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8 · 魔法使之夜 小說 上篇
5/魔法使之夜 前篇
陰雲籠罩的夜空下,草十郎依舊徒步回到了公寓。
他踩著「鏘、鏘、鏘」的鏽蝕金屬聲,沿著樓梯向上走去。
他瞥了眼停在公寓圍牆旁的自行車,認真思考起來——
自己要是也有一輛自行車,應該會輕鬆許多。可那畢竟是額外的開銷。有了當然方便,但卻也不是沒有就活不下去的東西。還是再忍耐一陣吧。
來到門前,他抱著裝滿蘋果的紙袋,取出鑰匙。
「有了當然方便,可沒有也——」
嗯?
草十郎疑惑地歪過腦袋。
方才那句沒什麼意義的話,似乎有什麼地方讓他在意。可他滿腦子都在琢磨這袋別人送來的蘋果該怎麼消耗掉,於是輕易便將那點疑問拋在了腦後。
他將紙袋放在水槽旁,打開房間里的電燈。
時間剛過晚上十點。
因為臨近考試,他今天比平時早回來了一個小時。
先吃一個蘋果試試吧——當他回頭望向廚房,才注意到門上的報箱里插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沒有註明寄信人,甚至連郵票都沒貼。
裡面只有一封信,寫著來意和寄信人的姓名。
信的內容極其簡單:
「我和你有話要說,今晚請來某某處。事情很重要,我會一直等到你來。當然,絕對不能告訴別人——」
信上用簡潔而利落的字跡寫著這樣的內容。
寄信人的名字是蒼崎青子。
她甚至體貼地附上了會面地點的詳細地圖。
草十郎「唔」了一聲,歪了歪頭,隨即離開了公寓。
……在那之後。
留在無人房間里的信封自行燃燒起來,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有存在過。
七十年代後期,高速經濟增長的時期暫且告一段落,社會進入了穩定發展階段。
城市的現代化建設穩步推進。而三咲町的鄰鎮社木,也即將迎來一座嶄新的城市象徵。
它的名字是——社木Bread&Kitsy Land。
三咲市最大的不良資產。
後來的人們稱之為泡沫經濟催生的徒有其表的,一個時代的殘骸。
「這個城鎮缺少夢想與洒脫。」
時間回溯至十年前。
土桔由里彥是社木當地的名流,也是土桔麵包株式會社——通稱Toppan——的經營者,在全國擁有多座工廠。當時五十六歲的由里彥翁以這份使命感為口號,開放了自己位於社木郊外的土地,著手興建一座足以代表三咲市的大型遊樂園。
就這樣,命運般的1981年到來了。
經過三年的建設,一個充滿夢想與幽默、紮根本土的遊樂園——社木Bread&Kitsy Land,開啟了它短暫的一生。
佔地面積三十五萬平方米。
穿過入口(大門),首先映入遊客眼帘的,是一座奢華絢爛的旋轉木馬。
過山車如翻騰的巨龍一般,環繞著整座遊樂園。
還有一座號稱挑戰了當時的建築技術極限、塞滿了各種多餘機關的摩天輪。
「完美。遊樂園需要的一切,我全都放進去了。」
由里彥翁眯起眼睛,對自己的傑作甚為滿意。
彷彿為了證明他的自信所言非虛,開園之初的Kitsy Land確實盛極一時。
然而。
可是。
在夢想與洒脫之間的平衡上,他們卻錯得豪邁無比。
長相丑得過分、渾身散發著山寨氣息的原創吉祥物小Kitsy。
多到遠超實際需要,幾乎佔領整座園區的現烤麵包攤位。
以及將八十年代初開始流行的大型迷宮的複雜程度提高至極限,設計出的鏡面迷宮。
「Kitsy Land沒有夢想。
只有噩夢般的幽默。」
各類專業雜誌爭相議論著Kitsy Land的缺點,遊客數量隨之日漸減少。
更加不幸的是,有一名與母親走散的六歲兒童被困在了園內設施之中,獲救時已經衰弱到了瀕臨死亡的地步。
開園五年後的1986年。
隨著經營狀況不斷惡化,再加上將餘生都押在「小Kisty一舉走紅」之上的由里彥翁宣布退休,Kitsy Land終於難以為繼。
就這樣,三咲市唯一的遊樂園在當地居民的惋惜之中,結束了它短暫的一生。
另外還有一樁題外話。
據說,設計了小Kitsy的藝術家,居住在巴黎(自稱)的托奇·尤里希先生,也彷彿為了悼念遊樂園關閉一般,從此封筆。
而現在。
一名善良的男學生正站在廢棄遊樂園的入口前。
深夜零點的Kitsy Land,已經看不出半點昔日的繁華。
它彷彿一隻被扔進玩具箱角落的人偶,孤零零地沐浴在遠處那座依然鮮活的城鎮所投來的燈光之下。
「原來如此。」
草十郎啪地合上了那本途中撿到的《社木導覽手冊》。
雖然這段歷史仍讓他缺乏實感,但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盛者必衰吧——他如此理解道。
遊樂園的正門沒有上鎖。
草十郎以前來這裡打工時,入口的鐵柵門還被一條鏽蝕的鎖鏈牢牢鎖著。如今鎖鏈已經卸下,鐵柵門也敞開了一道縫隙。
入口的頂棚上倒伏著一隻巨大的鐵皮動物。那似乎是貓……也可能是熊……或者某種與二者相近的生物。它弓著身體,彷彿隨時準備撲向前來遊玩的孩子。那大概就是小Kitsy吧。
草十郎照著信上的地圖,輕鬆鑽進了園內。
「……應該是很有緊急的事吧。可大半夜把人叫來這裡,到底想做什麼啊。」
他一反常態地抱怨了一句。
即使再怎麼不懂人情世故,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並不妥當。
即使已經淪為廢墟,他現在也是在擅闖一座禁止入內的遊樂園。
非法侵入、偷竊、小偷。
這當然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行為,要說是犯罪,也的確算得上犯罪——
「……對不起,我沒辦法付錢。沒有買票就進來,實在很抱歉。」
看來,真正令他感到愧疚的只有這一點。
草十郎面對著眼部油漆融化得恰到好處的小Kitsy塑像,啪啪拍了兩下手,合掌致歉。
他從那隻眼窩裡流淌著紅色油漆、宛如正在落淚的吉祥物旁邊走過,步入了夜晚的遊樂園。
褪去色彩的建築。
成群鏽蝕的機械。
以及再也不會與時間一同前行的人造的居民們。
昔日的繁華與如今的景象反差如此巨大,彷彿就連幽靈都待不下去,不肯在這座鬼城裡安家。
簡直就像是童話(夢)的化石。
這是一座由現實(人的雙手)建造,卻又被現實(人們)遺棄的樂園的遺址;
是那個經濟穩定發展,生活水平節節攀升,所有人都對未來毫無不安的狂熱時代的遺物。
「——————」
草十郎呼出白霧,在廢棄的遊樂園中繼續前行。
這裡雖然不見人影,與深山中的黑暗相比,卻也算不上可怕。
雖說是郊外,但郊外也分許多種。Kitsy Land作為一個遊樂園,頗為少見地建在距離住宅區很近的地方。
園區雖然被樹林包圍,但那終究也只是人工種植的樹木,與遮住教室窗戶的窗帘沒有什麼區別。
只要翻過圍繞Kitsy Land的鐵柵欄,穿過約二十米寬的人工林,便能輕易回到熟悉的街區當中。
對都市的人們而言,深夜的遊樂園足以喚起恐懼。可對草十郎來說,這座遊樂園與車站前的喧囂相比,在「恐懼」的深度上並沒有區別。
「就是那裡嗎。」
他離開一片死寂的中央廣場,依照指引向西走去。
抵達的地方聳立著一座以陰雲密布的夜空為背景的,輪廓凹凸嶙峋、形貌異常而醒目的城堡。
即使在這座廢棄遊樂園裡,它也是一座格外龐大的建築物。
如果說過山車與摩天輪是「動」的遊樂設施,那麼它便是「靜」的遊樂設施。
它是Kitsy Land的三大象徵之一。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將這座樂園引向關閉的魔之建築。
一般而言,遊樂園裡的迷宮大致分為兩種。
一種是利用建築本身的廣度,使遊客迷失其中的大型迷宮。另一種則是利用交錯的光線迷惑遊客的鏡屋。
大型迷宮憑藉寬廣的面積與短暫的冒險體驗,曾為眾多遊客帶來樂趣。
後來,它逐漸受到其他愈發刺激的遊樂設施排擠,最終走向衰落。但這或許正是所有風靡一時之物的宿命。
新鮮事物,終究要被更新鮮的事物驅逐。
與之相對,鏡屋則是自古以來便廣受歡迎的經典項目。
即使場地只有學校教室那麼大,也能依靠鏡子的布置與光線的演出令遊客愉快地迷失其中。
憑藉成本方面的優勢,鏡屋作為遊樂項目要遠比大型迷宮長壽。
即使二者都將在新世紀銷聲匿跡,它們也無疑是足以代表遊樂園的經典設施。
……然而。
即便如此,也不該把這兩種迷宮混在一起。
這樣造出來的,與其說是供遊客娛樂的迷宮,不如說是讓踏入者有去無回的魔境。
而果不其然。眼前的大型遊樂設施——Kitsy神秘之旅城堡,正是這樣的魔境。
入場者當中選擇向工作人員求救的人數竟然高達百分之五。
這座仿造西式城堡的建築進深約有一百米,內部又分為三層。地上兩層與地下一層的迷宮全部鋪滿鏡面,其規模之大、結構之複雜,即使熟悉迷宮的人也要花上三十分鐘才能逃脫。
一旦踏入其中,接下來的半天都會患上鏡面恐懼症。這樣一座由大型迷宮扭曲而成的怪物,如今正擋在草十郎面前——
「倒不是漆黑一片……裡面開著電燈嗎?」
草十郎根本不知道鏡屋是什麼,因此只關心裏面有沒有光源。
他再次確認蒼崎青子寄來的信。
信上寫著:「我在鏡屋的一樓大廳等你。」
約定的見面地點,的確就在這座建築裡面。
暫且不論是否開著電燈,從敞開的入口望去,裡面確實透著微弱的光。
那就應該沒錯了——草十郎如此判斷,邁步走向鏡屋入口。
……鞋底敲打磚石道路,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城市的喧囂遠在彼方,時鐘的秒針早在幾年前便已停止。這個冬夜,甚至聽不見一絲風聲。
寂靜籠罩四周。假如有第三者在場,恐怕也會緊張地咽下唾沫,屏住呼吸。
「……那個。」
草十郎來到鏡屋入口,卻忽然停下腳步。
「話說回來,蒼崎。你躲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他回頭望向剛剛走過的廣場,滿臉疑惑地喊道。
「什——!? 」
藏在暗處的人似乎沒料到草十郎會突然出聲,驚叫起來。
慌亂之下,甚至把用來藏身的垃圾箱也一起帶倒。
陶制的垃圾箱摔在地上,裡面的空罐四散滾落。
鋁罐刺耳的落地聲很快平息。
隨後,雙方都沒了動靜。
大約一分鐘後,廢棄的遊樂園恢複了原本的寂靜。一名少女像是終於認了命,從暗處走了出來。
「蒼——」
熟悉的面孔與陌生的便裝,讓草十郎的話音戛然而止。
蒼崎青子從暗處現出身形,長發輕輕飄動。眼前的她,與草十郎所認識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挺直的背脊與舒展的四肢,使她堅定的意志顯得愈發鮮明。
那雙眼睛筆直得彷彿能將人射穿。
晶瑩的眼瞳並非是比喻。只要不是錯覺,那麼此時她的眼中確實泛著一層微弱的磷光。
冰一般的無機質,與少女特有的蓬勃力量。
這兩種並不相稱的特質結合在一起,就連素來缺乏危機感的草十郎,也察覺到了一股不祥的氣息。
若要形容,就像怪談中的雪女突然出現在現實之中一般。
「……蒼崎?」
草十郎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小小的驚訝、揮之不去的違和感,以及遠勝二者的不祥預感,攪得他一片混亂。儘管如此,他還是依照都市的禮儀,試著向她搭話……
「……看你這個樣子,我姑且問一句,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
青子沒有回應,只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她的身影與周圍的氣氛,撼動了草十郎那份曖昧的記憶。
種種不安在草十郎心中交錯,逐漸化作一種確信。
那天晚上他雖然只看見了背影,但現在回想起來,公園裡那道人影與眼前的少女似乎有些相像……
何止相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樣吧?草十郎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你想問我在做什麼的話,那答案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一直躲在這裡,等待獵物從面前經過。原本是打算等你進去以後我再跟進去的,這樣才能封死你的退路。」
沒想到一開始就搞成這樣——青子頗為掃興地說道。
「這樣啊。看來我沒有搞錯見面的地點。」
太好了——草十郎鬆了口氣。
不知是他還頗有餘裕,還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仍未理解眼前的狀況。
青子刻意無視了他這遲鈍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跟普通人一樣,靜希君,我也有討厭的人和憎恨的人。只是,成為我的敵人的條件會有些奇怪。」
火焰般的感情,在那雙冰冷的眼眸中燃起。
她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草十郎感受到愈發強烈的不祥預感……或許該稱之為殺氣嗎?——於是又向後退了一步。
一進一退之間,兩人始終保持著正好五米的距離。
「從以前開始,我就不曾因為討厭某個人而把對方視作敵人。可反過來,即使是喜歡的人,我也可能會把他當成敵人。理由很簡單——」
說著,她將右臂舉至身前。
隔著衣服透出的光芒,並不是眼睛的錯覺——
「——其實很理所當然。對我而言,會擾亂我感情的人就是敵人。」
高舉的右臂隨之揮下。
剎那間,某種難以看清、卻顯然危險的東西,擦著草十郎臉部左側約二十厘米的地方飛了過去。
命中的聲音從草十郎身後傳來。
掠過耳畔的風壓,以及牆壁碎裂、殘片落地的聲音,無不在告訴著他:如果剛才被擊中的話,自己的腦袋就已經不見了。
「即使是頭一次遇上,也能明白這一點。」後來,草十郎是這樣說的。
「等……」
親眼看見那既像青光、又像火球的燃燒現象,草十郎終於理解了現狀。
「等一下,剛才那個我非常眼熟!」
「嘖,打偏了嗎。」
青色光芒在鏡屋的牆上轟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直到此刻仍在轟然冒著煙霧。
「……唉。這麼近都能打偏,要是被有珠看見,我簡直沒臉活了。不過,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畢竟對你來說,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
草十郎的身體迅速向後退去。
他早已越過了「無法理解」的階段,如今只差一步便會停止思考。
他眼中只剩下那個「曾經還是可靠學生會長的東西」的身影,以及兩天前目擊夜間公園時不斷閃回的畫面。
草十郎從未有過這種經驗,而生活在法治國家的絕大多數人同樣不會有這種經驗。
當一種只用動動手指便能殺人的兇器指向自己時,人的理智會停止判斷。別說善惡,就連夢境與現實、過去與未來,也無法分辨。
此前的生活越是平穩,這種停止便越是徹底。
他的思考中僅剩下「此刻還活著的自己」。
如同白紙上孤零零的一個黑點。
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僅此而已。
這便是一個人被槍口指著時,最為常見的思考狀態。
「啊,你不用求饒了。因為沒有意義。不過,想說什麼怨恨的話請隨意。作為殺人者的義務,我會一字不漏地聽完。」
看來所謂「沒有意義」,就是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不予理會。
不過,草十郎正處于震驚之中,連「出聲說話」這件事本身都想不起來。
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沒錯,不論理由如何,眼前的少女確實想要殺死自己。
「騙、騙人也該適可而止吧……!鳶丸那個笨蛋,說什麼『根本沒有那種生物』!這不是明明就有嗎,這種怪物一樣的傢伙……!」
這番感想如果真的說出口,恐怕在一瞬之間第二擊就會飛過來了。草十郎在最後關頭將它留在了心裡。
靠著對朋友的抱怨,他終於從麻痹(Shock)狀態恢複到了恐慌(Panic)狀態。
但這絕不意味著他有了餘裕。
「某一天,突然被不知什麼人殺死。」
這種毫無前因後果(理由)可言的非日常——
「可是,對了……都市裡存在著殺人事件。也有人好好告訴過我,一旦破壞規則,被殺掉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尚未習慣都市的草十郎而言,這是一種極其現實的可能。
看來對他而言,被同年級的同學殺害,並不是多麼值得驚訝的現實。
既然這是一個可能發生人殺人事件(案件)的社會,那麼出現這樣的結果(事),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可接受的。
草十郎對青子的行為,以及她為什麼會走到行兇這一步,沒有產生任何疑問。
因此,此刻真正令他混亂的,並不是自己即將被同學殺死的現實,而只是同學引發的那種燃燒現象而已。
「——————」
草十郎的喉頭動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無論誰看見這種反應,都會以為他是一名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受害者。
「就是這麼回事。你總算理解了。
「我不打算多作解釋,但你必須死在這裡。就算告訴你『魔術必須隱匿』,但那也已經與你無關了。你只要把這一切都當作是自己運氣不好就行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殺死你的人是我。」
就像是話已經說完一般,青子再次舉起右手。
機械運轉般的聲音隨之響起。
青色的光芒正在她的衣袖下旋轉。
這一次積蓄的時間比剛才更長——也就是說,它一定要比那團仍在身後牆壁上燃燒的東西強得多——意識到這一點後,草十郎愈發混亂。
「不,對了。也就是說,這已經不是要不要滅口、或者那天晚上的怪物其實是蒼崎,或者都市生活真的很複雜之類的問題了——」
思考混雜成一團。
心臟如急促的鐘聲般狂跳。
現在不是該站在原地發愣的時候。
雖然就連眼前的少女是否與自己同為人類這件事都已經變得可疑,但先不論這個,就算事情真的能夠講通,但認真想一想,果然:
「等一下,殺人是不對的……!」
正是如此。即使這是都市的規則,他也絕不願意被殺……!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等、等等——!」
草十郎這句完全不看氣氛的意見,準確無誤地觸到了青子的逆鱗。
伴隨她的激怒,機關槍般的光彈從右手傾瀉而出。
「嗚哇啊啊啊——————!? 」
草十郎本能地沖向身後的黑暗,一頭闖進了鏡屋大門。接連射出的青色魔彈,竟然沒有一發命中他。
他一面感謝這場奇蹟,一面衝進相對安全的建築物(鏡屋)的入口。
鏡屋的入口與大廳之間,只有一條筆直的長廊相連。
抵達大廳以前沒有任何岔路。此刻,除了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之外,他別無選擇。
「哈——剛剛那那那、那是什麼——!? 」
才全力跑出兩米,他便已經喘起氣來。並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這第二擊要比第一擊更加超出他的認知;更是因為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只要再遲一秒躲開,就已經死了。
他根本沒有停下腳步的時間。
毫不留情的腳步聲緊追在後,還有幾發準頭稍差的光彈擦過他的身體。
「……不過,總算得救了。到了這裡,說不定還能——」
——塊想些辦法。草十郎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全力奔跑。
沿著這條走廊,再跑十米就能從入口抵達大廳。
只要能逃進大廳,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得救了……!」
大廳約有四間教室那麼寬敞。
按照原本的安排,這裡大概是讓遊客先行等候,在分好組以後,再進入迷宮進行挑戰的地方。當然,這套制度與眼下的草十郎毫無關係。
草十郎立刻查看了牆上的導覽圖。
這裡是一樓大廳,一共有三條路。
通往地下的樓梯。
進入一樓迷宮的通道。
以及通往二樓的樓梯。
「現在走哪條都一樣。」
草十郎憑直覺選擇了一樓迷宮,剛準備衝進去——
「好痛……!? 」
便「咣——」地一聲,迎頭撞上了透明的牆壁。
「鏡、鏡子……!? 」
「沒錯。雖然很麻煩,但這樣才公平吧?無論是追趕的一方還是逃跑的一方,都各有優劣。」
隱約帶著愉悅的聲音傳了過來。
根本不必特意回頭。
剛剛將他彈開的鏡面上,已經映出了蒼崎青子緩緩走來的身影。
「另外,一樓深處的出口已經被我封死了。不是結界,而是物理意義上的封鎖。不過我做的有些過頭,與其說是封鎖,不如說是會變成廢墟?或者引起塌方?算了,怎麼稱呼都一樣。總之,要是隨便接近出口的話,就會被卷進坍塌當中。要是不想被活埋的話,就不要過去。」
逼近的腳步聲令草十郎愈發焦急。他一面伸手摸索,一面沿著牆壁移動。
眼前能看清的只有通往二樓的樓梯。
雖然完全聽不懂青子在說什麼,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一樓很危險。
「不過,對我而言,你要選擇那邊反而更省事。畢竟從形式上看,如果是事故死亡的話,善後就要輕鬆得多了。」
「……!」
身後是個身份不明的生物。
她說著輕描淡寫的話,像是炫耀似的舉起右臂。
……即使隔著衣服,也能看見那種奇異的紋路。它與少女的身體格格不入。
彷彿皮膚下浮現的血管。
又像她體內負責循環的某項機能,正在由非人的事物驅動。
「——————」
不知是令他覺得心痛,還是感到毛骨悚然。
草十郎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追蹤者則若無其事地避開了那道目光。
「啊,這個?平時我會用藥膏把它遮住的,不過今天是特別情況。它叫魔術刻印,類似於魔術師的證明哦。看見了嗎?光正在裡面流轉。」
「這就是剛才那種Snap……說得簡單些,就是子彈的源頭。今天我的狀態不錯,而且我還是很有自信能高效運用魔力的——嗯,像剛才那樣的掃射,大概還能再來個三十發吧?」
或許是情緒已經興奮起來,青子的語氣變得格外親切。彷彿一名選手正在向相識十年的老友講述今晚那場獲勝的比賽。當然,她話中的內容依舊危險到了極點。
「……從一開始,我就沒聽懂你究竟在說些什麼,蒼崎。」
「沒聽懂?意思就是還剩三十發。只要你能一直逃到我打完,就是你贏。當然,暫時只限今天。」
「……只限今天,也就是說還有明天嗎……」
草十郎皺起眉頭,認真思考起來。
他明明正身處恐慌之中,但骨子裡卻依然缺乏危機感。看見他這種態度,青子也微微皺眉。
這個人果然讓她無法理解。
「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自由時間到此結束。當然你或許還沒有罵夠,不過這種事永遠不會有盡頭的。差不多就放棄吧。」
看來,這場異常鬆弛的對話戲碼,是青子特意準備的。
不給對方徒勞的求饒,而是對方詛咒殺人者的時間(權利)。
這就是青子式的公正。只可惜似乎是因為不夠嚴肅,並沒有順利發揮作用。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那麼,開始狩獵吧。」
不帶感情的聲音,以及冷酷注視著獵物的雙眼。
直到這一刻,草十郎才真正感受到了,自己將要被她殺死的現實。
……她(它)踏進了這片長久無人造訪的夢想的廢墟(遺迹),無力的身姿悄無聲息,宛如亡靈。
今夜無風,四下無人。
然而,四周卻有雜音傳來。她(它)合起雙手,露出了頗為滿意的笑容。
那雙可愛地合攏的手(形狀),如同鬱金香的花蕾。
入口旁工作人員值班室那面蒙塵的鏡子里,映出了這人造花的姿態。
鏡子旁邊,立著一塊銹跡斑斑的告示牌。
「今日入園人數: 2人」
「今日××××: 件」
飽受風蝕的告示牌上,留著一處缺德的塗鴉。
「××××」被人改寫成了「死亡事故」。
這是一張再也不會有人使用的記錄表。
她(它)足足花了十秒鐘思考這究竟是什麼,隨後在上面添上了新的數字。
「今日入園人數: 3人」
「今日死亡事故: 1件」
用食指添完數字,她露出了花一般的笑容。
……她(它)隨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自鏡屋中響起狂想曲般的雜音開始,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而遊樂園的入口,自始至終空無一人。
先說結論。即使靜希草十郎(他)是全世界運氣最好的人,也絕不可能逃出生天。
然而,其中究竟有多少符合計畫,又有多少純屬偶然呢。
就連已經安排好結局的青子也不清楚。
她能確定的只有三件事。
花費的時間比想像中更久。獵物的抵抗比預想中更頑強。以及,選擇鏡屋作為場地是個錯誤。
作為獵場,鏡屋的地形無可挑剔。但對於尚未獨當一面的她而言,不斷面對鏡中映出的自己,多少有些令人煩躁。
「嗚哇!」
在青子右臂發光的瞬間,草十郎逃上了眼前的樓梯。
身後,青色的閃光(頻閃)接連亮起。
目前,蒼崎青子僅憑「自身的迴路(機能)」便能使用的魔術,就是將這種名為魔力的生體熱量壓縮、加工,再釋放出去,對物質產生直接干涉的魔彈。
獵物不顧一切地衝上樓梯,獵人則不慌不忙地跟在身後。
「——正合我意。不這樣的話,我費心準備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與全力奔跑的草十郎相反,青子只是稍稍加快腳步,沿著樓梯向上走。
她沒有在追趕中奔跑,是為了與獵物保持一定的距離。
對於不擅長瞄準的她而言,最難應付的便是對手抱著拚命覺悟的正面突擊。
只要雙方相距十米左右,就沒有問題。
在獵物衝到面前之前,十發魔彈,她能命中四發。
然而剛才的距離和位置,卻稍微有些不妙。
在那種距離、那般大小的空間里,如果草十郎迂迴著向她衝來,便有極小的可能直接接近她,令戰鬥演變成徒手搏鬥。
如今,青子最強的武器就是右臂發射的魔彈。
要充分利用這個優勢,就不能讓雙方的距離縮得太短。
假如有需要接近獵物的時候,那也該等到對方耗盡體力、放棄抵抗以後。
要麼射穿他的腿。
要麼擊中他的後背。
又或者,讓他的意志先被這座迷宮摧毀。
無論是哪一種,只要當目標受傷再也無法奔跑之時,這場狩獵便會就此落幕。
「唔——!」
另一邊,草十郎強忍著慘叫,在迷宮中奔跑。
走廊的地板、牆壁乃至天花板都鋪滿鏡面,既無法分辨道路,也無法把握距離。
別說尋找出口,就連想要筆直向前跑都困難重重。
「好痛!? 」
眼前的通道看似是向遠處延伸,實際上卻被一面鏡牆封死。
他慌忙試圖向右轉——
「痛痛痛!? 」
卻又撞上了鏡子。
草十郎一手按住額頭,向僅剩的左側伸出另一隻手,確認那裡沒有牆壁。
「!」
透過鏡面,他看見青色的閃光亮起,便立刻撲進左側的通道。
僅僅相差零點幾秒,凶彈便擊中鏡牆,碎片頓時四散。
「哈——哈——!」
逼近的腳步聲不斷催促著他。草十郎根本無暇思考,只能先跑再說。
剛才真是毫釐之差。
後腦的頭髮已經傳來燒焦的氣味。
這大概是強運,也可能只是厄運。
若他真的稱得上幸運,那麼從一開始就不會陷入這種處境。
鏡屋二樓似乎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道路從最外圍開始,只能不斷向左、再向左轉,最終抵達的卻是一條死路。越是逃跑,便越會被逼入深處。這是一座形似蝸牛殼的斷頭台。
反正最後都會被殺,可這場莫名其妙的追逐卻還會持續好幾秒,甚至好幾分鐘。而具體持續多久,偏偏還取決於自己能夠堅持多久。這個事實不斷壓迫著草十郎的精神。
但他仍在奔跑。
一次又一次撞上鏡牆,但依然繼續向前奔跑。
每一次撞擊,都令眼前迸出星光。即使額頭流出鮮血,他仍在奔跑。
每隔幾秒,劇痛便會襲來。
越是不顧一切地奔跑,就越會狠狠撞上透明的牆壁。
他的身體已經逐漸記住了這種法則,開始抗議著不願繼續奔跑。
「哈、哈——!」
結果,明明只是全力跑了六十米左右,他便已經氣喘吁吁。
可是說到底,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正常。再怎麼說,這也未免太荒唐了。這一切肯定只是一場惡劣的玩笑。只要回過頭去,青子一定會站在那裡,為自己做得太過火而向他道歉。
他腦中一片空白,身體也因反覆的撞擊發出悲鳴。就在草十郎認定事情一定是這樣,險些停下腳步時——
一陣寒意襲來。
他感受到了一種彷彿覆上脖頸的、死亡的觸感。
「——————」
這並不是誇張。
草十郎對這類惡寒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畢竟自從來到這座城鎮以後,他面臨死亡的次數早已不止一回兩回。
對於不了解規則的草十郎而言,行駛在道路上的汽車、通勤高峰期時擁擠的車站月台,與眼下的處境並沒有多少區別。
他並不是一個尚不理解生命與恐懼的無知幼兒。
只是一個已經形成完整人格與理性的少年,在某一天突然被扔進了截然不同的文化圈裡而已。
對於這座城鎮而言理所當然的事物——即使是理應保障安全的公共機關,對他來說也依然是「未知」的威脅。
……所以,他其實早已逐漸習慣了這些。
而且坦白來講,他也並非從未對此感到不滿。
這個世界充斥著他完全不需要,也絲毫看不出價值的事物。
偏偏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可能帶來危險。
就連便利店裡隨處可見的日用雜貨,對草十郎而言,也都是性能極其優異的「工具」。
文明的發展水平越高,人類自身的危機意識便越麻木。
城鎮這種不斷追求富裕與便利的生活方式,對於在鄉下長大的草十郎而言,無異於毒藥。更加不幸的是,他還沒有從容到可以只享受便利所帶來的好處。
都市中的便利,只要稍微弄錯了使用方法,便會輕易引發突如其來的、任何人都未曾預料的事故。草十郎始終對此懷有違和感。
為什麼?
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因缺氧而抬起頭時,他無意間望見了天花板。
透過霧面玻璃,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渾濁的夜空。
「——啊。」
這未免太過諷刺了。
直到此刻,在遭人追殺的處境中,他才如同得到天啟一般,驟然察覺這份此前從未意識到的真心。
對了。突如其來的危險,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遭遇險些喪命的事,也並沒有多麼特別。
所謂安全,本來就是必須付出代價才能得到的東西。
既然人有活著的時候,那麼自然也會有它的反面。
就像是夜裡的街燈。
到了早晨,那道光當然就會熄滅。
情況不明的兇器毫不留情地接連射來。
兩天前的夜晚,那道被青色火焰吞沒、最終化為焦炭的人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草十郎覺得,自己簡直像一匹為了眼前吊著的胡蘿蔔而不停奔跑的馬。
總之,他抬起下巴,在迷宮裡繼續奔跑。
可是,究竟是為了什麼?
「哈——哈——」
心臟的痛苦如此真實,眼前的一切卻毫無現實感。
從天窗望見的夜空,是一片彷彿混入泥水的群青色,與他所熟悉的夜空沒有半點相似。
「——哈。」
繃緊的精神忽然鬆弛下來。
草十郎自暴自棄地笑了一聲,感覺自己心中某個頗為重要的東西折斷了。
反正,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即便如此,他的雙腿仍勉強向前邁進,只因為層層相對的鏡面中始終映著她的身影。
如同玩著追逐遊戲的貓和老鼠,草十郎在鏡之迷宮裡倉皇逃竄。
這場莫名缺乏現實感的緊張追逐,只持續了大約四分鐘。
第九道青光在草十郎身旁驟然燃起。
光彈在命中牆壁的瞬間爆炸,衝擊力將草十郎狠狠甩向另一側的牆面。
毫無疑問,這是迄今為止最接近死亡的一擊。
「好痛……!」
他呻吟著倒在地上。
背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並沒有出血。僅僅停留在「疼痛」的程度,已經算是幸運。
可他的身體無論如何也不願再動了。
無論肉體還是精神,明明都還留有餘力。
身上的傷也沒有嚴重到無法起身。
然而,在倒下以後,他無意間看見了天花板上的窗戶,看見了那片陰暗的夜空。
湧上胸口的情緒(東西),是一份幼稚而任性的哀嘆。
……啊,多麼醜陋。
自己今後的一生,都要看著這種東西了。
「——————」
原本紊亂的呼吸,彷彿失去了熱量,漸漸平息下來。
簡單來說,他就這樣放棄了。
他既放棄了繼續逃避身後追來的腳步,也放棄了那個更加龐大、更為根本的問題。
「算了……如果是被蒼崎殺掉的話,好像也不錯。」
對於靜希草十郎這個人而言絕不應有的念頭,就這樣從心底漏了出來。
草十郎茫然地望著夜空,聽著腳步聲逐漸接近。
「Give up?」
這是青子的聲音第一次離他如此之近。
或許是認定這場追逐戲即將結束,青子便一直走到了倒地的草十郎面前。
幽暗的鏡面通道里,看不清她的神情。
草十郎什麼也沒說,只是仰望著眼前的殺人者。
「……不回答倒也無所謂。不過,你這樣反倒把我的節奏都弄亂了。正常來說,至少該問問我為什麼要殺你吧?」
青子的臉依舊藏在陰影中。
「——————」
草十郎愣愣地睜大眼睛,他這才意識到,追問理由似乎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他已經從氣氛中大致理解到,對方是因為自己知道了什麼秘密才要滅口的。但無論如何,人總該想要問一問自己為什麼會遭遇這種事吧。
「……原來如此。確實應該問問。」
那是恍然大悟之後的肯定。
他的臉上,混雜著某種寂寞的願望與死心的神情。
短暫思考以後,他用一種成熟而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不過,你沒必要說。我不想聽那種話。」
「——————」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吱嘎聲。
青子無法判斷,那究竟只是迴響在自己胸中的聲音,還是真的有聲音傳進了耳朵。
她沒能理清這一點,就將草十郎的話默默咽了下去。
「——這樣。那我就動手了。你,不怕死嗎?」
「當然怕。最重要的是,好像會很疼。」
草十郎撅起嘴提出抗議。即使已經自暴自棄,他仍舊是個會坦率面對自身感受的少年。
「那當然會怕了。換作是我,我也會怕。不過對不起,你就忍一忍吧。想罵我不是人也隨便你,因為現在的我確實如此。……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和你一樣。我們都沒有普通人的道德。所以只要有必要,我就能殺人。」
聽見這淡然的聲音,草十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明明已經放棄了一切,但他的身體卻彷彿在表示:唯獨這句話不能置之不理。
「殺人什麼的,可不太好。」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知道嗎。」
青子舉起右臂。
刻印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
她的臉與平時沒有任何不同。既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一個臉上沒有任何感情的、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還說什麼「忍一忍」,哪有這種事。
對於熟悉平日的青子的草十郎而言,她這張毫無表情的臉,要比任何神情都更加痛苦。
「……對不起。能稍微等一下嗎?」
「什麼?氣氛都已經悲愴到這個地步了,現在才說什麼還是想逃之類的話,我可不會答應。」
「——————」
面對青子毫不留情的回擊,草十郎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像是終於鬆了口氣。方才從她臉上看見的痛苦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蒼崎青子果然還是蒼崎青子。
草十郎正是因為這件事而感到高興,才笑了起來。不過自不用說,在他人看來,那笑容只會被理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我居然還會想聽你說句遺言,是我太天真了。話說,剛才那種瞧不起人的笑,我就當作是你的遺言了,OK?」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問,站在那邊的人,是蒼崎你的朋友嗎?」
草十郎抬起手指,指向青子身後。
「啊?」
青子覺得,這是個早就被用爛的把戲。無論是電影還是漫畫,即將被殺的受害者總是愛靠這種話術矇混一時。
可草十郎卻完全不像是在耍花招。而且仔細想來,這個男人根本沒有所謂的流行或過時的概念。
「你在說什——」
或許終究還是那份一本正經的性格起了作用。
青子還是在意起來,轉頭望向他所指的方向。
鏡面通道的深處。
從天窗落下的星光,勾勒出一道絕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身影。
那是。
「——人……偶?」
一道長著雙腿雙手(人形)的異物,隱約浮現在黑暗中。
十幾歲的女性的體型。身上不著寸縷,關節則由球體連接而成。
在草十郎眼中,它大概與他在百貨商店裡見過的服裝模特沒有區別吧。
然而,那頭長發,以及本不該活動的木製嘴部,卻有著活人般的妖艷氣息。
人偶的臉上揚起笑容(吱嘎聲)。沒有任何人在背後操縱它。
人偶抬手指向青子。同樣沒有任何人在背後操縱它。
伸長。伸長。伸長。
面對這過於徹底的「未知」,青子的思考停止了。
她甚至沒有想到自己應該躲避。正是因為人類擁有理性與知識,才會在面對「初次見到」的事物時變得遲鈍——
「唔、啊啊啊——————!!!」
青子口中發出了慘叫。
那詭異的一擊,完全無視了二者之間十米以上的距離。
出現在通道深處的「她」,手臂纖細而迅疾,彷彿永遠沒有盡頭般不斷延伸。青子正面對著草十郎,毫無防備的後背被那隻手臂準確擊中。
「唔——!」
青子撞上牆壁,同時強行咽下痛苦的呻吟。
另一邊,伸至極限的手臂迅速收回「她」的身邊。
「蒼崎!」
草十郎立刻站了起來。
他跑到四肢撐地、不停咳嗽的青子身旁,用力將她拉了起來——
「——————」
那份輕盈讓草十郎有些困惑。
在草十郎的印象中,蒼崎青子總是凜然挺立,彷彿身體內部也被某種堅實的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所以他一直以為,真正觸碰到她時,一定會感受到某種甚至比自己更加紮實的力量感。可實際上,她不過只有四十五公斤左右,只是一名少女理所當然的重量。
……與此同時。
不知憑藉怎樣的機關,「她」開始收回伸長的手臂。
延伸了十米以上、增生出數倍之多的肘部關節,正發出「咔鏘、咔鏘」的聲響,逐漸恢複原本的形狀(大小)。
「你沒事吧?」
「……別這樣。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能露出這種表情啊。」
青子低聲說著,掙開草十郎的手。
剛一離開他的支撐,青子的膝蓋便猛然一軟。可在她跪倒以前,草十郎便已經把自己的肩膀靠了過來,再次將她扶起。
「別勉強了。……所以,那傢伙是你認識的人嗎?」
草十郎注視著十米外那道詭異佇立著的人影。
伸長的手臂只差一點便要完全收回。
「……算是吧。我曾經和類似的傢伙拼過命。」
青子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指摸向自己的後背。
「唔……!」
剎那間,火焰灼燒般的痛楚貫穿身體。
「唔……的確很疼,可是,只是撞傷嗎……?
「難得抓住了這麼完美的偷襲機會,卻只有這樣嗎?還是說,這個距離就算擊中了也無法造成致命傷嗎……?不,怎麼可能。它剛才的那一擊一定另有目的——」
青子一邊判斷背部的損傷,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
疼痛與喘息很快便平息下來。
至少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運動機能沒有受到影響。
那麼,真正稱得上嚴重的傷害是——
「蒼、蒼崎,那個!」
「我知道,閉嘴。」
青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
伴隨青子的呼吸生成的魔力,開始向右臂匯聚。
如果魔力是燃料,那麼術式便是點火裝置。
對青子來說,這不過只是兩天前那場戰鬥的重演。
只要在人偶伸出手臂的瞬間,以最快的速度驅動術式,將生成的魔力(彈丸)發射出去。
這是一場相距約十米的格鬥戰。
雖是決定生死的交叉反擊,但只要能爭取出兩秒的空隙,即使是青子也能來得及應對。
「她」動了。
由於始終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臉)。在這樣的距離與黑暗中,也無法判斷對方的身體年齡。
對青子他們而言,那具人偶依舊與身份不明的亡靈毫無區別。
左臂伴隨「吱吱呀呀」的聲響抬起。
動作遲緩,彷彿關節已經徹底銹死。
方才伸長的右臂則垂在身側。
青子彷彿看見,藏在長發後面的嘴部微微一動,露出了笑容。
「——右手(剛才那一擊)和這次的用途不同。左手(那個)才是真正的殺招——!」
「靜希君,閃開……!」
青子一把推開草十郎,同時橫向揮出右手。
「她」的左臂也在同一瞬間伸長。
時機無可挑剔。按這個時機,青子的魔彈(Snap)本應以一秒之差搶先擊中人偶的兇器(手臂),將其運動的軌道撞偏,同時炸向敵人本體。
——當然,前提是最關鍵的魔術式能夠正常驅動。
「!? 」
青子以毫釐之差避開射出的手臂。
魔術雖然沒有發動,但她卻憑藉關鍵時刻的敏銳直覺躲過了對方的攻擊。
「中招了。原來第一次的攻擊是為了這個……!」
青子咬牙暗罵,同時飛快地轉動思緒。
該衝上去(交鋒),還是退開?
人偶只剩下一條手臂可用,而且伸長的手臂需要時間才能收回。
這無疑是絕佳的機會。要動手的話,就只有現在了。
現在它只剩右臂,只要再以毫釐之差躲開一次,只要能設法接近它的話——
〝Vivo in somno. Solitarie putresco in inferis.
(我活在睡夢之中。獨自一人,在泥土之中腐爛。
Hic dies meus obitus dies, et meus nativus dies. Te obeam.〟
(今日既是我的忌日,也是我的生日。來吧,讓我去見你吧。)
嘶啞粗糙的聲音在通道里回蕩。
那詩篇般的低語,是濃郁到足以被魔術師直接看見的魔力的殘留思念(餘燼)。
詠唱使用的是拉丁語,其中卻不時混入詛咒(Gandr)的韻律。
那些話,本應是用來詛咒憎恨之人的。
然而,它卻將那些話——
〝Mea anima immortalis. Autem mea futura necata sunt.
(我的生命永恆不滅,可我的未來已遭殺害。)
Manes sum. Animam definire ambiguum est.
(我是亡靈。生命的定義曖昧不清。)
Te odi, et te amo. Conveniamus in somnio ipso.〟
(可恨的、又令人愛憐的你。願我們能在夢中相見。)
詛咒會催生新的詛咒。
受害者反過來詛咒加害者,會令負面的連鎖持續運轉。
那段詠唱利用的正是這一循環。
整場循環始終只是它的獨角戲。
這是一種近似於自我中毒的異常動力來源。
這種技術的層次太高,對於尚不能獨當一面的魔術師青子而言,簡直難以置信。那個東西竟然是一台通過詛咒自己、再承受自身的詛咒,不斷維持著固定的動力(魔力)的永動機。
「什麼啊,水準未免高得太離譜了吧……!? 」
青子立刻放棄了頑抗到底的選項。
她不再反擊,以最快速度轉身撤退。
「還愣著幹什麼,你也過來!」
青子一把抓住還沒跟上這番急劇變化的草十郎,全力奔向鏡之國的更深處。
兩人身後,那道破裂般的聲音仍在繼續。
〝Proximi mihi neglegentes fuerunt. Omnes nos peccantes fuimus,
(鄰人對我漠不關心。我們所有人都罪孽深重,)
et omnes nos eidem fuimus, omnes nos peccatores sumus.
(都是一丘之貉。我們都是罪人。)
Venite domum meam. Luto simile somnium,
(請到我的家中來。泥一般的死亡。)
et pulveri simile cotidianum. Cor privo.〟
(化作塵埃,低聲呢喃。將那顆已經離開胸膛的心臟剜出。)
「賜予你死亡(Te iudico.)。」
鏡屋裡的形勢徹底改變。
青子強忍背後的疼痛,在鋪滿鏡面的通道中奔跑。
草十郎被她牽著手,像是個贈品一樣跟在後面。
「蒼崎,你的傷怎麼樣?」
「……沒什麼,只是脊椎有些發麻。內臟沒事,好像也沒有出血。」
不過,最關鍵的神經(迴路)已經一團糟了——青子在心中補充。
與草十郎不同,青子沒有撞上透明的牆壁。
這並非因為她的眼力更好,而是她早已將鏡屋的結構牢牢地記在了腦海中。
「……你能確定自己沒事嗎?」
「當然,這是我自己的身體。身體管理可是基礎中的基礎。」
草十郎小心翼翼地詢問,青子則一臉無趣地回答。
在不斷向左轉向的迴廊中,他們與敵人的直線距離正逐漸縮短。
先前的每段通道還有三十米左右。
如今只需跑出十五米,便會撞上下一處拐角。
「那傢伙就是那天晚上的嗎……?」
「大概吧。我覺得是同一種類型。居然捨得把珍貴的自動人偶(Automata)當作消耗品使用,對方應該富有得不得了。」
「………………」
草十郎皺起眉頭。
青子願意認真回答,的確值得感謝。可越是追問,聽不懂的詞就越多,實在令人苦惱。
「蒼崎,Stop。我們已經跑了很遠了。那傢伙還在一個轉角之外呢。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草十郎顧慮著青子的傷勢,出聲提議。
她卻神色不悅地搖了搖頭。
「對付一個能從那麼遠發動攻擊的對手,只領先一個通道毫無意義。至少再拉開一段吧。」
草十郎恍然點頭。
不過,先不談這個——
「那個,你為什麼要帶著我一起逃?」
「當然是因為不想讓你跑掉啊,笨蛋。」
青子的回答簡潔無比,同時惱火地瞪了一眼這個毫無危機感的獵物。
兩人繼續跑向下一個轉角。
拉開兩段通道的距離後,他們總算得以停下腳步。
青子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將手伸向後背。
剛才還斷言自己「完全沒事」的青子,如今看來,似乎只是在逞強。
因為周圍的氣氛已經沉重到連不會察言觀色的草十郎都能感覺到了。
「………………」
草十郎站在青子身後,像是在思考一般抱起雙臂。
趁追兵不在眼前,他試著以自己的方式整理目前的狀況。
首先,自己險些被蒼崎青子殺死。
在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出手相救,可那個闖進來的人物,卻是兩天前夜裡被青子燒毀的「手臂會伸長的怪人」。
雖然沒有看清,但對方的外形姑且像是女性,因此暫且稱作「她」。
在「她」的攻擊下,青子背部負傷,暫時逃走。
逃跑時,青子不知為何牽起了草十郎(獵物)的手。但據青子本人所說,這是為了防止草十郎趁亂逃走。
也就是說——
「蒼崎,你還沒有放棄啊?」
「那是當然。那種傢伙就算讓我解決掉兩隻半,也照樣能留下餘力對付你的。」
青子雖然如此放下豪言,可即使在草十郎這個外行人看來,她的神色也相當嚴峻。
她身體受到的損傷絕不能忽視,眼下的情況也根本不容樂觀。
「——————」
然而,藏在她眼中的激烈感情,卻否定了這一切不利的條件。
「魔術迴路(內部)有好幾處短路了……原來那隻右臂,是用來對魔術師(我)的迴路實施術式干擾(Jamming)的——」
面對這種危機,正常來說應該驚恐得渾身發抖。可令青子拳頭顫抖的只有憤怒。
術式干擾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只對剛入門的半吊子奏效。
如果換作她那位同居人,恐怕在人偶的手臂碰到身體的瞬間,便能將這種干擾反彈回去,反過來燒毀試圖與她接觸的對手的迴路。
試圖將自己的迴路與其他魔術師連接,無異於主動把心臟交到對方手裡。在卓越魔術師之間的術理戰中,這是一項毫無用處的劣等機能。
然而,那個敵人偏偏配備了這種「多餘」的機能。
這是敵人根據最近幾周她在三咲管理地爭奪中的戰鬥表現所得出的結論。
也是對兩天前才正式邁出魔術師第一步的她所作出的評價。
簡而言之——
那具人偶(敵人)根本沒把蒼崎青子放在眼裡。
「……哼。雖說是敵人,判斷倒是準確得很。」
怒意依舊留在心中,但她卻逐漸冷卻了躁動的激情。
青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與十七歲少女並不相稱的、冷靜超然的獵人神情。
「總覺得,現在的你比追我的時候要認真啊。」
「是啊。追你的時候,多少還帶著點玩耍的心態。」
「……唔。」
草十郎不知道自己聽見這句話究竟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難過。
「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連該從哪裡問起都不知道。不過,能讓我問一件事嗎?」
青子沒有回答,只凝視著眼前的黑暗。
無比沉重的沉默,周身纏繞的黑暗彷彿逐漸收緊的絲綿。
即便青子完全將自己視作空氣,草十郎仍未退縮,繼續問道:
「蒼崎也要殺掉那傢伙嗎?」
語氣平靜莊重。
彷彿是要將「殺死」這個行為,從黑暗中拖到明處。
「——————」
青子沒有回答。
籠罩著淡薄陰影的走廊里,只回蕩著兩人的呼吸聲。
草十郎向她質問那份罪過,而身為魔法使的少女則始終不予理會。……在彷彿凍結一般的數秒流逝之後:
「——這樣啊。看來這就是你的關鍵詞啊。」
青子用毫無起伏的聲音低聲說道。
同時吐出一聲嘆息,既像是終於認命,又像帶著輕蔑。
「關……什麼?」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忘了吧。還有,我先告訴你,那傢伙不是人類。雖然你大概不會相信,但它是憑自身意志活動的人偶。無論是上次那具,還是現在這具都一樣。」
草十郎坦率地點點頭,答了一聲「嗯」。
他非但沒有懷疑青子,甚至還像是直接接受了這個解釋一般。
「……你看起來倒是很鎮定啊。」
「怎麼可能。只是事情已經亂得完全無法理解,所以我決定不再多想而已。不過,人偶這件事本身倒沒什麼特別的。」
「什麼?難道你以前在別處見過自動人偶嗎!? 」
「?都市裡的人偶,不都是那樣的嗎?」
「什——」
青子拚命忍住了當場倒地的衝動。
確實如此。這個遲鈍到了神乎其技的男人,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草十郎是一個來自深山裡轉學生,過去的生活與外界隔絕,堪比天然保護動物。而他缺乏常識的程度本身就超出了常識,眼中所見的一切都光怪陸離,儼然是一個異邦人。
既然名為汽車的鐵塊能夠自行移動,那麼他便因此就認為人偶同樣會動,也並不奇怪。
……如此說來,或許——
對他而言,那天晚上的事根本算不上「特別」。
他可能只是把那一幕當作都市裡常見的景象,從未想過要向任何人宣揚。
「……服了。真想看看你的腦袋裡究竟裝著什麼。說真的,遲鈍到這種程度,我都開始佩服你了。」
難怪青子的節奏會被他徹底打亂。
正常來說,不,只要是個普通人,在遭到青子襲擊時,便該作出完全不同的反應。
比如痛罵她是個怪物,根本不是人之類的。
「……可是對你來說,這一切都只需要用『原來也會有這種事』一句話就可以接受。唉。總覺得我像個笨蛋一樣。」
青子緊繃的神情,在一瞬間恢複了原樣。
是啊。既然如此,或許原本還存在另一種讓任何人都不必受傷的處理方法。
然而現在已經太晚了。
原則上,人生沒有重來。也不該有重來。
微不足道的誤解與一廂情願的判斷,已經令現狀惡化得太過嚴重。
既然已經牽涉到了這個地步,她便必須親手殺死草十郎,守住秘密。
……其實,應該還有一個稱得上最優解的選項。但如今已經為時過晚了。
說到底,人與人的關係,本就是在相互誤解中運轉的。
就像一匹在彼此意圖的錯織之中,不斷向前鋪展開來的織物。
——休息到此為止。
蒼崎青子與靜希草十郎。
自兩人自我介紹的那一天以來的,平淡無奇的交談,至此結束。
不論兩人心中作何感想,刺耳的低語都已從轉角另一邊緩緩傳來。
〝Nemo meum funus meminit, qui doluit exstinctus est.
(已經沒有人記得我的葬禮。會為我悲傷的人也已經消失。)
Initio erraveramus. Dum vivimus dolores sunt.
(我們從一開始便犯下了錯誤。活著也十分痛苦。)
Nemo adiuvat.〟
(誰來救救我。)
相對而立的鏡中映出了轉角另一邊的敵人。
「……現在可不是悠閑聊天的時候。總之,先拉開距離——!? 」
人偶的雙臂依舊垂在身側。
然而,它的眼球發生了變化。
那是一種與青子鮮艷的青色截然不同的、令人聯想到怨恨的紅光。
「是Gandr射擊……!」
瞬間亮起的閃光,要比手臂伸長時更加迅速。
不過,就在她清楚看見敵人身影的瞬間,那份剛剛沉靜下來的感情也再次沸騰起來。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煩得要命……!」
她將無處發泄的怒火全部傾注出去,猛然伸出右臂。彷彿是回應著她的感情,青色粒子迅速擴散開來。
飛散的霧氣並非通過魔術形成。只不過是將魔力直接揮灑出去形成的屏障。
這就像是為了削弱一支飛來的箭,點燃了整整三桶汽油,製造出一面火牆一樣。
如果飛來的是人偶的手臂,魔力形成的牆壁必定會被輕易貫穿。但正因為那是沒有實體的「詛咒」,才會被這道魔力之牆彈開。
這種做法會白白浪費龐大的魔力,可現在的青子沒有其他防禦的手段。
「……嗚。」
然而,這道屏障只能完全保護青子一個人。
草十郎伸手捂住嘴巴。
詛咒經過屏障削弱,已經不足以影響青子。但對於並非魔術師、毫無抵抗能力的草十郎而言,依然足以發揮作用。人偶似乎也理解了這一點。它不再注視青子,而是將目光投向她身後原本不在計畫之中的人類。
「可惡,跟這傢伙沒有關係吧……!」
青子勃然大怒,再次揮動手臂。
短短几秒之內,青色磷光化作了抵擋詛咒(Gandr)的屏障。
就在這一瞬間。
人偶抬起右臂,筆直指向剛剛展開霧牆的青子的臉龐——
「看來我也已經被牽扯進來了。快逃吧。」
在那枚死亡火箭發射前,草十郎一把抱起了青子。
「欸!? 」
青子還在驚訝於他的身體里居然還留著這般力量,但草十郎已經背對人偶飛奔而出。
那動作如短跑選手般輕快,又像一頭在岩壁間跳躍的鹿。
草十郎接連越過兩個轉角。
他無視了似乎想要抱怨什麼的青子,直到即將抵達二樓中央時才停下腳步,將她放了下來。
「……好。到了這裡總算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草十郎呼出一口氣,雙肩隨著呼吸不斷起伏。
青子再怎麼輕,他畢竟也抱著她一個人跑了這麼遠,難免氣喘吁吁。
青子仰頭望著他,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表情。
「……你明明還剩下這麼多體力,為什麼……?」
這根本不合道理。
既然還有足夠抱著自己奔跑的體力,那就說明先前他倒在地上時,分明是還能站起來繼續逃跑的。
「啊,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放棄了。」
回答乾脆坦率,沒有任何掩飾。
如今的一分一秒都與性命息息相關。就連他平日那種茫然遲鈍的氣質,也淡了不少。
「……為什麼要放棄呢?」
「誰知道。那種事我早就忘了。」
草十郎把臉轉向一旁,擺明了不願回答,但卻還是老老實實地開了口。
不知為何,那張側臉看得青子心裡有些發痛。
「先不說這個了,蒼崎。我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剛才那道紅光,也是那個……?」
「……嗯,也是一種魔術。叫作Gandr射擊,是北歐詛咒的一種。對擁有魔術迴路的我不起作用,但對毫無抵抗力的你,效果似乎格外明顯。」
「原來如此。對蒼崎不起作用啊。那麼需要提防的就只剩那條手臂了。」
「………………」
草十郎不知為何鬆了口氣。青子咬緊了後槽牙,強行壓下猛然湧起的情緒(聲音)。
……畢竟,在這種地方對他大吼大叫也沒有意義。
更重要的是,要是把自己此刻惱火的原因真正化作語言,她覺得恐怕連眼下這一切都會變得無所謂。
「——是啊。需要提防的只有那條會伸長的手臂。它果然不足為懼。」
不帶一絲謊言的感想。
如果是平時的蒼崎青子,對付這種敵人不會有任何問題。
只不過她因為慘不忍睹的疏忽,讓對方侵入了魔術迴路,才讓現在的自己變得更加不足為懼罷了。
現在的青子已經沒有了攻擊的手段。
事已至此,她只能等待對方耗盡魔力。可對方偏偏是一台詛咒驅動的永動機。
這場追逐,在其中一方徹底停止呼吸以前都不會結束。
……簡直與剛才的自己和草十郎一模一樣。青子如此自嘲。
她瞥了一眼右臂。
明明魔力還剩下一半以上,自己卻已經落到了這步田地。
先前把追著草十郎到處跑當成樂子的報應(賬),如今以這種形式找上門來了。
「……真服了。原來神這種東西還真的存在啊」
青子抱怨了一句,隨即便轉變思路。
自己雖然已經無法發射魔彈,但卻仍保有燃料。
敵人則是一具憑藉著無盡動力、能夠永遠追逐下去的殺人機關。
如此一來,自己應該選擇的未來已經再清楚不過。
剩下的,只需要恢複成原來的自己就好。
「……蒼崎?」
「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我記得是……好,沒錯。靜希君,你看得出那裡有一條岔路嗎?」
「什麼?」
青子所指的地方,無論怎麼看都只是走廊的牆壁,根本看不見所謂的岔路。
這層迷宮從結構上看只能不斷左轉,但青子指出的卻是一條向右穿行的道路。
「二樓中心原本有一座通向一樓的樓梯,不過已經被我破壞,不能再用了。不過這裡的結構也是夠刁鑽的。仔細看,其實右邊也藏著一條通道。算是只有高手才能發現的密道吧。」
「接下來你只要留心尋找,就能抄近路抵達一樓的樓梯了。抱歉,之後你就一個人走吧。」
青子背對草十郎,邁步離開。
她沒有走向右側那條逃生通道,而是走進了完全相反的、那具人偶即將追來的漫長走廊。
「那傢伙會無差別攻擊,所以必須在這裡毀掉它。魔術師之間互相爭鬥沒什麼,但規矩就是不準隨便對普通人出手。何況它的目標本來就是我,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這件事都能幹凈利落地結束掉,不是嗎?」
青子獲勝,人偶便會被摧毀。
青子落敗,人偶也會因為完成目標而停止行動。
無論哪一種,只要兩人在這裡分開,草十郎便能作為無關人員活著離開。
青子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口吻公事公辦,彷彿只是在談論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運氣好的話,你應該能走到入口的。那麼,明天見。」
就連草十郎都聽得出來,她只是在逞強。
然而他既來不及阻止,也沒有阻止她的必要。青子的身影瞬間便消失在了轉角之後。
「——那麼。」
「這下真的麻煩了。」青子在心中低語。
這次的人偶(敵人)與兩天前在公園裡擊倒的那具,品質(檔次)完全不同。
僅憑自動詠唱驅動的永動機已經算是稀有之物,它不僅經得住伸長手臂這種粗暴的動作,雙眼竟還是能夠投射詛咒(Gandr)的水晶製品。
換算成日元,價格甚至可能達到九位數,是件超一流的珍品。
不過,那終究是以古董而言。
若要用於戰鬥,理應動用更加便宜、也更適合戰鬥的使魔才對。
竟捨得拿如此昂貴的東西殺人,那具人偶的主人,想必是個與至今為止的「敵人」截然不同的變態。
〝Vivo in somno. Solitarie putresco in inferis.
(我活在睡夢之中。獨自一人,在泥土之中腐爛。)
Hic dies meus obitus dies, et meus nativus dies. Te obeam.〟
(今日既是我的忌日,也是我的生日。來吧,讓我去見你吧。)
「——來了啊。」
粗澀的八音盒聲。
那具以詛咒自身獲取動力的自動人偶(Automata),正逐漸逼近。
通道長約十米。
青子守在更深一處的拐角,等著人偶現身。
……她選擇在這裡決出勝負,並不是為了放靜希草十郎逃走。絕對不是。
青子只是準確地判斷出,憑現在的自己,不可能逃脫那具人偶的追擊。
即使選擇逃跑,再靠著接連幾次的好運逃出了鏡屋,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一旦來到沒有障礙物的室外,便會輕易被它追上,從背後刺個對穿。
既然魔術已經遭到封鎖,她便不可能甩掉追兵。
因此,她選擇在這裡擊退對方。
形勢對她不利,可對對方來說也一樣。
在這條狹窄的通道里,青子無處可逃;而反過來說,那具人偶也無法使出全速。
這正是機械構造的缺陷。
頻繁進行細微的加速與減速,想必也是那個時代的自動人偶所不擅長的動作。
「——連接(Set)。」
她讓魔力流入四處斷裂的魔術迴路。
……血液的流動與魔力的供給都極不穩定。
這樣很難構築魔術式。
只能用魔力加工自己的右手,粗略地提升硬度。
青子的武器,只是一條用作鈍器時比鎚子強、卻又不及球棒的纖細手臂。
更何況戰鬥時還必須先接近對方,實在沒有比這更靠不住的武器了。
如此一來,剩下的便是戰法的問題了。
現在該考慮的不是準備什麼武器,而是該如何用這件武器戰鬥。
最容易想到的,是利用鏡子的反射隱藏身形,從死角發動襲擊——然而,這一招恐怕行不通。
因為那具人偶本來就沒有視覺。
人偶並非是通過視覺信息,而是靠周圍的地形狀況來觀察世界的。
原理與棲息在黑暗中的蝙蝠相同:發出高頻聲波,再根據回聲測定周圍地形的回聲定位法。
那段詠唱發出的音波(感測器)承擔著探測的作用。它眼中的牆壁不過是透明的板子。想要躲在掩體後發動奇襲,只會淪為笑柄。
「……越是靠近,就越會被它清晰(真切)地捕捉到……這樣看來,遠距離狙擊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既然它能發射Gandr,應該也藏有『芬恩的一擊』吧……」
Gandr射擊是流傳於北歐的一種詛咒,原理簡單,用途卻十分廣泛。經過極致的優化,單是 「用手指向對方」,便能令其身體狀況惡化。
它只是一種單一工序(Single Action)的魔術,效果也只局限於使人「患病」。不過,Gandr射擊中還存在一種被稱為最為深層的秘術。
其名為「芬恩的一擊」。
那不是疾病,而是能令中咒之人心臟停止的死亡詛咒。
「…………」
背上受創的疼痛,讓她的神經愈發亢奮。
失去武器的小丫頭,以及握有即死殺招的自動人偶。
無論在誰看來,會被殺死的都是自己。
她認為,眼下的蒼崎青子(自己)幾乎沒有活下來的手段
——瞬間,她彷彿在無限延伸的相對的鏡面之間,看見了一道紅色的幽靈(人影)。
對青子而言,那道幻影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可怕。
「哈——哈啊、哈、哈——」
青子不動聲色,竭盡全力忍耐著那個總會出現的錯覺。
她死死地咬緊彷彿隨時會咯咯作響的後槽牙。
啊啊,可她還是感覺到,某種東西的手指正沿著自己的頸側爬行。身後的幽靈(錯覺)正望著她發笑。
光是這樣,她便幾乎想要落荒而逃。而在她對五秒後的戰鬥的腦內預測(模擬)中,十次交鋒中竟有兩次會是自己倒下。
兩次。她的預測有時甚至比現實更加現實。十次之中會有兩次。那絕非止於想像,她幻視出了自己一具具過於真實(真切)的屍骸。
中了人偶的詛咒、倒在地上的自己。眼球像河豚一樣鼓起,幾乎要從眼眶中滾落,血小板難看地從耳、鼻、口中垂淌下來。兩次、兩次、兩次。明明一次都無法忍受,竟然還要死上兩次,這叫人怎麼能保持得了清醒……!
「——可、——可是。」
她壓住了那顆幾乎要扭曲的心。
青子深吸一口氣,心想「那又怎樣」,回望著鏡中的自己。
——想想半年前的那個白夜。
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什麼危機。
在半年前的久遠寺的洋館中。
面對現身於濃霧之中的白薔薇獵犬(Wonder Snatch),自己不是在十次之中被殺了一百次嗎?
「Mea anima immortalis. Autem mea futura necata sunt.(我的生命永恆不滅,可我的未來已遭殺害。)
「Manes sum. Animam definire ambiguum est.(我是亡靈。生命的定義曖昧不清。)」
「Te odi, et te amo. Conveniamus in somnio ipso.(可恨的、又令人愛憐的你。願我們能在夢中相見。)」
那道已經重複(Repeat)過無數次的起床鈴(Ghost Bell),再度傳入耳中。
青子的錯覺被那陰暗的詛咒一掃而空。
距離約為十米。
少女模樣的人偶出現在對面的拐角。
雙方相隔的距離,只夠看見輪廓模糊的影子。
人偶沒有開場白,也沒有起手動作。
人偶眼中亮起紅光。
青子以魔力之霧削弱並擋住了毫無徵兆射出的詛咒(Gandr)。
濃霧只能維持短短數秒。
趁著這道空隙——
「——來吧!」
人偶那條能夠伸縮的手臂(長槍),猛然射向青子的面龐!
「Bingo——!」
兇器擦過青子的側臉。
她之所以能以毫釐之差躲開來自死角的攻擊,是因為自己已經見識過了人偶的攻擊模式。
若是由術者親自操縱倒還另當別論,但自律型自動人偶的機能終究有限。
若它只是按照「到了某種距離便使用某種攻擊」的固定模式行動的殺戮機關,自己就能夠應付——青子將賭注押在了自身的運氣上。
「能行,就這樣——!」
她趕在人偶伸至極限的手臂收回之前,向它猛衝過去。
雖是勝算渺茫的一場賭博,但她終究硬生生搶到了勝機。
勝利的天平已經倒向青子。
十次預測中會死的那兩次,一次是它在那個距離使出「芬恩的一擊」的時候,另一次則是——
「——咦?」
則是人偶的攻擊模式,遠遠超出她的預料的時候。
一瞬間的質量移動。或者說是載荷。
青子剛剛躲過人偶的手臂,一股來歷不明的重量便猛然撞在了她的腹部。
「咕、呃……!」
是人偶本體發動的攻擊(衝撞)。
它用自己肩頭正面撞來,猛烈得簡直像是被火箭發射出去一般。
然而,那股推進力究竟從何而來?
那具人偶明明沒有將自身發射出去的機能……!
「哈——哈——!」
青子強行維繫著幾乎被劇痛衝散的意識,轉瞬間便看穿了這次攻擊的真相。
「剛才的不是推進力,而是牽引力……!」
沒錯。人偶的手臂並未收回本體,而是插在牆中,將本體拉了過去……!
「這、這樣也行嗎——!? 」
青子咽下驚愕的情緒,拚命重整自己的體勢。
腹部與橫膈膜遭受了重擊。衝擊令她頭暈目眩。可人偶卻輕得驚人。但也多虧如此,骨骼與內臟都沒有受到嚴重的損傷。但無論如何,她現在根本無法呼吸。雖然慌了神,內里卻仍然冷靜,再給兩秒就能緩過來。不,不對,竟然還要兩秒才能恢複正常!
不不,冷靜,我已經冷靜了,只是頭暈得弄不清彼此的位置而已。好,現在把呼吸和視力都先放到一邊,總之先讓身體——
「知性並無必要(Intellectus non necessarius est)。 虔敬曾是重負(Pius quiescat)。 啊啊,我們的本質便是相互爭奪(O nostra essentia ablata fuit),理性全是後來附加之物(Ratio fixa tantum est)。 痛苦的根源,正是腦髓(Doloris initium cerebrum fuit)。」
頭頂傳來嘎吱作響的驅動聲。
「腿,快動啊……!可是往哪邊,該往哪邊——」
彷彿已經有了死亡的觸感。
這是伸出手便能觸及的距離。
雙方相隔得如此之近,對方只要揮落手臂,便能將她殺死。
「——可以躲進這傢伙右臂的死角……!」
青子只憑直覺,翻滾到了人偶右側。
人偶的右臂仍插在牆中。
因此,那個方向必然不會遭到攻擊。她的判斷沒有錯,短暫的眩暈也已消退。
「Intellectus non necessarius est. Pius quiescat.(脫下所謂正確吧。讓虔敬安睡吧。)」
O nostra essentia ablata fuit,(我們是彼此啃噬的野獸,我們的一生皆為裝飾。)」
ratio fixa tantum est. Doloris initium cerebrum fuit(既然如此,就將全部知性傾瀉而出——)」
青子穩住翻滾的身體,抬起頭來——這回輪到她了。
「咦——?」
就在這一瞬間。她在鏡子的迷宮中,看見了與自己相同的形像(身影)。
「『我等已死(Iis salvatio)——』」
一道格外鮮烈的光芒迸發而出。
宛如爪痕的裂傷,一道道刻上牆壁。
面對這或許是人偶殺手鐧的一擊,青子以提高體內奔流的血液(魔力)濃度這種原始的對抗魔術,勉強讓傷勢止在了致死前一步。
「可、惡…………!」
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偶。
不僅能令心臟停止,甚至還能使物質本身損傷(死滅)的強力詛咒。
無論哪一點都異常得令人瞠目結舌,可她沒有時間發愣。
現在,才是真正的反擊的機會。
右臂仍插在牆裡的人偶難以維持平衡。
青子正要一腳將那具毫無防備的身體踢飛,然而,自己的雙膝卻先一步跪倒在地。
突如其來的噁心與貧血。
體溫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勢頭不斷下降。
「糟了……這傢伙還在四處散播詛咒……!」
等她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詛咒正環繞在人偶周圍翻湧。
作為人偶動力來源的詛咒之詩,同時也是一種會令接近者染病的防禦機構。
而青子一直在如此近的距離承受著它。
即使青子擁有魔術迴路,也會像草十郎一樣身體不適。
青子鞭策著倦怠得幾乎要倒下的身體,從人偶身邊飛身退開。
「我怎麼能輸……!」
她憑著一口氣掙脫了詛咒帶來的倦怠。
然而真正令青子血壓驟降的,並非是詛咒引發的貧血,而是眼前的絕境。
對敵人而言,絕佳的位置關係。
在飛身退開的青子面前,那具與她有著相同面孔的自動人偶,正將化作長槍的左臂對準她。
躲不開了。
兇器分毫不差地射向了青子的心臟。
不過,就在那之前。
「小心。」
剛聽見這樣一句毫無危機感的聲音,青子的身體便被猛地拉向一旁。
伸長的手臂再次掠過虛空。人偶急忙收回手臂,而他已經趁著這個瞬間拉起了青子的手,頭也不回地飛奔起來。
「那個,我想了想。」
兩人在鏡面通道里胡亂地奔跑,與人偶拉開足夠的距離後,草十郎停下腳步,對青子說道:
「什麼?」
青子擺出一張堪稱有史以來最不高興的臉,回了他一句。
自己剛剛救下的人,此刻顯得怒氣沖沖。即便如此,草十郎還是說出了那句經過自己深思熟慮、自認為頗為機靈的台詞(借口)。
「明天好像會很忙。」
聽起來彷彿接下來就會冒出一句「所以,要不要今天就把事情辦完?」的完全不合時宜的提議。
「————」
青子一言不發。
而且還相當生氣。
並不是因為她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精神構造。
也不是因為自己好不容易放他逃走,他卻又跑了回來。
更不是因為他一如既往的蠢話令她煩躁。
……該怎麼說呢,是剛才的那一瞬間——
被他拉住手時,自己竟然什麼都無法思考,只能任憑他擺布。對青子而言,這似乎是件不可原諒的事情。因此——
「你神志還清醒嗎?」
借著那股氣勢,她不由得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還是說,你是想自殺?無論是我還是那具人偶(那傢伙),都只把你當成要殺掉的對象。至少,你可不是會讓我欠下人情的對象。先跟你說清楚,我的信念還不至於因為被你救了一次便發生動搖。」
「我想也是。」草十郎點點頭。
「蒼崎可沒有那麼可愛,這一個晚上我已經是深有體會了。」
「————」
可他這麼說,青子又有些不滿。
「不過,你誤會了一件事,我得糾正一下。那傢伙的目標不只是蒼崎你。我覺得它不但想殺你,也要殺我。」
這是謊話。
青子的目光愈發銳利,直直瞪著草十郎。
「你先聽我說完。……要說為什麼的話,一樓不是有個入口嗎?就是那條細長的通道。不知道為什麼,我走到那裡就再也前進不了。想逃也逃不出去,就只好回來了。」
青子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並非在驚訝於「這不可能」,而是在讚歎敵人竟已布置到了這種程度。
「而且,剛才它已經徹底把我當成敵人了。那具人偶還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其實只有一瞬間,我也沒太看清楚,但實在叫人膽戰心驚。蒼崎最好也小心一些。她(那東西)肯定有一張相當可怕的臉。」
「——還真是謝謝你的好心提醒。」
「你的忠告我收下了。」青子在各種意義上都變得更不高興了。
「嗯。所以,這已經不是與我無關的事了。蒼崎和人偶。結論是,無論哪一邊獲勝,我最後都會被殺掉吧?」
「……是啊。既然它連這種事都做了,應該也會把目擊者殺人滅口吧。就像我一樣。」
「對吧。可是,我不想被那傢伙殺掉。」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草十郎的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在鼓勵她。
……直到這時,青子才終於察覺。
草十郎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等一下。你沒事吧?」
「……這個嘛,應該比喝下一整瓶一升裝的醬油好一點。」
這是他為了緩和氣氛而說的玩笑,可配上額頭滲出的冷汗,氣氛反倒更加沉重了。
「……原來如此,因為剛才靠近了人偶……」
他進入了那片連青子都會感到噁心的詛咒範圍,自然不可能安然無恙。
青子咬住嘴唇,懊惱自己竟如此遲鈍。只因草十郎表現得實在太過若無其事,她才始終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真的無法理解。你就沒想過躲在下面嗎?無論怎麼想,那樣都更安全吧?」
「這話可輪不到蒼崎來說。不過,我們也沒時間慢慢聊天了。它差不多該追上來了。」
草十郎將視線投向通道。
……粗澀的八音盒聲,已經從布滿鏡面的黑暗中傳了過來。
「剛才在一樓的時候我想過了。就算你被它打倒,我還是會被殺。既然這樣,就應該先想辦法解決那傢伙。」
「……所以,你想說什麼?」
青子明知答案,卻還是刻意追問。
彷彿要試探草十郎究竟下了多大的決心。她盯著他,心想如果他只是抱著半吊子的感想說出接下來的話,自己果然還是應該在這裡把他解決掉。
「我有個提議。如果我幫你打倒那傢伙,你能不能放過我?」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因為被你救了一次就改變自己的信念。再說,你又能做些什麼?」
「那就交給蒼崎來想吧。你不是很擅長這種事嗎?」
這答案乾脆得過了頭,反倒讓人覺得痛快。
面對這份驚人的乾脆利落,青子不禁愣愣地張開了嘴。
正如草十郎所說,將協助者安排到合適的位置,本就是指揮者的職責。
說到底,讓一個完全不了解眼下的局面,也不明白自己與敵人之間差距的人去考慮「自己能做什麼」,本身便是錯誤的——他理直氣壯地表達了這個意思。
「————」
這近乎放棄思考。可即便如此,草十郎的提議仍是在接受了自身的無力這一事實之後,所能給予她的最大限度的信任。
「……那麼,你會百分之百服從我的指示嗎?」
「嗯。而且這也無關恩情或者情義。正因為一個人形勢不利,所以才要兩個人一起對付它。這既不是善意,也不是好意。這種事,應該是叫交易吧?」
這是一種基於自身信條的以物易物——他那雙純樸的眼睛如此訴說。
「——真是的。」
教給這名少年這種智慧的,肯定是鳶丸那個蠢貨。
青子絕不會將這種話說出口,卻有些想笑。這次自己徹底輸了,可該怎麼說呢——看來這世上,的確也存在著不會令人感到不甘的輸法。
「也就是勞動與報酬的關係吧。這樣倒確實合乎道理。嗯,雖然我很不想承認——」
她停頓片刻,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一般,肩膀起伏著喘了口氣。
青子像是終於拋開了什麼,露出一個從某種角度看來甚至稱得上邪惡的笑容。
「——這種做法,我還挺喜歡的。」
青子將一份與他方才所給予她的同等分量的信任,筆直地還給了他。
「你的任務,可能會相當辛苦。」
如此告訴草十郎後,青子悄然起步,儘可能不發出聲音跑了出去。
鏡屋二層近乎正中的位置,在這道漩渦的終點,只剩下草十郎一人。
「其實,我還準備了另一道機關。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做得太過火了,可誰叫你遲遲不來這座遊樂園(這裡)。我一時興起,就稍微多做了一點。」
「……?那道機關,是為我準備的?」
草十郎像松鼠一樣歪起腦袋。青子輕鬆地答了聲「是啊」,隨即向他亮出了那張一直藏著的最後王牌。
「我在建築地下的支柱上刻了一些點火型的魔術式。只要點燃中央的柱子,設在其他柱子上的魔術便會連鎖啟動。這是在遭到Jamming之前完成的,所以只要直接把魔力灌進去,就會一下子——像這樣。」
「………………」
面對刻意迴避具體描述的青子,草十郎實在掩飾不住心中的一抹不安。
「……蒼崎。只說『像這樣』我根本不明白。請你盡量說清楚,老實交代原本究竟打算炸到什麼程度。另外,我剛才講的話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那個……應該說只是個保險措施吧。假如在追逐途中跟丟了你,我就在想,乾脆連同整棟建築一起炸掉算了——之類的。」
「無論什麼事,果然還是做徹底一點比較好嘛。」青子一邊難為情地笑著,一邊撓了撓頭。
「再怎麼說,這也徹底過頭了!」
面對青子這般蠻橫的行徑,草十郎一時忘記了眼下的處境,以發自內心的感想提出抗議。
「……幹什麼嘛。有什麼不好,多虧我準備了這個東西,現在才有辦法解決掉它啊。」
……青子就這樣抱怨著。
青子一邊發著這種若是被草十郎聽見,說不定會令他撤回合作(計畫)的牢騷,一邊沿著通道飛奔。
作戰計畫十分簡單。
青子利用通往右側的暗道避開人偶,移動至地下一層。
抵達地下中央的柱子,將魔力直接注入事先設置的魔術式當中,然後逃離。
魔術式啟動後,最快只要一分鐘,崩壞便會擴散至整座鏡屋。而再過一分鐘,建築便會徹底倒塌。
流程緊迫而又艱難,不過對於已經背下迷宮結構的青子而言,這個時間安排勉強足夠她逃出去。青子預計,人偶設在入口處的結界(牆壁),應該會被支柱的連鎖爆破一併炸飛。
即使那道結界要更加高級,但只要整棟建築發生扭曲,它也不得不隨之消失。只要啟動地下的魔術式,便能為草十郎確保一條逃生路線。
最後,是最關鍵的目標。
那具自動人偶(Automata)不擅長應付遍布障礙物的場所。受自身結構所限,它無法在那種地形中全速移動。
建築開始崩塌時,只要它還留在二層中央附近,便會被捲入倒塌之中,輕易淪為一堆廢鐵。
所以,問題在於:青子前往地下的這段時間裡,該如何將人偶拖在二層。
「……我可就指望你了,靜希君。至少替我拖住它三分鐘——」
如果草十郎能一直吸引人偶,直到青子抵達地下並啟動魔術式,那自然再好不過。
退一步說,只要他能充當誘餌,拖到青子下至一樓大廳,這項計畫便能順利進行。她當然清楚草十郎會因此身陷險境,可他先前既然能從青子(自己)手下逃竄那麼久,其運氣與腳力便不容小覷。
「……嗯,如果只是逃跑的話,說不定——那傢伙真能做出什麼不得了的事。」
懷著這樣的想法,青子沿迷宮的岔路奔跑,不由得對並不在場的草十郎寄予了期待。
另一邊。鏡屋二層,稍靠近中央的一段通道中。草十郎一個人被留在了這裡。
他正準備投身於一場拼上性命的追逐,當然聽不見青子的心聲。
他以自己的方式,強行壓下心臟(胸口)的悸動。
重要的是要保持冷靜。作戰計畫本身十分簡單,並沒有多難。
青子的指示簡短而且非常易懂。
「你的任務就是與對方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儘可能放慢速度,在通道里繞上三到四圈。看鏡子的接縫處就能記住岔路的位置。從這裡向左繞的話,各個岔路分別就在第六、第三、第七和第二面鏡子的位置。只要沿著這些地方不斷兜圈,相對來說就很安全了。」
……簡而言之,就是沿著圓環跑馬拉松。
只要始終保持在一個只有它伸長手臂才能夠到、又剛好不至於把它甩掉的惱人距離,它應該就會一直追下去。
工作雖然簡單,但對草十郎而言,這卻是拼上性命的誘餌任務。
此外任務還附帶了一項強人所難的要求:一旦建築開始搖晃,便立刻全速沖向出口。
「……這恐怕不是相當辛苦,而是非常辛苦吧。」
草十郎動作生硬而又畏縮,從拐角處探出頭來。
……盡頭處的拐角後,傳來了那陣熟悉的八音盒聲。
首先必須在這裡與它碰上面,隨後再穿過右側的近路,開始一場環形的追逐遊戲。
「…………!」
「來了。」他擺好架勢。
再近一點,再把它引近一點。
草十郎提防著那條不知何時便會伸來的手臂,同時回想起青子的說明——
「…………咦?」
話說回來。
第一條岔路,是在第幾面鏡子來著?
第三面、還是第六面,或者第九面——
不對。總覺得這些答案全都不對。剛才明明還能完整地回想起來的。大概是因為太過緊張,草十郎的腦袋開始天旋地轉——
……就在這時。
草十郎察覺到,原本位於前方的追蹤者所發出的聲響(壓力),突然開始遠去。
而且速度遠超他的預料,沿途不斷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
「……什麼?」
先前那副雖然駭人、卻也頗為美麗的形體,此刻已不知去向。
人偶先是趴伏在地,緊接著從軀幹中展開數條肢體(零件),脫胎換骨般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形態。
那是一種行走起來更加穩定的形態。並非四足獸,而是六足獸。
說得具體一些,便是蜘蛛形態。
「————」
草十郎甚至說不出話,只能茫然地望著對方。
那個完成了結構上不可能實現的變形之物,倏地轉過身,將後背朝向草十郎。
它要前往的,正是蒼崎青子方才跑去的方向。
「啊。不,不行。」
根本沒有時間懊悔失敗。人偶已經從草十郎面前疾馳而去。
「我能幫上忙,所以請放過我。」
明明剛剛才說過這種話,這下簡直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了。
「…………那麼,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困擾地歪起腦袋。
草十郎彷彿青子仍在身旁一般,對著黑暗的通道問道。
同一時刻。抵達一樓大廳時,青子立刻認清了眼下的情況。
根本用不著側耳仔細傾聽。
即使這處遊樂設施仍處於鼎盛時期,恐怕也未曾有過如此驚人的雜訊(喧鬧)。
彷彿一大群刺蝟怪物正一邊刮削鏡面,一邊蜂擁逼近一般——近似絕望的雜訊傳入耳中。
「…………那個笨蛋。別說三分鐘了,連十秒都拖不住嗎,到底在搞什麼啊?」
這已經遠遠不是能否爭取時間的問題了。
明明只要逃跑就好,偏偏還給我搞出來這種不得了的事。她簡直忍不住想罵上一句。
「——有好幾組腳步聲——也就是說,它從雙足切換成多足形態了吧。」
彷彿有許多人同時奔跑的腳步聲,在迷宮中不斷回蕩。
只憑這一點,青子便推測出,正沿通道奔跑的是一隻六足行走的巨大蜘蛛。
敵人的移動速度自然已非先前可比。
通過回聲定位掌握環境,本就是在黑暗中才能發揮真正作用的能力。
在鏡子的迷宮裡,與依賴視力的人類相比,自動人偶對周圍環境的掌握精確了不知多少倍。
即便如此,它先前依舊沒能追上青子,僅僅只是因為兩條腿無法承受頻繁而細碎的方向轉換。
一旦獲得多足結構所帶來的穩定性,它的速度便會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青子的思緒一片混亂,但同時仍飛快地尋找著打破困局的方法。
若是繼續停在這裡,大約十秒後便會被它追上。
入口處的結界(牆壁),粗陋(Level)到即便以青子現在的狀態,也能用一根小指解除。
甚至不必使用魔術,只需送入魔力便能將其中和。
青子能夠維持全速奔跑的時間,只有三分多鐘。
若要比拼耐力(Stamina),無論怎麼看都是人偶更佔優勢。
眼下能想到的選擇有三個。
第一,出口近在眼前,直接逃往外面。
第二,藏進結構比二層更加複雜的一樓迷宮。
第三,奔向地下,讓那具人偶把自己逼成瓮中之鱉——
「——什麼嘛,根本用不著考慮。」
她在一瞬之間便作出了決定。
原本停在原地的雙腿重新注入了堅實的力量。
風暴已然逼近了頭頂。
少女下定決心,朝著下方的黑暗奔去。
無論如何,終局(Finale)都該華麗。
鏡之城迎來了最後一場重頭戲。
入場者是兩個人外加一具人偶。
魔法使少女奔向了作為城堡心臟的地下。
能夠自主行動的古董,則追逐著少女,進入了魔之迷宮。
終點是地下一層的中央廣場。
一分鐘後,微弱的青色電荷流遍了整座城堡。
鏡屋地下一層,最深處的主柱。
那根柱子雖然並未真正支撐著城堡,卻是這裡的象徵。青子將全身的魔力灌入拳中,重重擊在柱上。
這一擊,將使鏡之城分崩離析。
懷著這幅圖景揮出的正拳(Straight),在數秒之後,將想像轉化成了現實。
這只是一種簡單的點火魔術,用來壓縮並釋放刻入城堡四方支柱與地基之中的魔力。
機關以電荷為開關,幾乎同時啟動——
緩慢地,卻又迅速地。
在長達兩年的歲月中,始終固執著拒絕毀滅的夢之城,終於迎來了臨終的一槌。
那聲音近似歡喜。早已失去生命、也再無人造訪的鏡之城,終於迎來最後、也是最盛大的演出時刻。
青子的魔力化作電荷,啟動刻在支柱上的魔術式,以連鎖反應逐一斷絕整棟建築的生機。
「……辛苦了。
不過,你比我想像中還要老得厲害啊。這樣看來,能不能再撐一分鐘都難說。」
巨大的建築開始倒塌。
粉塵淅淅瀝瀝,如雨般灑落。
背對逐漸崩塌的中央柱、凝視著出口的少女,與——
彷彿是要堵住出口般現身的異形人偶(少女)。
青子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讓刻在手臂上的魔術刻印全速運轉。
她明知自己無法構築魔術式,仍讓雙手裹上了青色光芒。
……紊亂的呼吸沒那麼容易平復。
在抵達地下支柱之前,她一路疾馳,始終沒有將自己的後背暴露給追蹤者。百米十三秒的速度,無疑刷新了她的個人紀錄。
她明知抵達之後等待自己的正是這番局面,但仍不斷鞭策著劇烈喘息的心臟。
「……我跑到地下,它自然會追過來。就算跑到廣場,也是個無路可逃的死胡同。這也是理所應當吧。還想著能這麼一路逃到最後呢,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好了。」
「我會反省的。」青子對沉默不語的人偶(自己)說道。
距離城堡完全倒塌,還剩一分鐘。
只要繼續留在這裡,雙方都會被埋在瓦礫之下。
對那具人偶來說,這樣便已足夠。
它本就是沒有生命之物,殺死目標蒼崎青子,便是她唯一的目的(願望)。
……沒錯。
說到底,從一開始便抱著必死的覺悟的只有敵人。
青子為自己不夠堅定的決意感到憤怒。
面對一個連同歸於盡都毫不介意的對手,自己竟然夾著尾巴逃跑,這未免也太不像她了。
「——Initio erraveramus. Dum vivimus dolores sunt.(一切都是錯誤的。要是未曾出生就好了。)」
「……哼。那東西完全做好了自爆的準備啊。六足行走和『芬恩的一擊』用得太多。單靠詛咒來補充魔力,已經趕不上它自己的消耗了。」
沒錯。雖說是永動機關,那也是在壓低魔力消耗的前提下才能維持的。
接連動用那麼多機關,燃料很快便會耗盡,最終作為電力來源的詛咒也無法繼續循環下去。
人偶(她)正為了完成目的,將被賦予的一切機能燃燒殆盡。
那份屬於器物的驕傲,是擁有智慧之物無法企及的。
那是只為奔跑而生的野獸所有的覺悟。人類若伸手觸碰,只會遭到灼傷。
「……真是浪費。我原以為只有姊姊才會這樣亂來,沒想到除此之外還真的有這種傢伙啊。」
青子向對方表示敬意。可她可完全沒有與它同歸於盡的打算。
反省已經結束,敬意也表達過了。時間所剩無幾,也該——
「就在這裡,把攢下來的這筆賬,加倍還給你——!」
人偶將那道宣言(聲音)當成了信號。
六足的異形開始奔跑。
青子正面迎擊那驚人的速度。
碰撞發生在轉瞬之間。
青子用右腿將積蓄已久的力量轟然釋放。目標只有一點:從正面發動直接打擊。
迎面而來的,則是一記狠命抓向心臟的詛咒攻擊。那是不懼自身燃盡、以最大輸出施展的破心一擊。
「——呼——!」
在看清攻擊的同時,青子全力蹬向地面。
長發如尾巴般向後飄動,少女的身體則徑直躍向側方。
「唔、這——」
她揮動手臂,在強行橫向移動而失衡的姿勢(身體)摔倒之前,重新穩住了重心。
「……!」
散彈擦過肩頭。承受詛咒的左肩灼熱得彷彿正在發光。
無所謂。
無論姿勢變得多麼不利,也一定要避開「芬恩的一擊」的直擊——!
「彈開(Snap)……!」
從疼痛與失衡中恢複,需要零點五秒。
抬起頭的瞬間,她用裹挾魔力的拳頭,將逼至眼前的兇器一拳擊開。
「預備——……!」
如果人偶擁有意志,此刻想必會驚訝得睜大眼睛吧。
真正令人驚嘆的是——
真正令人驚嘆的,是她完成了這一連串動作,腳步卻未曾停下的那份強大意志。
「擊碎(Crack)……!」
在不足零點一秒的世界裡,兇器被拳頭彈開。少女的力量不足以將其徹底擊退,兇器只是稍稍偏離軌道,從她的長髮間掠過。
「Nemo adiuvat. Nemo adiuvat. Nemo adiuvat.(誰來補償我。補償我。補償我。補償我。補償我。補償我。補償我。補償我。補償我——!)」
詠唱化作詛咒,不斷奪走青子的氣力。
「——哈。」
從她口中漏出的,究竟是從容,還是憤怒?
她僅憑氣勢,將那過於孱弱的防禦機能硬生生咽下(抵抗)——
「踢飛(Glider)……!」
她將裹挾魔力、傾盡全力的右腿,狠狠轟入人偶的心臟(胸口)。
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巨大的建築震動起來。
那並非是倒塌引起的震動,而是被青子一腳踢飛的人偶撞上天花板時響起的,宣告勝利的轟鳴。
「咦,飛得這麼高!? 」
青子確實抱著將它破壞的打算踢出了那一腳,可人偶竟一路飛到了天花板上,這仍然超出了她的預料。
如果現場有一位新目擊者,說不定會把她誤認為是低地大猩猩。
人偶很輕,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重。
不,與其說它沒有重量,倒不如說它沒有力量。
自動人偶的重量,由內部結構——也就是動力源的大小決定。
這具自動人偶搭載了自動詠唱的永動機(八音盒引擎)。諷刺的是,正是這份優秀反過來害了它。
「……Venite, Venite, Venite, meum sepulchrum veniteeeeeeee(來吧,來吧,到我的墓穴里,來吧吧吧吧吧……)……」
斷斷續續的詛咒。
先是青子的一腳,接著又撞上了天花板,最後又承受了墜落的衝擊。經此一番,人偶已經幾乎完全停止運轉。
它的內部結構發生變形,作為動力源的自動詠唱(八音盒)的滾筒也隨之扭曲。
「要恨就去恨你的設計者吧。哪怕多裝上一台發電機,多少也能再重一點……哇!? 」
天花板在眼前轟然墜落。受到衝擊的青子的意識立刻從戰鬥切換到了求生。
「這麼說來,現在這邊要更危險……!」
現在既沒有時間沉浸於勝利的餘韻,也沒有餘力同情別人。
繼續留在這裡,數秒之後她便會迎來相同的命運。
局勢已經無比惡劣,連青子本人都無法想像自己還有生還的未來。
「快點,快衝刺啊我……!」
即便如此,她還是拍了拍臉頰,準備盡到最後的努力。
這是方才那場僅持續數秒的交鋒為她贏來的回報。
青子顧不上調整因興奮與緊張而紊亂的呼吸,徑直朝出口奔去。
倒塌的程度以秒為單位不斷加劇。
失去支柱的城堡,彷彿正在向中央摺疊一般,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逐漸坍塌。
「真是,礙事……!」
因此,從地下逃出生天也變得極其困難。
青子沿著最短的距離穿過迷宮,途中有一次險些被墜落的天花板壓中。又有兩次被擋路的瓦礫逼得停下一秒——不,已經是第三次了。
她一邊奔跑,一邊用魔彈粉碎堆積在樓梯上的瓦礫。
自動人偶發出的干擾電波(Jamming)已經中斷。
因為經過方才的攻防,人偶的大部分機能都已經損壞。
「——唔——!」
她近乎屏息一般地飛奔。
絕境帶來的緊張,使她的大腦以兩倍速度運轉。
不斷崩落的天花板,在她眼中緩緩流動。
宛如臨死之際浮現的走馬燈。
對現在的她來說,一秒相當於五秒。
高度敏銳的神經延長了她的體感時間。
從幾乎完全倒塌的地下,奔向即將崩落的一樓入口大廳。
青子手腳並用,爬完了那段幾乎被瓦礫掩埋的樓梯。
大廳尚未被堵死本身便是奇蹟了。
而最關鍵的出口通道——幸運的是,也還沒有坍塌……!
「很好,運氣在我這邊……!」
入口的通道不會向地下沉陷。
地下迷宮只延伸到大廳為止,連接鏡屋主建築的入口的通道,是後來加建的「排隊區」。它的下方不可能存在地下通道,自然也無處向下坍塌。
會崩落的只有通道的天花板,腳下的地面應該能夠保留到最後。
因此,這場聽天由命的逃亡,其勝負只取決於自己能否抵達入口大廳——青子如此說服自己,一路衝到了這裡。
這場賭博是她贏了。幸運選擇了青子。
接下來只需調動剩餘的全部體力,目不斜視地沖向外面——
「————」
青子險些停下腳步,前後不過零點二秒。
是因為心軟,還是出於責任呢?
她甩開掠過腦海的畫面,再次朝通道跑去。
「……先說好,我們可沒有餘力配合彼此的時間。這個計畫也沒精密到那種地步。各自做完能做的事以後,就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出口。」
那只是五分鐘前說過的話。
草十郎當時帶著些許不安,點了點頭。
那副表情——究竟是在擔心什麼呢?
「我是把自己當成了誰啊……!現在只管跑就好了……!」
這條通道也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
若是回頭,應該能看到迷宮一側正不斷地坍塌的景象。
而現在,她甚至連回頭的時間都不願浪費。
建築的強度無疑已經抵達極限,自己的好運也絕對所剩無幾。
自己能夠毫髮無傷地跑到這裡,本就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幸運。她已經承擔不起任何新的意外了。腳踝扭傷、眩暈、打噴嚏——即使只是這樣,也會直接讓自己走向死亡。哪怕只是有人從身後拍一下肩膀,她都會慘不忍睹地變成碎肉。
——所以。
「——啊。」
……她清楚地看見了。
通往地下的樓梯的瓦礫中,爬出了試圖將蒼崎青子(自己)一同拖走的「死」。
她(屍體)正從深淵中爬出。
仍在運轉(活著)。
仍有詛咒(意志)。
她像青子(自己)一樣沿著樓梯爬來,用與青子(自己)相同的眼睛,凝視著那個企圖獨自獲救的少女(青子)。
人偶的手臂猛然伸出。
即使青子沒有回頭,那副姿態也清晰地映在鏡中。
「賜予我等救贖(Iis salvatio)。賜予我等救贖(Iis salvatio)。賜予我等救贖(Iis salvatio)。」
人偶的手臂不斷伸長。伸長。伸長。
這一次真的躲不開了。根本無從躲閃。
擁有相同面孔的人偶正在吟唱。
請到我的家中來。(Venite domum meam.)。
泥一般的死亡(Luto simile somnium)。
化作塵埃 低聲呢喃(et pulveri simile cotidianum)
剜出心臟(Cor privo)
「『賜予你死亡(Te iudico)。』」
「你這傢伙,真是沒完沒了。」
他板著一張不高興的臉說道。
青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最後關頭,她目睹了一幅驚人的景象。
本應刺穿她後背的人偶手臂,被一個來歷不明的第三者一擊打落。
簡直就像籃球比賽中的一次截停。
就連那一瞬莫名被拉成慢動作般的感覺,也如出一轍。
他實在不適合露出憤怒的表情。
他手中的武器是一隻滅火器。
肯定是因為他四處尋找能夠充當武器的東西,才耽誤了逃跑。
一定是這樣。絕不允許還有別的理由——青子幾乎便要如此認定。
「靜希君——!」
她停下了發誓絕不止步的腳,不顧一切地朝他伸出手。
「別管那東西了,快點!」
草十郎扔下滅火器,拔腿便跑。
通道的天花板如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坍塌。
儘管受到土石阻擋,那道背影依然跑在前方。
兩道身影在不斷崩落的通道中全力飛奔。
……臨終的哀號驟然響起。
伴隨震耳欲聾的轟鳴與衝天而起的粉塵,曾經作為Kitsy Land象徵的童話城堡,就這樣結束了它最後的演出(Show)。
這場賭上生死的馬拉松終於結束了。
曾在短短一瞬之間共享苦樂與命運的二人將疲憊不堪的身體交給草地,籠罩在一種奇妙的同伴意識中。
鏡之城如年邁的騎士一般倒下,凄慘卻又不失驕傲地走向了崩塌。
耳鳴聲已經平息。
方才還那般巨大的地鳴,到了這座荒涼的遊樂園中,也逐漸失去了色彩。
青子傾聽著坍塌的殘響一點點滲入廢墟,開口詢問身旁的人影。
「………………喂,還活著嗎?」
「嗯。」
「嘖。」
這聲咂舌頗為可愛,但背後的真實含義卻危險到了極點。
「……蒼崎。那傢伙怎麼樣了?」
「如你所見。現在大概已經變成一地碎片了吧?」
「————」
面對青子這句毫不委婉的回答,草十郎嘆了口氣,表示那就好。
因為。
「不過,比起擔心那東西,你還是先擔心一下自己比較好哦,靜希君?」
對他而言,眼下的災難仍在繼續。
「……蒼崎,你小時候肯定很喜歡欺負人吧。」
「我自認沒有施虐的興趣。那麼,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青子撐起身體,嫣然一笑。
明明語氣與表情都很溫柔,為什麼還是會讓人渾身發冷呢——草十郎垂下了腦袋。
「……我實在無顏以對。」
「你說得再鄭重也沒用。你說這是一場交易,但這個交易不還有一個大前提嗎?
只要你能派上用場,我就放你一馬。」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無顏以對啊。」
草十郎故意把臉轉向一旁。
他「哼」了一聲,像個孩子般鬧起彆扭。
他這副賭氣的模樣,反倒令青子有些措手不及。
……雖然只是推測。但草十郎生氣的對象大概不是青子,而是他自己。
他比起無法得到青子的饒恕,更為自己沒能派上用場而感到不甘。
「————唉。」
青子不由得發出了今天不知第幾次嘆息。
……她既對眼前這名少年無可救藥的好心感到無奈,也對承認了這份長處的自己的心軟而感到無奈。
「那麼,你已經做好了覺悟了?」
「……當然還沒做好,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歸根結底,我什麼也沒做到。」
的確,青子期待他做到的事情,他一件也沒有完成。
可是。青子瞥了一眼已然崩塌的鏡屋。
徹底搞砸了誘餌的任務、陷入茫然無措的他,最後作出了怎樣的選擇呢。
……他特意找來了一隻能夠充當武器的滅火器——
在不斷崩塌的迷宮中,只是因為認為不能獨自逃出去,便留在了那座大廳中。
那是與毫不猶豫奔向出口的她截然相反、愚蠢到了極點的選擇。
「……算了,這樣也算是合格吧。」
青子一邊感嘆自己實在心軟,一邊又感到滿足。
畢竟事實上,自己也成功獲救了。能在那種情況下繼續等待,哪怕只堅持了一秒,也值得稱讚——她在心中微微一笑。
「雖然沒能完成自己的任務,但後續的補救倒是合格。既然如此,我也得遵守約定。」
青子如此想到,獨自點了點頭,利落地站起身來。
「至於約定嘛,就留到以後再讓你履行好了。」
「?」
少女儘可能裝出毫無感情的模樣,向仍躺在地上的少年伸出了手。
「不管結果如何,你終究幫了我的忙。就當是特別服務,今晚我不會再對你出手了。」
「————」
少女有些難為情地別開了臉。
那張側臉雖然與那一天有所不同,但卻毫無疑問,依然是少年初到這座小鎮後第一次看得入神的、鮮明動人的少女的面容。
「————幹什麼啊?」
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青子噘起嘴,狠狠瞪了過來。
「沒什麼。雖然有些突然,但我只是覺得,蒼崎還真是個守信用的人啊。」
草十郎握住了她伸來的手。
青子感受著草十郎的體重,一邊將他拉起來,一邊心想: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評價啊。
「話說回來。你說的是今晚,那明天開始呢?」
「誰知道呢。等到了那個時候再考慮吧。」
青子自己也覺得這回答有些說不過去,無奈地聳了聳肩。
那副模樣有些滑稽,草十郎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同穿越生死而產生的同伴意識,或是在片刻間建立起來的友情。
即使這一切僅限於今夜,環繞兩人的空氣依然溫和而安寧。
儘管發生了許多事情,但這場寒冬之夜的噩夢至此結束。
兩人各自跨越了險境,即將離開鏡之國。
……然而,在那之前。
「——還真是任性啊。這種事情,可以由你一個人擅自決定嗎,青子?」
那聲音彷彿美麗鳥兒的啼鳴——
又彷彿冷酷無情的機械。
「——有珠。」
……青子以顫抖的聲音,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一襲黑衣降臨到了遊樂園的廣場之上。
夜晚尚未結束。
少女名為久遠寺有珠。
這位連青子都畏懼為「魔女」、絕不會放過任何目擊者的夜之化身,終於登場了。