看來在近處盯著太過耀眼的事物,會對雙眼造成傷害。面對近在眼前的太陽般的笑容,蘿賽用雙手捂住了臉。
「最近城裡人的約會,都是這樣的嗎?」
蘿賽在林隙灑落的陽光中微微偏頭。披在肩上的披肩隨之輕揚,是一陣清涼的風吹了過去。風中帶著蘿賽再熟悉不過的森林氣息。
這裡不僅會弄髒雙腳,每走一步還都可能被樹根或堅韌的草莖絆倒。對於不習慣走山林的人來說,實在很難稱得上值得推薦的地方。更何況,他們的目的地還要陰鬱得多。
「就在這附近。」
蘿賽帶路來到森林深處的一棵櫟樹下。巨大的櫟樹枝葉錯綜伸展,與周圍樹木交織在一起,早已看不清完整輪廓。那些詭異橫生的枝條,宛如故事中魔女的利爪。
海利朱手中捧著一束顏色明艷的鮮花,與這陰森之地格格不入。他面露難色,苦笑了一下。
「沒有墓碑嗎?」
「埋在這裡的只是死去的軀體。只要能悼念靈魂,就足夠了。而且,魔女死去的地方無人知曉,想必才會更幸福。」
「這樣啊。」
海利朱將那束精美的鮮花放在櫟樹根旁。蘿賽也覺得有些不自在,便啪地扯下附近生長的一枝鈴蘭,放到了花束旁邊。
海利朱低頭致意,隨後閉著眼睛站了片刻。蘿賽無事可做,便在櫟樹周圍閑晃。
這裡埋葬著五年前去世的祖母。蘿賽偶爾興之所至會來看看,卻並不頻繁。一旦脫離自然之理,在魔女眼中,也就同樣從日常生活中離去了。
不過,她偶爾還是會——以孫女的身份前來。蘿賽並不希望祖母的靈魂至今仍留在這裡,卻總有些時候會不由自主地走來。
「讓妳久等了。」
「結束了嗎?」
「嗯,能向她問候一聲真是太好了。」
「說到拜訪問候,我不用親自去您家一趟嗎?」
蘿賽對結婚雖然不甚了解,但至少明白,這不是兩個人隨心所欲便能決定的事。
「啊……我沒告訴過妳嗎?我長兄已經繼承家業,正與父母住在領地海祖蘭。領地路途遙遠,我又剛接手工作,沒辦法請太長的假,所以會在婚禮當天安排雙方見面。」
看來婚禮除了舉行儀式,似乎也兼有讓眾人齊聚一堂、彼此見面的用意。
「我還有另一個哥哥……目前人在國外,不過婚禮時會回來。」
「那麼到時候,我會好好向他們問候。」
「嗯,拜託妳了。——差不多該吃午飯了。」
「留在這裡,說不定會一不留神踩到祖母。我們換個地方吃吧。」
蘿賽若無其事地說完,海利朱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兩人在一片散布著數個嶄新樹樁的地方打開籃子。塔菈特製的午餐是三明治,共有兩種:一種以切成薄片的法棍夾著厚切培根和煎蛋,另一種則夾著香甜的蘋果醬。
光是看見它們,蘿賽便覺得肚子餓了。她滿心打算兩種都吃,先朝夾著培根的三明治伸出手。
「等等。」
被海利朱出聲制止,蘿賽不由得微微瞪了他一眼。想必誰都會覺得,只因吃東西受到阻攔便瞪向心愛之人,實在太不像話。蘿賽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三秒鐘前為止。
然而,在親眼見到塔菈準備的這頓誘人午餐後,她才明白,那終究只是一句理想論。因為塔菈做的三明治,看起來實在太好吃了。
「別瞪我。既然這麼想吃,以後叫她每天都做不就好了?」
蘿賽平日拜託塔菈準備的午餐,不過半片麵包。雖說也受過去飲食規律的影響,但如今已經知道,她本來就是吃不了多少的體質。
「一個人吃飯時,我吃不了那麼多。」
「這樣啊。」
海利朱輕輕笑出了氣音,那笑意溫柔得讓蘿賽覺得,自己似乎說了什麼難為情的話。她一臉不服氣地看向他。
「坐在這個上面。」
海利朱從懷中取出手帕,鋪在樹樁上。蘿賽的嘴角耷拉下來,因為她終於發現,海利朱方才並不是要阻止她拿三明治。想到自己竟為此瞪了他,她不禁為自己的氣量狹小感到羞愧。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要搶走我的三明治。」
蘿賽坐到海利朱鋪好的手帕上,小聲說道。
「我怎麼可能搶。」
「為什麼?」
「沒有哪個傻瓜會特意奪走自己喜歡的女人正為之高興的東西。」
蘿賽將海利朱的話語吸入心中,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幸福油然而生。他至今為止的一言一行,此刻都化作真切的感受,猛然湧向蘿賽。
一陣又一陣熱意湧上蘿賽的臉頰。她伸手探向頭頂,卻沒能抓住想找的帽兜。自己為什麼偏偏脫下了堪稱最強防具的長袍呢?蘿賽實在想不明白。
蘿賽悄悄把手伸向籃子,從中『偷』出一份三明治,張嘴狠狠咬了下去。只要嘴裡吃著東西,旁人應該就不太看得出她的表情變化了。
海利朱也跟著蘿賽拿起三明治咬了下去。坐在他鋪好手帕的樹樁上享用三明治,滋味格外美妙。
林中回蕩著動物與蟲兒的鳴叫,不知何處還傳來潺潺溪聲。兩人就這樣津津有味地享用了一陣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